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九月十五日 第16期 女作者专刊   责任主编:翩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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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倒椅子 上路 /chilly

  叶公其实很幸运。如果没有那条煞风景的龙,不知道他还会费上多少钱财和心思,对着一个物象心追神摹。惊魂初定后,至少,他还有个下半辈子可以好好地过。

  我把读书分为三种,站着读书,坐着读书,和躺着读书。

  站着读,是读当用之书;坐着读,是读修身之书;躺着读,读怡情之书。这三者中,前者是入世的读法,是待客前读菜谱,临行前翻地理历史,是考前温习功课,是七步诗前翻韵脚,是研究前搜索相关论题, 这种读法最受诟病,以其急功近利、急形恶状,不入读书之正格局也;后者是明月清风,闲书漫卷,翻到哪页是哪页,心神散逸,可以入诗,却不可入读书之正格局也。惟独中间那个,正襟危坐,系统修习,俨然内王外圣气象,最引人羡慕向往,正是被“神话”了的读书。

  这个“神话”并非空穴来风。萨特的《存在与虚无》问世之初无人问津,二战期间,《存在与虚无》突然间畅销一时——当时市场上铁器短缺,秤砣紧俏,《存在与虚无》以它一公斤的重量及时填补了这项空白,是法国妇女厨房必用之物;此书1987年在中国翻译出版,第一版就印刷了三万七千册,并且迅速销售一空,这回不是压秤,是压书架了。后来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胡塞尔的现象学,和德里达、利奥塔、罗兰巴特的风行,也说明了越是让人越看越迷糊的书,在中国读书人中越有市场。中国读书人真对现象学、存在主义、后现代有那么浓厚的兴趣?那么为什么分析、解剖、反击现象学、存在主义、后现代的现实主义(Modernism)、文化研究、传播研究甚少被翻译、介绍、阅读?虽然这些研究不但是当代社会科学学术的主流,更是当代学者对当代大众社会的挖掘和判断,是开放的研究,是活着的研究。

  我疑心这是因为死人书以其经典地位优先进入了被神化的阅读,而对死人书、经典书的巨大需求,也从侧面应证了一种被神化的阅读的存在。

  在众多读者望空祭拜的身影里,我还闻到了一种越来越浓重的焦虑。这就是来自“经典书单”的压力。之所以说是读者,是因为绝大部分爱读书、在不断买书的人,都不是职业读书人,不是体制内拿了学术执照的老师、研究者;他们多半是感到受过教育的不足,感到视野的局限,希望通过比较系统的阅读,按图索骥地得到某些社会体系的真相,对自身问题的解答。

  经典书单似乎是一个解决办法。开书单应该是汉代的做法。四书五经虽然和孔子有关,但孔子本身并不看重书,他自己也不立文字。董仲舒打通经学和阴阳学,糅合出“天人合一”的学术怪胎,化学术为政治武器,确立了儒学的正统地位。他维护自己地位的盾牌就是:他作为集学术大成者,最有发言权。学术从此不再取决于观点的有力,而取决于读书囤积量的多寡,可以说“典籍”的概念自此出现,而中国古代学术的生命力就是从这一点上开始丧失。竹简本来不象书本那么便利,经历秦难,到汉初弥足珍贵,典籍就是物质财富和精神权威的双重化身。在欧洲,典籍的崇高地位亦是在10—12世纪的黑暗时代确立。珍藏着小羊皮典籍的修道院和大学乃是欧洲精神的丹田所在。可是,经典,classical,一词,在文艺复兴时出现,特指古希腊书籍。其鲜活、大胆的思想和感受,对刚从歌特教堂的威慑中走出来的欧洲人来说格外富启发性。西方经典的“大书”单子便从这一点上开始增长,而所谓的“启蒙”概念,就是接受了这些经典的开示,才算从蒙昧状态走出来的信念,也是在这一点上开始传播、普及。

