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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八月十五日 第14期
总第85期
责任主编:瞎子

小寺/水木丁

(一)

  很多年以后,我还能记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当时他在十二班走廊的分担区里扫地,肥大的裤子,裤裆就快要掉到膝盖上。他一边用一只手抡着笤帚,快速的把许多灰尘扬到了空中,一边用另一只手正拿着一个包子在吃。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被呛得连连咳嗽了起来,于是他抬起头来看我。目光一与我对视就马上游离开去了。这个男孩子有一双小而圆的眼睛,头发剃得只省下短短的一点头发茬。稍长的脖子把脑袋显得有些偏小了。让人一看到就会想起鸵鸟来。这样的男生在这样的一所学校里放眼皆是,然而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是回头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让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叫郭酩寺,一个和他不大相称的名字。尤其是中间的那个“酩”字,开始在看点名册的时候。我总以为会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散着些书香气的孩子。同学们都喜欢叫他小寺。后来他自己告诉我,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得过一种叫做胸腺肥大的病。免疫力极低。有个算命的说他活不过十五岁,所以父母就花了二百块钱给起的这个名字。小寺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男孩子惯用的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点洋洋得意。仿佛是在讲述自己英勇的冒险历程一样。就差没用上九死一生这样的词了。

  “我妈说那个算命的特别神,”他煞有介事的表情引得我发笑,当时我们一起走在通往学校的林阴路上,风吹起他敞着的红格子短袖衬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把柏油马路照得斑斑驳驳的。他的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光亮不断的划过。

  “那你还不放老实点?”我说。“还没过十五呢。”
  “放心吧老师,我现在身体好着呢?又能吃又能睡的。”他也很好看的笑了起来,“我妈那是迷信。”

  那一年他十三岁,我二十八。我是他的英语老师,而他是我的一个麻烦。我们的师生关系一度紧张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在无数次谈话,开导和惩罚都没有用之后。他在上课的时候会故意的拨弄胸前拉链上的小铃铛以示不满,而我则以不许其他同学在课堂上和他说话作为对抗。他会在考试的时候把仙人掌的细刺撒在同桌的桌子上,然后在被叫到教室外反省的时候公然的摔门而去,而我也曾经当着全班的面一把夺过他喝水的矿泉水瓶子摔在地上。这样子僵持了两个星期。她的母亲来找我。然而她显然是不知道我和小寺之间发生的事情的,这一次到学校来只是为了关心一下儿子在学校的情况。

  “你说这孩子可咋整,整天跟多动症似的,净给老师添麻烦,真是对不起。我拿他也实在是没办法。”她说着说着动起情来,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我于是掏出一张面巾纸递过去。她接过来放在眼角边只轻轻的拭了一下,那张在年轻时该是很漂亮的脸就恢复平静了。“你不知道啊许老师,有的事我是真不敢跟他爸说,他爸一喝醉酒发起火来,那是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往孩子身上揍,上次把一把椅子砸在小寺的肩膀上,椅子都砸碎了——”

  我的心里有一些小小的震动。想起小寺有两次来上学的时候,脸上带着伤的样子。他只说他是骑车摔的或者是走路不小心,以他不安分的个性和喜欢双手撒把骑车的那种作派来讲,到也是情理之中,说得过去的。

  “我说你求个饶吧。可是他就是死也不肯认错。”女人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听到下课铃很遥远的地方响了起来。就连忙自己拿起桌子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来用。

  门外原本是安静的水库,此时开了闸般的嘈杂起来。这嘈杂的声音不消一分钟就从远处涌进了偌大的办公室。不断的有人在进进出出,有人高声说着话。小寺的母亲不得不时时的挪着凳子。好给过路的人让个地方出来。一大群女生聚集在她的身后周进的桌子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传来的阵阵的笑声,伴随着从她们之间穿过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炫目。

  她还是一直在数落着小寺的不是,连同说着的,是给老师添麻烦了这一类客套的话。但这些都是我已经知道。而且知道得比她还要多。我默然的听着她的话。她的脸和那张鲜红的嘴唇在我的眼前忽远忽近。她是希望我给她一个希望吧,或者是一个彻底的方法。我当然是可以告诉她应该怎么督促孩子学习的,我还可以告诉她,如果儿子经常跑到网吧去玩,就要少给他钱,要严格控制他的时间。我甚至可以告诉她该领着孩子去心理医生那里看一看。这些方法我有的是。然而她所不能明白的却是。放弃有的时候是一种病。那是一种会缓慢而又不可救药的吞噬着人的生命的绝症。一点点的希望和快乐也只是减缓和拖延而已。除了在病情反复的时候更加痛苦以外别无他用。

  我知道,是因为我有同样的病。

  “你放心,我再找他谈谈。我一定会尽力帮他的。也希望你们能多配合。”送她出门的时候,我还是对她做了一些承诺。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安慰了。她脸上满是感激的表情让我觉得有些尴尬。如果这样的话能够让一个母亲睡上几个夜晚的好觉的话,那么即便是撒谎,我也愿意去做。

(二)

  “你还是先劝劝你自己吧。”我把小寺的事情和兰佳说的时候,她一脸的愤愤。“别人的事都想的很清楚,自己呢?为什么非得这么过日子,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死在他手里的。”

  “没什么太大区别吧。”我一边批改着作业一边淡淡的答道,我知道她的愤愤是冲着我来的。作为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一个对我好的人来讲,我的不争气从来都是她耿耿于怀的事。

  风从办公室敞开的窗户吹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衣服穿得少了,伴随着阵阵发抖的是背上拜韩文逸的皮带所赐的伤痕带来的钻心疼痛。我感受着它们和衣服发生些轻微的摩擦。这一身的皮囊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才会存在。

  “离了婚,我也没地方去。”我停下笔来望向窗外,几个学生正在用一只羽毛球拍去打树上挂着的另一只,结果两只都被挂在了树上。一个梳短头的女孩子又跑过去向院子里其他的学生借羽毛球拍子。我想兰佳至少有一句话说的对,她说,“我算看出来了。有的人就是不想好好的过。”

  我带着歉意冲她笑笑。她说的话我都懂,但是我并不需要那些机会。自从那个夏天决定嫁给韩文逸开始,我就已经和这个世界达成了一种默契。它让我和母亲达成谅解,使她平静,而我放弃与它的挣扎。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对于有的人来说,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

