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九月十五日 第16期 女作者专刊   责任主编:翩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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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 /粲然

  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时,我们挣扎着从海里走出来。一踩着沙地,有些孩子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跑。煤油灯和阿则紧追了几步,跟在他们身后吆喝着。他们俩赤裸着身子,通体黝黑,在阳光下显得灵活有力。跑在最前面的孩子转过身来,他脸色苍白,两眼红肿,大声地冲着我们喊:“你们会死的!”剩下的孩子也络绎回过头,跟着喊:“死!死!死!”一声声叠加上去,像声撕力竭的感叹号。接着沙滩上就彻底沉默下来,那些孩子渐渐跑远了。
  我转过头看着大海。现在她像马蹄莲树上掉落的叶子,善良单纯。引起我们惊恐的事物早已幻化烟霞。现在,它们正在地平线上隐没。它们不往天上浮,也不为海水所吞没。它们只是膨胀了,越来越稀薄,让我想到姑姑那件红色毛线衣。昨天晚上,姑姑用力扯动线头,它逐渐变了形,在姑姑手上越来越大,最后成了线团,锁在我家阁楼的柜子里。
  煤油灯和阿则站在我身后,后来他们说:天就要黑了。他们说的是实话,在这样人烟稀少的浅秋,一交睫,海岛的日光就无影无踪。我们又在海沙滩上站了一会,甚至踮着脚尖极目眺望,好象三个英勇的斗士。但最终,海面上连一丝白色的云、红色的霞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月亮紧跟着出来,它的光流动在谁家灶台上溢泄出浓烈的芹菜汤与鸡蛋花香味之后,更显得夜里海上的风总是很凉。

  我们转过身,走过沙滩,朝棕榈树掩映的小径上走。大家都有点沮丧,煤油灯把衣服里包裹的贝壳拿出来,夹在脚趾缝隙里,叉开两腿,像只大胖企鹅翘着屁股。但谁也没有笑。他矮短的影子被偶尔人家玻璃上的的灯光拉得格外长,盖在我和阿则身上。十六岁的阿则就在这样的黑暗中,又把手伸到我怀里。
  “哎,我说,就回家么?”阿则边问,他回过头对我露出雪白的牙齿,好象把刚才的事情都忘记了,又高兴又激动。
  “咱们到老房子那边去,怎么样?”煤油灯在前头提议说。他很专注地走着他的路,有时候还蹦跳几下。那些我们下午捡到的美丽贝壳从他脚趾里滚下来,满路上都是,他不去捡。

  他们说的老房子在路的转角,小径一直朝最纵深去的地方。那里的地,据说就要开发成旅游度假村,政府命令老旧的房子都必须拆除。于是人们陆续搬走。那里夜里没有灯光,整个夏天,都是我们孩子的迷宫乐园。

  我们三个人站在最古老的那栋房子前,身后是一棵扭曲地不成样子的榕树,胡子长长地直要垂到地上。煤油灯在黑暗中触到榕须,好象吓了一跳,他气乎乎地说:“小米,榕树胡子和你的头发一样,又枯又黄又卷!”他甚至还吐了口痰在地上。然而,这里那么安静,他的声音越发显得大,好象就在我们耳膜上震响。大家又都哆嗦了一下。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被风撩起来,在眼前张舞。
  阿则向我保证说,这栋房子早已无人居住。他们俩顺着水管向上爬时,我在下面观望。这些据说是殖民地时期建造的房子,壁上有许多奢侈浮华的花朵。在我眼里,它们从没有鲜艳的日子,稀疏的野草在石刻上茁壮的焕发,间或还有青苔。它们逐渐吞噬那些呆板的图案,耀武扬威。现在,在暗处,我把手伸过去,触摸着这些有生命和无生命的形状,心开始剧烈跳动。
  “你快上来啊!”煤油灯从在屋子最顶层探下身来,小声地喊。
  我开始向上爬。觉得很害怕。颤抖像水波,从腿肚子扩散到全身。当我沿着水管经过那些漆黑的窗口,我身上的毛孔便如竖起的野草朝外倾伏。接着我真的看到一只胳膊,它至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突然出现,一把捉住我。一声巨大的尖叫从我心脏里嘣发出来,震得我双颊发酸…… 
  我模糊听到另外一些吆喝声,接着阿则和煤油灯的身影飞快的滑落下去。他们跑得那么快,甚至不看我一眼。
  这一天受的惊吓够多了,我不想动,光着脚,呆呆地笔直地,站在水管上。

