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九月一日 第15期  总第86期   责任主编: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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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园守门人 /沙子

1 植物园

  成都市植物园位于成都市北郊的天回镇,距市区约十公里。从成都市开车出北门,上川陕公路,大约十分钟就会在路边看到一个巨大的招牌:成都市植物园。
  当我第一次站在这块招牌下面的时候,它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川陕公路上的车也没有现在这么多。我靠在招牌的柱子上抽着烟,疲惫而犹豫,取下领章的绿军装布满灰尘。从身旁经过的人或车放慢速度,奇怪地打量着我。我知道,安晓红此刻正在植物园等待,却不明白她究竟在等待什么。谁都像傻瓜一样等待过,这不是安晓红的错,也是她的权利。但却我怀疑,这关系到我今后的命运,因此感到背上像背着一座山,沉重得让我迈不开脚步。我手中拿着安晓红寄给我的植物园介绍手册,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我虽不聪明,但也明白,如果等待的时间太长,安晓红会失去耐心,而我会失去工作。为了平息对前途的恐惧,我开始阅读手册上面的文字:

  ……成都市植物园位于东经104度,北纬30.40度,海拔501.5到577.3米,属亚热带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雨量充沛,气候温和,温度大,云雾多,日照较少。年平均气温16.3℃,极端最低气温-5.9℃,极端最高气温38℃。年降水量976毫米,相对温度82%,年日照1118到1419小时,无霜期300天以上……
  
  这些文字后来我相当熟悉。在守植物园大门的日子里,我经常向一些带着失望神情的游客背诵它们。尤其是当有些时侯,我突然无话可说,而安晓红又情绪急昂,我也开始背诵这段文字。很奇怪,我说不出一句话,但这段文字我却可以轻松背诵出来,仿佛它们不过是我口中的一些唾沫。
  “你就看一辈子大门吧。”
  每次只要我一张嘴背诵这段文字,安晓红总是摔门而出。
  从这点可以看出,安晓红看不起守大门的工作。但当初植物园领导征求我的意见,让我守大门,她却卑谦地一个劲儿致谢,这让我有点弄不明白。
  “想不到你这么口是心非。”我说。
  “你以为我是对他们?”她指的是植物园的领导。
  “哪你对谁?”
  “你真糊涂到家了。”她说。
  植物园除了我这个守大门的,还另有112个男男女女,其中38人中属于科技人员,他们的工资比其他人要高一些。安晓红属于前38人,我则属于另外的75人。这种差距决定了我们的婚姻生活必定不会平坦。我的好朋友波波曾经警告过我,我却不以为然。
  我与安晓红的差距并不是一直这么大。多年以前,在育才中学的课堂上,我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上,她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地方。校际蓝球比赛的时候,她在场上,我在场下。校运动会四百米跑,我在前面跑,她在后面加油。报考大学,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选择植物学专业。我由于帮助她复习,考了一个不太理想的分数,被调配到一个学校里学习火箭发动机。可笑的是,我从来不知道中国有多少火箭发动机,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刚到植物园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的工作会是看大门。但我居然很快熟悉了植物园,适应了这么一个无聊的工作,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忧伤和失望。很多人都没想到这点,对此缺乏心理准备,包括安晓红。
  那个时候,我喝酒还不算太多。早晨起床,大多数情况下还算清醒。现在看来,这是我最失败的地方,过于清醒使我浪费了几年最美好的时光,也因此没有跟上安晓红的发展。
  到植物园的第二天,我按时起床,而安晓红还在睡觉,哼哼唧唧骂我神经病,吵醒了她。后来我明白,在植物园这么早按时上班,的确是有病。当时我不这么想,走在空荡荡的林间,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到自己总算自由了。
