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九月一日 第15期  总第86期   责任主编: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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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事件 /雁沉寒水

  许小路的父亲离开她和她母亲时,许小路八岁。
  可能他们两人在离婚前,也像许多夫妻一样争吵过,许小路这样猜想,但她并不确知。八岁以前,许小路一直寄养在亲戚家,她每周见一次母亲,每二个月见一次父亲,逢年过节三口人才能团聚。这样安排的原因,许小路已经忘了。
  所以她对父母的生活一无所知,但她相信父母不会争吵。许小路的母亲喜欢穿着麻纱连衣裙洗碗,这样的母亲是不会和任何人争吵的,许小路的父亲走后,她也从未说过一句他的不是,即使她心里可能有诸多怨言。
  许小路对父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她听说父亲年轻时写过诗,但是没有见过一篇,也许他烧掉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把想法写在纸上的习惯。他留下的惟有两只墨绿粗糙的木箱,装满了书。许小路曾怯怯地请母亲把它们留给自己,母亲的唇抿得很紧,嘴角翘着答应了。
  然而许小路并未看过其中一本。年复一年,这个女孩走进空荡荡的房间,把箱子打开,随便拿起上面的几本,翻一翻,又放下。书页大都泛黄,边角潮湿,上面没有任何签名、批注或重划线——尽管如此,扑面而来的仍是强烈的它们曾经的拥有者的气味——他已经抛弃了它们,而它们却带着无法摆脱的他的烙印,以最为固执的姿态守护着这些烙印,不肯再接受任何人。
  如果是你,你会看这些书吗?许小路问我。

  事实上,我没有见过许小路已经有些年了,连她的父母现在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最近我有个强烈的预感,她就要回来了。我想为她把这些事写下来,因为许小路是个不太喜欢用脑子而偏重于感觉的人,她很怕自己把一些事忘了。

  许小路说,那一天她的记忆清晰又含混,父亲,和一些别的人,像幽灵般在那个寒冷干燥的冬日漂浮。

  多年来,许小路一直唠唠叨叨地跟我说她的南大、南大,在她远赴厦门念书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来信中关于南大的回忆占了很大一部分,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那些老建筑,老教授,她的初恋,初吻,初夜,一切一切,都在南大里发生。
  另一方面,她又一遍又一遍地要我给她讲天津老城里的故事。我对她这种行为很是反感,认为那完全是大小姐特有的虚伪,但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渐渐讲起了三不管一条街,数不清的嚣骂械斗,院门敞开毫不避嫌的滚在一起的两堆肉,老女人赤裸上身坐在马路牙子边唾沫横飞地聊天……
  这个哲学系党委书记的孙女,老校长的膝上宠儿,仰起雪白的脸看着我,透亮的眼珠子里全是热切的光。

  许小路对我说,非常讨厌别人一听到她说南大,就本能地反应是南京大学。我试着耐心给她解释,为了沟通方便,“南大”最好只指称一个大学,而就实际情况来看,显然是南京大学比南开大学更好一些,所以更有权利优先被叫做南大……然而许小路是个相当固执的人,她说,南京大学,对那些称呼南大的人有什么意义?他们没在南大里呆过,在他们眼里,一个南大与一千个也没什么分别,但对我来说,南大只有一个,它对我很重要……
  她眼里完全只有自己,这让我很气馁。

  我只好迁就她的固执,仍在这里称南开大学为南大。

  一九九0年的元旦夜,许小路的母亲搂着她看电视,屏幕上一片金红,大大的秒针宣告新年即将到来。当窗外的鞭炮声一下子炸响开来时,许小路的母亲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多好啊,到了九十年代了。许小路印象中母亲那时候心情很好,声音里没有半点不快。许小路说,那一刻,母亲很亲切,过去她从没有对我这么亲切。我一下子也觉得九十年代好了起来。
  后来,许小路低着头,说,我才明白,其实那时候她离我最远,因为她眼里完全没有我了,她完全把我忘了,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可能连她自己也不存在。

