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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植物。大片的植物,高大然而不再茂密,正在阳光中渐渐褪色。葱茏蓊郁的槐树、樱树、木樨、忍冬和杜仲,在十月的下午被挤榨出最后的汁水。在它们的遮挡下,邹宇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又找到那双旱冰鞋。就在一棵树干上嵌有“205”金属号牌的高大忍冬的后面,它的缠着青草的橡胶鞋底像天真脆弱的羊角似地扭曲着翘向空中,稚气的白地蓝条的鞋带脏兮兮的,粘满了蓬松的泥土。堆积在鞋上的落叶太多了,使得它看上去似乎早就存在于这林间,与周围的植物们一起弥散出深秋的干爽却虚空的气味。
在这片三个卧室大的林间空地上,邹宇逡巡了一圈儿。游人扔下的杂物大多隐藏在草丛当中。一块脏手帕,一只汤匙,两个易拉灌,等等。似乎有汽车在这里停过,地面上隐约有两条轮胎的痕迹。破碎的小圆镜子,破碎的汽油瓶。
此刻是下午三点。透过林木扶疏的空隙,邹宇听见钟声响起,循声望去却只见到一小片天空。如果离开这片空地,就能够望见远处的摩天轮。他可以想见当地的情景:那些充盈着家庭温暖的假象。孩子们奋力地撕扯着塑料包装袋,又眼巴巴地仰脸凝望,让人分不清他们是急于吃到雪糕,还是更急于登上那旋转的巨轮。可笑的是他们的父母,活像些蜡人,呆滞地站着,一言不发,只想捱过那必须等待的3分钟。他们根本不爱自己的孩子,妈的。摩天轮每3分钟才能旋转一圈,让那些麻木的父母们腻歪得要死。
邹宇啐了口唾沫,再一次感到脖子上的皮肤嘶啦啦地疼痛,也再一次琢磨,该怎么杀掉那个小东西,埋尸何处,才能了结整桩烦恼。出于他自己无法解释的原因,两个小时前,他绑架了那个肥嘟嘟的小男孩。他一度以为,自己那么做,仅仅是因为讨厌那个傻逼孩子。
在诸神安眠的秋日午后游园,可谓极度危险。
话说从头。在这个秋天的早上,邹宇在梦中被某位中国花神魇住,做了一个因为缺乏经验而不甚了了的春梦。刚起床,就被维京群岛的战神奥丁控制了,变得怒火中烧。六点一刻,希腊的工匠之神抓赫淮斯托斯住了他的脚,使他疲劳。六点半,阿佛洛狄特和缪斯交替控制他,让他柔情又伤感。在厨房照镜子时,水仙之神那喀索斯扣动了他的心弦,一刹那间,促使他错误地爱上了自己。而在到了植物园之后,印度的邪恶之神苇陀罗就主导了他的意志。
当红指甲的曙光呈现的时候,奥德修斯拉起了船帆,邹宇就醒了,在心里设想着关于游园的诸种细节。
56中学的教务处只给每科成绩的第一名发了游园票。也就是说,它是种嘉奖。这件事之所以会弄得索然无味,首先是因为兑现得太迟,考试成绩是上个期末的,教务处在隔了一个假期之后才实现诺言,让受到奖励的人一头雾水——他们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这事。其次,最重要的是:这算是***什么奖励?
