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十月一日 第17期 总第88期   责任主编:chi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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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斗须 /匹夫

(一)

  陈龙站在桥头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指导员武马,说饭店订在新苑酒家;一个打给魏阳,让她赶紧带个小姐妹一块儿过来,上次那个尤姬就行。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个带套间的雅座已被别人预订了,自己迟来一步,只好要下了那个带拉帘的半大间儿。虽然拉帘里面也有个沙发,却只能想像,不敢放纵。陈龙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到了嘴的鱼饵就不是鱼饵,就是鱼食了!
  正在这当儿,新苑老板徐苟象鬼一样从后面溜过来,辟手要夺陈龙的手机。见陈龙机警地往后一跳闪开,哈哈大笑着说:“你他娘也算个人物,这破手机扔到地下,我都嫌脏,还宝贝似的抓着不放——待会儿我上厕所的时候顺便替你拉一个出来,保管比你的新!”
  “闹个屁,老子今天有正事儿!”
  “什么屁正事儿,不就是请那个‘四臭’吗?俩包子打发了!”
  “四臭”是武马的外号,因为他不光脚臭,而且口臭,腋臭,体臭。脚臭算是大众一臭,其它三臭则是个性臭在他身上的统一。但他是指导员,没人敢这么当面叫他,连这个“臭”字也很少当面说,他忌讳。
  “你媳妇的俩包子挺大,让吃吗?”
  “你——”
  两个人正在撕咬,这时候魏阳先到了,紧跟其后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个小姐,却不是尤姬,陈龙知道武马肯定就在附近不远处哪个旮旯的车上猫着呢,他就是这样,请客吃饭从不先到。
  “尤姬呢?”
  “人家早出台了,谁让你不早打电话,再晚点儿,我也走了!”
  陈龙本想说打传呼把尤姬叫回来——她是武马的人,可再一想,来了的这个怎么也得付台费,撵别人魏阳也不会高兴,时间也来不及,凑合着吧!再说武马也不是那用情专一的人,说不定也想尝尝鲜,换个新的。
  果然,等了有10分钟,武马大模大样地走进来。
  “陈龙,你小子光催啥,不知道我走不开呀?”,武马一边大声责斥,一边拿眼睛飞速地瞟了两个女人一眼,象是很意外。
  “你咋这么难请,领导就是领导!不看我的面儿,你也得看两个小姐的面儿;不看小姐的面儿,你也得看老天爷的面——天气预报说了,今晚有雨夹雪,喝酒的好天儿!”
  “有啥事儿到我办公室一说就行了,整这么兴师动众干嘛!让小姐们回吧——啊,小姐们,对不住了,我们不习惯——”武马还没把预备的话说完,却见两小妮儿在咬耳朵捂嘴笑,便打住问:“笑啥呀!——笑我嗓门大?腰粗?”
  “没啥,没啥……”,两女人强忍住笑,但那强忍住的笑反倒让双乳欢快地跳动起来。陈龙一瞪眼,她们笑的更凶了,陈龙做势要捶,魏阳才强忍住笑:“别打…别打…,我们笑你说今晚‘雨夹雪’、‘雨夹雪’,哈哈…!”。
  “‘雨-夹-雪?’”陈龙重复一遍,武马也装傻重复一遍,似乎终于品出这个词的味道,武马边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边嘻笑着说:
  “你们真坏!”

  陈龙的目的很简单,要当队上的材料员。今天请武马是第一步的第三小步,当然这第一步迈的时间有点长,因为他已经请了武马三次了,但陈龙觉得值:基础嘛!夯实基础才能建大厦,共产党员的骨头最硬,是从不肯轻易缴械的!当然,今晚还必须透露给武马一条消息:另外有一个人也瞅准了这个位置,正在上层活动,让武马必须——。

  现在,拉帘里面一点儿音也没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变调的咳嗽。陈龙和魏阳只有不停地不高不低地说话,并把音响放大到足以掩饰骚动。服务小姐已被打发了出去,魏阳也从陈龙腿上溜下来,顺手递给陈龙一沓餐巾纸,让他擦擦。
  今天晚上基本一切顺利。只是在出门走人的时候,徐苟见他又要记帐就死活不肯,好说歹说,给了期限,又许了一桶柴油才罢休。那两小姐也嚷着要加钱,陈龙一把把她们推老远,臭婊子!