  但接下来安晓红的表现多少让我有些纳闷。她在带着我参观植物园时,表现出一反常态的热情。我怀疑在她的热情下面,包含其他目的,但一直苦无证据。她挽着我的手臂,亲热地走在林荫道上,使我感到自己在公路口招牌下的犹豫有些卑鄙。那是我的幸福时光,随着光线穿过树枝间的空隙缓缓降临在我的身上,像一层猕猴桃果实的金黄色茸毛。
  木兰园是安晓红带着我参观的第一个观赏植物栽培园,里面种植着众多的木兰科植物。我叫不出这些植物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些植物的生物学特征。安晓红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告诉我如何辨识这些植物。奇怪的是,我学到了一些关于这些植物的知识,但我依然不能正确叫出这些植物的名字。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些植物跟安晓红一样,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到底怎么回事?”安晓红一脸不高兴。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她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学习,希望尽快赶上安晓红。在她的指导下,我终于知道,和所有其他事物一样,植物也有许多特征用来区分辨识它们。树叶不仅要看它的形状,披针形、圆形还是线形,还要看叶缘的形状,微波形、锯齿状还是其他形状;同时,要观察树叶的质地,是否有毛;叶脉的形状,是否凸起,对生还是附生,叶柄是否有托叶的痕迹。对于花朵,要留意它的生长方式,单生还是聚生;开花的位置,叶腋还是侧枝;花蕾是否有苞片,它的形状如何,何时脱落。花瓣的颜色、数量、形状、质地,以及气味。是否有花梗,梗上是否有毛,毛的种类。果实的质地,种子的数量、形状。树枝的颜色,节间是否有绒毛。对于乔木还要看它的树皮,光滑还是粗糙,是否有剥落,剥落的方式等等。
  我曾经问过安晓红,“植物这么复杂?谁能把这些东西搞清楚?”
  “当然有,比如我。”
  “说得也是,不过,这是你的工作。”
  “你以为仅仅是工作?”安晓红反问我。
  我等着她说下去,她却打住了。
  借助于安晓红告诉我的知识,我尝试着去辨认植物园中的植物。比如,在木兰园中有这样的一种植物,它的高度可达二十公尺,树枝浅绿色,节间长着密密的绒毛,像头发一样披下来。树叶呈披针形,有时为长椭圆形,树叶的边缘像微微起伏的波浪。叶枘的基部膨大,仿佛托叶遗痕。花单生于叶腋,花蕾上包有绿色的苞片,像一个绿色的纺缍,一般在开花时脫落。花色纯白,花瓣八枚,披针形,肉质,具有強烈香气,花梗上长有短毛。果实肉质,包有两颗或更多的种子,背面裂开。这种植物我以前见过,但当我把这些观察加诸其上时,确实获得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感受。
  “真不错。”我说。
  “这是一种很普通的植物,叫白玉兰。”安晓红以为我在夸那株植物。
  但通常这种时侯比较少,那些复杂的特征对我来说,实在是过于深奥。如果说以前我是叫不出植物的名字,而现在却是经常把各种植物的名字记错,把特征搞混。比如,含笑花是互生叶,叶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皮革,上表皮无毛,而我总时把它和洋玉兰搞混,记成树叶的背面长着锈色绒毛,形状像一个椭圆形鸡蛋,表皮硬质类似冬青树叶;树叶的先端圆钝,叶柄粗壮与托叶分离。另外,我还经常把夜合花和辛夷搞混。夜合花的花朵下垂不完全开展,花冠乳白色,夜间香气浓郁,发出类似成熟凤梨的香味,花瓣于夜间可缩合,而我总是把它当成辛夷,以为它的顶芽长着长长的绒毛,树叶呈椭圆状倒卵形,花在树叶之前开放于树枝顶端,像个鸡冠。
  安晓红经常拿这些事挖苦我,认定我对于有生命的东西,都不在行。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她不知道原因。
  看到我对于植物,对于记忆名字,完全无药可救,在教了我几种常见植物的名称与特征之后,安晓红完全失去了兴趣。
  “这真是一个艰苦的工作。”她很郁闷。
  没有安晓红的干扰,我心情愉快地参观了梅园、海棠园、芍药园、桂花园、盆景园、竹园、柏类园和樱花园。观赏植物园中的植物没有给我留下太深印象,反而是树木园中的几种特别的植物,尤其是长在树木园尽头的一株孤独的常绿乔木,让我感到深深的敬意。它非常高大,胸径达一米。全身上下光洁无毛,树皮呈灰白色。树叶革质,形状像一个倒悬的鸡蛋。它的木质细腻,花色艳丽,带有丝绢般的光泽,树身挺拨仿佛古代皇帝辇舆上的华盖伞,只是凄凉地蒙上了时间的灰尘。
  我觉得它孤伶伶地呆在那里,高傲而可怜。
  “那是一棵死树。它不可能在这里存活。”当我有一天拖着橡皮水管准备给它浇水时,安晓红告诉我。
  死树?我吃了一惊,因为它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棵已经死去的树。

