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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警
\陈义怀
下了一夜的雨,电闪雷鸣,让人有些害怕。厚朴把屋里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样他觉得安全多了。他点燃一支烟,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天空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闪电,看着看着厚朴兀自笑了。那些闪电多像一个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人,歇斯底里,一会儿张开血盆大口,一会儿抓扯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又向地面扑来,似乎想劈开什么看个究竟。但没有人理它,人们都呆在屋里,心安理得地做自己的事。傻瓜才会害怕闪电,你又不是小孩子,厚朴对自己说。
厚朴想做点别的什么,他正把视线一点点挪移到屋里,这时一道闪电在天空划裂开来,如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愤怒地撕扯男人写满甜言蜜语的情书。也许是她太过伤心,到了最后再也没有力气,只得虎头蛇尾草草收场,就像小孩子点了炮仗捂着耳朵跑到一边,以为会发出一声巨响,眼看着那引线就燃到头了,但却再也没有动静…..这样的事厚朴小时候也遇到过,他麻着胆子一步步靠近,突然轰地一声,炮仗恶作剧似地响了,吓得他魂都差点飞了出去。这种经验一直留存在记忆里,想起来仿佛又重新经历一遍,比如现在,厚朴感觉炮仗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随时都会炸响。他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耳朵,但双手还没移到耳边,突然轰隆一声,一个炸雷破空而来,双重的袭击让厚朴措手不及,他一下子弹跳起来,发出一声尖叫。院子里汽车的报警声也叫成一片,聒噪不停,像一池塘惊慌失措的青蛙。
过了好一阵厚朴咚咚的心跳才平静下来。
他有些百无聊奈,掏出手机给x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呆呆地看着。他想像着x在自己小屋里的活动。或许x刚洗完澡,裹着浴巾穿过客厅往卧室里走去,她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地敷着晚霜,也许根本没有用晚霜,而是贴的生黄瓜片或面膜。X的脸白皙而瘦长,颧骨突出,贴上面膜后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而神秘,有点像跳傩舞的女巫。或许x根本不在屋里,她会去哪里呢?厚朴想不出来。他每次去x那里都呆在小屋里,很少出门,他们躺在床上看电视,做爱,睡觉,一眨眼两天就过去了,然后厚朴一个人去车站买好车票,被掏空了似的,昏昏沉沉地回来。这样的生活半个月重复一次,这是厚朴所能承受的生理和情感上的极限。一旦超过这个界限,厚朴就如犯了毒瘾一样难受。
但最近情况有所变化,厚朴有一个多月没去X那里了。这种条件反射一样的规律突然被打破难免让厚朴胡思乱想。厚朴也直截了当地问过X,X说遇到一些棘手的事需要一点时间。到底是什么事,她为什么需要一点时间,她在这些时间都做什么?无论厚朴怎么追问,X都不说。厚朴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些他不愿看到的画面,不过这些画面里有时也会有他的身影,这样他的心理就好受些。但更多的时候,这些画面折磨着厚朴,有时甚至会潜入他的梦境里来,弄得他面容憔悴,寝食难安。如果能实施一种手术就好了,把那些折磨自己的东西连根切除,厚朴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但哪个医生能做这种手术呢?至少现在还没听说过。
雨一直哗哗地下,屋里却闷得像个笼子。他赌气似的跑过去把所有门窗全都打开,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儿的风急不可待地钻进来,蛇一样在屋里四处游荡。茶几上的手机似乎受了惊吓,嘟地响了一声。这声音很小,但厚朴的耳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而且立即被放大,如一颗速效救心丸在血液里蔓延,他的心顿时一阵舒爽。厚朴没有马上去看那条短信,他站在那儿享受着这种舒爽。这类似于毒瘾发作之时鼻子里陡然吸进一股海洛因的味儿,五脏六腑都妥帖了。过了一会儿,厚朴还是忍不住,轻轻点开了那条短信。然而这只是一条声讯台的垃圾短信,厚朴呆呆地看着,他怀疑是不是在他只顾陶醉的这段时间里,短信被调包了。厚朴又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一遍,身子往后一仰,绝望地靠在沙发上。
已经有两天没有X的消息了,手机一直关机。厚朴没想到自己会一不小心掉进这样一个沼泽里,越陷越深。他感到窒息,不知自己是否还能走得出去,而回头是不可能的了。这是不是佛家所说的地狱,而且是最苦的无间地狱?佛说,烦恼转为菩提就如同手心翻为手背那样容易,佛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呀。厚朴突然有些愤怒,心里汩汩地不断分泌出毒素。厚朴曾经有一次陷在沼泽里的经历,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走出来。在上岸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同时觉得沼泽也不过如此,他已找到了征服沼泽的方法,即使再掉进去,也没什么可怕的。但这一次,厚朴陷得更深,人不能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然而人却可能第二次陷入同一片沼泽。他想杀死X,让她在心里销声匿迹。有时候,他好像做到了这一点,全身一阵轻松,青天无片云一样自在。可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又堆满了云层,阴沉沉的,透不进一丝风。X成了潜伏在他体内的一头怪兽,随时都会咬得他鲜血淋漓。
午夜时分雨小了些,暑热也渐渐退了。厚朴被折腾得有些困倦,这种自己和自己的厮杀很消耗体力。更让人难受的是,它具有滚雪球的性质,而且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开始可能只是起于青萍之末,后来就会演变成一场毁灭性的龙卷风,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惨不忍睹。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你无能为力,只能任凭它为所欲为,直到把你折磨得奄奄一息。
厮杀整夜都在进行,甚至在梦里也没有停止过。当厚朴在汽车的喇叭声中醒来时,感觉自己头晕脑胀,四肢无力,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厚朴抓过手机看了看,待机屏幕上两杯咖啡一如既往地飘着热气,他隐隐期待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厚朴到浴室里冲了个凉,冷水的刺激让他暂时清醒了些。他看了看表,来不及擦干头发就匆匆往楼下跑,再晚就赶不上厂里的交通车了。