没有什么事是比去植物园公园更沉闷的了。相比之下,邹宇更喜欢动物园,狼、老虎、鹤和鹿是他喜欢的动物。但是说到底,所有的游园,他都不喜欢。
在久得都记不清的以前,他也许是喜欢的。当时他脑袋大大的,口齿还不清,或许喜欢到公园去。仅仅是或许而已。他记得自己有张骑旋转木马的照片——他叫它“电马”——因为没有抢到那唯一一只斑马坐,他生气地瞪着照相机,确切地说,仇恨着拿照相机的人,他的父亲。任何一桩悲剧都会有一个肇事者,而没抢到斑马,当然要怪一位父亲。尽管后者太大太重了,不被允许进入那只巨大的机械圆盘。
这也不能证明邹宇喜欢游园。从秉性上说,他讨厌这种活动。想到要去游园,早上六点,他就躺在床上怒气冲冲。
邹宇设想了关于游园的诸种细节,但是他忘记了看植物园的地图。一个星期前他在八纬路的新华书店买了它,放在床头抽屉里,可是最终却忘记看了。
因此在9点钟下了公共汽车,他只好向一个卖瓜子的老太太问路。紧接着,他低估了距离,或者说由于惰性和侥幸心理,他误以为植物园的两个相对的门之间不会太远,这就使得他急冲冲赶到东门时走出了一身汗,又被那条领带勒得满面通红。
早上,为了摆平那条领带,他花费了一个小时。最终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呈现出一副奇怪的样子。领带的结头太大了,像块三角形的茶杯盖子,生硬地硌在他的喉结上,与灰色校服衬在一起,它的蓝条纹显得灰土土的。有一瞬间他几乎气馁了,想卸下它,但最终还是戴着它出门了。厨房里有馒头片,就着凉粥,他匆匆吞了两块。他自己觉得,之所以吃这么一点儿完全是由于厨房里也有一面镜子,他需要找个理由再照一照。从侧面看上去他好多了,尤其是嘴巴,那股从正面审视时会发现的怒气冲冲般滑稽的表情不见了,整张脸都显得格外柔和。水仙之神那喀索斯柔软地漂浮在厨柜上方,对他的耳朵悄悄说:“不错。”
一旦把自己吊在电车的扶栏上,小帅哥就平静了。他喜欢电车,它们干净,行驶起来电流嗡嗡作响,而停车总是慢悠悠的,车门一开,发出一声悠长的泣声。车上的人不多不少,窗子一律开着,秋风吹动他的头发。
非常一本正经地,他有点儿愉快,这使得音乐之神阿波罗轻轻捏住了他的喉管。“如果,”在出神状态中,他听到自己尽量用谭咏麟的嗓子哼唱起来。一个中年妇女古怪地看着他,这使他稍稍提高了音量,“命里早注定分手……”
什么东西在刺激他的胃?中年妇女把头转过去,一副木然的神色。是馒头片上沾着的盐粒。
电车在秋风中穿过城市。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须为我假意挽留,如果情是永恒不朽,怎会分手?以后让我倚在深秋,回忆逝去的爱在心头。
“你不是不喜欢植物园吗?”在挂着一长串彩色小纸旗的东门口,邱婷婷问他。真离谱,她居然是骑自行车来的。对这个城市中的任何人来说植物园都是很遥远的,也许只除了这个天真的邱婷婷。谁会想到遥远的植物园来呢,如果不是有个理由,比如免费赠票?
“集体活动嘛。”邹宇说。
“那我们去找集体吧。”邱婷婷做作地说,四处寻觅着,“他们在哪儿呢?”
其实他压根就不需要回答,因为同年级的那几个成绩呱呱叫的混蛋就在不远处盯着他们,确切地说是盯着她。没等他回答,她就用清脆的声音问:“巧克力吃吗?”
他们吃着巧克力,他帮她推着自行车,向那几个混蛋所在的方向走去。自行车需要额外交费2毛,他抢先交了:“就算买你的巧克力啦,两不相欠。”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跟他们一起玩吗?”
“你认识他们吗?”
“唔,”邱婷婷发出一个表示嘴巴被巧克力占满了的声音,停了一下,才不满意地反问说,“都不是我们班的,我怎么认识?”
在56中学,这句话的意思是:难道我是到处厮混的小太妹吗?邹宇在心里回答说:哼,差不离。
他们越走越近。妈的,那几个混蛋原来全是公的。上了高中,女生就很难再考到第一名啦。邹宇停住脚步,弯腰趴在车把上系鞋带,假意地说:“要不我们自己去玩吧。”
“还是一起吧,集体活动嘛。”她舔舔嘴角的棕色巧克力汁说。
“要是一起走的话,就得先去蔷薇园,”他解释说,“蔷薇园有什么好看?”
“走啊,快点儿。”他迟疑着,而邱婷婷已经坐上自行车后座,不由得使他失望又气恼。这时她突然兴奋地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最终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使得南方的仇恨之神班恩来到邹宇胸中。在16年的人生中,在到过的5个城市里,他从来没有像今天在这里这样,这么憎恨过一个人。
邱婷婷特别激怒邹宇的原因是:1、这笑声特别像语文老师的笑声。
在56中学只有一位美男之神阿多尼斯的化身。每个女生都会注意到,他那么高大、儒雅、俊朗,说话时逻辑清晰,表述明确。他的漂亮的脸不仅不会因宽厚的神情而显得迟钝,反而会为他的聪明和学识增加价值。偶尔,每堂课大约有一次,他会开个玩笑,让大家温和地乐一乐,是典型的莞尔一笑。但是,当玩笑不大成功时,他会使用戏剧之神巴克斯的大笑,爽朗无比,非常夸张,只见他抬头迎向天花板上的飞虫,笑声由腹腔向上,在胸腔轰然共鸣,最后在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无穷动式三节拍的笑声,长长的牙齿因此像铲车的铲臂一样伸向诸位同学: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所有的白痴都跟着一起大笑起来,整个教室陡然间充满了莫名的、释放、狂放的快乐,大家恍然大悟,啊,刚才的玩笑果然是非常好笑!多么高明的、一时无法领会的玩笑!