  一九九0年冬天很冷,元月二日,母亲为我穿上深褐色呢绒大衣,扎同色腰带,黑白格裤子,咖啡色皮鞋。当时没有哪家是这么打扮一个八岁孩子的。但母亲一意孤行。

  母亲为我穿戴整齐,搭着我的肩满意地说,小路,你长得不错,她的手指划过我的眉峰,按在右边眉角上,那里有颗痣,绰绰约约地在眉毛中闪烁,小路,我最喜欢你这颗痣了。

  可是她的鼻子长得不好,我看将来可能会蒜头。

  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感觉母亲的手一下子僵了,然后她走开去。父亲还在说,她的下巴也不好,太方正,将来脾气怕是很倔,不够柔和。找对象困难啊……哈哈。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找对象”是什么意思了,一下子很尴尬,有点气恼地站在那里。一双大手伸过来,捏住我的鼻子和下巴,父亲乐哈哈地说,可我就喜欢你这鼻子和下巴。
  我摆出母亲教给我的礼数,礼貌地看他,礼貌地问,为什么呢,爸爸?
  父亲拉住我的手,说,走,咱们出去讲。
  父母是从那个早晨开始分别的,从始至终,父亲没有看过母亲一眼,母亲也没有对他讲过一句话。以后那么多年,不相往来,只有我问了一句,为什么呢?

  当年,许小路是为了陆北离开南大的,她认为原因就是如此。她想永远离开南大,而走了五千六百里路后,每夜坐在海边,以为是思念陆北,其实是思念南大。
  十几年来,南大变化了很多,许小路走了,但是我想,对于一个生长在那里的人来说,旧时的痕迹永难磨灭,即使砍光所有的树,推翻所有的楼,从这片土地上仍能“丝丝”地冒出旧年的气味。

  那座石桥如今已经翻修过许多次了,就是南大幼儿园左斜对面的那一座,它的后面现在是书香园,从前是团委办公室。我小学一个同学的父亲曾是团委书记,我记得他长得很丑。十年前他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回来,人们都猜测他其实是去搞特务工作的。我同学的母亲特别漂亮。
  再往前走是一个小山包,小时候我喜欢从上面往下冲,对面是小广场,有个简陋的戏台。父亲曾经带我偶然路过那里,当时正在放一部科普片,叫《性的教育》,我记得他看了片名有点尴尬,立刻带着我走开了。我边走边在夜色里高声问他:爸爸,什么叫性?
  这个问题七年之后陆北回答了我。
  除了我和陆北,没人知道那个小山包下面还埋着一间屋子,我们曾猜测那是否防空洞?十五岁时,陆北带我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撬开锁摸进去,先是一道石梯,然后左转,有两间屋子,小的那间我没进去过,它的门始终虚掩着,大的那间很像船舱,墙上有两个深深的正圆的洞。
  陆北把带来的蜡烛放在圆洞里,可是一阵风过后,忽然灭了一盏。

  再往前是天南街,曾经是连接天大与南大最热闹的通路,后来当然封了,一下子归于死寂。现在属于南大的这边开着几家小饭馆,还有一家酒吧,这都比较新,本来没必要说,不过,在那家叫“新部落”的酒吧门口,陆北曾经清晰有力地说:滚吧,不想再看见你。
  我不是想指责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想说说。
  那家酒吧现在还在。

  离开酒吧,沿着马蹄湖右转,回到石桥。
  这是父亲当年带我走过的路线,后面我就不知该怎么走了。

  一出家门,父亲就取出一顶红色绒线小帽给我戴上,上面还有两个绒球,一蹦一蹦的。我觉得很好玩,就戴上了,丝毫也没想到它与我的衣着有多么不相称。
  父亲和我并肩走着,他没有握我的手,偶尔过马路时扶一下我的肩。他说了什么我都忘了,只记得那天没有太阳,空气像帐子一样挂在一切东西上,风一吹,它们就动,动得很慢。整个天地像久久无人居住的房子。
  那一年流行玩氢气球,小孩都买,乐哈哈的。我央求父亲也给我买一个,他答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买了以后要我把它系在帽子上的两个小绒球上,只能这样带着我的气球回家去。我答应了。
  于是,那一天我微笑着,想象在我的头上漂浮的那条大鱼,路人见了我,都笑起来,父亲也笑。