  那是个热闹的婚礼,我和韩文逸亲密的站在一起,为大家表演了喝交杯酒,小蜜蜂采花蜜,咬苹果之类的节目。这也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吧。我看着他,我的丈夫,虽然瘦削但挺拔的身材,也可以算是英俊。

  “这可是我们院的高科技人才哦。”给陈院长点烟的时候,他红着脸,拉着我的手不放,“新娘子你可真有眼光。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握手会成为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打我的理由。他在进入我身体前先劈手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说,你这个臭婊子,竟然在婚礼上还勾三搭四。

  除了有一点点的震惊以外,我并没有其他的表示。在他不断的插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全神贯注于用手撑着我头顶上方的墙壁,以免让自己的头一次次的撞在墙壁这件事上。他呻吟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的脸颊开始火辣辣的疼痛起来。这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无法怨恨我的母亲。她再也不能成为一个对我负责的借口。兰佳说的对,我还年轻,也还算有姿色,还有机会重新开始。我之所以放弃,是因为我想放弃。

  然而小寺不是的,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我还可以不是现在的我。

  “将来你可以考一个外地的大学,离这里远远的。”我把他叫到我的办公室对他说。“等你有了本事经济独立了就算彻底解脱了。”

  九月里一个晴朗的下午总是这个城市一年中最好的天气。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阳光透进窗户,照在已经退了颜色的红地板上,他背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听到我淡淡的对他说的那些我无法对自己说出的话。就很吃惊抬头看着我,脸上敌意的表情渐渐的消失掉。作为一个老师,怎么能告诉一个孩子学习是为了离开父母呢?但我的确这样说了。对于眼前的这个男孩子来说,有希望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我的心头陡的酸了一下。于是冲他笑了笑。“怎么会?”我说。“你要是不好好学习,我跟你没完。”
  他也笑了起来。虽然一直倔强的脸上满是稚气。但却使我的心头也留过了一丝暖意。于是我像他伸出手,做了个约定的姿势,他的脸红了起来,飞快的拿起我的手捏了一下。“老师再见”他鞠了一躬说,然后转身像门口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起路来脚步是那样的轻盈,好象地球的吸引力根本对他不起作用。他的每一步都是走在云彩上一样。

  “走路这么飘的人,是活不长的。”一句话突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我的心于是仿佛去触摸柔软织物的手指,被静电轻轻的打了一下。猛的一跳。

  是谁?是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呢?这大概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寺的时候感到不安的原因吧。我坐在偌大无人的办公室里想了很久都不得而终。最后只得放弃,原来很多东西藏在我的脑子里并未死去。只是我不知道罢了。他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猛然的跳将出来。大笑着把你撕扯到你不想回到的过去。待你豁出了这身心冲上去要把它狠狠的揪过来看个仔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只是拼尽全力的把手打在空气中而已。连钻心疼痛也不肯来得干净而透彻。有几次我似乎已经接近谜底了。但是胸中会突然涌起一中烦躁不安的力量拼命的把自己往会拉着。仿佛那谜底是潘多拉的盒子。心中胆怯得无论如何也是走近不了半步。

  “老师。”一个声音把我唤醒。是小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阵风似的飘回到了我的身边,身上带着一股子年轻的男孩子的气息。
  “我请你吃雪糕。”他说着就把一只雪糕递到我面前。我有些茫然的接过来,想要再和他说几句话,他已经转身跑掉了。

  法源寺!我突然想了起来,那个炎热的夏天,北京法源寺人来人往的朱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对一个正在和男朋友一起合影的姑娘说的这句话。为了这句话,那男朋友差点打了那个乞丐。好在被其他的同学给拦住了。而那个姑娘则给了那乞丐一块蛋糕,让他赶紧走开。

  乞丐盯着姑娘的脸,叹着气。“可惜啊,可惜。”

  想到这里我就笑了。“真是个好姑娘呢。”我对自己说,然后拿起小寺给买的雪糕,剥开绿色的包装纸狠狠的咬了一口。那雪糕已经冻得坚硬如砖头一样,咬一口咯得牙生疼,一股凉意只钻到牙床里面去了。我把那冰块挪到舌头中间,渐渐的感受着它一点点的融化起来,甘甜的味道也渐渐泛了起来。这才想起。很多年前从法源寺回到旅馆的那个下午,我是真的在旅馆大厅的镜子前走来走去的观察过自己的。果真是走路没有跟的样子。这么久了。怎么竟然都忘记了呢。

(三)

  然而小寺只认真听了两天课就无法坚持下去了。像数学和物理那样的科目到还好一些。他勉强是可以听懂一些的。但是对于英语来讲,坐在这个屋子里渐渐的就变成了一件十分痛苦的事。纵使他心里有一百个愿意去追赶,但是其他的人已经跑得看不见身影,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后面茫然不知所措。希望是个懦弱而不长久的东西。它来的时候太快乐,走得时候太痛苦。那个叫绝望的小兽就是这样一次次的喂饱了,大到了有一天可以吃人的。

  我第一次因为自己是个无用的人而感到有些自责。但是除了给他补习一下,上课的时候多照顾一下他,我并不能把什么样的信念灌输到他的脑子里去。更何况那些信念是我自己也没有的东西。他听不懂,心里便烦躁开来,于是就更加的听不懂。烦躁不堪时,就只好在纸上乱写乱画的熬时间,又想睡觉,可是一大早上的,哪有那么多的睡意呢。和别人说话,又没有人理睬他。实在郁闷得不堪了,就会举手把我叫到他身边去。

  “老师”他小声的说“你把我撵出去得了。”
  我说不行,你必须坚持听课,能听懂多少算多少。于是他很无奈的叹口气,又趴在桌子上翻来覆去的不知道干些什么好。

  这样的反复几次以后,我们两个人都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而看到他一次次的变得更加的颓废和沮丧,也终于使我不忍心去强求他做什么了。好在小寺是个十分义气的男孩子,在班级里人员很好。除了学习和纪律很差外,在其他的事情上都非常的聪明懂事。因此老师们对他也还算是好的,到不见得怎样的为难他。所以在上课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里,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他还是经常挨打,挨打的时候还是一言不发。她母亲来看我的时候会偶尔漏出一两句话来,然而我知道事实应该比这一两句话要严重得多。这当然在小寺的身上是看不出来的,于是我也没再多问。自己是无力解决这种问题的人,更何况很多的学生需要应付,有的时候实在是顾不上和他多说几句。只是某天上课的时候看到他烦躁不安的样子时,就会猜到一些。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示意的问我可以不可以出去。有时候我看到他实在坚持不了了,也会点点头同意,也许门外那个黑暗的角落是他唯一可以找到的一个人呆着的地方吧。一个学生竟然会因为上课被老师撵了出去而对这个老师感激不尽。