这个混蛋语文老师就是邹宇最讨厌的家伙,郭sir。确切地说,当年他并不清楚自己讨厌他,相反,他以为自己很喜欢他呢。可是当他听到那无穷动式三节拍的笑声从邱婷婷的喉咙里响起来的时候,这种讨厌突然完全苏醒了。妈的,操,他讨厌得像一条中年女人的裤衩。
还有,至关重要的,2:笑完之后,邱婷婷大声嚷嚷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这句话中原本包含着撒娇、邀宠的意味,结果却触怒了男孩敏感的神经:
“哈,邹宇你戴的领带太难看啦。”
要知道,那些突然暴怒的青春,总是意味着对成年的不能容忍。在心灵的漫游年代,某些放肆的、羞怯的、对周围环境难以做出恰当反应的男孩,脑子总是有点乱,如果剖开他们思维的秘密世界,也许你会看到里面永不停歇地下着冷雨。情欲的雨滴,混合着恐惧,打在他们的因身体成长而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的神经上。如今,在这打击的力量中,加上了一阵孔雀开屏式的大笑。从雌性动物嘴巴里错位地发出一阵本来是雄性动物用以吸引雌性动物的大笑,目的是嘲笑他的领带。
邹宇的领带,蓝条纹领带,像绳索一样勒住他。猛然之间,甚至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推倒她的自行车,迈开大步,走向了公路一侧的树林。邱婷婷惊叫了一声,不远处,那几个别的班的混蛋也发出一阵喊叫。自行车倒在柏油马路上,发出骇人的一声巨响。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顾走向树林。十月的天空在本文主人公眼前一下子变得灰暗了。波斯的光明之神胡腊玛达离开了植物园。
到了下午,邹宇已经不再发怒,只是觉得空虚。在那些年里,少年的激情忽然来去,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个下午一样,没来由地迅速消失,身体里突然间空空如也,就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什么东西。后来,在他准备绑架那讨厌的小男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20年,到了老迈不堪的36岁。
秋日午后,诸神睡去,邹宇的心空空荡荡。现在,在林间空地上,差不多是出于对自己的不耐烦,邹宇终于下定了决心,晃了晃膀子。操他妈的操他妈的。他的确感觉像杀人犯一样凶恶。他的手心里有一道横纹,从小就有人说,这说明他是横命,会杀人的。一切皆有天定。说干就干吧,这个植物园多他妈讨厌。妈的。
杀人犯是在三点整迈开步子,向他的现场开拔的。这一年是1988年。当日云淡风轻,适宜杀人。
2
苏轼云:世人多赏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为弃物;黑而无光,变复无明。要使其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精目,乃为佳也。
苏轼真乃阴毛鉴赏大师也。
3
抠痈小吏抠了抠后背上的痈,阴郁地、胆怯地瞟了瞟肥胖的抠痈小吏媳妇,怀着最深的厌恶,想到她有着一帘极其浓密的阴毛。真是令人恶心,居然像一部落腮胡子!要是没陪这个蠢娘们来植物园,确切地说要是没陪他们的儿子来植物园,那该有多好,他现在本可幸福地抚摩另一帘美妙的阴毛呢。小蓉蓉啊,小蓉蓉,他在心里颤声呼喊。他是多么爱那个小护士啊,她的阴毛,就像他作为知识青年下乡时为之辛勤劳动的柴河水库的风光那般优美!他恨恨地想:我早晚要离开这个家。离他一米,他的媳妇,木然挺立在摩天轮下,正在啃一只煮苞米,她的儿子在啃另一只。
在诸神安眠的秋日午后啃煮苞米,可谓极度危险。
摩天轮下的风景是这样的:大片的空地宛如一个养鸡场,游人点缀其中。一条曲尺状的水泥走廊直通摩天轮售票处,供游人太多时排队使用。这天的游人稀稀落落的,走廊兀自闪烁着白光。东面有个玩碰碰车的棚子,再远处是旋转木马和小火车。西面是块小旱冰场。这些设施都被放置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上,从一边徒步走到另一边,大概只要5分钟。站在这里向任何一个方向看,都会看到大片的幽深林木。秋风偶尔从山上吹来,这个小世界就充满树木摇动的哗啦哗啦的声响,抠痈小吏的肥嘟嘟的儿子被那声音迷住了。此刻他凝神谛听,但四周静悄悄的,维持着空洞的低分贝。
他奋力把苞米棒抛向树林,试图再次激起那哗啦哗啦的声音,用力之大,使得开裆裤下的小鸡鸡剧烈摇动。但是苞米棒仅仅飞出两米就落在了地上,四下里依旧一片寂静。
没有大人注意到他的行动。
肥嘟嘟的儿子哇哇大哭起来。抠痈小吏媳妇走过来抽了他几下。他坐在水泥地上撒起泼来。抠痈小吏不耐烦地盯着他的媳妇俯身哄儿子的动作。她的阴毛真他妈的像落腮胡子。小孩在地上打滚,嚎叫,弄得满身是土,抠痈小吏媳妇气愤地数落丈夫不来帮忙弄孩子。
“带他去玩碰碰车吧!”抠痈小吏用力地抠了抠痈,冲他媳妇喊叫,同时心里想:这种灰色校服还真是少见呢。
他们一家人刚到摩天轮下时,就看见过几个穿灰色校服的年轻人,其中有个女孩,在摩天轮升高时又笑又叫,玩得很是尽兴。这会儿又来了一个男孩,扎着蓝条纹领带,正在他们前面穿过水泥空场,看上去好像在哪儿摔了一跤,校服都扯破了。
穿灰色校服的男孩突然停了下来,捡起苞米棒,四处观瞧。肥嘟嘟的公子在打滚间隙看见了他的举动,立刻不哭了,一骨碌爬起身来,歪歪趔趔地冲到男孩跟前,想抢回他的苞米棒。
“啥?啥?”那男孩胆子真小,居然被两岁小孩吓了一跳,紧紧攥住苞米棒,好像跟孩子一样认为那是个宝贝似的。“这小孩,你要干啥呀?”