(二)

  对于陈龙的心思,队长毛图心里明镜似的。做为领导,其实主要的并不是抓什么工作,而是抓人。而抓人犹如抓鱼,关键是搅混水,现在他人和权都还没有抓住,所以反倒很有兴致观战。因此,陈龙在队部门口一头,毛图就大声地说:“进来吧!这里面还会有小姐嘛!有也早放抽屉里了!”
  陈龙这才磨磨叽叽从外面蹭进来,象个罚站遇赦的学生。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有礼就送,说,什么事儿?”
  “嘿嘿……给你送礼那不是作践你老人家吗?烟,我也不会抽啊!我没事儿,来看看领导——”
  “我还健在,放心了吧!”
  “您真会开玩笑,我是让领导帮我看个东西的——我小姨子旅游结婚,到南方转了一圈,临回来帮我买了一打火枪,说是在南京夫子庙买的,是个工艺品。一则我没整明白咋用,二则我一不小心昨天把气全给漏了,我家又没气儿,你这儿有气吗?顺便你给瞅瞅怎么使。”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精巧的打火机,看上去确实挺复杂,咋一看象个靴子,再一看是个靴子型的小计算器,凑近一看小计算器上嵌着块表,仔细一看,靴子底下俩充气孔,才知道是个靴子型带计算器和表的打火机,集这么多功能于一只破鞋身上,真是人外有人!
  “挺漂亮啊——你会用吗?你用不浪费了吗!”毛图一叠连声,骂里带笑。
  “不会用——要不,队长,你给它‘开开包’?”陈龙凑过头来。
  “去你娘的,你小子越来越不老实了,就冲你这不老实劲,我先试用三个月,确认没危险了,消毒了,再给你!滚蛋吧——”
  “说好了,三个月后给我啊!”

  哼,一个阴阳人,想用个鸡巴打火机收买我,太小瞧我了!等陈龙走出队部,毛图边吐了一中浓痰边恨恨地想:一个破材料员,况且现在的材料员还没走,就这么动心思,真是——。昨晚你请武马,寻思我不知道?哪个小姐陪的你,我都一清二楚——尤姬昨晚就给我坐台来着,那个魏阳啥都和她说了,别装孙撸人了!不过这小子还是挺毒的,是个太监的料儿!
  毛图之所以收下陈龙的打火机,是想传递给他两条信息:一,虽然我基本没决定权,但破坏的能力还是有的,如果你成功了,肯定有我帮的忙;二如果你失败了,也肯定不是我捣的鬼,因为我收了你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用他的打火机,抽她的香烟,还是别有滋味的!想到这里,毛图拉开右下角的抽屉,里面有两条“琥珀王”。这里的“她”是陈龙的另一个竞争对手。这烟他两条,武马两条。她既不靠武马这棵大树,也不抱毛图这个半大腿,她走的是上层路线。人家,朝里有人!
  这时,他又想起昨晚尤姬给他讲的“洗衣机”的笑话来,禁不住心旌神摇。

  陈龙并非想用区区一个打火机贿赂毛图,再说也知道贿赂不了。他之所以这样做也只不过向毛图队长传递两个信息,一我陈龙还是恭顺你的,算不上是你的嫡系,但也决不是你的敌人;二我陈龙傻乎乎,虽不可爱,不至可恶。该说话时,保持中立就行了。陈龙并不指望毛图给自己使劲,他也肯定不会为自己使劲。这队里的形势,现在武马和毛图基本三七开,既然靠上了武马,就不必、也不能再去抱毛图,那样很容易把事儿办砸,这点儿常识陈龙还是有的,虽然他只是个小小的维修班班长。常言说的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虽然这材料员也算不得什么“头”,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那材料员的政治地位与群众威望几乎就是个副指导员级,几乎进入队领导的行列了!要不怎么矿长就能把自己媳妇安插到这里来!现在,矿长提了,一下子成了副厂长,他老婆调进厂里是早晚的事儿,而且是只早不会晚的事儿——虽然现在还没走,可等她滚蛋了再找不就晚了吗?所谓愚者黯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似乎智者又多了一点,不只他陈龙一个,陈龙要想得到这个肥缺,还真的下一番心思才成。
  行了,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陈龙打住自己的思路,继尔转到下一步上来,下一步他不能上阵了,得搬动他的老婆。