  在石桥上,父亲停下来,解下我的气球,用一把钥匙拴住它,然后把钥匙交到我小小的手心里。他弯下腰,对我说,小路,我走了,气球拿好,不要掉了。

  许小路决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这点她自己也承认。
  当年她的父亲离去后,她一直没有害怕,也就是因为在南大里的缘故。
  童年时使许小路着迷的一个游戏是寻找“秘密通道”。她许多次在放学以后离开小伙伴,只身一人在房屋与房屋,树丛与树丛,甚至煤堆与煤堆间穿行。她是如此孜孜不倦地寻找,白天,夜晚,那些狭窄而阴暗的影子不能吓倒她,只因为在南大里。
  许小路在信里告诉我,有时在南大卫生院的花坛背后,她蹲坐在小窗下听着大夫诊病的声音,夏天的傍晚,月季花的妖娆和清幽胜过玫瑰。
  许小路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出发,但终点总是她的家,南大东村的一个小小院落。
  许小路说,你现在看不见东村了,你站在那棵老榕树下,再也看不见东村,你只能看见南大外立交桥上的车水马龙,桥下的七彩霓虹,在你与它们之间,是恍惚存在的小小院落的影子。

  从八九年到九五年,许小路在南大共发掘了二十七条秘密通道,每一条都有清晰的路线图及各种标识。我拿着这些图,一条一条去找寻,却发现还能从始走到终的已经很少。有些通道由于建筑已经不复存在或被改建而消失,有些则根本就建立在极为脆弱的基础上,比如卫生院附近那个放煤的场子,当一车车煤被运来,我看见年幼的许小路眼睛发亮,快乐地在煤山中穿行,画下一条新的通道。而当她一转身,煤被运走,她就失去了它。我难以想象当年那个骄傲的孩子就是被这样的游戏吸引。
  我只能在还能走通的道路上久久徘徊。

  父亲久久不肯回来,我等不下去了,我要去找他。
  我走得太急了,转角忽然有个人骑车过来,一下子很近,我慌了,手一松,气球就飘开了。它歪歪扭扭地向上升去,钥匙最终掉在地上,父亲没有把它栓牢。我忙乱地去抓那根线,线很长,可是它总是从我的指缝里溜走,我的努力终是一场徒劳,它越来越远。
  然而我的希望并未立即破灭,它不断地在房檐上,树杈上纠纠缠缠,更高的房檐,更高的树杈。我跌跌撞撞地跟着,大衣是多么沉啊,腰带多么紧,皮鞋硬得像石头一样,只有两个小绒球跟着我在风中奔跑,彷佛它们是整个冬天唯一欢快的事物。
  我跟了它很久,最后又转回石桥,然而它终于越飞越高,没有什么可以阻拦它了。我精疲力竭地倒在桥栏边,我知道,气球上升到一定高度会被气压挤爆的。我小小的孤单的气球呀,它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我去死。
  最后我大声地哭了,我忘记了母亲教给我的所有礼节和克制之道,不顾新衣服,面对着来往的行人,仰着头大声地嚎哭起来。我什么也不管了,那一刻什么都不能安慰我。

  我不知自己哭了多久,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将我从哭声中唤醒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声音在问我,你为什么哭啊?
  母亲一直告诉我,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然而那一天我一再地背叛她的教诲。我抽抽噎噎地告诉那个声音,我的气球飞走了。我指天空给他看,那里空无一物。
  他微笑着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说,它已经走了,我送你回家,让你爸爸再给你买一个吧。
  原来他也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我的眼泪又流下来,小小的指甲死命抠住桥栏,我说我不回去,我的气球飞走了。

  他一直很耐心地劝说,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小手被他握着——他的手又软又凉。我渐渐地平静下来,意识到面前是一个陌生人,我开始小心而谨慎地回答他的问题,中途有几次我想到气球,悲从中来,试图挣脱他回到石桥去,然而每次他都察觉了,那只握着我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后来他也没有接受我的邀请到家里去做客,匆匆地离开了。我记得他很年轻,也许就是南大的学生。