  可是,经典的权威地位是否不可以动摇?经典在当代生活中的作用有多大?阅读经典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这都是一个坐着读书的人,一个自我启蒙的读者必须考虑的问题。

  基本上,近代学术坐标体系中可以分出左右两翼。右翼是保守派,他们捍卫经典,捍卫传统智慧,他们认为他们所藏身的学术象牙塔是自足的,他们为存在的现状(甚至已经被推翻的过去)提出种种理由和解释,如哲学领域的现象学(胡塞尔,海德格尔)和超人哲学(尼采和基尔剀廓尔),文学批评领域的剑桥文本研究,社会学中的韦伯、涂尔干;左翼是激进派,他们颠覆经典,架空传统智慧,他们总要找出存在现状中种种不合理处,他们认为能改变现实的学术才是有意义的研究,如马克思和法兰克福学派,如60年代英国文化研究,如作为学术掘墓人的福柯,如近年来对女性主义、后殖民和文化帝国主义、全球化的研究。

  法国的后现代主义者(如鲍迪埃,利奥塔)自以为可以把这个“传统”的学术坐标取消,全面进入一切都从内部分崩离析——所谓“内爆”的后现代社会。仔细一看,他们的目的其实是要“内爆”掉道德上、公平上的衡量标准,是要把“批判性学术”的左翼推进一种屠龙术的境地,再看其学术渊源,其实大部分受到超人哲学、阐释学的影响,依然站在右翼立场,是以新面具出现的右翼。

  右翼学者建造着一个通天塔,他们极力使我们相信,塔的上方是众妙法门,塔的上方是宇宙奥秘,而要一亲天颜就得以经典为梯,一步一叩地走上去;左翼学者则是耐不住塔里的光景,冲出来的那帮人,他们当街喝道:人生在塔外,意义在塔外!塔里?什么也没有。经典?去他妈的。

  象我这样在塔底层徘徊的读者,面临一个选择:是走上塔去,还是走出塔来?

  该说说个人的读书体会了。

  没有人教我,我三岁时会认字了。因此一直自以为对文字有某种奇妙的感应,连带对所有神秘现象都不以为疑。感谢童年时代读过的小说,它们是我的乡村,我的森林,我的巴黎和外省的城镇,我的罪案和复仇,我的人情和世故,我的庭院和绸缎。没有人让我背唐诗宋词,一本《笑林广记》却常忆常新。

  初中是大量的人物传记和中国近代、当代小说,大量的武侠小说,养出我粗俗、健康的文学胃口;高中是当时刚翻译过来的西方文艺理论,哲学,欧美小说,民国小品,飞碟探索,老庄,当时所有的电影杂志,琼瑶三毛金庸,蔡志忠漫画、大量艺术类画册等等。对于一个70年代人,还算是比较均衡的菜单。我凭着本能阅读。也许该感叹那么多的高峰体验都化在也许不那么值得的书上,麦当劳当大餐。不是不可悲的,可是人生就是如此。

  在大学我完全抛下专业课,自去图书馆打猎。如是荒废四年。当时基本按照一个脑子里的中国/欧洲哲学经典框架来读。常有击节精彩处,彼此的冲突矛盾,我亦能照自己理解融通转折,纳入自己框架,更大看易理纳甲,以为天命存焉,以为不日将能集成大观,常掩卷自得。

  毕业后不久做文字工作,自由时间更多。买书最多就是那几年。不过多是工作需要的经济类书,倒是在狠狠把应该在学校里看的专业书都补回来了。这个阶段站着读书,如庖丁解牛,现宰现卖,痛快之极。

  可是坐着读书的梦想一直萦绕不去,打算以艺术史和美学为突破口,备考一轮,未果。经过断断续续的努力,终于能名正言顺在书桌前坐下,这时问题来了。

  原来此间的学术训练并非以经典为导向,而是以问题为导向。原来理论并不是博览群书后悟出来,而是纵深挖掘、多方资料比较、逻辑梳理后建构起来的;原来写批评并非看你领会多少微言大意,而是要找出作者出处立场,结构框架然后析之驳之;原来并没有什么经典书单,只有多个作者从自己立场对一个问题的处理而已;是,这是简单的道理,我营营役役十年仍未习得,可是过去并不以为是方向错误,只以为是读得依然不够多,不够博,不够深而已。

  自我教育的人通常会犯这毛病,可是又有谁能教育我们呢,在当时,在现在?