  “你要闭上眼睛。”那人弯下腰对我说。我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他突然张开手掌放在我颧骨之上。我的睫毛在他掌心下扑扇,觉得黑暗越发幽深、潮湿、带着手汗味道。他叫我跟着他,我们就在暗地里相扶着走起来。他的左手绕过我的脑后,没有离开我的脸,右手则拿着拐杖。我和他并肩靠着,听到自己牙齿的声音。“哦”他说:“你的脸怎么那么凉。”接着我们都不说话,像巨大的五足怪兽朝前一起迈开脚。
  这段路途不长,他引导着我,好象经过一条甬道,走到另一间房间里去。我听到他按动按扭的声音,接着,他把手放开来,说:“这样你就不觉得灯光刺眼了吧。”
  我把眼睛张开,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小屋子里,白炽灯很昏暗,这里除了床,只有一个书架。那个抓住我的男人,是个老人。他现在看着我,皱纹下面的眼睛又大又亮。
  我松了口气,叫他:“爷爷。”
  他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我如实说了。他看了看我,转过身蹲下来。地板上的电饭煲里,正熬着滚烫的小米粥,米汤“噼啦噼拉”响动。这样的声响,让我想起阿则他们拍打篮球的声音。现在,这里很安静,四周没有灯。我身上粘乎乎的,统统是腥咸的海水和汗的痕迹。另外,除了让我羞赧的体味,我还嗅到蚊香的味道,它在这间屋子里显得那么浓烈,可是,我却找不到它的踪影。也许,烧光了,随着风四处去了。我看着四下洞开的窗户,也就这样想。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渴睡,不加掩饰地打着哈欠。
  “吃碗饭,回家去吧。”老人对我说。他把肉酱加在舀好的饭里,递给我。我摇摇头站起来。他看看我,突然嘴角咧开笑了,“你怎么这么害怕呢?”他问:“我在集市上还见过你呢。”
  我迟疑着,幻象与现实难以分辨。我现在才意识到,在老人放下双手,灯光重现时,我才真实地回到陆地上来。这样的想法顿时叫我委屈了,觉得自己很孤独。“我看到了……”我战战兢兢地说出后面两个字:“海市。”
  老人别过头来认真看了看我的脸。我不说话,但是身体终于颤抖起来,和下午跑走的那些怯懦的孩子一样。在海面班驳光线上突然出现的事物此刻又浮现在这个幽暗的屋子里,我要像水就要化掉了。我想起那一刹那我昂头所见的蓝天,熟悉又蓦然陌生的海洋以及肆意朝我们扩展的幻象,感觉自己的肌肤如丛林滋长,我要把我的想法我的心灵埋葬起来,掩埋在毛细血管最深处,让它们无所洞察绝不害怕。
  老人把手放在我额头上,他不说什么。他手上那点温暖又在我身上开始流传。我紧咬地牙关松了,抬起眼来看着老人。他叹了口气,他把我拥到怀里。我终于哭了,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

  后来老人对我说,海市是个预兆,这个海岛上的人注定要望出去,不能永远像蚂蚱蹦跳在浮萍上那样,在水和海岛之间见识世面。“听!”我们一来到海沙滩上,老人总是这样吩咐我。他说这里是天地的面孔:交错纠结、暗淡无光的日月是双目、白云为鼻、整个巨大的空间,便是张开的嘴巴,潮汐吞吐着,要把宇宙的秘密宣告众人。但我却对另外一些东西着迷:比如海石、比如贝壳、比如影子落在自己走过来的脚印上,脚印坑坑洼洼,影子也坑坑洼洼。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和老人呆在一起。海市的目眩景色,抽了筋似回游的胆怯都慢慢暗淡。老人说,倘若在幻象之后有一个真实存在便无须恐惧。但在如许真实之后,却还有一个存在的幻象,这才真正值得忧虑。我似懂非懂地听,月光、海风、棕榈树开始变得朦胧含糊却棱角分明。它们像砧板上的肉,任由玄妙的语言分割其光芒与色泽。有的时候,我们俩走啊走,可以从岩石的这头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岩石那头。