  许小路在给我讲这段往事时,脸上有着极为飘渺的幸福神情。因此我推断,多年以后他们一定又重逢了。

  是的,许小路说,我们又重逢了,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

  然而,关于这个事件,我从许小路的母亲那里听到的版本是:送小路回去的不是他,是她。小路的母亲甚至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她叫吴英白,确实是南大的学生。当年她送小路到家后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很大方地进来做客,在那里恰好碰见了小路的爷爷,她的聪慧博得了老人家的欣赏。后来小路的爷爷成了她的导师。现在她早已毕业,可是逢年过节她一定还来看望小路一家。她们很多次笑谈这件往事,小路都在场。

  我最终没有向许小路求证这件事,她的记性一向不好。

  许小路渐渐地长大了,出落得挺拔秀美。然而她并不矜持,常常喜欢斜斜地看人,吊起的眼角流露出一丝柔媚。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同时使母亲和父亲失望。

  许小路的父亲并未走远。在以后十几年里,他们仍然时而相遇。看起来他们都不逃避这种关系。许小路和父亲并没有固定的约会,有时许小路的父亲请她去喝咖啡。他们对坐着,作父亲的用一种中年男人对待年轻女子的态度对他的女儿,殷勤而全无半点宠爱;作女儿的破例矜持多礼。他们以不变的态度持续联系,谁也不提起石桥上的事。

  在这里我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许多年来许小路一直责备我对事情的态度过于模棱两可,在她来看这就是逃避和妥协。她总是要求我把事实告诉她,丝毫也不管说出事实对别人和自己有什么影响。毫无疑问,许小路是个非常任性的孩子。

  如果非要我说出事实,我只能说,许小路的父亲当初离开许小路和她的母亲,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因为许小路不是他的孩子。

  许小路的第一位父亲离开不久,她的母亲就再嫁了。嫁给许小路第一位父亲的弟弟,许小路曾经的叔叔,事实上的父亲。但许小路第一位父亲并未顺理成章地变成她的伯父,因为他是一个弃儿,其实与许小路生父一家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讲清楚这种关系不是很难,难在我如何叙说事实而能不沾染罪恶的色彩。许小路对此比我看得开,她说,不是通奸的问题,没那么简单。
  许小路许多年来一直在暗自掂量这些关系,带着一种令人吃惊的淡漠,彷佛置身事外。她不怨恨他们任何一个人,事实上,对许小路来说,谁来当她的父亲已经不再重要。当作母亲的把这件事告诉许小路时,也被许小路的无动于衷激怒了,甚至语无伦次地指责许小路的这种不良基因来自于那个与许小路并无血缘关系的男人。

  许小路很相信并理解第一位父亲并非因为母亲的背叛而离开她们,背叛是一种在他们三人看来都很合理的结局。只是没人想到许小路,她是一个意外。而对这个意外来说,意外并不存在,一个父亲走了,另一个跟着来了,没有什么不同,许小路的淡定也许就源于此。

  许小路反复地说,她的生父对她很好。但在我来看,这种好未免有点不可思议。那个男人为许小路做饭,接送她上学,给她零用钱。除此之外,他几乎什么也不管。渐渐长大的许小路个性倔强,常常与母亲正面交锋,她的生父如影子一般飘忽。
  他给她很多自由,许小路想什么做什么他完全不问,这样很容易令我把许小路的两位父亲混同起来,以为他们同样冷漠。
  许小路说,我的生父是一个简单而固执的人。对于母亲的倔强和偏执,他始终不能理解但很宽容。对于我的淡漠,他也不觉得很怪,世界上的一切人在他眼里差别都不大。
  他和许小路之间冲突很少,彼此相待很温和。这种关系看得许小路的母亲莫名其妙,她知道那并不正常。十几年来她费力地想打破许小路和生父之间这种过于平稳的关系,她反复地给许小路讲,他是你爸爸,是除了我这世上唯一与你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你要爱他,不然你会后悔。
  而许小路心里想,你要我怎么样呢?扑到他怀里去吗?许小路说,我的母亲,从小教育我警惕任何怀抱的母亲,已经一再地背叛了她自己。

