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十二月一日 第21期 总第92期   责任主编: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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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杨树和大风 /沈浩波

  ——而公共汽车,它多像北方旷野上随处可见的
  孤立于天地之间的鸦巢——
  其中塞满了乌鸦般冰凉的乘客
  ……

  1999年,我大学毕业,住在离城区很远的云岗村,从六里桥坐车,走京石高速,自杜家坎下,过朱家坟,才到云岗。那是漫长的一段路程,我每天来回两次,隔着破损的窗玻璃望着高速路两侧荒凉的村落,芦沟桥下杂草疯长,几辆驾校的卡车从裸露的土石上碾过……唯一能让我感受到生命之苍凉有力的便是天空中飞过的乌鸦。尤其是在冬天,光秃的枝桠上黑而杂乱的一团团鸦巢,密布在整个高速路的两侧,格外醒目。我有时一路数着鸦巢的数目,打发无聊的坐车时光。车内冰冷,乘客缩成一团,窗外的鸦巢似乎与我们一样孤立于天地之间。

  北京是我见过的乌鸦最多的一座城市,在我就读的北京师范大学,高树林立,每一颗高树上,都挂着一个或好几个鸦巢,乌鸦们冷漠地蹲在枝头,或者忽然好多只乌鸦呼啦啦地飞过头顶,一阵黑风刮过,吹得你汗毛直竖。北师大一带的地名从南到北依次是小西天、铁狮子坟、北太平庄,皆是昔日的坟场,如今连成一片,上有万千乌鸦,这令我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以为理应如此。乌鸦和其他的鸟类不同,带有冷漠荒凉的气质,不给人类任何接近的可能,它们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灵,有着完备的内心和坚硬的灵魂。

  后来在北京住久了,乌鸦随处可见,孤悬的鸦巢带给我的震撼也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但我总觉得,乌鸦与北京这座城市之间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应当来自更深的内心,来自某种气质的暗合,而不像海鸥之于昆明那样,仅仅是一种世俗的赏玩式的联系。乌鸦之于北京,既密不可分,又各自独立,互不相干。我几乎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了乌鸦,那么北京还是不是北京了。

  乌鸦栖息于高树,尤其是杨树。北京最多的便是杨树,春天的时候,杨絮纷飞,无孔不入,北京的市民怨声载道,我也不例外。尤其每次到上海、南京去,看见人家那里,满街法国梧桐,洋气得很,便暗恨北京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杨树呢?但去年冬天,从呼和浩特坐火车回北京,以及春节以后从昆明坐飞机回北京时,我却突然感动于那一棵棵光秃的杨树,我在诗中写道:“火车刺破坚土,那一瞬,我的心动了一下;满目杨树光秃,如同鬼影幢幢,那一瞬,我的心动了一下……飞机滑过寒流,那一瞬,我的心动了一下,满目鸦巢孤独,空悬枯枝之上,那一瞬,我的心动了一下……”心动,是因为亲切和感动,满目的杨树和鸦巢令我感到亲切,哦,我回到北京了。而杨树和鸦巢在寒冬中的姿态令我感动。杨树,哪怕还只是细弱的树苗,每一根树枝都那么张扬而肆无忌惮地向外生长着,它的枝条那么多,枝条上又伸出枝条来,层层叠叠,每一根都特别坚决地刷刷地向外刺出,而整棵杨树,就如同在天地间舞蹈一般,而整片整片的杨树林,就如同一群鬼魅的影子,纷乱间又有大的整齐的美,当我坐在飞驰的火车上,或者从机场高速开出的的士上向外看去的时候,在那坚硬而冰凉的天地间,看到杨树坚决得近乎愤怒的舞蹈,看到杨树上落满黑色的鸦巢,不禁激动起来,恨不能把心脏挂到它的枝梢上,与鸦巢为伍,在寒冷中让自己变得坚硬。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能感受到与北京的亲近,作为一个每年都强迫自己盼望北京国安队降级,并以此来维系或者提醒自己客居身份的外来北京人,在这舞蹈的杨树和静默的鸦巢之中,我终于能感受到北京之于我,已是命中注定的城市,肉体在此生根,灵魂在此开花。

  更何况北京还有冬天刺骨的寒风啊!南方虽然有温暖的世俗生活,常令我在出差时如一头坠入温柔乡中不能自拔,但它毕竟没有北京分明而粗暴的节气,没有坚硬粗砺的土地,没有愤怒的光秃的杨树,没有冰凉而沉默的乌鸦,没有尖锐如长满倒刺之舌的大风。而我喜欢北京冷硬的冬天,喜欢在荒凉的大街上快速行走,狂风刮过脸颊,寒意刺入骨头。

——《乌鸦、杨树和大风》 作者:沈浩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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