2 城堡

  如果没有城堡,我想我在植物园只有两种结果:或者守一辈子大门,或者比安晓红更早离开植物园。
  被我称为城堡的地方,是一个未完工便被放弃的巨大水泥建筑。它位于海棠园的背后,那里围墙被切断,像一根被拦腰割断的陈旧的红色带子。草几乎掩没道路,显然很久没人到过那里。穿过围墙的缺口,一个巨大的、仿佛和草木一起生长的水泥建筑便呈现眼前。
  为了避开植物园其他人的目光,我总是沿着围墙,在众多树木的遮掩下,踏着丛生的野草,来到围墙的缺口。顺着缺口朝下,迈过一棵倒下的尤加利树,向左转到一排废弃的木棚外面。修建时留下的拉电线的木质电线杆已经倒下,我把它挪过来横放在隆起的小山包与城堡之间,踩着它来到城堡未修建完毕的第二层平台。这里布满带钉子的木条、金属扣件、锈迹般般的铁丝,工人仿佛在突然之间撒离,灰刀、铲子、木板、胶鞋,扔得到处都是。方形和圆柱形的水泥柱,高的有十米,矮的只有不到一米,像一些高低不平的音阶,在空气中发出和声,生锈的钢筋裸露在外面。一些水泥三角形、光滑的水泥球散布在平台的各处。正是这些水泥造型,让我觉得第二层平台的艺术性多用它的实用性。平台上留有很多空洞,有些像是未浇铸完的混凝土留下的,而更多的是一些规则的人为留下的空洞。如果把平台上的杂草全部拨除,它看起来应该像一个不规则的水泥筛子。平台的远端,爬山虎从小山包上伸展过来,落在水泥柱上继续生长,使得这个建筑看起来几乎的小山包连成一体。
  从第二层没有通往第一层的楼梯,连类似楼梯的台阶都没有。建筑时用的升降梯只剩下一个底座,几乎被疯长的草遮住。我在靠近升降梯的边缘,借助水泥柱上嵌入的木楔,搭置一块木板,来到第一层。在这一层,水泥框架全部浇铸完成,互相嵌套,像一个复杂的迷宫。有些框架,从它们的造型上能猜出是一些房间或者走道,有些框架则完全无法辩认。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房间里还是房间外。一些墙体用砖砌了一半,大多数地方空着。没有朝外的隔离墙,从这里可以直接走到城堡的外面。从这层看出去,会发现城堡比周围的小山包要低,仿佛是长在一个巨大土坑中的榕树群。地面是直接的黄土泥地,长满了很深的杂草,踩在上面几乎连小腿都看不见。
  从第一层仍然没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我在一片水泥柱的中间,找到一个很小的洞口,仅能容一个人通过。我往下放了一块木板,顺着它爬下去。下面是一片黑暗的空间,只有点点的光亮,从入口或边上坍塌的地方渗进来。在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我走遍所有的房间,似乎我以前来过这里。这里比第一层修缮得更加完善,房间之间的分隔墙已经用砖砌好。我发现好几个完全封闭的房间,不知道它们的用处。我无法确认房间与过道,有时我感到自己在走向一个房间,最后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过道的尽头。
  从勘察的结果来看,三层结构像带有自身的目的,完全独立的设计和发展,它们合成一个整体反而像是一件非常偶然的事,这令我相当困惑,猜不透这座建筑倒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安晓红曾经告诉过我,这是因缺钱而停工几年的科研大楼,但我却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有时我甚至觉得,这个建筑没有任何其他用处,唯一的用处就是修到第二层的时候停下来,让我来发现它。
  安晓红的消失是一个契机,使我得以全身心投入到城堡之中。在我看来,它根本就是安晓红的代用品,除了不能性交以外,它几乎就是中学时代的安晓红:正在发育,却又突然停顿下来,等待开启的钥匙。我就是那把钥匙。我认为这种相似性充满喻意,绝非偶然。它要么是被精心设计的,要么是被存心误读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对城堡作了仔细的勘察。从它的地基结构、地下室,到修缮完工的第一层,然后是未完工的第二层,一一勘察,并把我之所见详细记录在一个日记本上。当然,现在我已经找不到这个日记本了。只要安晓红在,所有我认为重要的东西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情况的最终结果就是她本人也永远消失了。
  记不清是第几次来到城堡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它在下水道竖井约两米深的地方,一大遍蒿草的掩盖下,有一个纵深的洞口。开始一段仅容一个人匍匐通过,水平走向,长约三米,然后是一段向下的斜坡,人只能弯腰行进。我不知道这个洞是怎么形成的。是当初修建城堡的工人为了偷懒挖的洞,还是盗墓者打的勘测洞,或者是天然形成的洞,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也不在乎这点。刚开始我对它只是感到好奇,后来我才逐渐认识到它对我的重要。
  在安晓红离开植物园的大约两年时间里,我不停的打点这个神密的洞穴。我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把这个洞挖到地下五六米深的地方,在这里地表上的声音完全被潮湿的泥土吸收,甚至那些生活在地下的鼹鼠、蛇、偶尔窜来的野猫也不能打挠我。我把植物园里装幼苗的木箱拆了带进洞里,重新钉好后做成一个桌子,利用洞壁天然凸起的巨大石头做凳子,用摩托车用的KYMCO电瓶做了一盏灯。我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做了一个简易床。每天晚上我就躺在上面,尽管依然难以入睡,但获得了我在地面上从未有过的安宁。

