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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嗜血的刀锋
一、前言
网络上的阅读好处在于读者可以和作者交流,你来我往,仿佛一场友谊比赛,给人带来一种业余爱好者和专业选手交手的兴奋。或者说,作为读者和观众的你我也有置身其中的感觉,虽然我们自己也许没有建立文字的才能和兴趣。
我很明白自己在天涯的位置,作为偶尔一来的读者,一个观众,我阅读着他人的作品。我的选择依据人和文来进行。我曾仔细阅读了下列几位的文字——母鱼(大部)、槿木(全部)、梁惠王(早期)、碧玉舲(大部)、泥巴(诗歌)、天地一沙鸥(部分)。
读一篇文字是偶然的事,连续地阅读却确乎需要一点交情才行。应该说,我和她(他)们多少有点熟。我称母鱼为姐姐,她很爱护我。我称槿木为妹妹,我很怜惜她。我应该算是梁惠王最早的FANS,在另一个社区跟过他无数的帖子,不过他现在彻底把我得罪了,我猜想他大概是怕我翻他底牌(哼哼)。其实也该算是碧玉舲的最早FANS,只是没跟贴,潜水的时候很喜欢她,可爱寂寞的。碧玉舲和泥巴都曾主动发给我短消息,让我比较意外和受惊——不大习惯被注意。那时候我叫“金非”,也算有点私下交往了,于是坚持着阅读。天地一沙鸥是个奇怪的朋友,给我感觉影影绰绰,似乎很熟又似乎不熟。她有写作的潜力,又很敏感。我与网络久疏,疑心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识得我,也许我和她有共同朋友罢,然我已经怯于结交新的朋友了。
但这篇帖子里写的是刀锋,嗜血的刀锋。说来惭愧,这篇帖子涂鸦几乎一年始终难以定稿——工作和家务太忙,兼之学识浅陋。但,还是拿出来罢,为了感谢他,感谢他改变了我的三个偏见,一是对于网络交往的偏见,二是对于军人的偏见,三是对于诗歌的偏见。
认识刀锋是在三年多以前的网络。他很认真地介绍过自己。我在屏幕一端正打瞌睡,毕竟夜静更深了。他的话看起来太真实,使得我以为那是假的。因此我对于他那人生履历式的自我介绍很感诧异却没当回事,也从来不拿自己在网上的言行当回事。我没有想到,后来我读到他的诗,居然引起回声,居然引起震荡。我想我以后会认真对待网络上的陌生人,不再摆出嘲笑怀疑和讽刺的姿势,虽我已不再愿意留连网上。
当时心不在焉,加上成天泡网记性也不大好,因此那些介绍什么也没记下,只记得一点,他是军人。这让我惊讶,这个谈吐卓尔出尘的风雅男子和我生活里所见的军人多么不一样,和我素来对军人的刻板印象多么不一样。我翻然悟,释然醒,职业和个人原本不是一回事情,不可将职业印象先入为主套进个人的个体。我想我以后会更尊重每一个职业者个体。
我对现代诗歌的了解只限大学时流行的台湾朦胧诗,这许多年由于职业原因不再读诗,年纪渐老大,对诗歌日益隔膜和不敬,以为现代诗歌都是一些口水和发泄,以为诗歌大约已经和现代行为艺术一样式微。不尊重其实来源于不了解。假如不是刀锋,我不会找来所有能够看到的新诗来读,不会讶然发觉诗歌已经有了大踏步地前进。谁听到了别人的脚步?谁去倾听别人的脚步?我开始学会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不轻易作出蔑视的表情。当我们自己在某些领域努力的时候,也尊重别人同样的努力。
刀锋的诗歌读罢,已觉醉意,酩酊中称他做“诗人”,他拒绝了。他说:我不是诗人。我改而称赞他的才华,他用同样冷的声调说:我没有才华。我不语。仿佛路过富丽堂皇的大屋,微风吹开珠帘的一角,不经意看见了屋里灰暗的影子。若不是将诗歌和才华看得极重,怎会做如是否定?
缘了这私交,决定写一篇文。告知刀锋,我要写贴砸你。刀锋哈哈大笑,这头我也笑。当年学的是史不是文,此既非专长又非爱好,做文学批评也罢文本分析也罢,都只显出门外汉的斧头,粗活上不得台面。但是,且砸了再说。
二
以下开始点屏阅读:
你站在密密的丛林间观察/像拥抱那样充满激情/像亲吻那样玩味沉醉/ 蓦然醒悟/那倒下或者爬起的姿势/像往事一样真切/真切得使你感到遗憾/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军人/没有倒下然后爬起的体验/就不会认识厚重的泥土/不会认识海蓝色的深情/不会站在恐惧的身后/一任无畏的人生/倒下或者爬起
《倒下或爬起》
扑~这是什么?刀锋写的这是什么?励志诗啊???!!!倒!顺势就地十八滚赶紧闪避。列位不用责怪我怎么反应如此之大,为珍惜时间和生命起见,对于这种诗歌,我要敬谢不敏——作为成年人,我不需要别人提醒这些浅见常理。我的意思并非是说这类励志诗歌无存在意义或者格调不高,刀锋自己,也许是在某个特定时刻因某种自身需要写下这首诗歌满足自己需要。我会鼓励我自己的学生(一帮十五六的孩子们)多多接近这类打气筒。在人生未定时期,励志是必需的精神食粮。然而说到我自己,依旧是摆出避之惟恐不及的姿势,重复上面的意思:作为一个绵历世事年过三十眼光世故的成年人,我的心智意志若还停留在要用人生指南针校正方向的阶段的话,那实在悲哀。谁要是以人生哲学来教导我,我只好避席辞谢。
我为何阅读诗歌和文学?个人的经历、阅历和爱好不同,阅读自会有不同取向。如我之人,生活顺利正常,外表从容淡定,内心实遇人生重大难题。此等难题,观察现实未能找到答案,另取文本加以观察。我可以选择伦理学、心理学、社会学书籍以观察他人并了解自身欲求,但也只能了解难题产生因由,不能找到解决道路。因之别寻文学熨贴心灵。阅读诗歌和文学,实在求人生难题之解。我之难题,在对男女之情之欲迷惑难定。因此,我对诗歌的阅读,只读爱情,其他一概不论。我以为诗歌就应当描写抒发爱情。