  在不去打电脑游戏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跑到办公室来看我。磨磨蹭蹭的不肯走。东拉西扯的和我说些班里的事情,干一点帮我分卷子之类的活。看到我的背包上挂着一个两块钱的手链,就会取笑他们班课代表的品位太差。

  “赶紧把那个扔了吧,怎么送了这么个破玩意啊。等我有钱了,送你个好的。”他的脸上有一种行家里手对外行的东西明显的不屑一顾的表情,那种随便而坚定的语气很迷人。我于是笑了笑,只淡淡的回他一句“等你长大了,肯定是个很唠叨的老头。”

  地上到处都是湿漉漉,这是四班两个没有写作业的男生被惩罚的结果。他们是宁可擦地板也不肯去写作业的。于是整个屋子的红漆地板就被他们一遍又一遍的擦得跟镜面一样光滑了。弄得十二班的刘老师走进来的时候险些滑了一跤。惹来两个站在一旁的男孩子一阵窃笑。

  刘老师看到小寺就吃了一惊,以为是又犯了什么错误来挨训的。我只有连忙解释,这才注意到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孩子,头发乱糟糟的,脸好像是几天没有洗了。穿着一件浅蓝色方格的短袖衬衫也是列开的。几个纽扣根本不见了。

  “你说,这两天干什么去了?”刘老师立刻把小寺忘在一旁转向对付那个男孩子去了。那男孩子的头高高的昂起来。瞟了一眼比他还矮一头的刘老师,眼中全是狂野和冷漠的神色。

  “你知道李野是什么底子吗?”小寺在一旁悄悄跟我说。
  “什么?什么是底子?”我一脸困惑的看着他。
  “他小学的时候把他们班一女生的眼睛给打瞎了。”
  我没有吭声,想起有一次那男孩子几天没来上学,原来是打架被人把胳膊上的筋给砍断了,他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他的姑姑被找到学校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没死在外面?
  “我看刘老师有点怕他。”小寺小声的继续说到。“咱们班的男生都怕他。”
  “你也怕吗?”我问。
  “我不怕。”他一边把卷子归理整齐一边说。“我看教咱们班的这些老师,就你不咋怕他。”
  我笑了笑。胸口的淤伤隐隐做痛。和前几天的旧痛遥遥的呼应着从皮肤底下更深的地方传递了过来。几个女生唧唧喳喳的围着旁边周老师的桌子又开始说了起来。那边刘老师站在电话前拨了四五通电话也没有找到李野的姑姑。而李野此时此刻则一屁股做在了办公室的地上,背靠着铁卷柜。双目呆滞。

  有什么可怕的呢?这样的一种日子。哪怕是再无休无止的这样多活些时日也并不显得多么可怕。对于黑暗的恐惧是留给那些见过光亮的人的。而我的心早已经忘记了那光亮的样子,只当自己生来是个盲人,在黑暗中安然静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我回过头去对李野说“你起来吧。地上很凉。”他很吃惊的看了看我,缓缓的站了起来。我没有再回头看他。我知道,我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它毫无意义。

(四)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小寺恋爱了。年级里举行足球比赛,我在球场看到他和王越手牵手的在大风里看球,立刻就明白了小寺这一个月来为什么如此安静。

  他们只是按照学生的惯例对老师隐瞒而已。但当发现我注视着他俩的时候,到也没有遮遮掩掩,虽然女孩子还有些胆怯的样子。然而小寺却丝毫没有松开他的是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冲着我笑笑。样子很傻。

  我们住的这个城市,秋天总是刮着很大的大风,人站在操场上看球。怎么也会被迎面席卷过来的铺天盖地的黄沙过上几遍,每每这个时候,我转过身去都会看到小寺挺立着也背对着风向。拉起自己的衣服,试图为心爱的女孩子多挡一点风沙。而那个女孩子也就在把头低的低低的,几乎要埋在他的怀里了。

  少年们的爱情有时候来的毫无理由且不可喻。虽然他们站在一起是一种极其不和谐的感觉。她总是干干净净的穿着粉色的或浅蓝色的衣裙,整整齐齐的梳着中长的短发。说起话来很斯文,很会撒娇的样子。笑起来有些腼腆。而他一热起来就要把衣服都畅开来。恨不得光着膀子不穿衣服才更好。然而只要有她在的时候,他就会收敛许多。整个变了一个人似的。精神状态好了起来,整日里都是笑容满面。

  我还是没猜错他,他果然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些每天站在学校门口,和他一样肆无忌惮着的女孩子。他的心中,还在向往着一些东西的。我不知道这是幸或者不幸,虽然只是十四岁的孩子,但还是可以看出那女孩只是被小寺的热诚和执著所感动了而已。或者只是因为寂寞。这个时候的女孩子。大多是寂寞的。而他呢,恐怕也要连累得她成绩有所下降了。然而看着小寺每天开始静下心来听听课,偶尔竟然还会拿了题来问我。就算这只是一个泡沫吧。也让人不忍心就这么将他打破。毕竟他的生命里,除了这个泡沫,也不剩下什么了。

  他知道同班几个英语比较差的学生在我那里补习后就跑来找我。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一定要把英语重新拾起来。一边还嘱咐我一定要上课多多提问王越。省得她不好好学习,上课总要睡觉。

  我看着他很认真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他被我笑得不好意思起来。就抬起手来抓头。一脸的不自然。

  “这怎么了?”我拿下他的胳膊问。那是块伤疤。当我看清楚那是一层层的皮揭下去。揭出来的一个“王”字时,身体像被电过了一下从头凉到了脚。

  他连忙往回收手“没事,没事,不小心划的。”
  我没吭声。过了半晌才说“你真是个笨蛋。”
  他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把袖子放了下来盖住胳膊。藏到身后。于是我便又说“你应该刻个“越”字才对。姓王的多了。”
  “哇,老师你想要我的命啊。”这一次他大大的咧开了嘴。一副幸福洋溢的样子。
  “就你这条小命,早晚也让你自己糟蹋了。”我的话刚说出口。就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虽然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有的时候会很害怕一些东西灵验。

