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小记:亮出你的眼球或者空空荡荡
本期责任主编:瞎子
上周四太太的毕业典礼,场面很是隆重肃穆,校长致辞、祷告、国歌一应俱全,大家黑压压地站起来眼望星条旗手按胸口。也有不老实的,到处张望看自己的亲人在哪儿,比如我。当然不止我一个,很多拖家带口来的,在远处的观众席上一个劲挥手。可惜一眼望下去,一水的黑色小方帽,根本认不出谁是谁。好容易趁她惊鸿一瞥找到,就把镜头对准那儿不撤眼球了。
庄严的前戏走完,开始念名字上台领证书,顿时整个会场就变成了NBA总决赛赛场。太太这拨的硕士还体面些,一般是热烈的掌声,最多喊一声“汤姆好样儿的!”,等到学士们就沸反盈天,是个名字就尖叫鼓掌,甚至还有大吹喇叭的,最疯狂的是老黑和老墨,一家十几个,拉着横幅又唱又跳,搞得众人侧目。
这时候就显出异乡人的寥落了,中国留学生走上台的时候,场面寂静,掌声都没有,更别说吼一嗓子了。我忙着拍DV,等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下台了,就几秒的工夫,连撑门面都来不及。
事后看DV,还行。她表情自如,面带微笑,很好地用无所谓的态度抵御了冷清场面的猖狂进攻:有什么呀,姑奶奶又不稀罕这个——辛辛苦苦两年,盼的不是几秒钟的热闹吆喝,而是校长手中那烫金的证书。
扯远了,说回正题。陆续收到编辑们这期的推荐稿,比较喜欢的是卢德坤的《蝙蝠》和王猫猫的《艳遇》。这两篇文章的叙事都是淡淡的,在网络的喧嚣中说着自己的话,也不着急,也不扯着嗓子。
不过,小说倒不急不讲,先谈谈诗歌。冷面狗屎选了四篇。他说和我的路子不一样,其实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好的诗一定是没有废话的,想当年自己也曾疯狂写诗来着,可惜资质鲁钝,怎么也捅不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词语在手中不知道怎样才能精炼准确又有新意。一两百首下来,当时看着挺美,现在看来,几乎都是雕虫小技的玩意儿,全TMD是废话。诗歌纯粹是词语的事情,这话对,但不能狭隘地理解,重要的不是堆砌一大堆或者精美或者邪门的辞藻,而是怎么样让连贯成整体一首诗的词语在你手中活过来,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正如冷面狗屎说的,这年头“好诗越来越少,烦恼越来越多。”,就拿这四首来说,可可的《敌人》显然过于小巧,魔头贝贝的《长恨歌》废话太多,叙事诗不是这么写的,而且说真的,整个这首诗就是一了无新意的时髦愤青小说,转换成小说的话,在这网络文学的汪洋大海之中恐怕连个水漂都没有。鲁力的《逝者如斯》有同样的问题,口水诗并不是口水,在我看来,它几乎是最难写的一种诗歌形式,口水诗要的是一股子劲儿,读下来带劲儿,爽,那就对了,这种爽不仅是感官上的痛快,也是一种别致新鲜的诗意,让你啪的一下感觉到了,但要说个清楚,又特别费劲,就是这意思。要寻找范本的话,冷面狗屎的诗歌倒是网上最方便获得的教材,嘿嘿。张力的《环形操场》稍微好些,有那么些“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味道。
说完诗歌说武侠。这期我选的是水中人的《金庸十二钗》。这种名家小说人物对比评点俨然是武侠小说里的一个重要文体了,而所涉及的小说人物,显然以金庸笔下的最多。水中人的这个排行榜,大致反应了正统武侠小说读者的一些看法,没有故意耸人听闻,就文字来说,还是活泼有趣的。
说完诗歌和武侠,来说说重头:小说。
王猫猫的《艳遇》,拿CHILLY的话说,就是“王猫最善白描。细节,小人物,铺垫,忽然是白花花的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影子,和没心没肺的顽童。所有的笔墨都为了导向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瞬间。”她这话说得煽了些,不过这个“白花花”也是我想形容的:一张白纸,两三下简单的线条,人物简略得如同速写,却该有的性情都有了。整个故事呢,顺理成章地走下来,到头来却成了大梦一场般的光怪陆离,用句广东话说,就是“无厘头”,让你愣半晌,却说不清怎么回事。