或者有人会觉得不然,尤其是诗人以为不然。世有诗论盛行,说是诗应当“对当下重大问题发言”。此言煌煌,秉承我们中国知识分子关注现实的精神脉络。但以我这样的普通读者的心理,是不大愿意看那些描写当下的诗歌作品的。描述同一事情的一首诗歌与一份社会调查报告或是新闻报告同放在我面前,我宁愿选择直面现实证据确凿的后者而非被情绪化了的雾里看花的前者。我也愿意选择阅读更有建设性的社会学论文来明瞭我们的社会问题而不是通过诗歌的途径。
今天描写当下现实的诗歌,确有相当数量的好诗:
唯一的来自金属的光芒 被这个农民的手高举/四十岁的农民 他的锄头二十五年前购自供销社/在秋天麦子丰收的地点 把残余的麦根挖掉
种土豆和南瓜/劳动使他高于地面 但工具比他更高 高举着锄头 犹如高举着/劳动的旗帜 又是象征的陷阱 谁能接着对一把锄头使用飘扬(于坚:《想象中的锄地者》)
结束之后我们再生尿欲/“你还记得那个厕所的方位吗?”/导师问我/“不记得了”/我如实回答,这是/冬季,天黑得早 (伊沙:《我和我的导师》)
湖南的亲戚知道我的名气比冬天的酒瓮还大/他们随便向我写信犹如随便呼唤我的乳名/用顶格的方式询问外面的工作信息/春节过后他们挑了一大摞计划的行李/越过无雪的冬天和斩客的中巴/把一大摞陈年往事/爆在我二房一厅拥挤的乡音里
(方舟:《湖南的亲戚》)
热情的时代过去了,毁灭/被形容成最不恰当的愚蠢/成熟的人需要安全地生活/完美的肉体升空、远去/而卑微的灵魂匍匐在地面上/在水泥的跑道上规则地盛开/雾中的陌生人是我唯一的亲爱者
(韩东:《机场的黑暗》)
第二天她买了新裙子交了报名费/第三天她买了皮包交了培训费/第三天她买了新车票送一个老乡回家/第五天她没有吃早餐/匆匆忙忙在上班路上/把准备寄回家的钱/连皮包一起扔给了抢劫者
(黎明鹏:《对小姐说句良心话》)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都是已有相当高度的好诗。但是,这些你我日常的眼所见耳所闻,我不需要阅读也知道它们的存在,那我读它们有何意味?如果说,它们的意义在记录我们的社会留给后人,但在历史学研究中,对文本尤其是文学文本,历史学们通常抱以怀疑的态度,需要剔除其中的夸大和装饰,需要寻找实物和其它文本与之互相验证。诗歌纵然可以为史料,往往只能作旁佐。当然,有一些书籍,比如我初中时代读过的《唐诗故事》,以诗证史,但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历史书籍。而以普通读者的心理而论,阅读流传千年至今不衰的《诗经》,也不过是因为“正月繁霜,我心忧伤”这样的哀词悲情,足以打动人心。除了屈指可数的专业人员,没有谁会在意其中记载的林林总总的婚姻制度、社会阶层、经济状况、生产条件……我们在意的,不过是那些恒久不变的情感。
当代读者不读,后代读者不读,关注当下只是诗歌工作者自己的要求,只是诗歌本身的要求。我很能理解这一点。以我自己的专业而论,做一个历史工作者,职业只在汲汲最接近历史真相的真实,只在追求知识的本身,不虑及其它,而普通读者阅读历史却是要求心胸的拓展,思维的深化,并不打算一定要知道历史真相。同理,在诗歌中,诗人借对社会的关注表达自我,拓展诗歌领域,读者却只望诗歌安慰自己的感情。作者与读者的期望和需求不同,诗歌的功能必然分化,我只取有利我的心灵的一项:我读爱情诗。
已经说了我打算只读刀锋的情诗,但忽生旁想:刀锋能不能写关注社会的诗歌?
找到了一首:
在自选商场里 一个脑满肠肥的人/ 除了买走一车琳琅满目的商品外/ 还想买走/ 那个乳峰高耸的漂亮小姐/我及几个低收入者看着他目中无人地走了/仓库保管员急冲冲地喊道:/已无库存!已无库存!/经理默不作声/盯着棚顶的暗淡的灯盏似想非想/一个少年走进来,又走了出去/骂骂咧咧的青工抱怨停产的企业/开不出工资。一个小眼睛顺手将一盒洋烟/偷偷地藏入怀里/而监视器因停电全然不见/ 只有一个老太太/望着高档的化妆品柜台/发呆
(《自选商场》)
与前面所引的诗相较,刀锋这首在主题表达、思维深度、语言使用上显然相差甚远,勉强过得去的是节奏。主题讽世刺时,却流于松懈。所见即得的场景只是简单层面,无深刻含义。假如我们试图在更高的层面把这首诗当作一个隐喻,作一次象征的提升,以自选商场来象征消费社会,将脑满肠肥视为物质垄断,将监视器对盗窃的无能看做破坏秩序不受惩罚,这依然流于表面不具有反思的深度。何况诗中出现“我”这一形象,使诗具有个人经历而不再具有普遍意味,从而丧失了理解的上升空间。在语言的内涵方面,“老太太”体现的老与“高档的化妆品柜台”体现的贵,并不是一对可以对照的意义,使人茫然不知所指。“骂骂咧咧的青工抱怨停产的企业”,句子的语感松懈,手法生疏,显然出自一个不大高明的新手——虽则我自己是连这样的诗也写不出的。
算了,这样的诗对我来说不具备可读性,我还是来读情诗吧。
三
假如一把刀不声不响
在傍晚的一片秋雨中立了起来 想想它 只要去想想 你的生命就像已经在它的光芒上跑过 我会拿起这把刀 慢慢进入自己 (刀锋:《刀锋》)
我已经拿起刀,预备进入。我要进入的,不是孤零零站在悬崖上的一首,而是刀锋所有的情诗组成的森林。但是,以怎样的方式进入?