3 失重感

  通常情况下,我和安晓红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我们还是可以维持一些对话。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谈话的内容通常是双方了解的东西,最起码也是一方了解的东西。我和安晓红则不同,只要我们谈论一个双方都了解,或者我们自认都了解的话题时,唯一的结果是不欢而散。当我们谈论一个我们双方有一个不懂的话题时,对话可以持续下去,但不会有什么结论,我们也不能预测对话的发展方向。只有当我们谈论一个我们双方都不懂的话题时,我们的谈话才变得非常愉快。这种愉快感甚至会持续好几天,仿佛植物园长年被绿色遮住的天空被撕开了一条缝隙,我们抬头望出去,正好看见一轮圆月挂在清亮的天空。在我的记忆里,离婚之前的两年中,我们只有一天晚上彼此聊得非常愉快。那一整天,我喝了大约三斤江津老白干,而她破天荒没有对此说三道四。当她开始温柔地对我说话的候,我以为她在自言自语。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安晓红有几种开始说话的方式,这是其中之一。其他常见的还有“你知不知道……”,“我听人说……”
  “听见没有,我对你说话呢。”
  “对我?”
  “你以为呢?这里有其他人么?”
  “喔,说吧。”
  她开始向我描述她的梦境。显然,她的语言能力早已被她的绘画能力和性能力消磨得七零八落,好长时间我才似乎明白她在说什么。也许是我自认为明白了。
  ……我们开始往下落,(我们?都谁啊),我,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一直往下落,好长时间,周围很安静。一些鱼、水母、贝壳什么的生活在水里的东西却快速往上升。很奇怪,我们在空气中往下落,水里的东西却一个劲的往天上飞。本来我们一起往下落,可后来你却越落越快,(是吗?这怎么可能?)我想拉你,你却推开我,一个人继续往下落。我大声叫喊,却发不出声音。这个时候,我又发现我们的儿子越落越慢,我也想拉住他,却拉不到。他跟着那些鱼向上漂去……
  “你知不知道你最后落到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
  “一直落到地上,然后穿了进去,只留下一个大黑洞……怎么叫你也不出来……”
  “我真利害。”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实话,我的确不知道。
  “我体会到了失重感,非常奇特的感觉。”
  “植物也会有失重感?”
  “别开玩笑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好吧。不过这跟翻滚列车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我从来不坐那玩意儿。”
  接下来,她跟我描绘她体会到的失重感。她的说法在我听来有一些荒谬。她告诉我,失重感实际上就是人被重量压到极限时的反弹。下面是她的原话:
  “……我仿佛觉得全身被巨大的重量所控制,无法呼吸。我的身体被压进坚硬的墙体之内,只留一双眼睛鼓在外面,像墙面上的两个透亮的小玻璃球。我的头继续向自已的胸腔挤进去,我听见自己的头颇穿过锁骨时发出的骨头断裂的声音。我的眼睛依然留在外面,我只能用皮肤体会自己胸腔内的热呼呼的拥挤感觉。心脏的跳动声像一面大鼓,使得我的耳膜几乎破裂。肋骨在压力下也向内折断,我感到有四五只坚硬的钳子一样的东西,夹住我的头颅,推动我向下腹部挺进。我的小腿紧贴着大腿反转过来,穿过盆骨之间的椭圆形骨洞,像折叠椅一样收入我的腹部的两侧。挤入的五脏及头部像一个新生的胎儿,置于腹腔的前部,十二指肠及小肠大肠退到后面。我在墙面上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变化,我只剩下一个浑圆的腹部,极度膨胀的皮肤几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见还在呼吸扩张的肺叶。我看起来像十月怀胎,而胎儿就是我,并且似乎立刻要把自己生出来。我听见自己的下体肌肉因扩张慢慢撕裂而发出的类似橡皮拉紧的嘎嘎声……”
  不得不承认,安晓红的描述不像是她自己的杜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的酒醒了不少。
  “这就是失重感吗?”
  “当然不是。”
  “……突然,压力消除了。我的全身得到了解放,每个部位,每个细胞都向外扩展,舒张。无法控制的离心行为,化解为无数细小分子独立的行为。我们是一个整体,现在却各自为政,漫无目的,带来自由奔放的放松感。不停的扩张,消除肉体的囿制,化作缕缕的轻烟,漂荡在空气中,爬过山顶。就是以前育才中学后面的那个狮子山,你还记得不?长着桃树、苹果树,间或有一间看护果树的小棚,我几乎可以听到我们在里面的呼吸声。我看到了你,你很瘦,爬在我的身上,像一根摇摆的针。我扩展得很开,完全覆盖了那个山顶。肌肤变得非常饥渴,将山风的每一次脉动都吸收得干干净净。我看见你在山上走动,背着书包,并没有离开我……”
  “你的失重感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你,失重感是不完全的。”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做了爱。我完全没有体会到失重感,只有无法脱身的感觉。
  第二天,安晓红正式提出和我离婚。