  我一直跟着他。感到凉,就快步走上来,把手放在他衬衣口袋里,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对着海风的这边耳朵很冰冷,另一只耳朵则热乎乎。他也一样。我把我的暖耳朵贴到老人冷耳朵上,他不斥骂我。
  海沙滩上有旁人的时候,我却又显得拘谨。用很大的声音呼喊他“爷爷,爷爷。”老人在阳光下别过头。于是我发现他真的很老了。他的个头小,背佝偻;他有支气管炎,走路时发出巨大的喘息声;他的每一块皮肤上都布满皱纹,发出很醒目的趔趄的光。
  在我喊他“爷爷”的时候,他不出声地瞅着我。有一次他很突兀地冲我说,你根本不用这样,没有人会怀疑什么,我已经老得不值得怀疑了。他语气很凶狠,我则像被老师捉住痛脚的孩子,搓着双手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那天傍晚,我们顺着渔民刚刚走过的,布满鱼腥味的石子路慢慢回走。由于踩着海泥,我“啪啦”一声摔倒在一棵桂花树下,黄灿灿的花散在我身上,是馥郁刺鼻的香味。我的左脚崴了,痛得喊出声来。老人弯下腰,花白头发的脑袋冲着我,把我的脚放在他怀里,用手一下一下摩搓。后来,黑夜彻底侵袭而来,他就在婆娑的桂花影子下,安慰地笑笑,把嘴凑过来,亲亲我的额头,把我扶起来。
  我和他告别,独自跛着脚,顺着小路回家。我第一次觉得没有路灯的小岛小路黑而长。我只得平和地走右脚的路,小心翼翼痛彻心扉不离不弃地,走左脚不平的路。

  老人还说过别的话。有一次,他对我说,海岛上那些孩子流行的玩亵游戏,那不是生命的享受。他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要求我不要害怕,愿我坦然并且期待。
  他还问过我最害怕什么?长豆豆、期末考试和姑姑逼我念书。你呢?我问。他把我搂在怀里,说,有一年冬天,我坐渡轮到城市去。船上上来一个老瞎子。他摸索着站在船头,风很大,夹杂雨点。船上有许多位子,但谁也没有开口告诉他。那个老瞎子就一直站着,从此岸到彼岸。老人说,我最害怕这个。我昂着头去拔他的胡子,他的颧骨很高,嘴巴上有雪白的泡沫,我对他说:你不会成为老瞎子,永远都不会。
  老人笑起来,脸色依旧暗淡。

  我的家环绕着爬墙虎。它面对沙滩,可以推开耷拉摇晃的窗楞,直看到地平线上去。每个和老人告别的晚上,我就翘着屁股趴在窗口,让波光月影随意拍打我滚烫的脸颊。直到姑姑鼾声大起,我才缩回床上。我用胳膊紧紧抱住她,轻轻咬她,蜷缩在她怀里。可是年长的人有那么大的不同,让我惶惑。有天在梦里,我竟然哭喊起来。

  姑姑的朋友到家里来,她们把渔民送来的鲜鱼晾在通风的房廊上,用沾满鱼鳞的手倒了杯茶水,坐到一起。海岛上的新闻像泡泡糖被他们吐出吹进。她们说起那个老人,说他得了食道癌,抛下妻子住到海岛上。说他做过官,贪污很多钱。说他以前很好色,妻子经常到单位去撕打他的女下属。
  这些都是我姑姑的朋友们亲口说的话。我为她们倒茶水,茶壶碰到青瓷杯子,发出很清脆的声音。我昂头看看吊在房梁上的鱼,它们的眼睛呆滞浑浊,让我想起孤独地站在船头摆渡过海的老瞎子。