  最初是被朱海军的文章惊醒。他的荒谬、狂妄、逃避入世竞争、顾影自怜,象一面镜子摆在眼前。在网上泡久了,发现这一类人,其实很多。

  如果朱生活在一世纪的中国,也许他会是个董仲舒,董的本领是“三年不窥园”,朱应该可以创造七年不窥园的记录,创造出一套天人合一的大理论对他也非难事;如果他生活在19世纪初的英国,也许他会是个卡莱尔。卡莱尔自学德语和法语,40岁以文体上不伦不类的《法国大革命》成名,从爱丁堡来到文化中心伦敦,敢于抨击民主,抨击慈善事业,朱能自学三门外语,涉猎甚广,有高涨的写作热情,有抨击进化论和为汉奸翻案的勇气。雷同的思想路径,相似的学术水准,处境有云泥之别,这只能归于社会的变化,归于时间对知识的筛选。

  一张经典书单,大概是由这样一些碎片逐渐拼凑成:各种层次媒体的介绍,各种层次文化贩子(或者叫传播者、文化名人)直接或间接的推荐,小团体内意见领袖的推荐和影响,逛书店的偶遇,某些更奇特的遇见。 这么些被浪漫化、高级化、神秘化的书籍,被种种动力引入读者的视野,读者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些贵客。

  坐下来,平心静气、洗礼焚香地读书,是为了心目中的经典。也许很少有人真这么做,可是我猜想大部分人依然会被这样一种正经的、严肃的、系统的阅读姿势所吸引,所压迫。就象所谓的“道德焦虑”和“性压抑”一样,也许存在着一种“经典焦虑”和“阅读压抑”。

  也就象所谓的道德正统和性正统一样,经典阅读也是一个被构筑的概念。这不是新鲜话题,在70年代西方文化革命的风潮中,“经典”已经被作为“死白男人”出品被批判过;在90年代的后殖民文化研究中,西方经典被作为“欧洲价值观向东方的侵略”又被批判一轮。可是我发现,经典是一种常批判常新的东西,不断有新的名字被加入名人堂中,不断有新的迷信出现,不断有新的祭拜方式(比如戏仿)对经典进行仪式化的阅读。这使我感到有必要从那些虔诚地走向椅子,或者已经坐下的读者的屁股下把椅子抽掉——否则他/她坐下去就很难起来了。

  当一条龙出于年幼无知来找叶公的时候,叶公冷静地发现了他真正喜爱的是僵死的龙,华丽的龙,而不是眼前这个拖着长长的口水,举止荒蛮的东西。他靠装死躲过了日后尴尬交往的折磨。 叶公生活在一个寓言中,而我们不是。以后的人,不管多么衷心爱慕龙,永远不会再有一条龙来探访他;而不管我们多么仰慕斯文,也永远不会有某种宇宙精神、智慧之光照亮我们的全部生活。

  我喜欢躺着读书,这是无法也无需评价的事;我会用一些时间站着阅读,不,是边走边读。
  需要用自己的足迹去测量地图,而不是在书桌前准备一场永远不会出发的旅行。会在路上遇到某个熟悉的人名,可以造访,致敬,绕道,批判,可是绝不是朝圣。更多的时候,我想我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做一些枯燥琐碎的工作,或者看看四周,看看以前被书本遮挡掉的事物。

——《推倒椅子 上路》 作者:chilly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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