4 重修大门

  落叶水杉即是一个人,又是一种落叶性乔木,在我看来它们完全是一回事。当它长在树木园中的时候,高达35米,胸径1.5米,一付居高临下的样了。我给它浇水,它爱理不理。树干灰黑色,长条状剥落,像长了一身牛皮癣。我刚来植物园的时候,树冠还是尖塔形,现在则呈广圆形。当我在园管理处碰见他,他变得温和,可以接近,高度大约1.7米。它的树叶是无柄的线形,叶背有四到六列细线,安晓红告诉我那叫气孔线。叶长1.3到2公分,对生,排成羽毛狀,看起来相当滑稽。每到冬天树叶会与侧枝一起掉落。有时我酒喝得太多,会认为它们雌雄同株,但分开生长,园管理处的那只为雄性,而树木园中那只为雌性。花长成橢圆形,成对生于枝条上部,形成圆锥狀花序。毬果悬垂,长1.8到2.5公分,十月成熟。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在厕所里撒尿,看到他的毬果,扁平头,周围居然有一圈薄翅。
  这就是落叶水杉,一种珍貴的活化石树种,也是我们新来的头儿。几个月前的一个早晨,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敢确定他就是以前我在厕所见过的那个人。他的办公室在园管理处的三楼,朝东,阳光充足,仿佛是阴森森植物园中唯一的一扇面向阳光的窗户,所有的阳光都集中到了这里。我有点不习惯,早晨温和的阳光照在我的后背,让我觉得自己长了一身细长的霉丝。
  他看着我(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看见我),点头让我坐下。他态度温和,使我联想到他昨天晚上一定得到了充足水份的滋养。他客气地问我,能不能把眼睛上的墨镜取下来。我说,不能。他没有勉强,淡淡地摇摇头,向我谈起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植物园只是一个不被人关注的存在,但落叶水杉改变了我的这种看法,他让我明白,我实际是一个令人感到尴尬的存在。安晓红在植物园的时候,我像一个附生或寄生的植物,比如脆花兰或蜈蚣藤,虽然行为丑陋,但还只是我个人的事。安晓红离开这里以后,我变成一个看起来相当奇怪的存在,像是把一棵山毛榉错误地撂在火箭发射架上,准备让它发射升空。
  落叶水杉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出生地。那是重庆江北区嘉陵江边的一座大楼。风景真好,他说,你读的大学也不错,专业也很好。他还对我不得不留在这里表示同情,告诉我,他们只是按政策办事,希望我不要怀恨在心。对于安晓红和我离婚,他也表示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接下来,他谈到我的工作。他认为我的工作完成得并不怎么样。守大门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我应该把它完成得简单,而我居然把它弄得很复杂。他说话带有江淅口音,相当委婉。他指出了我工作中的两点主要失误:一是我经常把没买票的游客放进植物园,二是同时我又经常把买了票的游客拦在外面。但他也没忘记宽慰我,告诉我这是一正一负,在经济上没有对植物园造成任何损失。“只是增加了我很多的额外工作,”他说。
  最后,他再次回到安晓红和我的婚姻。当他提及前面的事情时,我感到他在谈论一个人,这个人只不过凑巧是我。但当他谈到这个问题时,我的身体却产生严重的生理反应。我几乎不能否认他实际就是在谈论我。
  我的嗅觉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在瞬间被人从头脑里抽掉。
  我闻不到任何气味,连落叶水杉头上定型水发出的桂花香味也突然消失了。在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的空气中应该充满茶条槭的清香茶叶味,茱萸的辛辣气味,天竹葵发出的类似玫瑰的气味,佛手柑甘甜的水果味,檀香稳重与内敛的王者气味,排水沟发出的清洗汽车的尘土气味,旧沙发混合着劣质烟草的气味,空气中飘浮着的稀薄的碳酸味,从地面下腐败植物发出的带有盐味的臭味。若是我前一天休息得不错,我甚至还能闻到地下深处发出的土腥味,几里远酿酒厂里酒糟的气味,后大门退役狼犬小黑发出的刺鼻的动物骚味。而此刻,所有的气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在我的鼻子中,是一个全新的像白色毛玻璃般的均匀空间,再看不到丰富多彩的气味。我有力抽动鼻子,空气从中穿过发出巨大的声音。我感觉到气流穿过,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绒布,没有任何气味穿过来。不得不承认,安晓红在我的生命中的确起着重要作用,在带走我儿子的同时,居然还抢走了我的嗅觉。没准从肉体的角度,我还是爱她的,我想。
  落叶水杉被我鼻子发出的令人不快的声音折磨得快发疯,他的脸不停抽动,变成一种类似满脸胡须刚被剃掉时那种泛青的颜色,像是一片植物很快要从中破土而出。
  “你怎么了?”我依然用力地抽动鼻子。
  “没什么。”他客气地挥挥手。
  然后,他开始向我谈起植物园的改造工程。他显然忘记了我们刚才在谈论什么,也可能是我忘了。
  他很快恢复常态,向我谈到他的构想。他试图彻底改造植物园,而第一步就是植物园的大门。他认为目前植物园的大门过于陈旧,还不如一个猪圈的大门。这个比喻有点问题,但我知道重在领会精神。他把桌子上的东西挪开,我也帮忙把一副巨大的草图铺展开来。那是一张全新的现代化高科技大门的效果图。他激动地告诉我,这是丹麦制造的进口大门,全程电脑控制,监视器能够进行二十四小时录像。滚动式滑栏入口,必须刷卡才能进入。他告诉我,以后植物园的门票要向迪斯尼学习,可以多次游玩,用完时间为止。不在卖门票,而是卖时间。要改变观念,他不断向我强调,鼻头冒出了汗。我其实不太懂他的意思,或者说是不太关心,但我认真聆听的态度使他变得滔滔不绝。他把我从桌子的这边拉到他身边,向我着重说明他的一项发明。他告诉我,虽然这门的高度只有1。5米,但除非人从上面像跳高一样跳过去,否则绝不可能爬过去。他指着大门项部折叠状的波浪横杆,上面有一排大约5公分长的小圆柱,告诉我这是一些活动的圆柱,它们不停的伸缩,因而没有人能够握住它,从横栏上翻过去。
  他的神情使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告诉我,植物园的新大门标示着我的新生活的开始,在这点上,我必须相信他,跟他站在一起。
  大门就是一套体面的衣服,而你就是衣服上的一颗钮扣,这是落叶水杉最后的结论。只是他没告诉我,我是前领上的钮扣呢,还是裤裆上的钮扣,这让我很郁闷。