  讽刺的是,王越没多久就改了名字。过了两个星期后,连姓也改随妈妈姓吴了。

  小寺到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既听不进他的好朋友劝他不要和王越来往,也不在乎王越平时对他颐指气使的态度。如果她想要摘天上的星星而他能够办得到的话。恐怕他也是要搭了梯子一路爬过去摘的。然而即便是这样。也依然换不来他心中想要的那种爱情。虽然我从来不曾真正知道他们的哪一次争吵。但是每次看到小寺在课堂上坐立不安,烦躁不已的样子时。我都知道他们是又吵架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结果。只有小寺不知道。在每次和好以后,他还是会乐颠颠的去给王越买笔记本。结果天黑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第二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是一瘸一拐。脸上还带着花的。她也依旧不知道珍惜他。年轻了是什么都可以不珍惜的最好理由,什么都可以任意的挥霍和浪费。

  老师们却因此收益非浅了。至少为了王越上课能听讲,不管多么难熬,小寺也会坚持着不影响课堂的秩序。除了英语,其他的他已经彻底的放弃。他不爱读书,也不爱听歌曲,所以上课的时候只能整整四十分钟干坐着。但是我知道,只要是和心爱的人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他就会坚持着不离开这个学校的。

  他还是参加到那几个学生中一起到我家来补课了。因为不是上课,也没有王越在,他立刻变得管不住自己起来。影响别人的成份反到比听课的多。对同学攻击似的嬉笑怒骂成了很难制止的一件事。于是我不得不把他安置在我的身边坐着。每每看他有过分的时候就要拉拉他的手,他也立刻会会意的停下来,然而坚持不到三分钟便有故态复萌了。

  然而每次韩文逸在的时候,小寺就会变得安静许多。不知道为什么,韩文逸也特别的会注意小寺。也许小寺,我,和韩文逸这样的人之间,是天生就可以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的吧。就好像荒野里从未相遇过的豹子,永远会在第一瞬间嗅出哪一个是朋友,哪一个是敌人。
  而我和小寺之间的亲近,也是韩文逸不用看就可以感觉得到的。对与这一点我从来不曾否认过。否认也是没有用的事。他是个聪明人,又有着一个知识分子敏感和锐利的洞察力。不然怎么会那么快就当上了副科长。

  “你个骚货,连那么大的小孩也不放过。”韩文逸喜欢一边动手一边骂些脏话,因为要对付烟头烫在手臂上的疼痛感觉,所以我大多只能记住他在动手前的一句话。但是我曾惊讶于他的语言的丰富,如果不是遇见他,我可能还从来不知道中国人咒骂的语言可以这样的多姿多彩。

  他从来不把我的脸打的很严重,在这件事上他做得很有分寸。通常只是一个巴掌而已,红了,留了手印也不过是一晚上的事。

  “你休想离婚。”一个晚上,他在我身上折腾了一个小时也没硬起来后,随手抽了我一个耳光说。“你记住了。你死也是我的人。”

  我看着他,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的皮肤保养的很好,汗珠从白嫩的脸上滴答在我的胸前。湿了一大片。于是我哑然失笑起来,这笑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最后到了大笑不止的程度。直到他狠狠的一脚踢在我的胸口上才因为咳嗽而收敛了一些。这男人,自从我发现只有听到我疼痛的叫出声来他才能挺起来之后。我的沉默就是他能得到的唯一的回答了。他恨透了我的沉默。于是变本加厉的折磨开我的肉体起来。他没有看到魔鬼正在靠近他,正在吞噬他的灵魂。或者那魔鬼本来就住在他的内心深处,早晚是要出来咬人的。我并不能确定什么,但是至少我知道,等我终于可以死去的那一天。他是会和我一起下地狱的。

(五)

  最后的决裂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学期刚刚开始的时候来临了。王越看上了隔壁班的一个男孩而提出和小寺分手。那男孩我也是认识的,人长得瘦瘦弱弱的,不大说话,看人时也总是用很文静而温柔的眼神。跟小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比起小寺的毛毛草草来,的确是要更加的吸引女孩子。所以无论小寺怎样的表白或者努力。王越也是不肯再回头了,反倒是越发的讨厌起他来。经常当着很多人的面就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却依然是坚持着对她好的。虽然是打起架来可以豁得出命去的人。然而每次到了她那里却变得断然的没了脾气。那几个星期,他几乎是每堂课都要到外面去上的。包括我的英语课在内。也到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趴在桌子上就会突然间猛的坐起来踢一脚桌子或者和同桌发脾气。听课是听不下去了。我只好和他使个眼色让他到外面去。

  想来他和李野的矛盾就是在那个时候结下来的吧。我一直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是什么,后来听说大概是因为李野一直管班上同学要钱的事。那个下午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男孩子间的气氛不大对。然而李野突然站起来向小寺冲过去的时候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幸亏得两个人之间还有各自的同桌隔着,而李野那边更是要苗青给他让路才能出得来。使我有时间得以冲到下面去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屋子里气闷得不得了。窗外的整个世界都是昏黄一片。使得屋子里开着的日光灯倾泄下来的白色光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我站在两个被我高出一头的男孩子之间,感觉仿佛是被堵在了一个山坳里一样,恨不得想尖叫。这是我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感觉。在很多年后回归到我的身体里,令我有些害怕。

  “这个课堂是我的。谁也不能当我不存在。”我并没有尖叫,只是缓缓的说“如果要打架,就从我身上迈过去。”

  李野的眼睛从小寺的身上猛的撤了回来,转而死死的盯在我脸上。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一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面全是怨毒和凶狠。我的心猛的一抖,但依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

  他最后还是坐下了,而小寺坐下的时候,则顺势往王越那边看了一眼。王越的头只是低低的,眼睛直盯着桌面上摊放开来的外语书,仿佛周围发生的事情她全然不知道一样。于是我走回到讲桌前。大声的喊道:上课!

  那一天从讲台上走下来,我的双脚发软,一堂课下来,浑身几乎是虚脱的感觉。回教研室的路上。风从走廊的窗户穿堂过户的掠过身体的时候。才感觉背后是冰凉的。想是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王越和隔壁班的那个男孩子的事情,最终被两边的班主任都知道了。孩子有时候会错把自己当成保守秘密的行家。直到有一天才惊异的发现原来瞒上瞒下,一个也没瞒过去。他们的家长也很快的采取了行动。谈话的谈话,严管的严管。如今大人们也开始学会注意方式方法了,因此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乱子,这场混乱就被化为了无声无息。

  然而小寺却再也没有振作起来。他的心里还是抱有着一丝的希望,然而王越看他却如看到了仇人一样,不但话也不说一句,而且一见到就满脸都是鄙夷和厌恶的神色。并且丝毫不加掩饰。他还是一味的对她好着,好到了连我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你总得给自己留点尊严吧。”我找到机会狠狠的说他。他吃惊的看了看我。然后笑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说。“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想对她好。一碰到她,就没什么尊严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如何能告诉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想抓住的那根救命的稻草脆弱得不堪一击,根本无法负载他的未来呢。我如何让他能体会到我现在所能体会到的一切,让他能明白的行尸走肉的生活,从而避免重蹈我的覆辙呢?