“我还问你呢!你要干啥?”抠痈小吏媳妇冲过来拉住儿子,急吼吼地问男孩。
“我要找个垃圾箱把它扔了,咋的啦?”
抠痈小吏媳妇恍然大悟,俯身劝她儿子:“哥哥是要扔到垃圾箱里,让哥哥拿走吧,好不好,豆豆?”
可是豆豆不干,扯着男孩喊:“果我!果我!”
“给什么你给你?要那破苞米棒子干啥?”抠痈小吏媳妇厉声申斥说,又转头对男孩解释:“他说‘给我’,要不你先给他吧,等他玩够了我找地方扔。”
这会儿,抠痈小吏仰头看向天上的摩天轮,被白亮的阳光刺痛了不再清澈的眼睛。啊啊,小蓉蓉,阴毛美如五月草坪的小蓉蓉呀。低下头时,他恰好看见男孩把苞米棒还给了儿子,而儿子还没等够一秒钟,立刻又把它抛了出去。
4
鸡巴孩子。人们讨厌孩子时总是说:鸡巴孩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孩子讨厌得像鸡巴一样。可是,公平地说,鸡巴讨厌吗,难道它不是非常可爱吗?平时它低调又有品位,穿着三宅一生风格的皮大衣,戴着顶小帽子,像个天真又骄傲的骑士。而一俟用命,又即刻危乎高哉,恶作剧地吐唾沫,把人们弄得直抽筋,实在是有够帅哦。
可是抠痈小吏媳妇却讨厌鸡巴。此时她恶狠狠地说:“鸡巴孩子!”
5
邹宇就是在自行车倒地的骇人声响里离开植物园的人迹稠密的区域的。他愤怒地离开邱婷婷,走向公路一侧的树林,原本,他准备在邱婷婷喊他站住时就停下来,那么他应该可以在离第一棵槐树十步远的地方停步。但是她惊呆了,没有叫他的名字,他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身后,因为他决不会回头。所以他在那天永远地消失了。他走过那棵槐树,紧接着走过第二棵,进入了树林。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他继续走,越走越坚定,越走越悲哀。
乔松、水杉、火炬树。各种街道上难以见到的树种,混杂在大片的槐树当中。牌标表明:东北方向是壳斗及裸子植物区,南面是游乐区。
在一种异样的愉快的心境的主导下,他拐向了东北方向。
抠痈小吏,请你拎拎清楚,在愤怒和沮丧当中产生愉快不仅是完全可能的,而且有着一种格外明晰的心理机制。初二那年的一天下午,邹宇正在教室里上自习,有个男人来敲门,告诉他,爷爷在久病之后去世了。他走出教室,坐到那个男人的摩托车上,拐上公路。那天他为爷爷感到悲痛,但心境却是愉快的,甚至为那些路面上的标识在雨后变得清晰、漂亮而感到高兴。这让他感到自己无耻,更让他惊讶。看,他居然会因为不必上自习课而快乐,却对自己爷爷的去世无动于衷。因此,一个小时后,邹宇正是在愉快的心境下,遇到了你和你的媳妇、儿子。也是在这种愉快心情的促使下,几乎就在你们把孩子放进碰碰车之后一分钟,他就把他弄走了。
那天下午的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但又不止于此。
在邹宇抓住抠痈小吏的肥嘟嘟的儿子的脖领子、把他拎起来时,不仅发生了一些相关事件,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事件。肥嘟嘟的儿子以为这是个新游戏,咯咯咯咯地笑起来,甚至还兴奋地对邹宇扮小狗,伸了伸浅粉色的舌头。在那边厢,抠痈小吏和抠痈小吏媳妇在吵架,吵得那么突然,吵得那么凶狠,活像两只乌眼鸡,不仅忘记了儿子,而且忘记了人生苦短。不仅发生了这些事,还有其它的事情发生。
在那个上午十点钟,同时发生了许多事:
箭鱼一般有着闪亮长喙的歼8飞机三架一组地在秋天的空气中掠过;
核潜艇在海参崴咕嘟咕嘟地冒泡,黑潮的温暖的水滴从它水滴型的艇身滚落;
孩子们相爱,但初吻并不甜蜜;
谁也不知道上帝想干什么。