  我曾经到厦门去看她,许小路脱光衣服,只穿着一条小裤衩,架起脚打电脑,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如果她全脱光,我可以勉强接受她的乖僻,然而那裤衩,那毛巾,那姿态分明是天津老城里的特色。
  许小路会为了一毛几分钱向宿舍管理员甩出标准津骂。我坐着,她的床依旧一尘不染,书籍和物品的摆放仍然井然有序。我愕然地看着许小路娴熟地操练那些粗俗浅陋的举止,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许小路的母亲大概想不到她的穿褐色呢绒大衣的女儿长大后会变得如此。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抱怨许小路身上过于恶劣的一半基因。在她来看,第一个丈夫虽然难于相处和理解,至少还能使她维持勉强的尊敬。而后来的一个,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曾经试图搬出许多年前教育女儿的那一套来改造丈夫,结果失败得更为彻底。许小路的母亲上了年纪,渐渐地失去耐心,不断地指责丈夫不求上进,而他从不反驳,态度极为柔韧地捍卫着自己的世界,对一切改变充耳不闻。

  三十五年前,许小路的母亲十八岁,在内蒙插队时认识许小路的生父。那时他就是一个腼腆温和的男人,人缘很好,笑起来眼睛眯得很好看。她认为他颇有内秀。而她自己则处处争强好胜,接连碰壁。她的脾气如此倔强刚硬,竟有一天和队长动起手来。人们不远不近地看着,似乎觉得这一切十分滑稽。
  许小路的生父当时的行为就是高举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向队长,为许小路的母亲解围,并且丝毫不问缘由,即使日后有人告诉他动手其实多半因为许小路的母亲过于毛躁,他也只是腼腆温和地笑着,彷佛一切与他并不相干。
  这男人那一瞬间的果决神情在许小路母亲的脑海中再也不能消逝。许多年以后,每当她指责得累了,自己回房去休息的时候,总是在黑暗中回想当年那个沉默地捍卫她的男人,她无法把他与眼前这个男人联系起来,只能怀疑是自己青春的错觉,已经过了很多年,不能再追究。

  从十二岁到二十岁,许小路与陆北在一起八年,其间分合数次。有过伤害、背叛,也有过亲狎、理解,最后两人决定老死不相往来。年轻的许小路长长呼出一口气,告诉我说,以后一辈子和男人,不过是这八年的重复罢了,许小路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该走的早晚要走。

  陆北在许小路生命中的分量很重,那是这世界上第一个让许小路那么了解的男人,相貌躯体思想语言,一切都曾使她深深着迷。很戏剧性的是,陆北没有母亲,这两个孩子急切地把自己和对方栓在一起,各自在对方身上寻找,拼命地索取,同时又拼命地付出。

  他们心里都清楚,八年里的分离不过是暂时的,他们不断在新的伙伴身上重复着寻找和索取的过程,然而到了付出的时候,他们却都吝啬起来。他们向所有的人索取,却只想和对方分享。

  多年后许小路问我,那是爱吗?我答不出来。我隐约觉得那是一种纯粹的关系——他们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生活,与外界隔绝,对彼此却毫无保留,这一切很像爱情。

  这种美妙的平衡最后是由陆北打破的。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但非常明确地表示要永远结束这种关系。他的宣告如此突然,我不能想象许小路完全没有惊讶,然而当时她耸耸肩,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种安排,她的神情如此淡定以至于我简直要认为她内心也在期待这种结局。

  许小路对于他人离去的态度一贯如此。我习惯了,她说,谁要是总也不走,我才觉得惶恐。

  而我只看到一个作业还没做完,却忽然发觉已经过了上交时间的孩子。天已经黑了,她拿不定主意是否回家,不回家又能去哪儿。于是,她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十几年已经过去了,许小路不会再像当年一样嚎哭,然而我怀疑,她心里却依然盼望着事情能像从前一样。
  出现一个人,将她领走。

——《家庭事件》 作者:雁沉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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