(三)

  陈龙的老婆在矿幼儿园,权力并不大,却管着领导们的领导。以前他老婆一直看不起他这个小工人,要权没有,要钱有数,想受贿都没人送,而老婆却经常被家长、或家长的家长请吃请送,意思自然是让她播洒更多的雨露到他们子孙的身上。陈龙因此一直苦恼,觉得在家里抬不起头,潜意识里希望哪天托儿所解散了,杀杀老婆的威风。可这次,陈龙仿佛一下子发现了妻子新的价值,新的可爱之处,因为劳资股股长家的儿子,就在老婆的班上。
  前两天陈龙腆着脸把自己的想法和老婆一说,他自己并不觉得卑鄙,可他老婆竞一叠声骂下践。“她家那个小兔崽子,我看见就烦,听见音就恶心,踩到他影子我都嫌脏!——让我去他家给他教音乐?省省心吧!祖国的儿童都是花朵,就他是棵野草!”陈龙没想到文静的妻子说话如此恶毒。
  “子舒,帮帮我不行吗?你不能打消我争取进步的积极性啊!”陈龙的妻子大号戴子舒。“我老不进步,你嫌弃我;我要进步了,你又不肯伸把手,这贤慧的丈夫怎么这么难做!”
  “一个破劳资股长,值得你这么‘舔’吗?!”妻子觉得不仅跌丈夫的价,自己也跌价。
  “不不——,当然,劳资股虽然对岗位调换没有拍板儿作用,可她有否定的权利呀!只要队上——也就是武马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不报别人,劳资股长对我印象又好,那他就会维护,至少默许。然后如果矿长问起,他也会给咱说好话。相反,他就会横鼻子竖挑眼,借口岗位太多可以一岗多兼,让队上的什么核算员、经管员、甚至卫生员来干这个活,那我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求求你,子舒—好媳妇—好领导—戴阿姨—戴奶奶!”
  好说歹说,妻子才答应试一试,“不成功别怨我,是你自己没积阴德!”子舒这句话,真让陈龙摸不透,她是愿意还是失败,还是愿意成功,总归妻子是行动了。
  星期五接孩子的时候,戴子舒把劳资股长的婆婆拉到一边,告诉她说园里要举办个幼儿音乐舞蹈形体培训启蒙班,回家问问媳妇愿不愿让孩子参加。
  这是多大的好事!哪有不愿参加的道理?婆婆回家把原话同劳资股长郑海珠一说,海珠马上欢喜不已,多少家长都盼这样的好事啊!她立即拔通了陈龙家的电话,向尊敬的灵魂工程师表达了充分的谢意。子舒故意拿捏着,说尽量照顾,并说有好多不识相的家长抢着要塞自己孩子进来,可她发现条件远不如股长家的孩子好。——不过,她又说,你们家儿子的音乐底子要强化一下,领悟力有,但发挥是个问题,得发掘、得催化。
  “行,你看怎么发掘、催化?”劳资股长激动的语无伦次。
  “嗯——这样吧!每个星期六我上午教他音乐,下午教他形体,给他开开小灶!”
  “太感谢了,我代表——我代表全家谢谢你!”郑海珠想说代表全体职工,可这和职工挨不上边,赶紧改了口。
  于是,在陈龙家里,每个礼拜六,戴子舒就教那个顽劣的海珠的儿子音乐,下午形体。有时候劳资股长也陪着,这样,一来二去,戴子舒就把陈龙的意思,不着痕迹地表达了。劳资股长立即满口答应下来,说尽量玉成其事。
  可静下来想一想,劳资股长觉得这更象一场勒索绑架,孩子成了人质。