可以听从近人梁宗岱的建议:“其实有些字是诗人们最隐秘的最深沉的心声,代表他们精神的本质灵魂的怅望的,往往在他们凝神握管的刹那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这些字简直就是他们诗境的定义或评话。”(《诗与真》二集《谈诗》)。现在查找出刀锋的诗歌里出现最频繁的两个字:“雪”
“泪”。
可以听从近人梁宗岱的建议:“其实有些字是诗人们最隐秘的最深沉的心声,代表他们精神的本质灵魂的怅望的,往往在他们凝神握管的刹那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这些字简直就是他们诗境的定义或评话。”(《诗与真》二集《谈诗》)。现在查找出刀锋的诗歌里出现最频繁的两个字:“雪”
“泪”。
我们可以具体看看这两个字的出现:
雪:
“我已忘记那场/没有礼貌的大雪/如何碰痛我的前额” 《情人节之夜,守护着一只苹果的香气》
“这场雪留下了你的影子” 《冬信》
“西风之西 浴雪的玫瑰” 《转世玫瑰》
“经年积雪的火山又开始积雪”、“巨石开始回忆将领们雪中的面容” 《蝶翼上的夜》
“在空气中洒下雪片一样的叫声” 《遭遇》
“雪一粒一粒被风吹进身体” 《 冷月之夜》
“残雪变绿 马和草一起茂盛” 《 敕勒川》
“一个女孩的纯白能带来一场雪 /和另一场雪的燃烧” 《血臆》
“雪隔开了/我们和扫墓的人”、“寒冷保护着大雪” 《清明》
“溃散的白雪落进春天 就是/一树桃花” 《擦肩而去的心情》
“我的冬天 飘满雪花”、“谁能在炉火与家具之间/雪出雪花的模样” 《燃起炉火》
“或者在下雪的冬夜破门而入” 《折扇上的莲--致凤凰》
“隔世的雪花从窗外走来” 《邂逅》
“茜儿 坐在这漆黑如雪的夜里” 《安达卢西亚之犬-致茜儿》
“蓝幽幽的刀面雪意未散” 《当年的刀子》
“雪儿 这一年的白雪已经散开” 《冬夜,怀想我的雪儿》
“你看了看窗外/披上雪花和绝句/搬到明年去住了”、“你纤腰的雪声是一朵花的呢喃” 《紫裳》
词语的含义往往因为个人经历而具有不同意味,所以我不能明了雪对于刀锋个人的意义。以我来说,想到雪,只是一团高兴。生在江南,难得见到雪花。雪,是清早起床后揭开窗帘的窥探,是上学小路、课间操场、校园后的山坡变为雪团纷飞叫喊连天的战场,是今天不听讲一心惦记着窗台上的小雪人,被老师批评却理直气壮地说下雪了嘛,是红通通的棉袄和湿漉漉的教室……。成年后活在岭南,“雪”,一个字仿佛咒语招回童年的回忆。呵呵,散漫写来,只是我自己的经验,这经验显然不适用于刀锋,我有理由相信,雪对于刀锋也许是较为痛苦的经验,不为他人了解——“没有礼貌的大雪/如何碰痛我的前额”。既然在作者刀锋和读者剪秋纱之间存在词语包涵的不同,架起沟通的桥梁所用的材料就只好是文化学意义的雪。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雪这一符号同样具有多种指征,“独钓寒江雪”为其一,代表高洁;“待到雪化时”为另一,代表高压和考验;“盖尽人间恶路歧”又是一,代表遮掩;但究其主流,雪多半还是代表清雅的美,“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千树万树梨花开”、“明月照积雪”、“红旗直上天山雪”、“大雪满弓刀”,在这些诗句里,意境无论清新淡远,还是瑰丽苍凉,都可归为一个字:“美”。
因此,我对刀锋的诗,第一个理解是“美”。把美凝在词语里,是刀锋要射落的天鹅。
泪:
“此刻 我需要你象泪水/ 悄悄盖满我受伤的脸 以及 /我在风中变得冰凉的手腕 ” 《敕勒川》
“所有的忧郁掩埋在泪水里” 《那朵花刚好覆盖我的伤口》
“脸上搁浅着泪痕”、“她把眼泪留在天堂 让仇恨在大地行走” 《转世玫瑰》
“眼里盈满的/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泪珠” 《冬信》
“一生无法溶化一颗泪珠” 《落草为王》
“亲爱的 我一生的泪水中/你是最动人的一滴/我的泪都热了/而我不敢抹去 我怕/不小心抹去了笑容”
“象忍住泪水一样忍住这三天三夜的柔情蜜意” 《三天三夜(组诗)》
“我孱弱的泪水 因你 /而变得坚强 ” 《冷月之夜 》
“雪儿 你打捞不起来世的哭泣” 《另类的出走或宽恕》
忽然不想解释这个字,不想解释男人的泪水。曾眼看过男人的热泪,瞬间几乎被绝望打动,然终于沉默倔强地离开。我不想再残忍地分析内中含义,这会给此文和我自己造成某种伤害——此刻,我是做文本分析的工匠,忌讳工作者投入自己私人感情,只好草草做自然意义理解,把泪归结成另一个字:“痛”。
我的第二个理解,是“痛”。心中有伤痛,不能不表达,覆盖伤痛的词语,是刀锋要采颉的鲜花。
高频率出现的,另有第三个字,可以看做是上两个字的结合——-“雨”,降落的来源近似雪,寒度不及;降落的方式近似泪,滋味不及。
“我被雨水所困 听不见你的歌唱”“雨水沿着我的身体/渗透忠诚的土壤”《冬夜,怀想我的雪儿》
“几乎是一场暴雨。但它决不会落下来” 《我在天鹅飘落的羽毛上写诗》
“甜蜜而生长雨水的天空” 《冬信》
“有东方的持梦者 被雨水养大” 《落草为王》
“祈祷的雨 打湿赭色的墙根” 《蝶翼上的夜》
“我走进纤细的雨” 《遭遇》
“女孩站立的姿势优雅而端庄/笑容宛如雨后的一方晴空” 《传言》
“断丝一样的雨滴 触动心事/穿石的雨滴停在空中/我被看不见的东西伤害”、“爱情的雨滴/
已渗透我所有的神经” 《三天三夜(组诗)》