5 日记

  当我与安晓红之间产生矛盾时,大多数情况下会导致肢体冲突,但有时我们也会和平解决,因为我们都有一个良好的习惯--写日记。这个时候,我们会把日记拿出来,指着上面,对对方说,你看看,你以前都说过些什么?难道这些都是放屁?
  但这种方法只有暂时的效果,下一次我们产生矛盾时,我们依旧争吵不休。
  这样的事情经过很多次之后,我渐渐不太相信日记上写的东西。我怀疑有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也不相信写在日记本上的是一些所谓的事实。这当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相信,在某种意义上,这才是我与安晓红婚姻出现问题的根本原因。比如,她认为我是一个自私、懒惰、不求上进、整天醉熏熏的家伙,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内心的感受。实际情况正相反,正是由于我过份考虑她的感受,因而变得犹犹豫豫,带着一些神经质。因此,当她在日记中这么描述我时,我不敢肯定她就是在说我。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我的日记中。我经常提到一个戴博士伦隐形眼镜的家伙,而她戴的是伟博隐形眼镜,我记错了。因此,在日记中我实际上谈论的是谁,也是一个无从确定的问题。这还只是问题的一方面,更严重的是我们的内心的真实想法与我们互相之间表达的存在不小差距,这才让我感到真正的伤心。
  在她向我提出离婚的前一天,她很认真的谈到所谓失重感的问题,我曾经为此事吃惊,并有一些不祥的预感。我不太懂这个名词,没有切身的体会,同时也怀疑她是否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当时,我只为一次伴随愉悦感的谈话而高兴,并不真正关心她在说什么。当我看到她当天写下的日记时,我知道自己完全误解了她的本意,也才对她所谓的失重感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
  她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新的科研项目批下来了,我们的计划一直定到了2030年,也就是我正常退休后的五年。这么长的一个周期,我们只是为了完成对一种植物的培育。全国二十个植物园同时开始,对那些经过太空失重环境下的桔子种子进行培育研究。我们必须在规定的记录本上记录桔子植株每天的生长情况以及与土地的关系。不但要记录发芽、开花、结果的时间,还要记录具体胚芽、花朵以及果实的数目。植株的发育情况,高度、直径,花朵的大小以及授粉的成功率。要进行十八组对比实验,研究在不同土壤条件、气侯条件下,桔子后代的突变情况。对于连续两代无突变的植株进行淘汰。我和张大姐分在一组,她是组长,我是后备。我的作用只是保证项目的正常进行,保证在张大姐生病或死去的情况下,植株的观察不被中断。如果老大姐一直健在,我基本没有任何用处。今天召开动员大会,市林业局的头儿叫不出我的名字。我很伤心,我到植物园工作这么多年,仍然不被人重视,像被遗弃的孤儿,扔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我是一个不受人注意的人,没人在乎我,连他也不理我。这里人迹罕至,只能天天和植物打交道,都是些没心没肺的家伙。我天天观察它们的生长情况,记录花朵授粉的情况。这些没有高潮的东西,居然不会幸福的高叫。没有人关心我们的研究情况,我的生命正在变成了记录本上的数字,一天增加一行。我今天才发现,我到这里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记满一个记录本。多么悲惨的一个事实,比那个自私的家伙更让我伤心。我居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喝酒,他抽烟,他对我们的儿子不闻不问,我们一家人正在这里变成植物一样的东西,了不起是几棵经过失重环境,获得了突变的植物……
  对我来说,日记是一些无意义的,也许是潜意识的东西。我不太注意语法,遣词造句一团糟。那些混乱无序的词句,对我来说,只是宣泄。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它们的具体含义。它们当然有意义,只是我不知道。或者我写的时候知道,写完就忘得一干二净。安晓红和我不同,她通常记录的是她的成熟想法。但我很怀疑这些东西的真实性。我们只能看到我们希望看到的,会漏掉了一些我们不注意的东西,甚至歪曲事实真相。从上面这篇日记中,我认为我了解到安晓红不满足于植物园的生活,这跟我在实际生活中的感觉大相径庭。如果她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她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去学习那些我永远也搞不清楚的植物呢?事实上,我看了安晓红的日记以后,反而怀疑她是不是曾经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

6 女孩失踪了

  这几天,我感到非常疲备,不仅是生理上,而且是心理上。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一天只做一件事。如果某天我踢了足球,那我绝对不会再碰一下书。如果我和一个女人做爱,绝不会在当天再和另一个女人做爱。这个习惯使我渡过很多难关。我个人认为,即使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也是一个适合我的习惯。但现在要做到这点相当困难。前几天,我守大门的同时,落叶水杉非要和我讨论了重修大门的事,弄得我一整天昏昏沉沉。领导就是这样,在潜意识里总希望把生活没有规律,然后就可以说成功都是他们拚命的结果。落叶水杉的这件事还不是最麻烦的事,更麻烦的事情是在今天。我刚起床,把植物园大门的铁锁打开,回来躺在床上,点上烟,刚喝了几口酒,两个警察居然找上了我。
  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在天回镇打架的事被人给告了。也许我酒瓶子下去,太狠了一点。那个人的头上全是液体,我弄不清楚是酒还是血。
  “嗯,”两个警察刚进门,就被屋里的气味给熏了出去。我是这样猜测的。
  “怎么回事?”年轻警察叫了起来,“快把窗户打开。”
  我跌跌撞撞跑到外屋,把两扇窗户全打开。拖过椅子,用衣服擦干净,连声说:“坐,坐。”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恨自己没有出息。
  “几点了,还躺着?”年轻警察又叫了起来,年老一点的警察示意他冷静一点。
  “你在这里看大门?”老警察问我。
  “是的,找我有什么事?”我怯生生的问。自从大学毕业去军事基地的途中,在绵阳和一帮地皮流氓大打一架,被派出所的警察抓进去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警察。那个时候,我们一帮人,当着来领我们的基地军官,差点揍派出所的警察同志。警察同志的最后一句话是:“这哪是大学生,分明是一帮小流氓。”
  “没什么大事。”老警察看出我的紧张,安慰我说。
  “你能不能把你的墨镜取下来?”年轻警察的声音依然很冲。
  “不能。”虽然我很紧张,但我还是坚定的说。
  “你……”年轻警察似乎又要发作。
  “没什么。”老警察再次制止他,“你见过这个小女孩没有?”他说着让年轻警察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
  “这个,好像没什么印象。”自从我无法记住植物的名称以后,对自己记忆再没有信心。
  “仔细想想,上星期她父母亲带她来过这里,怎么可能没印象,这里一天能来多少人?”年轻警察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很大声。
  “我真没什么印象。”
  “真的没有印象?”老警察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虽然语速和语调仍然保诗温和。
  “你要说老实话!她的父母亲在这里找了关天,说是问过这里的差不多每个人。”年轻警察又叫了起来。
  其实,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已经回忆起来。上个星期的确有一对夫妇在门口找他们的孩子。那天我喝了很多酒,现在想起了这件事,但还是想不起这对夫妇长什么样,要不是看到照片,我也想不起他们的女儿长什么样。
  “我的确没什么印象了。”我没有说实话,“怎么现在才来问呢?”我问。
  “他们前天才报案。”老警察说。
  “是不是被人绑架了?”我又问。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年轻警察没好气地说。
  “但没有人打电话要钱。”老警察一边说一边看着我,“你一个人住这里?”
  “是的。”
  “白天晚上都你一个人?”
  “嗯,我老婆经常不在。”
  我想起来了,那对夫妇是开着车来的。那车看着不错,跟我朋友波波开的车一样,后来我知道那叫奔驰。我没有对警察说实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那天,我的确喝多了。我有点搞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把很多事情全记混了。我需要时间清理一下,实在不行看看我的日记,想清楚了才回答。万一说错了,警察同志认为我在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最近看见过什么生人在附近转悠吗?”
  “没有。”我想了想回答。
  “好吧。如果想起什么,请随时通知我们。”老警察递给我名片的同时,把一卷纸交给我,“麻烦把寻人启示在园子里贴一下。”
  “好的。”我回答。
  “对了,”老警察走出去又回过头来,“你们这里上班的地方怎么走?”
  “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直到看见一块海棠园的招牌左转,过一座桥,右手边的三层楼就是。”我回答。
  等他们走远了,我打开寻人启示,上面写道:
  “胡晶晶,女,七岁……”
  我预感这里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这个女孩如果是个男孩的话,跟我的儿子应该长得非常相象。