(四)

  行了,现在武马,毛图,劳资股长这三个基本拿下了,只等矿长夫人走人空位了!但陈龙根本不敢懈怠,因为他清醒地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暗地里与他赛跑,甚至速度和能力并不比他差,那就是队上的卫生员,丑妞。
  描述一个人丑妞,要比描述一个人风骚要难得多,因为在“骚的象……”后面有一大堆诸如狐狸的形容词,而丑妞呢?说“丑的象……”几乎就是断句,没有很恰当的词。更可恶的是有某种对丑的补偿性的偏见,认为容貌丑的人就善良,容易正直,还有善良和正直的近亲忠诚可靠。这很迷惑了一些人的眼睛。现在,工具队的人对丑的形容是有词了,说“丑的象丑妞”,可人们这样形容时并未附带联想到忠诚正直,因为丑妞这个人,阴险、毒辣,是个王熙凤一样的女人。她本来是一个很平常的刷漆工,嫌劳作丑化了自己的容颜,三找二找,干到了卫生员这个既干净又为人,还有闲空修剪、看书的好位置,虽然她并没把自己修剪成材,却感到了空虚,没有物质和精神滋润的空虚。她很想找一个肥沃的地方,给自己加加油、润润色——,既然年青时未曾出众,能争个半老徐娘的风韵,也很不错呀!而这一切,既需空闲又需钱。所以,她正在立志,要当这个材料员。
  陈龙已经暗里观察这个丑娘们好几天了。要想战败对手,一是比她跑的快,二是给她使绊子!暗地里较劲,看不出快慢,所以陈龙想到与其在终点见分晓,不如早点伸伸脚。
  “暗算!”
  可是直到现在陈龙还没找到暗器,也没找到丑妞的软肋,刀子磨快了不知往哪里扎!丑妞每天面不改色心不跳,步子沉稳,象阿庆嫂一样沉着,这更让陈龙着急了,何处下手,真有点急人。
  正当陈龙坐在院子里管线上冲卫生室瞄准时,一辆小车呼的一声贴着他膝盖飞驰而过,
  “你抢死——”陈龙刚想破口大骂,一看车号是矿长的车,只好打住,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武马阴郁地说,象个特务。

  “哼,跟我争,你也配!”看着远处的陈龙关了手机,向队部走去。丑妞咬牙切齿地喷着响鼻,出着冷气。她并不自恃丑陋给自己带来的形象美德,但她自信自己的聪明。外貌美可以卖肉,外貌丑可以弄骚啊!丑固然是缺点,可放在她丑妞身上,结合了智慧,就变成了优点!她偏挑上班儿的时间去找矿上的书记,你不是嫌恶我吗?我偏往你跟前凑,讨人嫌管够!烦透了,你就会巴不得我赶紧走。走可以,听我把话说完,答应我的条件,他还得求着我答应。前天中午,午休时,她走进书记四大间的办公室,神秘地冷不丁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的小长条东西来,吓的书记一冷战,说你可害我——该不是手榴弹吧!
  “哪儿啊,你妹子虽丑可心不黑——这是好东西,给你补肾的!”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书记一眼,似乎窥见了书记孱弱的腰子。书记赶紧塞到抽屉里:“有事儿快说”。
  “还有啥事,还不是前两天求你的那个事……”
  因此,丑妞已经做好了接矿长夫人班的准备,自信万无一失,犹如自信她的回头率。

(五)

