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十二月一日 第21期 总第92期   责任主编:粲然
 
 
 
网络新文学
 

 

 

  下载阅读

  本期目录

  分类目录

  投稿信箱

  读者留言

  品文论坛

 

 

 

 

 

鼻血 /橡子

1

  一个人究竟能在什么程度上理解他人的痛苦呢?
  电视上,孩子在悲伤地哭泣,父亲的脸上满是悲愤,这样的景象会让我的眼中充满泪水,但是,我真的懂得了他们的痛苦吗?他们对生命的悲愁和无奈,真的是我能够体会的吗?我看那张荷赛获奖照片,《科特迪瓦判军处死一个有抢劫嫌疑的人》,一个强壮的黑人跪在地上,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他的眼睛充血了,悲伤和怨愤像水中的怒火一样在眼睛里烧灼,我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就被深深地震撼了,可是,我仍然不觉得我理解了他的痛苦。当个体生命面对类似死亡的巨大体验时,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他,那些本质的痛苦,比如爱,比如死亡,都是本体性的,是他人无法体会、无法代替和无法讲述的,这就是生命为什么永远孤独的原因。

2

  坐在周庄双桥边的茶馆里,我迎风喝茶。我一个人,陪着满天飘飞的细雨。
  那时候,我真的希望有一个女人坐在我身边,一个美好的女人,我和她不说话,只是对视和微笑,我们将彼此明了内心的一切。在旧漆桌面上,我的手会盖住她的手,轻柔而温暖,就像夜深时的一句叮咛。她不在这里,而我也没有因为孑然一身而自悯。
  来来往往的游人看我,下面的河湾里,不时有几只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外国人也好奇地打量着我,而我还能够泰然,我甚至没有自我审视。在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经常自我审视了,那种迫使生命分裂的、对自我的不间断观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间断了,变成了滚落的水珠,不再能捆缚住我,而坦然就从那时回到我的身上。我经历过漫长的精神分裂时期,无论我做什么,另一个我就在远处冷冷地打量着,等待着出笑话,他再来收拾残局。永远担心出笑话的念头,永远的不肯定,永远的胆颤心惊,培养出一个更理智、更残酷的超我,一个他者,他像放风筝的人一样控制着我的生命。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退场的,但我知道这一定与写作有关。当我把生命的一部分病态倾泄在韩波身上的时候,当书店里再也找不到《脆弱》的时候,当我彻底忘记了要自我治疗,治疗就奏效了。许多年里,我一直在和不幸的少年时代对抗,对抗由疾病、窘困、紧张、道德压迫所导致的神经衰弱,对抗深入骨髓的所谓“羞耻素”,我一直试图回到天然、完整、像没有剥开的鸡蛋一般纯洁无瑕的童年。阳光普照,大地花开,我光着脚在巨大的樟树上奔跑,我一直试图回到那里。
  摇船的本地女子在唱歌。她们用吴侬软语唱着那些耳熟能详的小曲,但是,竟然传达出了一种格外的情调,好象歌中的情感必须借助方言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她们的嗓音简陋而天然,没有丝毫技巧,但我觉得,和庞大的合唱队相比,她们的《茉莉花》要好听得多,动人得多,因为她们真正理解歌中曲折幽婉的情绪,就像理解一个儿时玩伴的情思与忧伤。很多时候,音乐其实与发声学无关。
  起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周庄的柳树已经返青。那最初的绿色让我产生错觉,好象我坐了很久很久。

3

  作为当代中国的一个小知识分子,有时我找不到自己的立场。比如,我写过很多文章,呼吁关怀弱势群体,呼吁给外地民工以国民待遇,同时,我却对身边的外地人抱有很深的警惕和反感。类似的矛盾无所不在。911事件发生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但我很久都没敢承认这一点,因为,当我看到美国普通民众的悲伤,当我看到铁丝网上的玫瑰,我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感到羞愧。但我无法肯定,当美国遭受下一次袭击的时候,我是不是一定不会感到窃喜。美国有很多值得人类骄傲的东西,但是,我不喜欢一个没事就往别人的国土上扔炸弹的民族。我不喜欢,所以就会因为灾难而窃喜,这虽然不正当,却是非常自然的反应。
  反对战争,是我的一个基本立场。我不是投机者,不是嗜血狂,不是政客和军火商,以我朴素的历史观,我反对一切可以避免的战争,即使为了避免战争要付出巨大的耐心和代价。但是,让我深感羞愧的是,我知道自己的内心一直隐约希望伊拉克战事打响,我知道它必然打响,我盼望着它打响,因为这样一来就有很多的热闹可看。电视上将不再只有愚蠢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各种冒牌专家会纷纷登场,政治家开始频繁旅行,女人开始值夜班,半岛电视会播出美国战俘的惊悚表情,地雷会在沙漠里开花,网民也将不分昼夜地争吵,种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这样从一只蝴蝶开始发端,我的个人生活将不再枯燥。我无法控制这个疯狂的世界,却可以从世界的疯狂里取乐,我承认,我的确有这种下流的念头。同时我也要声明,这种隐秘的快感并不会掩埋我的正义感,当我看到伦敦市民走上街头的时候,我也会为中国人的“安静”感到羞耻,当我听到伊拉克儿童的哭声时,我的眼睛也会弥漫泪水,巴格达的每一处废墟都加深了我对美国的恨意。
  我有自己的立场,但在内心深处,它有时是模糊的。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可恨之处。他心中有更高的道德,也有自作主张的癖好,他有时超然,有时摇摆,总而言之是难以捉摸。