厚朴在车上不起眼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刺猬一样蜷缩成一团。车里很热闹,一夜休整之后大家的精神都很饱满。有的在谈股票的涨落,有的在聊明星的花边新闻,有的在议论伊拉克的局势……车厢里闹成了一个马蜂窝。厚朴使劲捂住耳朵,尽量不让这些声音灌进来。坐在对面的一个同事轻轻捅了捅他小声问,昨夜做坏事了?厚朴掀了掀眼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概他的眼神把人家吓了一跳,那个同事很不自然地扭过头去看着窗外。厚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又懒得解释,越发把身子卷得紧了些。
车子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厚朴睁开眼睛,阳光亮得眩目,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十字路口堵成一片,各种车辆甲虫似的蠕动着。这场景让厚朴想起一个笑话,外星人考察地球后给上司写了一份报告,说地球上最多的生物是汽车,汽车里生活着一种叫人的寄生虫。厚朴倚在窗口,一个人嘿嘿地笑出声来。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一车人都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他,看得他很不好意思,干脆把头整个儿伸出窗外。一辆火红色的三轮摩托车停在旁边,车上装着两个鼓胀的大塑料袋,里面的鱼儿不断地扑腾着,发出啪啪的声音。骑摩托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男子,靠着椅背双腿很舒服地支在方向盘上,一边吸烟一边打电话。从他的表情很容易看得出来,那电话是打给一个女人的,但肯定不是他的妻子。男人眉飞色舞,不时哈哈大笑。此刻这个男人是多么幸福啊。有什么东西在厚朴心上猛地刺了一下,疼得他禁不住一抖。厚朴无力地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就是那塑料袋里扑腾的鱼。
这些日子厂里的事情不多,有些车间干脆关门放假了,偌大的厂区十分冷清。但厚朴是机关人员,无论有事没事都得来软磨硬泡坐满八个小时。厚朴打开电脑,把QQ挂上,胡乱地浏览着网页。各个网站上都是大同小异的新闻,QQ好友列表里的头像全是灰色的。真 *** 郁闷,厚朴低声骂了一句。厚朴根本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里几个女人麻雀一样唧唧喳喳的叫声什么时候嘎然而止,当然更不会知道经理像一个幽灵一样飘到了他身后。经理轻轻拍了拍厚朴的肩膀,吓得他一个激灵,厚朴有些生气,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谁呀,有病呀?厚朴头也没回,继续翻他的网页,经理咳嗽了一声说,你过来一下。厚朴的脑袋嗡地一响,懵了。厚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愣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往经理室走去。他刚出门,身后就传来一阵哄笑。犹豫了片刻,厚朴转过身,使劲在办公室的门上踹了几脚,笑声马上停了下来,但随后却以更大的声响爆发出来。笑你妈的屄,厚朴狠狠地骂了一句。
楼道里光线昏暗,经理倒背双手在前面慢慢踱着,很像一只肥大的老企鹅。厚朴举起双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然后慢慢扣动扳机,嘴里发出呯呯两声。厚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可笑的举动,不过心里却觉得好受了些。然而让厚朴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经理突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斜,仄了下去,那姿势就像应声倒地一样。厚朴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傻了,足足楞了一分钟,但他没有跑过去搀扶经理,而是转身往办公室跑。他冲进办公室,喊了一声“经理出事了”,才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这下厚朴真的慌了,他又折回楼道,边跑边喊“经理出事了”,可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着,没有一个人出来。他挨着一个个擂门,也没人应声,大家似乎都在不约而同地躲着什么。
厚朴疯了似的在楼道里狂奔。如果经理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没有一个证人,那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出了事所有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厚朴从楼上跑到楼下,双从楼下跑到楼上,累得气喘吁吁,连衣服都湿透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身子一软,一只手撑着墙滑坐到地上。厚朴仰靠在墙上,汗水浸进眼里有些痛,他抹了抹眼睛,看见头上方悬挂着一个红色的箱子。如果是平时,厚朴可能对这个箱子视而不见,可现在,就如汪洋中的人发现了一个救生圈。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厚朴嚯地站了起来。他看着箱子旁边的那个小方盒,心里莫名的激动,这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了。厚朴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手上,对准方盒中那块透明的小圆片,猛地摁了下去。
整个厂区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火警声,楼顶上的自动喷头瞬间全部打开,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浇洒在厚朴的身上,如一场及时雨,淋得他全身舒坦。厚朴孩子一样在雨里奔跑,又唱又叫,他有很多年没有这么畅快地奔跑过了。但厚朴很快就发觉自己被围困了,办公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都打开了,他的同事一个个手提灭火瓶站在门口,怒目而视。不远处的公路上,消防车倾巢出动,直奔厂区而来。经理淋得像一个落汤鸡,从办公室冲出来,仿佛还没有睡醒似的,一脸惶惑地问:出什么事了?哪里着火了?
厚朴如霜打过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他直勾勾地盯着经理有气无力地问:经理你没事啊?我有什么事,我看这下你才有事了,我说怎么半天没到办公室来,你是不是疯了?经理抹了一把脸上不停流淌的水,怒气冲冲地说。厚朴觉得经理的样子十分滑稽。
几个穿制服的人把厚朴带走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厚朴也松了一口气,一切终于都结束了。但这时,厚朴的手机又嘟地响了一声,他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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