7 我的第二任老婆

  我儿子跟小女孩同岁,现在和安晓红一道住在北京,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有她的一个银行账号,每个月我只要从六百多元的工资中,拿出一百五十元存到账号上,就完成我作父亲的责任。我差不多有两年没见到我儿子,他离开我的时候才五岁,但已经学会帮他妈妈偷我的日记本和酒瓶子。这不怪他,如果不是我父亲在这个时候也离了婚,安晓红想离婚,我也不会让她得偿所愿。
  我父亲在他这个年龄和我母亲离婚,已经让很多人想不到,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在离婚的第二个月,他居然买体育彩票中了五百万,然后和一个年轻女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我笑翻了,一个人跑到天回镇喝了一天酒,居然一点没醉。我感到我母亲和我在命运上存在相似之处,都有点背。
  “你不会跟你老爸一样吧?”安晓红问我。
  “哈哈哈,”我放声大笑,“你以为我也能中五百万?”
  “看你也不像。”
  这件事发生后没多久,安晓红就跟我离了婚。我到现在都没中五百万。
  目前,我和我的第二任老婆住在一起。
  这话不完全正确,正确的说法是,我和我的第二个老婆还没离婚,但她已经跟人跑了。
  我第二任老婆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这个朋友在我以前呆过的军事基地里做厨师。她嫁给我的主要原因是她哥哥认为我这人还不错,是大学生还有城市户口。她其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唯一的缺点就是结婚后经常从我这里离家出走。我的好朋友波波认为,还不如喂一条狗。我把这当成一句气话,因为每次都是他帮我把老婆找回来。只是波波没想到,这会成为他的长期任务。
  波波是我的大学同学,刚读完大学二年级就被学校开除了。对他来说,这不是不幸,而是件非常幸运的事,因为我和一帮哥们帮他承担和隐瞒了很多事,否则他应该被判上几年。第二年,他又以很高的分数报考原学校,理论上他可以读很多重点大学,但最后却因为找不着档案,没有学校愿意接收他。他也因此绝了这份心,开始在社会上混,学着做生意。现在修成正果,开着一家出版公司,一年几百万的收入。因为上大学时的交情,他对我的要求一般从不拒绝。
  我老婆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我立即打电话给波波。他没说什么,只是问了我她家里几个亲戚的地址和电话,过了两天就把我老婆送了回来。
  老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篼水果,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也没说什么。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插曲,没必要那么认真。波波看着我们俩,神情古怪。他认为我和我老婆之间应该有的争吵并没有出现。我没有告诉他实话,老婆离家出走,我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还有收获。在洞穴里,在阒寂无人的黑暗中,我正体会到无与伦比的安宁。这是我的秘密,我什么人也没有告诉。我需要独处的时间。独立的时间,我的时间,无法与他人融通,像水中的一个铁钉,它可以锈掉,但不能被融解。这是我的原则,我的生理需要。老婆懂得这一点,因此过一段时间便自动消失。她从不和我打招呼,只是默默在屋里一角收拾她的东西。如果我不留她,她就会提着东西出门。第一次出走的时候,没有带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冲动的行为。后来的几次,她完全是像在出门旅行,有一次甚至问我要路费。如果我劝她,她一定会哭,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我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能欺负另一个善良的人。同时,我也没愚蠢到会去破坏双方需要的休息与默契。我需要安静的时间,而她需要出走,我们心照不宣。但她是否知道洞穴的秘密呢?我心怀一种担心,同时对波波带着一些歉意。
  有了第一次以后,我老婆隔三岔五的离家出走一回。有时我会打电话给波波,有时我也懒得麻烦。这不仅因为她躲的地方越来越难找,而且波波还发现她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你也管管你老婆吧。”
  “怎么管?”我说,“我还能把她脚拴住?”
  虽然这话没错,但这不是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她远离我,用安晓红的话说,让我更有失重感。我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8 我挖出一个头颅