  坏事了!
  陈龙从武马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仅沮丧,甚至是震怒,令陈龙绝望的震怒:厂长老婆不调走了!换句话说,陈龙的材料员之梦破灭了!再具体的震怒一点儿就是:陈龙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打了水漂!
  为什么不调走了呢?据武马转述,大体意思是厂长夫人自感年届不惑,再过两年就要退休,如果现在调到厂机关或其它后勤地方,工资、津贴的损失一大块儿不说,退休金自然也颇有影响;其二是厂长刚走马上任,夫人也急着上调,似乎有过于自私的嫌疑。再者新矿领导班子也有极力挽留并照顾的意思。所以,从经济和政治两个方面考虑,厂长夫人决定要继续再为前线生产服务一年,退休前暂不考虑走人事宜。
  你她娘的可以暂不考虑,我怎能不考虑?陈龙气愤地想,你是一厂之长的夫人,前门风光无限,后门钥匙在手,要啥有啥,怎么不考虑一下别人、比如我陈龙之类的感受!你已经吃饱捞足,怎么连点儿汤也不许我们喝?骂你自私,真是太宽容了,真该让你天天看着丑妞的脸过日子,惩罚你,让你体味一下干渴与恶心的交融滋味!
  武马是以同情加沮丧的口吻跟他说的,临了还兔死狐悲一样地拍了拍陈龙的肩膀,那个意思可以有多种理解:你看,不是我不尽力,也不是我不使劲儿,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还有这样一种意思,你我的革命协作籍此失利告一段落,从头再来吧!
  “不要灰心,这还是说不定的事儿,这也只是她的口风,好像还没定下来!——别着急,机会一准儿还会有的!”武马的这段话犹如神父对死者的安抚,答应送他的灵魂上天堂,但这允诺同这安慰一样苍白、无力,无力到不堪一击,毫无希望。
  去你的吧,什么机会!再有机会也不会是老子的了!两年也是它,三年也是她!别说两年,一年我都等不了——整天活在你“四臭”领导下、妻子白眼的日子里,一天也忍受不下去!这次已经让我花了小三千,我还有几个三千喂你们!这帮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但这些念头只飞快地在他脑海里旋转,犹如对大街上漂亮女人的意淫怕被妻子窥破,不敢久留,转瞬而去。当然失望还是从他的眼角与下嘴唇上流露出来,被武马看的一清二楚。
  回到家,陈龙本来不想把这坏消息告诉老婆子舒,好象不说破这件事情就还存在希望,说破了则会无处藏身。而其实子舒早就知道了。因为一下班她就说第二天要到父母家去一趟——第二天是星期六——为了教那个毫无希望的兔崽子,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家了。
  “那明天的课——”
  “什么明天的课?”,冰冷的抢白扑面堵过来:“她都帮不上屁忙了,我还做那些无用功干啥?闲的呀!——我已经和郑海珠说了,幼儿园音体美培训班取消了,她儿子的特长是上窜下蹦,建议她去找一个体育老师,发掘发掘他的体育潜能……!”
  这时候,陈龙才发现自己和老婆确实是小人,——以前他给自己的定义是“象个小人”,那个感觉是尴尬地享受着小人的愉悦,却又时时对自己进行着君子一样的自省与批判,因而痛苦,现在既然能断定自己是小人了,反倒有了一种摆脱的轻松,和放纵的快乐。
  “小人嘛,小人的标准就不要太高了!”
  睡前,妻子才告诉他,是郑海珠下午给她打的电话,说是问了武马关于材料员人选的事儿,武马说厂长夫人暂无调走的打算。因此,她立即改变了战斗策略。
  陈龙一想到那个女人或许会被妻子气的眼暴镜跌,或者有气撒不出,打丈夫揍孩子。“那又怎么样呢?”陈龙幸灾乐祸地想,“谁会为一棵电线杆子浇水施肥呢?傻狗而已!”
  同时,他又想到自己和丑妞无缘故的敌对。
  “真可笑,真象两只争夺没肉的肉骨头的狗!”