相比之下,卢德坤要精细得多。《蝙蝠》里充斥着彼此互不关联的场景和情节,却又自然地连接在一起,让人一口气顺顺当当读下来,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换了人间。唯一贯穿始终的,似乎只有“我”和“妻子”。值得称道的是卢的细节把握能力。我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地面上湿气很重,皮鞋走在上面都有点粘脚”——这句孤零零地放在这里,离开了上下文,是看不到好处的。但嵌进文章后,这个细微的体验把当时场景中的湿气——其实这种潮湿阴暗的气息贯穿了《蝙蝠》全文——很好地表现出来了。《蝙蝠》不是很有阅读快感,但一点不缺少流畅,它只是太过安详自在而不那么吸引眼球罢了。这样一种沉静甚至感染了读者,有些文章是让人感叹的,而有些文章则是让人静默的,比如《蝙蝠》。
水木丁的《小寺》显然是让人感叹的。这是一个比较动情的故事,走上台的时候很容易招来一片喝彩,虽然小说两个主人公都是隐忍地生活着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表现这种隐忍正是煽情的一种手段。水木丁的叙事仍然比较女性化——感性、细腻、直接,人物未免简单粗糙,成了标签。按照九卦的意思,就是“这篇小说,有两大毛病,一是叙事,二是人性。叙事就不说了,可说的地方太多,关于人性,因为简单,就说几句,我觉得,在这种味道的小说里,人性最主要的特征应该是摇摆,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有那个叫王越的,其他的包括叙事者老师,都是典型的钢管。至于张三和王威说的字数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他们的意思就是说,你没有写好,他们比较委婉,如果我说,就说,你写的是镜头式的小说,不是文本小说。”当然,他还是比较客观和谦虚地补充了一句:“这自然也是我的极端喜好。”
小说大致上就选这么三篇。也许是我见识浅陋的原因,很少见到别的网站上如此重视文学评论的,这期推荐上来的也有三篇,几乎和小说打了个平手(有一篇小说《记一次有趣的杀人事件》我没有谈,主要是自己没看出什么出色的地方,写得还算控制得住,这大概是比较好的地方了,致命伤则是太平淡,不是平淡中见真情,而是的确寡味,寡得有些不知所以了——也许因为我是江西人,习惯了咸辣的重口味)。
说实话,三篇评论看完,小小地失望了一把。没什么新意是最大的原因。
山水画的《普鲁斯特的三个爱人—关于〈追忆似水年华〉》读起来仿佛是大学语文课的教材,中规中矩,内容翔实,可语言陈腐,也没说什么新鲜东西,仿佛老调子还没有唱完。“但是普鲁斯特用他对人类精神的深刻的洞察力,用他对人类内部世界的前无古人的深度开掘,为旧时代建造了最后一座伟大的里程碑”——在我看来,这样的句子不应该出现在评论中,而应该出现在悼词里,更何况是出现在一个评论的开头:仿佛是个裁判者,一上来就给普罗斯特定了性,逼着读者先接受了再说。另外,这个句子定语之空洞之累赘,夸张点讲,也令人发指。
戴新伟的《用力》则是直截了当的比较,劈头就是“从基耶洛夫斯基和塞林格身上,用力呈现两种结果:饱满或者强努。”然后通篇就来做这个“用力”的分析对比,证明自己的论点。这么做当然没什么不对,不过我觉得就这种黑白两色将基耶洛夫斯基和塞林格涂抹了,是不是有些太省力气了?
也许,现在充斥坊间的各种先锋流派绝大多数都是投机取巧或者耸人听闻,也许甚至真的一点真实都不能从这些垃圾文本中找出来,但这不应该是我们用一种极端反对另一种极端的理由。当我在掷地有声地宣称“那些主义有什么重要呢?我宁愿要一个关于梁祝或者白蛇传的传说,也不愿意多花时间看完令人作呕的自怜自恋”或者痛心疾首地叹息“今天,本质与真相变得是如此地可疑”时,我要加倍留神自己在这种宣称和叹息里有多少自怜自恋和可疑。
因为,你若不亮出你的眼球,你必然只看到空空荡荡。
【 读者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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