  天回镇名字的来历据说出自这么一个传说:唐天宝十五年六月,潼关陷落,长安震动,玄宗仓皇逃往成都,行至该处,闻长安大捷,起驾回宫,从此这个地方就被叫做天回镇。实际情况显然不是这样。玄宗在成都一共呆了十四个月,不可能还没到成都就回长安。实际上,他的卫士与他儿子肃宗派来的卫士多次火拼,肃宗软硬兼施,他才回到长安。他最终爱的女儿沁阳公主也死在成都。
  天回镇的人们一直相信沁阳公主葬在此地,民间传言:要找沁阳坟,成都出北门,离城20里,金陵埂上寻。多年来,盗墓者在天回镇四处爆破打洞,寻找沁阳公主的墓地。因此,当我在我的洞穴里发现一个陶片的时候,怀疑自己不小心发现了沁阳公主的墓地,并不是一个非常疯狂的想法。
  当时,我正在整理洞穴,想把躺下休息的地方再扩大一些。这样说不完全准确,我应该诚实一些。实际上,我的确是带着目的在进行挖掘。一个人呆在洞穴这种封闭空间的时间过长,很难抑制自己的挖掘欲望。
  陶片嵌在我睡觉地方右侧的洞壁上,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一个石头,几乎刮伤我的手。它跟手掌大小差不多,三角形,淡淡的浅兰色釉面,园柱形外凸,表面有细小纹路,像是一些烧制前用绳子在上面捆绑留下的痕迹。另一面是粗砺的沙面,经过久远时间,已经和泥土粘合在一起,无法分开。上面刻着“四载”两个字,前面一个字被边缘切断,仿佛一个繁体宝字的一半。“天宝四载”,我猜是这四个字。
  它是一个罐还是瓶的一部分,并不重要,上面刻着什么字也不重要,关键是它恰如其分的出现,符合我此刻的期待心理与行为指向,就像很多年前俏生生站在我前面的安晓红。我独自拥有这个洞穴,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有一块带着千年历史的东西见证这一切,带给我满足感,这就足够了。我不能再要求更多。
  发现陶片后的第三天,我又发现了一柄剑的剑尖。当然只是我认为它是一柄剑的尖端。它大约十公分长,三公分宽,左侧完全被铁锈覆盖,右侧可以看到一些波浪的条纹,缺了指甲大的一块,缺口泛着奇特的灰褐色,在我手中冰凉的弯曲着。我在周围挖掘,没有发现剑的其余部分。它像是一个掉队的游客,孤伶伶地穿过时间而来。
  我的挖掘在继续,兴趣越来越高。我开始凭直觉对每一块我认为可疑的地方进行挖掘,不只局限已经发出了陶片和剑尖的地方。越来越多的金属碎片被我挖出来,它们奇怪地出现在与发现剑尖的地方相反的方向。它们都没有剑尖那么大,是一些指头大小类似箭尖或者刀剑的碎片。我猜想这里很久以前进行过一场激烈的撕杀,我希望它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这与真实没有任何关系,我在虚构我的洞穴的历史。
  我期待着更进一步的发现。我感到自己已经变得像这个洞穴一样空虚,希望过去的岁月源源不断地来填充我,但我没想到下一个来访者竟然是一个头颅。
  它包裹在一大块湿润的泥土中,就在我睡觉头枕的一大堆报纸的正下方。我和它隔着薄薄的泥土相贴而眠,这种事实让我心脏狂跳。为了不破坏它,我把整个泥块挖了出来,然后在电瓶灯下面慢慢的擦去头颅上的泥土。这是一个结实完整的头颅,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泥土并没有完全充满脑腔,轻轻摇动里面发出吓人的类似沙锤的沙沙声。掏去眼窝和口腔里的泥土化了我很长时间。我并不着急,细细清理。我有的是时间,而它经历了千年的沉睡,也不再乎多等待一会儿。鼻中的那个小骨头,在我用力之下,脱落下来。
  清理完的头颅放在我自制的小木桌上,昏黄的灯光,给它铺上一层淡黄色的细细光环。一个多么完美的头骨,我觉得时间对我真不错,竟然送给我一个千年前的礼物。它像一个巨大的灯光照耀着我,使我感到我与我的洞穴都与众不同。
  我抚摸着冰冷的头颅,从冠状缝到矢状缝,再到左顶骨、枕骨、人字缝,想象着血肉滋润着它时的模样,想象着它在刀剑中嘶喊的样子。让我扫兴的是,无论我如何想象,我头脑中浮现的始终是安晓红对我不理不踩的样子。
  头颅上面有几道伤痕,散布在潮湿泥土长时间包裹后形成的褐色斑纹中,与头骨本身的弯曲细缝交织在一起。从上颌骨到颧骨,一道很深的直线砍痕,很难推测什么样的砍击会留下这样的创痕。我猜测应该是死亡之后,类似巨大的弧形斧的凸起刀锋,才能造成这样的创痕。从右耳到额骨,一直延伸到头顶部位,是一道从上而下的深深裂缝。头顶部位骨头上的裂缝要深的多,似乎主要的力量集中在这里,看起来像一柄利器从上而下砍下。在我看来,如果它是一个战士的头颅,那么这个战士一定被砍了很多刀或剑才死去。仔细查看刀痕以后,我发现头颅左边的矢状缝和左顶骨之间,还有一道陈旧性的砍痕,它有愈合的痕迹。刀痕的浅部分已经若隐若现,断断续续像一条在冬天断流的河流。
  跟剑尖一样,这个头颅似乎也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在周围我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东西。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头颅是一具骨架的一部分。它完全是一个完整的头骨,连颈椎的骨头都完全找不到,似乎千年以前这个头颅就这样孤伶伶的活着。
  我相信这些发现不是没有意义,它这依赖于我如何看待这件事,如同我八年前来到植物园,在路口的招牌下的彷徨犹豫。我在不经意之间发现城堡,找到这个洞穴,现在我又挖掘出这个头颅,如果把这些都解释为偶然现象,不是不可以,但会失掉很多事情的真相。我发出这一切都跟安晓红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不管她承认还是不承认。
  把这个头颅想象成安晓红的头颅,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实际上,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头颅入睡,很多年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未完,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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