花开千朵,单表一枝。话说邹宇挟持走了肥嘟嘟的小孩,进得密林,藏了个妥当,这才模糊地感觉到:迷惘的愉快实在是太愉快了。
通往壳斗及裸子植物区的只消十分钟的路,邹宇傍花随柳,倒是走了一个小时。在美妙的天气中,自命英俊的少年沿着外围植物区的小路散漫而行,在叶子细小的榆树下乘凉,在路边的小冷饮亭喝了两瓶带冰的汽水,用手挖了几棵蕨菜,然后又把它们扔进了因过度氧化而碧绿的溪流之中。为了摘点儿松籽,他发明了一个聪明的办法,想以手肘为支点折段整条松枝,这个过于乐观的策略带来了几乎是灾难性的后果:他把自己整个儿地抛进了坚硬的针叶丛中。
等他爬起来时,脸上、手上、肩膀乃至整个右半身,都变得火烧火燎的,脖子一侧的皮肤更被树干扯出一大条皴痕。就差一点,他就疼得哭起来了。不是疼,而是恼火。他说不清这种恼火为什么那么难受。这么说吧,如果你为了牙疼而恼过火的话,就知道他为什么恼火了。这是种闷在什么地方无法释放无法解决的恼火,一种热量,一种毒,一种——罪过似的东西。
“唉,哟哟。”邹宇小声地哼哼,“妈个逼的,妈个逼的”。
他意识到,自己的梦想再也不会实现了。作为上个学期的全校物理状元,他曾有个隐秘的愿望。可是他实现不了了。这次游园之所以那么令他难受,首要原因是,他拿的是过去的的奖券,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学期他成绩一落千丈,正处于士气低落时期,却来参加这种胜利者的游园活动,真是让人发窘。当然,这远远不是全部。关于邹宇为什么如此沮丧,抠痈小吏,还是随你去猜测吧。
无论如何,事实就是,邹宇在这个秋天非常沮丧。
就像一头掉进荨麻丛的裸皮狗,他僵硬地佝偻着脖子,在树林里躺下来。伤处缓缓渗出鲜血,先是发黏,然后凝固,在那里结成硬邦邦的一块。这会儿大概有下午1点钟了,他饿了。应该去买点儿吃的,可他不愿意走出树林。针叶林虽然没有阔叶林那么好看,但是有令人惬意的阴凉和安静。正是在那幽暝中,他机警地发现,原来针叶林也会落叶。松针落下来,打在地面上,发出细小的“喀哒”一声,好似秒针跳出一格。逐渐地,他睡着了,树梢的轻微摇动使得阳光浮晃,使他的睡眠起了毛球,漾起环形的波纹。
在梦中,他看到一个穿着黑雨衣的老头在过桥,举着拐杖,摇摇晃晃,可他认出,这老头就是那肥嘟嘟的小孩。梦中的场景大部分是黑的,因此他注意到,桥下的河水呈现出雪白的颜色,好像溶化了大量的洗衣粉,亮得刺眼。他想,不对呀,小孩儿被我抓到仓库里了呀。他感到迷惑不解,可是这老头,分明就是那小孩本身,还意味深长地冲他露齿一笑。后来那老头或者小孩不见了,他感到自己陷入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之中,原来,他自己正在像一团蜡一样融化,身体器官滴滴答答地落进脚下的沙子里。他醒了,醒前一瞬间领悟到,那老头儿原来就是死神。
真冷。他冷得直哆嗦。树林里昏暗的光线使他分辨不出是什么时候。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走出树林,心里猜测是不是到了黄昏时候。可是不是,外面阳光灿烂,顶多是下午两点钟。走过针叶区,他在商业区边缘处的一个小食摊坐下来,吃了一碗肉丝面,面条软塌塌的,倒像是他梦到的融化物。
吃完面条,他终于走进了壳斗及裸子植物区。找了个干爽的地方,他又躺下来。现在他的神经受够了刺激,太疲劳了,只想睡觉。这一次他真的睡熟了,至少睡了40分钟,几乎没做什么梦,只是感到惶恐。实际上,邹宇睡了整整一年,直至次年秋天才在林中醒来,皮肤上留下四季流转的痕迹。
6
邹宇在此生以后的梦中多次告诉自己,没事儿,其实我没杀那小孩儿;可是,警察还是在梦中以杀死小孩的罪名追捕他,使他一次次惊恐万状。这些警察中有陌生人,有当了警察的同学,有56中学的老师,有沙威警长,也有黑猫警长。