  我甚至还在市集上看到老人和他的家人。海岛很小,当他的妻子和女儿出现的时候,大家都朝她们看。他妻子烫一个密密匝匝繁花盛开的头发,嘴上涂口红。他女儿挽着他,裙子两边开着叉,可以看到雪白雪白的腿肉。姑姑看到她们时,不加掩饰地“哇”了一声,引得大家朝我们看,我的脸因此羞得通红。后来姑姑到岛上最贵的发廊烫头发,她回家后却找不到镜子——是我把它们统统砸碎。
  那天在集市上,我一直跟在他们一家人身后。人群把老人的背影吞没,又浮现出来。我看着他白花花的头发,不知道他脸上做何表情。我依稀觉得他笑与不笑对我很重要,但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买了苹果、葡萄、几个椰子、半斤肉,放在他妻子的篮子里。他和所有人一样和小贩讨价还价,他挤一手鼻涕抹在电线杆上,他还沾着口水数钱……我必须睁大眼睛,不然可能把他跟丢了。
  过了几天,我们家房梁上的鱼晒干了,姑姑叫我把它们取下来。她眼力不好,找不到那条最昂贵的黄花鱼。“黑不溜秋的一堆,其实晒干都一样。”她唠唠叨叨地说。

  过年前几天,海岛骤然降温。早上醒来,姑姑已经出门。我听到外面很吵,渔船的汽笛声和人声交杂在一起,那是渔民为鱼汛期起航的日子。我懒懒地躺在被窝里,想起以前这样的时候,我总和阿则、煤油灯一起,在每条渔船的舢板上蹦来跳去,大声欢呼。这些浅薄的回忆一下一下轻巧地敲打在我心里。有一刹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凭借这股暖意,我踢开被子站起来,恍恍惚惚往外走,想把丢失的日子抓回来。
  我想我一直朝前走,碰到煤油灯。我拉着他的手,恳求他和我一起离开海岛。他轻蔑地笑笑,搓下鼻子爬到椰子树上。我想我又将会遇到阿则,他仍旧把手探到我怀里。我问他,什么是你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呢。他回答,我要娶你,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我还想问他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人的过去和现在会像掰开两半的岩石彼此不同么?可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我这些问题。他只会一味把手探到我怀里去,而这样的动作,却再也不会给我新奇与激动。
  我想,我不刷牙、不洗脸,急匆匆依伴着回忆来找你们,就落得这等下场?这种想法又让我激愤得要哭起来。前些日子在海岛最繁华的路上,有个店堂破土动工,大家说那里打算开间鲜花坊,出售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我天天等着。可后来,店堂做了西餐生意。开业那天很热闹,赠送好吃的冰淇淋蛋糕。但它不是我想要的样子,我也激愤了,再不进去。这两种感觉一样。
  然而阿则和煤油灯要问我:你原本期待的我们是什么样的呢?我却要愣住,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这个想法如电光石火闪过我眼前,使我通体冰凉。午夜戏水、沙滩奔跑、捡拾贝壳——这种种儿时取乐再也不能笼络我的心思。那个快乐又不假思索的世界已经和我彻底决裂。
  我脸色苍白、筋疲力尽地站立着。好一会才恍惚着向四面看。我已经从家里走出很远,站在堤坝外的沙滩上。这里海沙潮湿而且安静,我的脚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插入沙里很深很温暖的地方。潮汐渐渐浮涌上来,港口那边的的船只陆续起航。它们离我越来越远,在海面的光与影中间摇摆踪迹。