“梧桐雨淅淅沥沥响在一首古词里 ” 《冷月之夜》
“假如一把刀 不声不响/在傍晚的一片秋雨声中立了起来”“当鸟儿运走一粒雨水的灵魂”《刀锋》
“昨夜到今夜的雨不会绕道 / 雪儿 这场雨是专门为我而下的 ” 《另类的出走或宽恕》
“雨中行走 你是我的一方晴空/五月 七月 或者十月的雨水/我不过是一滴雨/渴望着季节领我走向大地” 《三天三夜(组诗)》
“雨的风翅掠起了一些惊醒的诗句和明灭的神谕 ” 《安达卢西亚之犬-致茜儿之九》
刀锋自己曾经把雨比喻成泪:“我已装入人子们的眼袋”《雨,一种亲近方式》,可见在刀锋自己心里,这两者也相通。雨水来自身体之外,泪水来自身体之内,内外交融为一体,难分彼此,也正是我们的教科书套话里所说的情景交融。
“雪”“雨”“泪”是水的三种姿态。水,通常被我们看作柔情,柔情似水,在这里却零落纷飞,无法预期它们降落的时辰和地点。刀锋用“美”和“痛”表达柔情,正是这些柔情的情诗,不能不深深打动女性读者的心。
四
前面句子所说“不能不深深打动女性读者的心”似嫌太过武断,本贴只是自己的阅读经验,记录一己之私见,也就只能述说我本人的感受。刀锋用什么方式塑造出令我心仪的理想中的诗化的爱情,还需要展开具体叙述。
解释爱情的困难不亚于解释诗歌,应该说她们都无解,用尽世界的文字无法表述其复杂和多种形态。在我的理解中,她们其实甚多相通,有似一对孪生儿。这相通就是想象和美化,或者说另一双眼睛。马克思说民间故事的使命是使一个农民作完艰苦的日间劳动,在晚上拖着疲乏的身子回来的时候,得到快乐、振奋和慰籍,使他忘却自己的劳累,把他的贫瘠的田地变成馥郁的花园,使一个手工业者的作坊和一个疲惫不堪的学徒的寒碜的楼顶小屋变成诗的世界和黄金的宫殿,把他的矫健的情人形容成美丽的公主。这种性格也正是诗歌的一种性格,把我们的生活变成另一种样子,比现实更美好。同此,司汤达说如果将一普通树枝放进盐矿,两三个月后,它将整个地被晶体裹盖,再也无人能认出这白花花的怪物就是过去的树枝,这种晶化现象也发生在爱情之中。数不清的完美色彩会象晶体一样把爱人美化。(《论爱情》)爱情过滤了爱人的缺陷,把我们的爱人变得更美好。从另一向度来讲,爱,是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天生的向往,诗歌亦如是。诗歌,是情绪的宣泻和逃避,爱情亦如是。爱情不讲世间道理,诗歌打破语言成规。某些时候,我们会爱上爱人的弱点和错误;同样的,诗歌有时载录阴暗和凄烈。因此,在我个人的想法中,她们是同类项。爱情成为诗歌最大的主题也不让人奇怪了。
作为一个读者,忍不住会想到一个问题——刀锋的爱情诗是空中传恨的向壁拟构,还是实有实载的心情文献?但作为朋友,这一问题有不尊重之嫌疑。我们或可以抛开作者本身,只考虑文本向我们传达的指意蕴涵。
为求清晰起见,我们先简单看看每一首诗里描写的爱情形状。。
风雨破落的九月 /站在断木中间 /我孱弱的泪水 因你 /而变得坚强 /鸟语里 你的影子 /闪进不败的年轮 /我开始相信永恒
/ 即灿烂的瞬间 / 而倦怠的双眸 / 依旧如隔夜的火把 / 执着洞穿我们未竟之旅的黑暗 / 此刻 / 雪一粒一粒被风吹进身体
/像你最初呢喃的情语 /让我颤栗 默念那些永逝的日子 /梧桐雨淅淅沥沥响在一首古词里 /打湿我们一路行程 / 冷月之夜 / 我鞋子一样躺在床上
/ 鞋子我一样躺在床下 /一只 / 一只 / 鞋子的去向 /正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而哪一只鞋子啊 /盛满了我今生今世的爱情(刀锋:《冷月之夜》)
是苦痛悲思。
你把手伸给我/握紧多年前的一场分别/枫叶一下子红透了天/喝茶 寒喧/隔世的雪花从窗外走来/我们就这样坐着 看着/变换各种不可界定的姿态/生怕触动了那只名叫爱情的秋蝉/有风吹过/蝉
还是飞了起来/炉火 烛光/灼伤的影子开始呻吟/我们听到了秋天的声音(刀锋:《邂逅》)
是久别重逢。
昨夜到今夜的雨不会绕道 /雪儿 这场雨是专门为我而下的 /而我 渴望被打开的身体 /树在路边默然伫立 /山的每一个坐姿都有禅意
/我们好象就要落地生根了 /但不知道 什么树最耐活 /当河水被内在的疼痛弹响 /草原迎着季节 在怀念我们体内的草木 /这几天 风吹在风上
/在一棵草或天空沉静的梦之边缘 /两张脸 像烛光一样古典 /雪儿 你打捞不起来世的哭泣 /而感动的时刻 却一再 /分隔命运与福份
/ 雪儿 这个晚上是最后接纳我们的城 / 你扔掉那些顾虑吧 / 站在那里 我就看见你在更远的地方/ 说话 / 尔后大风寻找一只钟表
/你走动在山峰间 小憩的手 /静静地落在我的脸上 像落叶 /雪儿 我们不能再受伤了 /让我们静下心来 /即将过去的这个夜晚 真的
/能使两个人 /走向千里之外的怀念之中 /路啊 松风青灯 一尘不染 /让每一个人幽恋一生 / 这时候谁低着头看着我们 /一种最大的焦渴
本身能够解渴 /拉紧手 被未曾照亮的事物揉搓/ 同时完成甜蜜的自身 / 听雨在身上滑行 / 我在河水的表面行走 / 一种幸福 类似孤独
/越走越深 使一次出走 /一去不回 / 雪儿 如果命运不再流浪我们 / 对着我飘向你的缕缕神思 /请张开手臂(刀锋:《另类的出走或宽恕》)
是殷殷劝慰。