  我没有办法,很多人都认为老师应该是个神,但不幸的是,他们总是人。于是就只能眼看着他这样子的滑下去了,一天天的变得越来越消沉起来。渐渐的开始旷起课来,开始还只是为了避开和王越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走的时候也知道去班主任那里例行公事的请个假,到了后来,就根本是整天的不见他的影子了。他的妈妈依旧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的父亲,每次不见了人都要急急的跑来,临走前也不忘记嘱咐,要打电话也只往她手机里打,千万不要打到家里去。我们自然也是不打到家里去的。有什么用处呢?无非是老子又把儿子暴打一通罢了,然后一切都按部就班的继续。该沉沦的继续沉沦,该无能的继续无能。

  我的母亲曾经对我说:你得原谅你的父亲。无论他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他也是你爸爸。那一年我也是十五岁,而她四十二岁,她还很强壮,还可以一边给我的伤口擦药一边用强有力的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而现在,她也并不算苍老,她依然一边切着西红柿一边提醒着我:“像你这样的经历,人家文逸能娶你就不错了。你就不要再勾三打四的。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不好做人。”

  我是知道小寺为什么不哭的,就像十五岁时的我也曾下定过同样的决心一样,决不在他们面前流泪。而现在呢?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憎恨哭泣。我有的时候甚至希望母亲干脆骂我一声“骚货。”这样子反倒痛快一些,然而她不会,她是大学老师,是知识分子,她是有身份有风度的女人。她的白皙的手按在西红柿上依然好看。于是我默不作声的看着。心想如果我是果农,我一定要培养出像血一样鲜红的西红柿。那样的西红柿,咬上一口,鲜红的汁液就会一部分滑到嘴里,另一部分顺着手指间流淌下来,拿起来看看时。就会感到仿佛是一颗心脏被咬掉了一块一样握在自己的手里。必定十分的可爱。

(七)

  初二年级的下班学期,小寺打架的消息开始频繁起来了。郭酩寺这个名字渐渐的成了校园里尽人皆知的名字。他的父亲也是再也瞒不了的,短短的半年内,寸粗的棍子就打折了十来根。据说还用上了自行车链条,皮带更加是家常便饭的事情。然而这一切对于小寺来说。终究成了无所谓的事。除了我的课和班主任刘老师的课,只要铃响前他是坐在教室里就能勉强的坚持坐慢四十分钟以外。其他的课他都是想上就上,想走就走。谁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周老师打趣的跟刘老师说“你们班郭酩寺可真厉害,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还是头一次看到初二的小孩敢收高中学生保护费的。”

  高中生?我想到从高中楼走过的时候门口偶尔会坐着的高高大大大男孩子们,再想到小寺那瘦瘦的胳就始终无法相信周老师的话。然而有一次在校门口,当我看到小寺裹夹在我们班和几个外班的男孩子里一起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一定是真的。

  他的眼中有一种冷漠而狂野的神色。

  他一看到我就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然后笑了笑就跑了过来。这一笑就让我想起了那个把冰糕塞到我手里的少年。他的脚步依然是那么轻盈,仿佛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老师,我送你回家呀。”他笑着说。
  “我回我妈家。”我犹豫着说道。要知道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好好的说过话了。我并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是那样的亲密。
  “恩。”他顺手接过我捧着的书,站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先走一步。
  “郭酩寺你干嘛去?”一个外班的男孩子冲他喊着。我们班的几个男生则对我点头问候或者笑一笑。
  他冲着他们摆了摆手后,就不再理睬他们。径自的抱着我的书在前面走开了。
  “我不知道你还和陈浩认识”我们走出了一段路后我说。想起了刚才那个男孩子是上个学期被开除的那一个。
  “我帮过他点小忙”他拿着我的书走在我的旁边,看到我看着他就列嘴冲我笑了笑。
  我自然知道他所说的帮忙是指的什么样的事。但我没有再问下去。我知道我不能劝他些什么。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抵不过他的父亲抽打他的每一下,抵不过这个如黑洞般的世界对他的引力。

  他已经飞不了了。我看着他,他比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壮了,也高了。他的头发依然是短短的,裤子也不似从前那般的肥大了。只是他的脸上,已经再也看不到那种随时要绽开的笑容的样子。

  本来四点过光景的夏天,白天的余热是应该还未散尽的。好在中午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整整的一天里空气中都游荡着几丝凉意。地上还有斑驳的水迹,我们从大路上下来后,走在通往我家的林荫道上就安静了起来,只有几辆自行车和很少的行人偶尔的经过。

  “老师,我要走了。”一辆出租车从我们面前迟疑的经过的时候,小寺突然说。
  “走?”我狐疑的看着他“上哪儿去?”
  “转学到沈阳去,我妈说要给我换个环境,下个星期就走。”他把手里的书换了个姿势拿着。看到我望着他的眼睛就又补充了一句。“这下可不能给你拉分了。”
  我默然,其实他在后期已经不参加什么考试。即便是他参加考试。对于平均分这个概念。我也一向没什么所谓。

  地上的树影渐渐的浓了起来。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慢慢的露出了脸来,眼看着一片亮色就从我们走的路的前方迎着我们赶过来了。小寺不做声,默默的走在我的身边。原来他这次来送我,是要与我告别的。看着他胳膊上那个隐隐约约的王字,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长得像从来没有刻画过一样。我的心突然觉得有些酸酸的。两年多的日子,诸如争吵不休,猫捉老鼠,倾心相谈这样的种种事情,竟然让人突然对这个世界有一丝不舍了。

  “能长好吗?”我指了指他胳膊上的字。
  “不知道。”他看了看说“反正也不疼,没什么感觉。”
  “你们今天那么多人堵在门口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他们请我吃饭。”他笑了起来。那双眼睛里,闪露出一些伤感的神色。
  “不是要打架吧。”我突然问到。
  “哪能呢……”他连忙说。“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
  “真的?”
  “恩。住我大姨那边,要留一级”他笑了笑。但是表情很认真。“我也想换换环境,重新开始。”