(六)

  今天是6号,轮到陈龙值夜班儿。
  等到队上的人都走了,就剩下陈龙他们几个值夜班的人,陈龙围着院子转了两圈,检查了一下各宿舍有没有忘记关的窗户,顺路看看有没有意外留下没回家的人,并将锅炉里加满了水,提了提火,准备着干完活儿啥的回来洗手用。
  带班儿的毛图说家里来了两个老家人,他得先回去照应一下子,可能稍晚点儿回来 ,有啥事儿陈龙先处理着,随时电话联系,并把大班房、库房的钥匙留给了他,说完骑着摩托车走了。
  真是天赐良机!
  他立即打电话给徐苟,徐苟以为他又要订饭,很不愿接,一听说要他今晚来拉柴油,高兴的立即在电话里显出媚态来,一股油腻的羊杂味儿顺着电话线潺潺流淌,话筒都发嗔地颤抖。
  “弄几桶?”,徐苟的意思,原先吃饭欠了一桶,如果只还那一桶的欠帐的话,他开着“的士头”来拉走就行了,如果多呢?就弄个双排来拉,“的士头”放不下。
  “几桶——”陈龙也沉吟犹豫了一下。自从上星期武马把那个坏消息告诉他以来,他也想开了,得不到权就想办法挣钱,有了钱日子一样好过!所以他无所顾忌,并且他前段时间花钱确实挺猛,堤内损失堤外补,怎么花出去的再怎么捞回来!
  “你别问多少了,开双排来吧!”陈龙一横心。
  “好来!”徐苟一阵兴奋,陈龙的意思已很明白,他勿需多问。
  徐苟开着车来到队上时,陈龙已在放柴油的库房里倒出三桶柴油,擦干净了桶沿儿。别的几个人已被陈龙以毛图的名义支到前边打牌儿、守电话去了,整个后院就他一个人。徐苟车到后门儿先熄了火儿,等陈龙打开门后顺坡滑进院里。陈龙在后厢搭了两根铁管,两个人吭哧吭哧把柴油顺管子滚上去,竖起来,又挤上几块砖,牢靠了。徐苟擦了擦手,从包里掏出一沓来,让陈龙数数。陈龙说数个屁!不数了,快走!徐苟嘿嘿一笑,“怕啥,又不是第一次……”
  这才启动着车,往外驶去,这边陈龙边擦手边锁库房门然后跑去锁后院门。
  猛然,几束强光——摩托车光和手电光,象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直射到陈龙的身上,和徐苟那歪斜爬坡的车上……
  陈龙首先看到了,是矿保卫股的股长,牵着一只串种的警犬,向他走过来……
  不远处,站着毛图。

(七)

  多亏武马和毛图上下活动,四处求情,领导也怕家丑外扬,压着保卫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陈龙的事才争取到内部处理:罚款二千,扣发半年奖金,试岗3个月。
  少不了,陈龙磕头作揖,感恩戴德。

(八)

  半个月后,工具队开全队职工大会。队长毛图讲完,指导员武马讲,重点传达了矿上召开的“定岗定员”文件精神。之后,队长宣布了一个队内岗位变动:由于工作需要,材料管理员沈后同志调厂后勤,维修队的某某同志任本队材料员,
  “大家对老同志的离开表示欢迎,对新同志的到来表示欢迎!”
  这时,陈龙正矮坐着看地上的蚂蚁搬食儿,他吐了口唾味,蚂蚁们立即蜂拥而上,又四散而去,他用一根小棍儿碰了一下两只碰头的蚂蚁,两只蚂蚁立即愤怒地搏斗起来……
  一个脸颊红晕的女人从人堆儿角落里颖颖亭亭地站起来,陈龙一看,是矿长司机银虎的老婆……

  “嫂子,您不是舍不得离开咱们队吗?”开完会出来,陈龙开着玩笑问沈后,已没有了前几天的尴尬。
  “哪儿的话,谁说的!这个地方有啥好留恋的?——我的调动通知一个月前就办好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替我,才——”
  陈龙的脑袋“嗡”地一声:沈后的话,证实了他刚才的推想——自己,被人涮了!
  走在路上,陈龙觉得自己像极了刚才那两只蚂蚁,那两只蚂蚁是自己,和同自己一样傻旦的丑妞。
  那个木棍儿,又是谁呢?

——《蚂蚁斗须》 作者: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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