秋天过去了 雪儿/我的秋天/和你的多么不一样/我被雨水所困 听不见你的歌唱/秋天过去了 雪儿/雨水沿着我的身体/渗透忠诚的土壤/请再次打开我/我的嘴唇 眼睛和苦难的芒/它们就是言辞 暗示和等待/以及纯净的种子和日复一日的重量/它们一节一节地生长 每一个叶片/都注满阳光。打开我吧/秋日的根须情深意长/我喜欢静静地躺在床上/念你的名字 雪儿雪儿雪儿雪儿/这使我想到梦的吉祥/想到为你而逝的许多时光/雪儿 这一年的白雪已经散开/我的房门只有你能敲响/拿出旧日的瓷碗 洁净如银/还有保存完好的粮食和火种/我要对你说:住下吧/这样的好日子需要品尝/我不习惯说话 我要教你学会/使用幸运的手掌/或者摆动 或者合十/或者劳动时发出快乐的声响/我们抵抗着腐烂的岁月/象剑锋上的金子/切断冬天 让花朵自由开放/多么感人呀!雪儿/我想哭/我们都是一副好心肠/我们平安地活着 不会受伤(刀锋:《冬夜,怀想我的雪儿》)
是平静相思。
缠绵的是雾/ 薄脆的那片明月是心/而我却在河水的最浅处/佯作一块砾石/芦苇丛最高的那株/不就是你吗/你的歌子手捧玫瑰/从我身旁踱过/恰似河远处/起伏的渔火/这时的心跳/悄然跃出水面/化作翠鸟/飘落到你的肩上/我是要听听/你甜甜呼唤的/是谁的乳名/今夜的我/不要睡了/我从一只渔篓里逃脱/会把东方的夜空游白的/渐隐的月后/我看见你于一团绯红里/低着头/洁白的头花/四处飘飞(刀锋:《致爱人》)
是甜蜜笑戏。
满嘴鲜血 /我仍在一遍又一遍地歌唱/这是怎样一种情债/要我用歌声护送你的名字/走过无尽的河流 每一棵桑/最初的魁惑来自怎样的容颜/从此我仇恨每一个夜晚/一粒萤火 在哪个更点上/把我引向虚无的高处/无家可归的夜里/我无助的歌声/依次拍响冰凉的门环/是你 就回应一声/以叶的手势 风的语言/于等待边缘安抚/我最后的坚守/ 最后的山岗上 鸟走人散/ 我啼血的歌声 被风放下/ 落地为花/ 天高路远 我在第几朵花瓣上/ 被自己背叛/ 承受终生的情债 必须/ 用歌声和鲜血/ 作无尽的偿还(刀锋:《啼血成花》)
是泣血歌哭。
是否总有些东西急待遮掩或弥补/ 那时我总想 / 为什么不能是 / 她衬衫上的钮扣 第二颗或第三颗 / 扣住她的心跳和呼吸/
而滚散的总是些拾掇不起的遗恨呵 / 在这世上 还有谁能像我这样去爱呢/ 像我这样地无论醒醉 不计西东 扣子在僵硬的手中屡屡错位
缺乏照应和过滤的钮孔仿佛是一些 深深的伤口 辗转复辗转的心事 在伸缩进退间空结忧愁 磨损或脱落 谁说这不是扣子的命运 可是 请不要拂拭吧
如果我是你鞋上的尘土 这世上还能有谁像我这样去爱呢 / 那隔水的窗子扣不住行云的脚步(刀锋:《扣子》)
是依恋与自伤。
从那个秋天的清晨遇见你 雪儿/我是漫漫长夜露水的采撷者/热爱春天的锚和缆绳 /在寂寞中/挑选风景 光线与呼吸/我已经忍受过经年的离别/雪儿 去日悠悠/水杉长大 木棉开花/我已经痛过/忧愁的大工匠/把蒙昧的绿石头雕凿成器/因为爱怜/ 多少红木门窗就要打开了/雪儿 你也脱下自己灰尘蒙蔽的外套吧/ 闪亮的屋顶下 / 堆放着财宝和歌曲/雪儿 你也不必忍住这阵新鲜的颤栗/多么真实的梦 河水从身下醒来/此刻 所有语言琴声如述/摇动女人的眼泪 山上的兔子/此刻 所有流落的亲人返回了记忆/但当这只是个幻境终于拆毁/另一首诗 /说出漂泊在外面的大地/当生活 享用的仅有一把湿土/一卷纸 一个悲叹的废墟/ 我依然固执地向往那玉镯和宫阙/雪儿 这不败的希望 /又多像一束十二月的玫瑰/被我摆在人类的倦怠中(刀锋:《颂辞》)
是诉说怀抱。
我在天鹅飘落的羽毛上/写诗/思绪象惊鸟一样纷飞/高过云朵的情人/把我最最珍贵的第一次/打开/几乎是一场暴雨。/但它决不会落下来/天鹅也不会落下来/无法抵达的疼痛/足使我/对春天的爱情大梦一场/我的梦想高过天空/我的忧伤低过琴腹/爱情的曲调/几乎就是梁祝化的蝴蝶/一千年依然耀动的光芒/依然撩拨我/水一样的柔情/在羊齿一样洁白的日子里/我回望着青草/咀嚼的眼睛/在靠近家园的四周/勤插茱萸/ 如果这里有一只天鹅/ 垂望我/ 那就是幸福/ 如果这时那首诗被春天打开/ 那就是天鹅湖了(刀锋:《我在天鹅飘落的羽毛上写诗》)
是期翼盼望。
妮儿 我们的天空/流浪万年之前的星宿 /什么样的目光 抚摸 /我们相亲的面孔 /什么样的烛光 照亮 /我们回家的路 妮儿
/将时间的丝绸 擦去 //我们鞋子上的泥土 /将最好的纸笔 留给 /我们贫困的诗人 /妮儿 许多祝福的句子 /由一支笔替我们呼吸
(刀锋:《幸福相知》)
是相知相亲。
……
这样的标注极为粗疏,它们不能用在组诗《三天三夜》上。我个人喜欢长诗的饱满,这组诗包含的蕴味复杂多维,具有在多种层面展开理解的特点,不能作简单的概括,因此先把它录在下面,后文再做胪述。
时间的痛苦是历史的情书。
------题记
第一个半天:秋治好了镰的病
秋天来了 风
在落叶中渐渐丰满
暗悉我的爱人 就象蚌暗悉了珍珠
在雁声割开天空的时刻
南方的木棉花已向我微笑了
仿佛来自久远的岁月
亲爱的 我在你的名字里日夜兼程
天空是一只鸟的重量
浮云与爱情有着相似的模样
风是怎样打开翅膀的 只有鸟知道
精细而疯狂的羽毛掠过
亲爱的 这不是最好的聆听方式
弹琴的人
把心放在弦外
耳朵离题意 两米
恰好够上客观和冷静
让摇摇摆摆的爱情 通过
在一根弦上走
在两根弦上走
高高低低 跌宕成趣
不允许闪失
也不求完美
只讲究和谐
且让心
时时
刻刻
悬
着
可相遇时
根
还是认出了彼此是什么树
谁能明白光的手指拔动的弦音
谁替我抹去血脉相承里
走动的倩影
亲爱的 请敛回所有的翅
不要再遮蔽 我以后的日子
而今 想你的时间
写你的时间
这青春比歌声更易远逝的时间啊
亲爱的 我是你桥下哪一年的流水
第一夜:在跌倒的欲望里扶住爱情
我在向晚偎依着什么?