  我点了点头,心里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舒畅了许多了。太阳此时已经完全出来,阳光仿佛被洗过一边似的干净清澈的铺撒在我们的周围。照在我身边的这个男孩子身上,柔和而明亮得仿佛是一场梦境。

  他终于可以离开了。我由衷的笑了起来,抬起头像树尖上看去,天空一蓝如洗。只有绿色的杨树叶子在风中不断的招着双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老师,你怎么了?”小寺问我。
  我低下头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没什么,我说。老师为你赶到高兴。
  他点点头。
  “但是我想向你要一件东西。”我说。
  “什么?”
  “你身后别着的那个。”我伸出手。“既然你说你不会打架了,那就把那个东西送给我做纪念吧。”
  这一次,他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伸手到腰后,慢慢的掏出了一把小斧子来,然后掉转了斧把递给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把学生中一直传说着的小斧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握着它,就有一种血往上涌的感觉。

  “老师,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他把斧子交给我以后,笑着对我说“以后我一定回来看你。”
  我点点头,他的那些同学还在等他,我看到他的脸上写着焦急两个字。
  他把书放在我的手里,转身就跑开了,一个邻居从门里出来,很奇怪的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书和斧子。远处的天空渐渐的在变成橘红的颜色,映照着大地也跟着像着了火似的。这在我们这边到是不常见的景象,我记得小学的课本里管这叫火烧云。

  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盈,仿佛是踩在云彩上一样。

  “小寺!!”我听到了一个很大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他停了下来,很诧异的回过头来望着我。我这才意识到,那声音原来是我自己的。两年多来,我一直是叫他郭酩寺,而叫他小寺,这还是头一次。   “你要小心点。”我没头没脑的说道。至于小心什么,我到也不知道。

  他愣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并且像个大人似的带着些抚慰的神色冲着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几乎被他迷住了。这黄昏太美,而他笑得太灿烂。以至于什么东西突然就堵在了我的胸口处,一不小心就会如蓄势的洪水般决堤倾泻。直到他转身跑开,我才慢慢的回过神来,走上楼去。

(八)

  小寺死了。

  刘老师的电话在清晨四点钟打进来的,我迷迷糊糊的听出是他的声音的时候,浑身猛的被电击了一下。所有的睡意在那一个瞬间荡然无存,整个心都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揪得紧紧的。

  这预感仅仅持续了几秒种就被证实了。他被人送到医院的时候,身上被砍了十一刀。脸上两刀,左眼视网膜被打脱落了,什么都看不见。满嘴的牙齿没有剩下几个,张开就是血窟窿。整个脸根本就面目全非。医生抢救了他整整两个小时。但还是没有办法救活他,他在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我爸。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正慢慢的渗入到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里来。我手里握着话筒,一言不发的听着刘老师简单的跟我讲述着这一切。窗外寂静一片,偶尔有车轮轰轰而过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我努力的看着四周,想认清楚了,这不是在现实之中,而是个梦境。

  “你今天早上能替我看一下班吗?学生不能没人看着。”最后他说。声音里十分的疲惫。
  “好的。”我说,我的头发涨的痛了起来,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就听到电话里传来他说谢谢的声音,接着就是嘱咐我帮他把学生的什么表格发给学生填好。收十元钱的水费。以及有人来取他的职称评定的申请表应该在哪里能找到。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对于他所交代的这些事,除了一件也没记住之外,就是感觉到很惊讶。最后他停了下来。电话两端是短暂的沉默。突然,一个有些哽咽的男人的声音突然从电话那端窜了出来,吓了我一跳。

  “他死的时候已经没个人样了。”他说,显然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太惨了……”

  我的心仿佛被千斤的大锤猛的砸了一下。闷闷得很长时间都没有透过这口气来。我想说点什么,但是所有的力量聚集在一起,也是只动了动嘴唇。电话突然就被挂断了,传来嘟,嘟的盲音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回荡在耳边显得格外的响亮。

  原来那一天他们聚集在一起,果然是要去打架的。因为王越在那个学期和李野谈了一段时间的恋爱后又转而喜欢了别人,所以李野决定要教训她一下。小寺于是纠集了他所有的朋友和李野约好了到附近的操场去进行谈判。他们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然而李野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前来赴约。而是在小寺和几个同学为他饯行回家的路上找到了他们。而小寺的那把斧子,被我藏在了衣橱的最顶格。

  他们说他摸了一下后腰然后就开始拼命的跑,而那些人在后面追,谁也没想到李野会那么狠,小寺被砍了几刀的时候一直往前爬,血印整整拖出了两米多。要不是被李野自己带去的几个人拦住了。他恐怕连医院都熬不到。他们说他的血从医院的大门口一直滴到医院急诊室里。医生说到他已经没有救了的时候。走廊里的几个男孩子放声痛哭。即便站在一旁的大人们怎么劝阻禁止也没有用。

  那天从学校回来,我把他的那把小斧子从柜子的顶格拿了出来。也许我也是他的命运的一部分,如果他那天没有碰到我,也许现在还活着。他前两天过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还跑来和我说,那个预言是不灵的,我为此而感到高兴,为所有的预言的不灵验而感到高兴。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飞起来。终究是没有逃出这一切。

  窗外传来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的声音,太阳的余光静静的照在房间里,斧子把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我拿起来冲着窗户,就看到一个用小刀很用力的刻出来的一个“越”字。这个字让我愣怔了很久,猛的抬头,却发现自己已是泪留满面。

  这个傻瓜的字,真的很难看。

(九)

  因为小寺是由于打架斗殴而丢掉性命的,因此学校希望尽量将此事息事宁人的过去。然而记者们却是不肯就此放过,以《为争女朋友,十五岁少年命丧黄泉》为标题的文章在第二天就出现在东城晚报上,有四分之一的版面都被用来报道了此事,而另四分只二的版面则是本城教育家,心理学专家和一些相关人事共同探讨中学生早恋的问题。还有四分之一版面,是一个治肛肠疾病的广告。

  那几天的天气特别的闷热,总是要下雨却丝毫滴不下半滴水珠来的天气。乌云整天密密的堆积在头顶上,压在人的心头,让人透不过气来。郁闷的让人想尖叫。

  我依旧盼望着小寺的出现。总觉得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跑过来对我喊一声老师,也有的时候,看到走廊里那一张张新鲜生动的少年的脸。恍惚之间,我会觉得他只是去沈阳了,紧接着就会一惊,我怎么忘记了管他要地址了呢。