  老人恶狠狠地看着我,他说,我知道你会再来这里。我知道你会记得我。就算你现在假装忘记我了。日后,等你看到巨浪、神庙、高山、沙漠,你也会还想到我。
  我托着脑袋坐在他房子的小椅子上。楼下充斥着孩子们奔跑呐喊的声音。我顺着海岛交叉迷乱的小径迤俪走到这栋行将荒废的房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如追逐伊娥的苍蝇,我的惊吓久未停止。我只能问他,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在世界上走啊走,随便爬上哪棵树上睡觉。老人说。
  我看着他,老人背对窗户站着,从榕树叶子上泻掉下来的日光披撒在他身上,折射出奇怪的光。也许人的往昔也就这样,在所有人口里随时变化光泽。我突然觉得没有必要再追究下去。我只剩下一个问题。我问他:你生病了,就要死了么?
  是。他说。
  我沉默地看着他,但终究忍不住,急促地喊起来:“我很害怕!”我甚至拿双手捂住耳朵,感觉自己胃肠纠结。
  老人走过来,他又重新把我搂在怀里。户外有些声音,比如一只斑鸠唧唧哇哇喊起来,孩子们围绕着大树啪啦啪啦跑步,建筑队把隔壁房子的砖石卸下,钻孔机咝啦咝啦地响。但老人好象都听不见,他拍打着我的脊梁骨,把嘴凑在我耳边,说:好了好了。小米,你听我慢慢说。我知道这种害怕,每个人都会走到这步。这是无法避免的境地。我想紧紧抱着你,可以消除你的害怕。可是我知道,我不成,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没有人有。好了,孩子,告诉我你的害怕是什么样子,说出来,对你会好点。
  他的怀抱是个宽大的网,我把头埋进去,隐约想起那场宏大而逼真的海市,还有这些若有若无的爱情痕迹。但这些东西现在像水面上的漂浮物浅薄易见。必有什么,根深蒂固存在,像渔民恐惧的海底礁石,永远阴沉着脸伺候着。我又战抖了,我对老人说,那样害怕好比我把手伸进海水里一样。我试图把海水提起来,我握紧拳头憋红腮帮,但是,我就是使不上劲!
  老人把我弯曲的双手展开,我们一起看着我的手心,它们布满粉红的纹线,清爽细嫩。他低下头,在我的手心上各自轻轻地触了触自己嘴唇。酥麻慢慢从掌纹传送到心脏,我渐渐安静下来。前不久,你抛弃我,不来我看——老人说,他间或重重地喘了喘气——我一直在想,我是一个累赘。你不会需要我。你接近我,是因为好奇。我接近你,却是为了活。我抛弃我的妻子孩子,是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生机。
  你说你怕死。我以前也害怕。现在我老了,而且得了病,真的快死了。但我却想告诉你,我不害怕死亡。你看,像现在,你的生命在我之下,你的身体和我紧密联系在一起。我被你慰籍着,没有死亡的孤独。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们又沉默了很久。我把脸颊靠过去,一下下擦拭他脸上时光奔跑过的烙印。一时间两个人都无话可说。我隐约感到分别在即,但这同样让我寻找不出理由。
  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我脱口说。
  老人笑了起来。“你要闭上眼睛。”他突然张开手掌放在我颧骨之上。我的睫毛在他掌心下扑扇,觉得黑暗越发幽深、潮湿、带着手汗味道。他叫我跟着他,我们就在暗地里相扶着走起来。他的左手绕过我的脑后,没有离开我的脸,右手则拿着拐杖。我和他并肩靠着,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执着拐杖的手上。接着我们都不说话,像巨大的五足怪兽朝前一起迈开脚。
  老人一边走,一边说:小米,天晚了,你才是该回家了。你看,我活很长了。但我总是把一个字作为抵押留给生命。我到这里,就是想把它想起来。我厌倦把它挂在脖子上,在觥筹交错中玷污了它的日子。你是个好孩子,是你帮我找到它。
  他一面说,一面用手在我背上轻轻推一下,我脸上的手瞬间消失。于是,我知道真正分别的时候来了。那扇陈旧的房门在身后关闭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我真的流下眼泪。

  因为哭泣,我低着头在夕阳地上又站了一会。有一只很小的斑点狗在我脚下逗留了下,它的小主人在前面用尖锐的口哨唤它。它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屁股一扭一扭地朝那些拿着气球的孩子身边去了。
  天很冷。人们说,可怕的年过去的时候,要放很多烟花。那是放给没有归家的水手们看的,是放给隔洋的大陆城市看的。那些烟花大鸣大放。我叉着手站在屋檐下看了许久,直到夕阳的光亮全然被它们掩盖住了。我才转过身朝另外一条路上走去。一面哭,一面有许多落叶继续掉落在我肩膀上。

——《海市》 作者: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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