4

  萨特说,“我对理解人怀有激情。”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如果说“他人即地狱”暴露了哲学家古已有之的夸张习性,那么,萨特这句普通不过的话,却披露出他作为一个存在主义者的精神底蕴。怀着激情走向他人,“我”才可能不断地自我确认,而世界也因此减少了隔阂。
  一段时间以来,我从现实生活中脱身,龟缩到网络之中,以一个匿名的形象不断向他人走近。在庞大的碧海银沙聊天室里,我日复一日地沉潜,与不同的名字对话,深入到许多陌生人的内心,和他们分享往事的阴影与喜悦,但最后我发现,我不仅没有减轻他人的孤独,也没有减轻自己的孤独,相反,这孤独有所加深。一个四川宜宾的姑娘,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做室内设计,她和她的男朋友同是恋袜癖,两人在一起做性爱游戏的时候,拍下了很多照片。后来,她发现自己的男朋友经常和别的网友幽会,而她建立家庭的梦想也一再破灭,于是便想与他分手。她的男朋友不依,经常在聊天室里跟踪她,公布她的姓名和电话,扬言要把她的裸体照片寄给别人,但她不为所动,仍然坚持要分手。一个多月之后,我在网上碰到她,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无奈地说,她又和男友住在了一起,虽然生活得很不如意。我以为我很理解她的无奈,她一个人在北京,无依无靠,如果她不想受苦,就只能继续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虽然不可能拥有完整的爱情和生活,但至少他们在某个方面(何况是人性中比较难以启齿的方面)会有共同语言。还有一个高大而丰满的东北女人,喜欢抽烟,声音沙哑,唱感伤情歌的时候动人心魄,我和她说了没几句话,她就向我倾诉了自己几乎全部的过往,她的真诚有一种沁人骨髓的力量。不久,她过生日,邀请我去她的网上生日会,到了那里之后,我才知道她还有着别的名字,有一群来历不明的爱慕者,在没有底线的网络世界里,她和我一样,以不同的面目与他人交往,每一次交往都是真诚的,但哪一次也没有显现自己的全部。从她的身上,我体会到了匿名的可怕力量。在匿名的环境里,人可以走向真诚的极致,却无须付出灵魂。像我们曾经体验过的数字经济一样,网络上的友谊、爱、性、关怀、温暖、同情、悲悯也先天地带有泡沫的胎记。我并没有做戏,但我的确是个戏子,这是无庸置疑的。

  “你在人群里歌唱,我能够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你来。只要你一出声,我就知道你在。但最可靠的仍然是你在说话,你和我,在幽暗的空间里,在时间与欲望的交汇点上,在树枝与月亮之侧,你和我说话,不知光线在悄悄移动。你的声音也是幽暗的,仿佛一张松木的桌子,你咳嗽,喝水,上厕所,咕哝,有时喘息,仿佛一只性感的鸽子。顺着你的声音我能抚摸你的羽毛,你陈年的伤口,你扇动翅膀的姿势仿佛要离开。如果我吹起口哨并且摇动花朵,你可能会落入陷阱。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来说,早晚是要自投罗网的,而这一切的发生,只需要一次月圆,或者一次遥远的潮汐。
  “我总想确认你性感的来源,为什么你的声音能牵动记忆?我想触摸你的乳房,像孩子一样触到它,或者像动物一样凶猛地践踏,我想沉浸其中并且忘记姓名。或者在你的身体里漫游,如同一个醉汉,你虚拟的温度让我欲罢不能。我摊开手掌就能得到答案,但我始终藏匿着它,不愿意读出声来。你和神秘与渺远的事物有关,和浸透了松木桌子的光有关,和亲吻有关,你是一块母性的泥土,在你深处有隐秘的火焰和暴虐的水流。
  “此刻我想深入你,但不知道你的姓名。”

  如果萨特发现自我和他人都是如此面孔模糊,他还会对理解人怀有激情吗?
  我想他会的。理解他人是一种来自生命的渴望。除非理解了他人,否则就无法理解自我。但是,理解在何种程度上能够发生呢?