  然而他是永远也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了。在他十五岁的生命里,他真的挣扎过,可惜,当他终于有机会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而我这个毫不挣扎的人却如行尸走肉般依然游走在这个世界上,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十二班的学生向学校请假去参加他的葬礼,学校并没有批准。这个申请完全是学生自发跟学校提出来的,所以被驳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而刘老师终究是感到为这样一个学生兴师动众的整班停课去火葬厂是一件不和适宜的事。于是站在了学校一边,况且家长们也不会同意。对于一些人来说,死去的人永远比不上活着的人更有意义。

  于是在小寺出殡的头一天晚上,学生们秘密约定了要在操场上为小寺守夜。他们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去。我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刘老师当时也在办公室里,然而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学生们对他也没有什么表示,他们是知道他的态度的,所以本来也没打算问他。我知道他妻子怀孕,他希望能在下个学期顺利的升上初三继续做他的班主任。有的时候,人的希望是一把绳子,捆绑起什么来很牢靠。而像我这样没有希望做绳子来捆绑的人,有一天掉到河里的话,溺死也就溺死了,手边也没有什么可以搭救自己的东西。只有被水冲走,爱带到哪里去就带到哪里去。

  雨还是下不起来,傍晚时分偶然飘过的几滴雨滴也是意思一下就不见了踪影。进大门的时候,我只说自己是去取东西的,心里想着我的学生们,他们未必真的能进得来。

  然而少年们总是会让成年人吃惊的,他们对付起各种规章制度也总是有着成年人所没有的智慧。我绕过主楼转到后楼操场的时候,全班的学生几乎已经到齐了。他们正在一个一个的点蜡烛。就像一颗一颗星星在这闷热而寂静的夜里一点点的闪烁起来。

  “小寺一个人走,一定会很孤单”班长卢林看到我就走过来塞给我一个蜡烛,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冷静。“给他照着点亮,也许会好一点。”

  我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蜡烛,也跟着点上。蜡烛在手心里亮成了一朵明艳的花。我看着这光亮愣怔了几秒钟,又抬头看着我的那些学生,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在烛光的映照下辨认着他们年轻的面孔。他们在这一刻,都出奇的沉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这样安静的样子。大家默默的坐在操场上,听着远方轰隆隆传过来的雷声。脸上偶尔会被零星飘落的雨滴凉一下。

  要下雨了。坐在我身边的卢林突然说到,操场外面的马路上偶尔穿来车轮轰隆而过的声音。听起来就知道是那种很长很大的重型车,它们只能在入夜时分才可以这样明晃晃的穿越这个都市。在被路灯映照着得泛黄色的马路上,孤独而放肆的游弋。

  这个城市的夜,早已经不是我小时候那样的黑了。可为什么我们的心底里,却从未感到过光亮?

  那天晚上的仪式,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不得不结束了。当学校保卫科和门卫的人赶到的时候,我们只来得及把蜡烛都点完。虽然学生们苦苦的央求,但是依然是无济于事。他们不知道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老师,也不过是个无能的人。于是就都转过头来看我,希望我能挽救局面。这自然是没有用的,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二十八年以后。我已经知道,没有用的废话不说也罢。

  “许老师,”教务处的张主任声音里有强忍住的不满和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的味道“你怎么也和学生们一起胡闹呢?”

  预示着暴风雨已经逼近的风开始刮起来了,不知道哪间教室的窗户没有关好,此刻开始拼命的咣铛作响起来。从风中夹带着的泥土的气味让人心乱。这更加给他们劝阻的借口,并且认真负责的一个一个把学生分散开来,塞进出租车里送回家。一切就这么匆匆忙忙,大家甚至来不及聚在一起哭泣。

  “如果学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谁负责?”等到把学生都送走了,张主任才说了些责备的话。“明天的课还上不上?下雨了怎么办?小许啊?你怎么做事这么冲动?”

  冲动?我的心理重复了几遍这个词,就真的好像要冲动起来了。这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什么东西从身体的某处突然聚集了起来,涌到胸口,涨得人十分的难受。那是一种叫做愤怒的怪兽,在离我远去了这许多年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归来,上下作乱着,只要我一张嘴就要借着我的身体喷出火来。

  一道闪电猛的划过夜空。我的眼前突然耀眼的闪了几下。这世界的黑暗仿佛被一把利刃猛插了一刀又拔去。虽然很快就又如先前一般的死寂。然而伤口已经在悄悄的流淌起血来,疼痛袭来,让人再也无法安然睡去。

  我不知道张主任在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完全是错愕和惊讶。待到闪电过去之后,他再说话时的声音里就有些明显的不安了
  “小许,”他的声音突然之间很柔和“赶紧回去休息吧。不要想太多了。快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身后传来张主任和其他几个老师嘀嘀咕咕的声音,我知道他们是在说我,但是我并不关心这些,刚才的问题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无法解答。我需要慢慢的走回去,想一想问题的答案。

  一阵雷声突然的从天边跳了出来,在耳边发出霹雳般巨响。我愣怔了几秒种的功夫,斗大的雨点就从天上看不见的深处集结着倾盆而下。砸在我的脸上,身上,肩膀上,不消一分钟,就把我淋成了个落汤鸡。我站在雨里看前方的雨,前方已经是一片迷蒙看不清楚什么了。在这样的夜里,我很想高声尖叫。然而我没有,我在雨里愣怔了一会。感到冷意渐渐逼走了愤怒。才慢慢的迈开步子,像那个被叫做“家”的地方走去。

(十)

  那一天的暴雨下得并不长久,我走到家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零星雨丝。然而我的身子却早已被淋透了,头发,衣服,鞋子都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觉得十分难受的感觉。

  韩文逸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的暴怒,实际上那一天我到家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从里面把门给锁上了,他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根本不理会我按门铃或者敲门的声音。

  我并不真的那么想进去,他会怎么对付我,我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于是我在走廊里坐了下来。身子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天空,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寂静中自动就灭掉了。黑暗不声不响的就突然包围了一切,和窗外的夜溶成了一体。我看着那道从门下透了出来,渐渐的浅到黑暗中去的那一小块白色光亮,身子不住的发起抖来。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疲惫不堪,大概是在发烧吧。于是我合上双眼,脑子沉沉的,听见很多声音渐渐的从忽远忽近的飘荡在耳际,雨声,狗叫声,汽车声,说话声,一会是有人在叫“老师,老师”。一会是母亲的声音说“你必须把孩子打掉。”……