那夜凉如水的是什么?
亲爱的 我是那个最想
与你唇齿相依的人呵
这夜的肩上柔软的草
除此之外
没有什么不能失去
整整一个晚上
想你的时候我久久无言
就像走进麦田里的人
内心都有收割般的疼痛
断丝一样的雨滴 触动心事
那是一些翅膀
在这个秋夜的重要倾斜
穿石的雨滴停在空中
我被看不见的东西伤害
如刻在刀上的睡眠伤害白发
如石头伤害风
伞 涉水而来
仿佛相思梦冠
沿着梦的边缘 独行
亲爱的 那是我归真返朴的爱恋呵
请将我逃离琴弦
远不可及的歌声寻回
除了你 还会有谁把我感动
还会有谁
取出冰层下幸存的火种 驱逐
彻夜的孤单和寒冷
当一夜秋雨憔悴了我最初的温柔
等你不来 我的心是一枚小小的风车草
等你不来 我衔着草 合上感恩的眼睛
独自幻想着 我那不可知的喜悦 和浅愁
我还空等些什么
象一把刀那样透着温暖的女人
象一粒宝石那样生就一双寒冷的眼神
你看不清我暗自的笑
背风处的手势 还有心情以外
掩藏的记忆
亲爱的 举起手掌
我已不能向你倾诉
爱情的雨滴
已渗透我所有的神经
第二天:哪一朵云是纯洁的下落,哪一场雨是流水的真相
一个男人要胸怀多少颗星星
才能抵达女人悠逝的闪电
亲爱的 我一生的泪水中
你是最动人的一滴
雨中行走 你是我的一方晴空
五月 七月 或者十月的雨水
我们居住于节气的中心
须臾不曾分离
我爱恋的情人 花草的妹妹
重叙千年前的缘分 日耕月息
闭上眼 亲吻 有多少事需要追忆
冷暖相柔
我在你的怀中磐石一样坚稳
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轻轻一瞥间
我已脱貌焕颜
我要你 看清我眼中
你泛滥成灾的影子
我要你 听听我每一个毛孔里
喧嚣着你的名字
为了这一刻 为了这没有寂灭的设想
亲爱的 我已准备了一生
你在广阔的叶簇里露出裸臂
让我置身于世外的桃源
似乎总有一种默契
神的召唤 那是与你息息相关的荫庇
第二夜:柔情让你的美丽流淌如香
今晚 月光和歌谣都是多余的
你流淌的姿势
充满夜晚 清香
飘满空间
盖过了所有的语言
你用女人最柔软的腰肢歌唱
歌声传出的时候 草丛分开
月光一波一波地远去
抵达花朵的兰心
这时 你的芳香如小河流淌
载动黑夜的船帆
月光的波尖上
水流汇进越远越深的秋了
今夜 亲爱的
你是最温柔的河流与月亮的呼吸
恍惚中你轻舒目光
吹彻表面的假寐 单纯而快捷
我们就这样成为小说的情节
面对面拥着
在词语的房屋中逃避广阔的波浪
月光上升 你的裙衫化作飘飞的星辰
在黑暗打碎的镜子上 在虚幻的源头
呼吸的方向 倾向爱情最后的走向
在或明或暗的暗示里
我用吻在你的身上寻找着春天
在寻找光明的时候眼睛就失去了自己
这花瓣的嘴唇 丝绸的皮肤
这镂花的内衣下层次的波浪
亲爱的 你眼角的眠歌
温暖了我十月绵长的夜晚
而我
早已被洗劫一空
我将以什么报答 这恩情照亮的夜晚
你明眸顾盼啊 有意无意之间
我薄如秋水的一生
已被你幽深的眼神击穿
第三天:一种深刻的疾病 酷似我的烟瘾
谁在冥冥中奠定我热爱的根基
在深秋 誓言比长天更长
更多的树叶落下来
盖住伤口和流浪的路
仿佛一世情缘 在乍凉还暖的风中
慢慢凋谢
亲爱的 我只能借助你救赎的手语
辩清过去和未来的方向
在你的怀中长醉 亲爱的
这是劫数 是舞榭歌台挥不去的遗恨
你流水般的私语 细弱而绵长
使我的心又一次赢得叛离
并从此有了倦怠的理由
凭着爱 我如何坚持到最后一息
暗香浮动的前世 亲爱的
我们就已定下生死情缘
白昼与夜晚的拥抱 静悄悄的爱
我不过是一滴雨
渴望着季节领我走向大地
无力挥去与生俱来的牵挂
你已成为一种境界 自诗歌的深处
不为世俗所惊怯
深藏的品质 使我感到崇高的温暖
缘着你的气息 寻回最后的归途
飞行着的歌唱的花朵
也降到最底
我知道来世是一张草纸 而我
所能想到的我们共同的时间
绝非仅仅一生
第三夜:黑夜是唯一一朵幽会的花园
夜幕千层 我的手指颤抖
把花揉成绿水
把游涡弄得一汪薄薄的透明
就布了比相思更瘦的泉眼了
天上人间 谁来偷看我
千叠回音 至老至死
也只有水面轻轻弹跳
送上恍若千年的盈盈一握
让水带走曾经的心痛
亲爱的 我是你心甘情愿的俘虏
我无措的指尖
颠沛流离
变幻多姿
唯有停留在岸上才稍显平静
一种极致的硬度
反复切入一颗香梨的核
你芬芳的秘密花瓣般盛开
偶然的风吹落窗外的玉兰
温润的玉佩摇晃在喘息里
这是何等的状态呵
食髓的饴 凌乱的疼 荒凉的爱
都被津漶的音乐穿行而过
亲爱的 你只需这样走过
全身保留统一的颜色
当穿行过全部爱欲后
你便停留在我的心尖
象一只红蜻蜒栖在孩子手上
这个沸腾而荒诞的夜晚呵
被我抓住
成为一个面孔保留
另一个面孔随之而来
回复了自由的平凡表情
我一点一点地工作
不紧不慢
沉默坚毅
我终于陷在你的偶然之中
天色微亮时
我的目光再一次迷离了
第二个半天:你是我流不出的泪水
离沉默最近的地方 也是
离誓言最远的地方
忧伤是被你目光碾过的诗行
我的泪都热了
而我不敢抹去 我怕
不小心抹去了笑容
这些日子的空隙 被你
填得充实
你莲花般的脸 为我
开得粉红
我六根未净 但
水中的爱情
已经洗得透明
以后想你的日子
便如藕了
被你的目光 勒得