5

  去年一个人游历三峡的时候,在大宁河畔看到了一个古镇,叫做大昌,那里仍然保留着明清时期的风韵。木头的面墙和门板,翘檐与青瓦,石头铺成的狭窄街道一直通向废弃的码头。码头上,一棵百来年树龄的黄槲从城门的石缝里长出来,仍然生机勃勃,两个黑色的石狮子在文革期间被打得面目全非,而大宁河仍然安详地流动着,带着阳光和晶莹的细沙,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酣睡。那个古镇在三峡的二期水位之下,现在大概已经被滚滚的浊水淹没了。一段历史会就此消失,除了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没有人会觉得少了什么。
  前几天再去北京西部的爨底下,看到那个古老的村落还在,古宅客栈的夫妇也还在,时间在那里仿佛停滞了。也许是因为远离河流,爨底下得以保存自己的黑梦,瓦上仍然有苍苍苔藓,门角的石柱上,精致的雕花还是冷不防吓人一跳。那个石碾子还在,有个女子曾经坐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她的明亮更衬托出木头的黝暗,她走之后,那里留下了一个空洞,但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夜里,爨底下静得可怕,除了高山上的萧萧风声,一切都极度隐忍。当寥寥几盏路灯突然熄灭的时候,密集的星星呼啦一下子扑了下来,笼罩在头顶,仿佛冰冷的烟花,直欲让人晕眩。夜色是那样完美,寂静是那样完美,好象那村子并不存在于人世间,好象巴格达之类的字眼完全是错觉。如果时间只是龟缩在这个角落里,如果我再也不看电视、不上网,那场血腥的战争仍然存在吗?或者那只是一场游戏?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苦难,只要轰炸、抢劫、强奸、恐怖、饥饿、死亡不发生在我们身边,它就好象不存在。这就是人类的健忘,有意识的健忘。为了把那些灾祸拒之门外,拥有强权的美国人便不惜把集束炸弹、贫铀弹扔向异族的头顶,仿佛这样便可以高枕无忧,这也是一种可耻的健忘。
  在爨底下的黑暗里,我想起了一个可敬的诗人,已逝的拉美大师奥克塔维奥·帕斯,他在十多年前曾经说过,“要是像布什和萨达姆这样的人读读诗,世界就会美好得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对于一个被政客和军火商控制的世界来说,老诗人的天真显得那么稀少、那么珍贵。遗憾的是,老布什和小布什都不读诗,他们只会反复祈祷“上帝保佑美国”,仿佛上帝持有美国护照一般。

6

  大约六岁的时候,我的脚后跟被自行车的辐条打伤了,露出了骨头。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独自在家,面对着墙壁发呆,那时我发现,墙上的种种斑纹有着惊人的自组织能力,它们能幻变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其中主要是一个表情怪异的人脸。
  十岁开始,我左腰经常剧痛,遵照医嘱,我不可以吃辣椒,不能喝酒,不可以做剧烈运动,甚至不能吃太多咸的食物。有一段时间,我只能吃甜的面条,而另一段时间,我每天要吃一只蒸甲鱼,如此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也没能保住我的左肾。
  上初中的时候,我左边的鼻子(为什么又是左边呢)经常流血。不需要任何原因,有时只是手指轻轻一碰,殷红的血就会滴下来。人们传授给我很多止血的办法,比如用细绳勒住右手中指,用凉水拍后颈,甚至直接拿棉花塞住鼻孔。猎人经常给我家送斑鸠,据说斑鸠肉是凉性的,可以治鼻血顽症。
  诸如此类的病痛时时把我和人群隔离开来,提醒着我的孤单。我顺从地接受了它,就像我接受了漫长的神经衰弱。在那疼痛或者晕眩的长夜里,我明白了一个基本的事实:来自生命自身的痛苦,必须由自己来承受,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你可以理解我、同情我、怜悯我、爱惜我,但你无法代替我。从这个意义上讲,爱有时的确是一种徒劳。
  所以,亲爱的,我是那么“理解”你。你日复一日独卧病榻,你忍受着化疗、激素、淋巴瘤、短暂失明、心脏早搏的轮番折磨。我以为我和你在一起,与你一同承受,其实,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那样徒劳,你仍然独自承担着自己的命运。无论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要我有一丝的沾沾自喜,就会有一滴鼻血落下来,落在你和我之间。
  那惊心动魄的一点殷红,揭示出我的虚伪。

——《鼻血》 作者:橡子

读者评论

xw17.gif (168 bytes) 下页 xw17.gif (168 bytes) 本期目录

 

 

版权所有:清韵书院 清韵科技文化图书有限责任公司 @ 版权申明 | 与我们联系 |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