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十月一日 第17期 总第88期   责任主编:chi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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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在衣钩上的死亡与幸福 /骑桶人

  有时我会问自己,我真的爱她吗?
  有时我想,是的,我是爱她的。我的爱具有爱所应具有的一切特征。我为她心跳如狂,心疼如割,我一天到晚想着她,想着怎样讨她欢喜,想着她的一颦一笑,想着她的片言只语里隐藏的意义,想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我莫名其妙地笑,——但我没有哭,不是因为我不曾为爱而哭过,而是因为我已学会控制,学会控制自己不为爱而哭了。
  这样的爱里有一种奇特的洁净。与别的我曾经爱过的女人或曾经爱过我的女人在一起时,我总是将她们与性相联系,不,不仅仅如此,我因性的欲望而爱上她们,或者是因性的欲望而无法离开她们,就像那个曾经的女子,到最后留在我的记忆中的,只有她的诱人的体香。
  但我只想亲她、吻她、抱她,似乎仅止于此,我渴望着吻她的面颊,她的嘴唇,她的总是因洗碗而脱皮的手指,她的温婉的手背,她的雾一样的睫毛和她的总是闪烁不定的明亮的眼睛……其实我渴望吻遍她的全身,从她的头发开始,细细地吻下去,一直吻到她的小小的白净的脚趾头。
  或许每个男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隐秘的渴望,那就是成为一个女人的奴隶。
  可有时我又会想,不,我爱的并不是她,我爱的其实是爱情本身。就像鱼需要水才能活下去,而我需要爱情才能让自己从尘世中升起,像一个被悬挂的怪物,在阳光里飘浮,游荡,让梦想在梦想中成为现实。
  我不是被铁链锁在高加索的峭壁上的普罗米修斯,也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甚至,也不是达利画中那个巨大的咖啡杯——它带着“五米长的不可理解的附件”,悬浮于空中。
  我是托马斯·哈代小说里的那个孩子,他被他的哥哥吊死在了门背后的衣钩上。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注意另一个女子,她与她完全不同,她有着温和的眼神,明媚的笑容和健美的腰肢,那样的腰肢,仿佛是一段从雅典娜的神殿里截取出来的被柔化的石柱,那样有力的美,那样真实的美;这样的美不会让你产生脱离尘世的幻觉,而会让你乐于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下去。
  但仅只是注意而已,直到有一天,她拒绝了我的玫瑰,我想我终于解脱了,我可以去追求其他的女人了,我再也不用忍受她的小性子,她的怪脾气,她的冷嘲热讽,她的喜怒无常……
  我拿着我的玫瑰——它可笑地装在两层塑料袋里,昂着头,命令自己微笑着离开她,我想我并没有失去什么,除了我的可笑的男人的自尊,——可这个自尊可能早就已失去了,我现在是在把这个自尊拾取回来,我像伊索一样获得了自由,我不再是任何一个人的奴隶,尤其不再是,她的奴隶。

  之后是另一个女人,不是她,也不是那个女人。
  当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试探着靠近,然后逃开了,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蜘蛛。——它向它的猎物发起攻击,结果却发现那个猎物是只可怕的壁虎,于是它逃开了,远远地窥视,它之所以没有离去,是因为那只壁虎是它今夜惟一的猎物。
  可我甚至害怕触摸她的皮肤,我无法让自己去渴望那种感觉,我甚至连幻想的欲望都失去了。
  这是一场可笑的追逐游戏,她追逐的并不是我,而是我所意味的东西——更舒适的生活,更明亮的未来……而我追逐的是爱情,我渴望着爱上她,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我就会爱上她,可我们相互的追逐却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爱她。是的,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想和她白头偕老,想每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她,想每次想流泪的时候都能把头埋进她的怀抱,想轻轻地用指甲刮她的白嫩的臂膀,想听她笑着骂我“笨蛋”,想悄悄地把嘴贴近她的耳朵叫她“猫咪”,想着那个冬天,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旁边燃着一炉暖暖的炭,我把我手中的遥控器给她,那时我是安静的,似乎我一生的梦想都不过是和她这样坐着,烤着火,看着电视,却不知道电视里究竟说了一些什么。


  我和两个老人一个孩子住在一起。
  每天我都会把衣服从阳台收进来,堆在床上。
  阳光从通往阳台的门窗照进来。我总是坐在阳光的边缘叠那些刚被阳光清洗过的衣物。
  有一天我惊讶地发现一只被悬挂在衣钩上的小猪。它被画在一件T恤上,画上的小猪也穿着T恤,那件T恤因为被挂在衣钩上而变形。小猪的脸上带着笑,那样的笑有一种笨笨的聪明在里面。
  仿佛即便那个衣钩消失了,小猪也仍然能够魔术般地悬挂下去。

——《悬挂在衣钩上的死亡与幸福》 作者:骑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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