一节
一节
折不断的思念 牵扯得
很长
很长
坐在荷叶上
我一遍遍地想你
如藕的心事
埋在泥里
一切都无法忘却 仿佛刚刚相识
仿佛相爱了千年
因为你的缘故 出于本能的恐惧与无措
我不敢作践
象世俗的男人过多地使用坚强
在你的灵秀中 亲爱的
我日渐迟钝
比前世的缅怀更为具体
牵引你的回眸 从此
我不会寒冷和迷失
后记
象忍住泪水一样忍住这三天三夜的柔情蜜意
我的余生不会比这三天三夜更久长
我该如何答谢 我将在你的芬芳里停留多久
哦 我的爱人
这种甜蜜毋庸置疑
福祉的家园 凡人的居所
幸福入俗地厮守 我会格外珍惜
五
至此似乎应该对《三天三夜》做出某种缕述,但我决意避开过早地踏入诗歌鉴赏这一险域。我将旋转一个角度,把注意的方向投向自己,对这方面,我更熟悉。解释别人先拿自己来做一个参照较为稳妥。而且,坦白来说,我对自身阅读感受的关注远胜于对作者写作的关注——在阅读中记起自我的存在,仿佛照着一面魔镜。
我注意到自己在阅读刀锋的诗歌(哎,得限定一下,是情诗)的时候,会产生某种不可遏制的冲动。假如不予说明的话,或者有人会认定是其诗污惑导致。而我并不认为它们有轻佻缳薄颓废荒唐的毛病,相反,这些诗歌文句典丽,感情真挚,悱恻缠绵。
承认自己的道心难持其实有些羞窘。不过藉此可另开一门探问:这种感受性从何得来?
那朵花刚好覆盖我的伤口(刀锋 :《那朵花刚好覆盖我的伤口》)
梅温润的手/曾经抚摸过我陡峭的冬夜(刀锋:《冬信》)
你呼吸的指甲好长 刮伤了我伸手可及的每一个方向(刀锋:《安达卢西亚组诗之八——渴念》)
我短硬的胡髭已缠绕住你披散垂落的头发 温柔地让它们受难(刀锋:《安达卢西亚之犬(组诗)----致茜儿》)
而掌心深处的情人却脉络清晰 举手投足间烫伤了我的每一根手指(《安达卢西亚之犬(组诗)之二》)
一千年依然耀动的光芒/依然撩拨我/水一样的柔情(刀锋:《我在天鹅飘落的羽毛上写诗》)
我不敢惊动这个世界/甜蜜而生长雨水的天空/同样
也没有谁惊动我们/我们只能是这样详和的背景上/来到世界一起飞翔/然后知爱的两只鸟儿(刀锋:《冬信》)
因为爱怜/多少红木门窗就要打开了/雪儿 你也脱下自己灰尘蒙蔽的外套吧(刀锋:《颂辞》)
而你是盈盈的 似坛中的水声/极有打破的可能/而我回过头去/ 进入到另一种瓷里/使你倾斜 成为一条河流(刀锋:《静物:坛子与你》)
捧住脆弱的花枝。这样爱/旷野还热闹不起来/神明不在。冬天很冷(刀锋:《清明》)
除了梦中 我不能碰你/我将双手伸进这火焰里 没有燃烧(刀锋:《擦肩而去的心情》)
没看到我乐谱的波浪/已经打湿了你的脚尖(刀锋:《初春的乐谱》)
月亮 什么时候才合拢你抒情的手掌/象诗歌里不眠的水……远征的人就在马上把自己照亮/弹拔我薄醉的脸 月亮/什么时候才合拢你抒情的手掌/这最后的弦不会把温暖的眺望擦伤 (刀锋:《献给月亮的歌》)
在上述诗句里,意象带来的感受令人颤抖。这和我平时阅读古典诗歌的平和感觉截然不同。心理学概念上,“意象”所指为我们头脑中出现的形象,这形象在大多数时候是视觉上的。我们阅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蔽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日暮倚修竹,天寒翠袖薄”“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读到诸如此类的古典诗句时,脑中出现的是一幕幕画面:河上的鸟,风吹着摇摇欲坠的旧屋、院子里的草、背着夕阳靠着竹子的绿袖美女、迷离的江水和天难以分辨、苍茫云雨中美好青山……画面偶静偶动,我们所有的感受,或期盼或悲伤或忧郁皆从眼中景象得来。
然而在我上引的刀锋的诗句里,视觉形象很奇特地淡化了,换言之,隐退到不为注意的感受背景去了。举例如隅:“那朵花刚好覆盖我的伤口”,花的品色,伤口的深浅,我们没有看见,只感受到被覆盖的疼痛——伤口被触动了。“你呼吸的指甲好长
刮伤了我伸手可及的每一个方向”,指甲和刮痕的具体形象我们也可以视而不见,只感受到被刮的又麻又刺的痛感。“没看到我乐谱的波浪/已经打湿了你的脚尖”,我们并没有看到波浪的形状是如花瓣还是如牙齿,但能感觉到潮水的抚摩。
这些,都不是视觉,而是——触觉。
没人能够否认艺术是感性的。这感性来自我们的种种感觉器官。也许,在这样街头林立着广告牌的现代社会里,电影、绘画、动画这一类的艺术将大量的视觉符号直接刺激人的视觉感官。在技术制造的视觉冲击力面前,文字凭借想象带来的视觉感受越来越微弱,难以引起注意,所以,文字转向挖掘人的触觉感受?调动我们另一种器官——皮肤?且这一器官遍布全身,不象眼睛一样所居不多所视有限。
我想我能明了自己的感觉了:性心理学揭橥男女的性感受差异颇大,男性易由视觉引发,女性易由触觉引发。也许是由于女性对触觉的感受力十分灵敏,故尔容易接受诗歌中的触觉暗示。这些触觉暗示某时候带有性暗示的意味。
现在我已得到阅读感受的答案,又不得不大胆推想这或许是现代诗歌在意象上的拓展新途吧。我们可不可以设想:诗歌将来会不会越来越女性呢?