弗洛伊德常常是错的。弗洛伊德倾向于用睾丸思考世界。弗洛伊德死于睾丸癌。
7
秋天天黑得早,事情不能无休止地拖下去。在这片树林的另一侧,是个堆积杂物的小仓库。三点整,从林中空地出发去那里之前,他确定那只碎啤酒瓶里面装过汽油,因为辨认出了那股明亮、清刚的气味。此时游乐场已经意兴阑珊。他远远地听见小火车在轨道上“咣咣”作响,旋转木马那里也打响了盛筵难再般忧愁的散场铃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碎啤酒瓶,放在上衣口袋里,径直穿过槐树林。
仓库很小,但有一圈儿狭长的围栏,那小孩正是被他放在了围栏里头。只要是稍大一点儿的孩子,围栏就不会起任何作用,但对那么小的孩子来说,邹宇觉得足够了。果然,当他返回时,小孩还在那儿,正闷声不响地窝在一个角落里。看见邹宇,他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瘪了瘪嘴,又要哭嚎起来。“不许哭!”邹宇恶狠狠地说。
小孩的哭音刚冒个头儿,立刻被吓回去,似乎被噎了一下,翻愣着眼睛,紧张地盯着邹宇。后者刚刚放松板着的脸孔,小孩一口气儿又回转过来,立刻大哭特哭起来。
“妈妈妈妈妈妈呀——妈妈妈妈妈妈呀!”
真他妈搞怪。邹宇跳进围栏,拎起小孩,“别他妈哭啦。”还是哭,妈妈妈妈妈妈呀——“别哭了!”不成,还是妈妈妈妈妈妈。他尝试来点儿软的,“别哭了,噢噢,不哭不哭。”没用,越哭越响。“好啦好啦,一会就带你去找妈妈。”
这话不说还不打紧,一说小孩来了胆气,伸出一只爪子,在邹宇脸上死命一挠,邹宇猝不及防,只觉得脸上一条条火辣辣地疼,左眼皮尤其遭受重创,原来眼珠都差点儿被其鹰爪功拿去,不由得大怒,伸出胳膊,把小孩风车一般抡了两圈儿,使劲掼在地上。这一来小孩果然不哭了,死皮球一般躺在地上,眼白也翻了出来,只顾倒气儿。
麻雀,在你抓来之后很是很难弄的,用刀杀,用火烤,都特别麻烦。邹宇平生只抓过一只,由于抓的少,尤其想吃它的肉。确切地说,从早上到傍晚,他跟它斗争了整整一天,才怒从心头起,把它摔到墙上,摔死了。后果是,只要一回想当时的情景,邹宇就觉得最后抓住麻雀的那部分手心皮肤发麻:某种因恐怖、罪孽而产生的肉体的麻痹。
现在,那种麻痹重现在他的身上。他感到恶心,蹲在地上,干呕了几下。四周一片寂静。
最终他跨出围栏,随便冲个方向走去,步履沉重,嗓子发干,头上冒出冷汗。他渴了,想吃雪糕。
当他回到游乐区的时候,卖冷饮的老太太正准备收摊。他买了一只雪糕,很快地吞掉了,又买了一只,很快又吃掉了。买第三只的时候,老太太说,这孩子,吃的太多了。转眼之间,这第三只就被他消灭了,于是又要买一只。
“这孩子,咋的啦,发烧啦?”老太太问。
“没发烧。”
邹宇确实没发烧,只是觉得渴,四只雪糕急急地吃下去,使他的脑门又凉又疼,可是还想吃。
他舔着第五只雪糕,在即将散场的游乐区逛来逛去。他第一次琢磨,这件事也许可以和平收场,其实他可以把小孩放了,让他滚回家去,那么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他自己也可以回家,洗澡吃饭,第二天继续去上学,一切都了无痕迹,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是,到目前为止,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和平解决。这四个字让他的黑暗的心温暖起来,就像夕阳经过走廊尽头的窗台,辉煌地照亮了长日幽暗的房间。又一次,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希望。是的,他现在就可以回去,把那小孩抱出围栏,把他送到植物园的某个门口,然后自己回家。自然会有好心人把小孩送回家,即使没有,小孩也不会死掉。那个总是挠后背的男人和那个胖女人,会找回儿子,他们一家人会感到非常幸福。看上去那小孩不大聪明,会很快忘记这件事,一切都没有痕迹地发生过,再消弭掉。