  一阵巨大的响声和刺眼的光线突然使我惊醒,我猛的坐了起来,却发现原来是韩文逸已经从屋子里面走出来。附下身子正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狠狠盯着我看。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是做梦一般,他揪着我衣领把我拉了起来,然后连拖带拽的拉到屋子里扔到地上,我的头疼得仿佛要裂开一样。迷迷糊糊中,只看到他从墙边挂着的裤子上解下了皮带走过来。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冷酷。我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的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他一脚踹在我的胯上。
  “你给我说清楚,你去哪了?”他冷冷的说。皮带啪的一声抽在沙发上,发出的声音清晰而干脆。我不由得猛的哆嗦了一下。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突然苏醒过来,使得我第一次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冷冷的盯着他看着。突然之间,我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许我并不是一时冲动才去学校的,也许我和小寺一样,虽然我怎样的告诉自己已经不必再挣扎了。而我的这颗心却是无比的渴望能够活下去。

  韩文逸显然是被我的目光所激怒了。他开始吼叫起来,皮带开始雨点般落了下来,一边打一边大声的咒骂着,而我拼命的挣扎则让他把皮带干脆扔到了一边,扑了过来骑在我的身上,揪住了我的头发开始劈头盖脸的打起我来。“你他妈的活腻外了是不是?你还敢躲了?你个骚货,我操你妈的,你是不是出去鬼混去了……快说你干什么去了。”

  “滚开!!”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穿透了被电视的嘈杂声压得死死的空气。也几乎刺穿了我的耳膜,几秒钟后,我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声音。而韩文逸则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只手捂在另一只胳膊上。血从他的指缝间慢慢的流了下来。

  电视机里,一个女人在扯尖着嗓子唱着一首熟悉的歌,窗外的雨声又大了起来。对面镜子里,是一个衣冠不正,蓬头垢面的女人,她的嘴角流着血,目光呆滞,面色惨白。她僵硬的半抬起的手中举着一把小斧子,她的手紧紧的握着那斧子半跪在地上,指甲抠到了肉里,流出了血。
  这是我吗?这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鬼?或者是一个疯子?我的胸中有一团火在猛烈的燃烧着,这衣服,这头发,这身皮囊,这屋子,这声音,这男人,这一切的一切,它们合谋着将我困在这地狱里,一边告诉我不要挣扎,一边一步步的紧逼过来,狞笑着,要让我窒息而死。

  我要离开,我必须离开。我不想再做一个活死人,我不能像小寺那样坐以待毙。我想着,一边慢慢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厨房。韩文逸并没有上前来拦住我,他像躲避瘟神一样的飞快的撤到沙发的一角去了。而我,顺利的进入厨房,将我的手放在了案板上。然后拼尽我的全力举起了小寺那把斧子,挥落下去。

  世界在那一刻,很安静。我看着一节白色的东西悄然无息的从我的身体上掉了下来,滚落到案板下面。它曾经是我的一部分,而现在,它如此陌生的握在我的手上。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大叫。一种巨大的疼痛袭击着我的心脏,我强忍着走回到客厅里去,慢慢的走向那个在沙发里蜷缩着瑟瑟发抖的男人,他的脸色惨白,已经没有了从前风流倜傥的模样,活脱脱的像一个胆小鬼模样,让人看了很想发笑。

  我没笑是因为我没有力气去笑了,我的力气只够把我手中的我的小手指摔在他的脸上,他杀猪一般嚎叫着把我的手指扔到一边就蹦了起来,站在沙发上用恐惧的目光看着我。

  一阵巨大的疼痛猛的砸向我的心脏。我想大叫。然而我没有,我还能感到疼,我还活着。这种念头已经让我幸福无比。哪怕是只过一秒钟我就会死去。

  “我要和你离婚。”我说。在看到韩文逸点了点头后,我昏了过去。

尾声

  那天以后,我因为高烧及手上的伤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院那天,只有兰佳来接我。母亲不能原谅我和韩文逸离婚这件事,虽然再也无法阻拦我,但是在到医院看过我一眼,知道了我的命还在后她就始终再也不肯露面。在我的再三逼问下。兰佳才肯把她的话转述给我:“她这样寻死觅活的要给谁看?是不是想让我们都觉得欠她的?她还要我们怎么样?”

  我无语,她这样的反映似乎也是我意料之中的,我曾经因为让她失望而愧疚不已。然而这一次我既然选择了活过来。那么无论他们说什么,怎么做。我都会坚持下去。

  和韩文逸的手续是在出院后三天办理的。在此之前,他做了很多铺垫工作,比如在他自己的单位和我们学校去反映情况,说我的神经不正常,有暴力倾向。或者找兰佳去诉苦,说自己怎样怎样的痛苦。他现在完全是一个受害者的形象了。如果不是那个晚上我把他彻底的吓坏了的话,我想他可能会更愿意以监护人的身份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母亲现在也开始讨厌他,因为他让她也颜面扫地。她最喜欢她的面子了,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

  学校是不能呆下去了。他们让我多休息几日,好好养病,我的同事没有人来看我的。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这个时候最好离她远一点才好。于是我带着我的简单的行李,在一个晴朗而宁静的早晨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在那里,我找了一份文职工作,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了下来。我的手指已经不再疼痛了,但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是很习惯,总是有些空空的感觉。一如我的人生,所有的过去都是一个空洞。

  小寺的那把斧子我没有丢掉,但是因为无法带上火车,也只好托兰佳给我保存了。它为什么会在那天出现在我的手中,我始终无法想明白。总觉得这是冥冥中的安排,是小寺在帮我,如果那天就那样过去了。我可能现在也还在那样的生活里,随波逐流,任由得自己沉入深渊。

  昨夜我梦见小寺了。在他走了这么长的时间后,在我无数的希望再在梦中见到他而都不能实现之后,他终于来到我的梦中,他背着书包急急的往教室里走,我说“郭酩寺都几点了你怎么才来不许进去在门口站着……他咧开嘴嬉皮笑脸的十分不严肃的样子,但还是乖乖的站到了门后面去,然后我就开始讲课,我感觉着他一直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然而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再去找他,他已经不见了。

  我猛的醒了过来,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明白,那只是一场梦而已,于是我起身去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一下子就倾泻进我的小房间里来了。耀眼的竟然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床上,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小寺》 作者:水木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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