也许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词:深刻?触觉当是感觉中最早最原始的一种,也是最深刻的感觉。让我解释一下吧:回到一下我们还是婴儿的那些时日,初出娘胎,这时候我们的视力是散射的,听力也不完备,我们能够接受的外界刺激就来自触摸。想一想海伦·凯勒,那个既聋又哑且瞎的女作家,她丧失了我们最常用的感官,然而,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对事物感觉最灵敏的人。
六
刀锋诗歌的打动力量,也许不可简单归因于触觉的作用,呵呵,触觉是生理学因素了。在另一个层面,也就是社会因素上,文本本身塑造的男性形象近乎女性心目中的完美男子。
那时我站在单薄的纸上 呢喃细语 就像风的呼吸(刀锋:《表白》)
透过天空/这场雪留下了你的影子……曾经幻想最后的一只蝴蝶/因飞不动而落在她柔软的手上(刀锋:《冬信》)
从那个秋天的清晨遇见你 雪儿/ 我是漫漫长夜露水的采撷者/热爱春天的锚和缆绳 /在寂寞中/挑选风景 光线与呼吸(刀锋:《颂辞》)
这是未经察觉的痛处/间隔多日的同情 被你打碎/全部的空想 被疼痛打碎/我醒来 睁着年轻动物的眼/爱人在远方 纸上向我暗示死亡(刀锋:《败北的心情》)
除了梦中 我不能碰你/我将双手伸进这火焰里 没有燃烧/亲爱的 西风之西色彩空空/捡几粒星星生火/能否照亮你的笑容?(刀锋:《擦肩而去的心情》)
如今桃花欲开 /爱我的人却远在他乡/坐在别人的笑声之外/捧读一封去年的信(刀锋:《情人节之夜,守护着一只苹果的香气》
这是一颗不自恋的心。所有的注意力指向自己慕恋的女性,而非自哀自怜的怯弱。
是你 就回应一声/以叶的手势 风的语言/于等待边缘安抚/我最后的坚守/最后的山岗上 鸟走人散/我啼血的歌声 被风放下/落地为花(嗜血的刀锋:《啼血成花》)
雨水沿着我的身体/ 渗透忠诚的土壤(嗜血的刀锋:《冬夜,怀想我的雪儿》
这是一颗肯守待的心。正是女性的所要求于男人的最大梦想。忠贞不二的爱情佳话,或者更确切地说,爱情神话,由于稀缺,越来越贵重。
英雄末路/月下弹剑的歌者 /枯瘦如柴/是你么,病了的英雄(嗜血的刀锋:《末路英雄》)
我寻找废墟上的宫殿和安宁/驯养自己的马匹和鸟/为了远足和歌唱/落草为王。渺小的王子/ 草因我站在身边寂静而辉煌/因我的抚摸 (嗜血的刀锋:《落草为王》)
鞭梢指处 马车浩浩荡荡/闯开我诗歌的大门/丰膄的意象剥落 躁气亏损/诗行们骨瘦如柴/掷地有声(嗜血的刀锋:《大路向西》)
微弱的星 天堂的灯/鸽子平静地站在十字架上/巨大的十字架盘踞在心灵深处
(嗜血的刀锋:《仰望使教堂比所有的建筑都高》
渴望英雄/翻开各种朝代晦暗的笔记/这些无法睡醒的山峦/在其中端坐如仪/英雄 我没有遇见你们/石器时代的钢铁/火焰中心的寒冰(嗜血的刀锋:《渴望英雄》)
在月光散落如银的时辰/这梦中的铠甲/我怎样才能遇及你内部的精神/等待烽烟中复燃的火/ 又将怎样完成生的辉煌/死的悲壮(嗜血的刀锋:《黄金锁子甲》)
在残损的金箔中对谈/巨石开始回忆将领们雪中的面容(嗜血的刀锋:《蝶翼上的夜》)
这是一颗有信仰的心。渴望英雄?我会温和愉快地嘲笑英雄,聪明的俗人如我,生活精打细算,生存小心谨慎,却无法蔑视甚至无视这种不甘平庸的渴望。当英国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说,先知型英雄、神话型英雄已经成为过去时,剩下牧师型英雄、文学家型英雄、国王型英雄、诗人型英雄,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所有的英雄都已经过去了。英雄的不合时宜正如诗歌的不合时宜。诗歌的式微和英雄的没落对坐。然而,崇拜英雄本就是女性的特点。令人倾慕。
女儿/梦中听见黄梅/你也当肃然起敬/你还要学会再生/像风一样/在不被人知时知道别人/时和空已被我捏成手镯/就戴在你的腕上/要在仇视自己时/细细品味幸福
(嗜血的刀锋:《给女儿的诗》
我不习惯说话 我要教你学会/使用幸运的手掌/或者摆动 或者合十/或者劳动时发出快乐的声响/我们抵抗着腐烂的岁月/象剑锋上的金子/切断冬天 让花朵自由开放
(嗜血的刀锋:《冬夜,怀想我的雪儿》)
这是一个教导者。有哪个女性没有梦想过交出自己顺从某一种刚性的力量呢?
再次反观自己的阅读感受,不觉哑然——一个有责任具深情多才藻的男子,一颗宁静质朴纯正的有信仰的心,女性心目中完美的男子。我想我必须收拾起自己多年来被职业和人文教育培养出来的对文本的怀疑心,我想我必须提醒自己严格将文本给予我的幻想和现实分开,现实也许将让我为上述两段文字尴尬万分。
然而,依然信任一颗从文字里认出的心。即令诗歌不能看作生活实录,不能等同作者本人,依然让我们相信美好事物存在的或然性。
——《阅读经验:梦见刀锋》 作者:剪秋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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