可是,有个人总是在阻止他这么做。这个人躲藏在他心里,一言不发,板着脸孔,让他害怕。他想看清这个人的模样,可是做不到,他躲藏的地方太幽深了。甚至他也不知道这个模糊的人影是否真的存在。也许他只是一股力,一个居于陌生之地的意念,一股气流,而并非实体。有一瞬间,因为不安,邹宇隐约觉得自己在做着什么不适当事情,但却不能清楚地意识到。片刻之后他明白了,在刚才那个瞬间他激动地加快了步伐,似乎要拔脚狂奔,但是最终还是从内心的沉浸中摆脱出来,慢下了脚步。
他慢下脚步,直楞愣地盯着旱冰场外的一个男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沉浸在自己的幼稚的思虑中,顺着摩天轮下的走廊,下意识地来回踱着步子。踱了两个来回,他猛然停住了脚步,想起那个旱冰场外的男人,就是那个小孩的父亲。
8
在故事的开头,作者写道:旱冰鞋的缠着青草的橡胶鞋底,像天真脆弱的羊角似地扭曲着翘向空中,稚气的白地蓝条的鞋带脏兮兮的,粘满了蓬松的泥土。
这么说,邹宇是在旱冰场边抓走了男孩,而不是在碰碰车场里。
“带他去溜旱冰吧!”抠痈小吏用力地抠了抠痈,冲他媳妇喊叫,同时心里想:这种灰色校服还真是少见呢。
9
抠痈小吏抠了抠后背上的痈,阴郁地、胆怯地瞟了瞟清瘦的灰色校服少年,怀着最深的厌恶,想到他也许就是拐走他儿子的罪犯。从上午十点钟起,他就在整个植物园里到处转悠,寻找失踪的儿子,午饭都没吃,又被阴毛浓密的抠痈小吏媳妇哭叫痛骂,到现在已经疲惫不堪了。尽管他很明白自己应该走过去询问那个少年,但是缺乏最低限度的冲动。看上去,那个少年不像是个坏家伙,但是现在的孩子,可他妈没准儿。这时候,他看见那个小混蛋走过来了,还举着一根儿快化没了的雪糕。
在诸神安眠的秋日午后举着雪糕,可谓极度危险。
灰色校服少年在离抠痈小吏十米处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吸溜吸溜地舔着他的雪糕。他琢磨,只要这男人问我他孩子在哪儿,我就马上告诉他,然后转身就跑。他比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估计那人跑不过他。在56中学,灰色校服少年的百米成绩不够出色,但是长跑成绩不错。虽说他还没有过被谁追击过的经历,但他想,要是真追击起来,百米之内被撵上十米的可能性不大,大概还是要靠耐力摆脱对方。随即他又想到,他甚至可以不跑,看上去,这男人未必打得过他,他可以在他扑上来时狠狠地踹他的肚子。
六点钟天色暗下来,两人靠在栏杆上。总是挠后背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走向灰色校服少年,后者盯着他,眼神古怪。就在总是挠后背的男人伸手去抓他的胳膊的一刹那,少年像只灰鼠一样猛然一跳,转身就跑。总是挠后背的男人终于明白了,这个混蛋果然就是他的孩子失踪的肇事者,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奋力追赶。两人冲出游乐场,经过大片黑暗的树林,冲出植物园,跑上马路。二人发力狂奔,路人纷纷侧目,跑出三条街之后,少年终于站住了,回身迎向总是挠后背的男人,正想一刀捅倒他,自己却被一辆侧面开来的大货车撞倒在了马路中央。
六点钟天色暗下来,两人靠在栏杆上。
抠痈小吏掏他的裤兜,掏来掏去,伸出一只空手。过一会儿,他又掏裤兜,还是没掏出想掏的东西,四面观瞧,终于第一次直视邹宇。
“兄弟,有火儿吗?”
邹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吓了一跳,有点儿哆嗦地说,“有。”
他把打火机递给抠痈小吏,却不见对方点烟。
“你是哪个学校的?”抠痈小吏问。
“我是那个什么,四中的。”
“嗯。”
至少有三分钟,两人都没说话。邹宇有点儿惶恐,因为这人要了打火机却不点烟,显得甚是古怪。
“兄弟,”抠痈小吏忍了半天,终于开口了,“有烟没?我的烟丢了。”
“我没有烟,我不抽烟。”邹宇说,“那打火机是我同学的。”
“嗯。”
邹宇的右手黏糊糊的,那根儿雪糕早化没了,粘了他一手,可是雪糕棍还是被他举在手里。由于紧张,他没有真正意识到它已经化光了,在潜意识里还以为它是一根完好的雪糕呢。秋天的夜色终于降临了,他不知道这种模糊的对峙还要继续要什么时候。晚风从山上下来,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对面的男人已经看不清脸了。
“我儿子丢了。”抠痈小吏说。
一时间,邹宇闷声不响,不知该怎么回答,举着雪糕棍的手又颤抖起来。
“派出所帮找呢,能找着,没事儿。”抠痈小吏说,“其实也不是我儿子。是我媳妇以前生的。我媳妇跟我是二婚,隔心人哪。”
“啥?”
“隔心人。我跟你说,兄弟,找对象千万不能找二婚的,别学你哥哥我,二婚的隔心啊,跟你不是一条心。”这男人奇怪地推心置腹说,“可现在这鸡巴社会,说不找二婚的,那么容易?表面上一个个都光溜溜的,哪个是事实二婚你知道啊?我说句话你信不,现今社会上就没几个处女!”
“不一定吧。”
“啥不一定?你对象是处女咋的?”
“我?我没对象。”
“这不就结了。等你找对象!哥哥我这句话撂在这儿:肯定不是处女!这社会你还看不明白吗,啥都完了!还有个鸡巴处女?你就打着灯笼找去吧!不瞒你说,哥哥也不是古板人,媳妇是媳妇,外边也有人。就跟你这么大的姑娘,信不?”
“信。”
“唉,还不知道是不是处女哪!这社会!操!”
秋风起兮,林影憧憧。如果有可能,抠痈小吏甚想逃过这倒霉的一天、这倒霉的一生。要是没陪那个隔心的娘们来植物园,没陪她儿子来植物园,他本可与那个姑娘整日幸福厮守。她,小蓉蓉,虽不知是否处女,阴毛却美如柴河水库的风光。这时候他听见那少年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儿子是我弄走的。”
“你说啥?”
“你儿子是我弄走的。”
抠痈小吏呆了半晌,笨拙地、犹犹豫豫向邹宇扑过来,黑暗中拌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发出吃痛的吭哧一声。邹宇犹犹豫豫地走过去扶他起来,胳膊却被他挠了一下。妈的,都是这种招术,居然还说他们不是亲父子?他终于把他拉了起来,脖子又被挠了一下,正挠在伤口上,邹宇突然大为恼火,一脚把抠痈小吏踹翻在地。
在邹宇16年的生活中,这可算是最奇妙的一次打架:它像是激烈的撕打,又像是温情的搂抱;像是愤怒的拉扯,又像是谦恭的礼让。他试图扶起对手,让对手跟着自己走到有光亮的路灯下,可是身体不断被抓挠。抠痈小吏间或也直截了当地打上一拳,有时也在邹宇的胸口抡上一下,但他采取的主要的攻击工具还是指甲,而且并不是那种抓住之后嵌入皮肉的狞厉抓挠,而是半轻不重,频率很高,好像是个有气无力的疯子。渐渐地,邹宇被一种奇异的欲望控制住了,他扯着那个男人的领子,把他拽到路灯下,踢他,让他站直。
“妈的,你好好踢我一脚!冲这儿踢!”他指着自己的肚子,对那个男人吼叫说。
抠痈小吏踢了一脚,可怕地踢歪了。邹宇事后回想起来,在那个男人踢第二脚的时候他本想躲开,可是右手一直小心翼翼地举着雪糕棍,使得他没能掌握好平衡。于是抠痈小吏的第二脚非常准确地又踢歪了,踢碎了邹宇上衣口袋里那只碎啤酒瓶。
邹宇慢慢站起身来,捂着肚子,转身离开游乐场。走了五十米左右,回过头看看,那个男人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在黑暗中,他孤独地穿过槐树林,闻到植物失去汁液后的愁苦味道,终于慢慢地接近了仓库。在撞到围栏时,他摸了摸肚子,看起来情况并不是太糟,血已经不再流出,正在结成一个温暖、粘稠的软块。在钉在仓库外墙上的马灯照耀下,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肥嘟嘟的小男孩,像一只小猪,缩在灯光最亮处,睡着了。邹宇跨过围栏,在自己的脸上抹了点儿血,吃力地走向他。就像准备了很久了的似的,邹宇会叫醒小男孩,深刻地凝视他的眼睛。
灰衣人知道自己将会被雕刻在时光的尽头,小男孩的灵魂将会永远纠缠一个脸上有血的幻影,因而他无比温柔地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心脏为此激动得砰砰跳动。
——《游园惊魂》 作者:那年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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