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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生今天特别高兴,值得高兴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干了八年终于当上了办公室主任;一是要去参加为期一周的培训班,权当休息。
那女主角出现在培训班里,他俩的座位挨着。这要不是天意似乎也说不过去了吧。于生主动和女人说话,女人很开朗的样子,笑容很甜。于生放眼望去,这班里也就这女人还算漂亮。于生有点儿兴奋,他掏出新印的“办公室主任”的名片,说:交换一张名片吧。
女人把名片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了桌上。
于生又说:交换一张名片。
女人似乎刚醒悟过来的样子,哦,不好意思,没带名片。
于生并不气馁,那,我记一个你的电话吧。于生说着翻开了手机盖,做出一个准备按数字的样子。
女人说:我的手机不常开。
培训班的班主任先来训了一通话,大意是不能迟到和旷课,一周后要考试的。于生听了不太高兴,本来以为可以清闲地休息一周,没想到还要考试,到底是单位派他来的,不好交张白卷回去。
快上课了,于生跑出去给自己打了杯热咖啡,一个人生活就得对自个儿好点儿。
女人侧目看了一眼他热气腾腾的咖啡。于生问:你要不要?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问于生:你住哪?
于生说:新街口。
女人问:自己租的房?
于生点点头,上课很近。你呢?
女人说:很远。非常远。
课间休息的时候于生跑去找班主任聊天,班主任的身材在一米六五的他看来很有些魁梧。于生没注意到这对比,同样也没注意到有女士对着他穿着短裤的瘦腿指点。于生自我感觉良好,和班主任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很热烈地和班主任谈着,不停变换肢体语言来带动班主任的情绪。
下午上课女人显得有些烦躁,时而趴在课桌上睡觉,于生捅了捅她的胳膊明知故问:睡觉啦?女人头也没抬地点点头,胳膊往里挪了挪。于生望着女人的脖子以及向下的曲线。后来又有几次于生看着女人的侧脸发呆,女人意识到了,但不看他。三点以后天气热了,于生觉得内裤里似乎有个小虫在爬似的痒,他把手伸到屁股底下使劲挠。女人突然侧过脸来看他,看他的手,面无表情。于生把手放在了课桌上,想冲女人笑笑。女人没等他把笑容绽放出来就转回头去了。
下课的时候于生和女人道了别,刚走出门,女人追了上来:我想在你那儿住几天,方便吧?
女人的疑问句说得像个祈使句。
于生点了点头,尽量不让自己太喜形于色。三十一年了,三十一年的等待。于生的步子相对于他的短腿是大了些。
一路上于生都在没话找话,女人从不主动说话,但是对于生的问话,她也都回答。快到新街口了,在街角于生远远看见那个要饭的脏小孩立在那里,眼睛骨碌碌地往这边看着。还没到下班高峰时间,街上行人不多,于生打算领女人绕开。可是女人有意躲着他伸过来的手,加快了脚步。小孩儿已经露出乞讨的神色,嘴里念念有词,光着的脚指头相互绞扭在一起,一只手已经伸向女人。于生适时地在中间隔了一下,保住了女人光洁手臂的贞操。
就在经过小乞丐的一刹那,女人突然回转身来越过于生的阻隔,把一块钱塞在小乞丐手里。于生注意到小乞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根本没必要,于生有点儿不满意。不过,既然女人愿意,随她去吧,反正不是自己的钱。
女人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很适应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于生殷勤地把房间收拾了一番,这里条件太差了。于生说。不好意思。
女人没说话,等眼睛适应之后走进里屋看了看,又看了看外面的沙发:你有新床单吗?
有有。于生说,还有新被子。
新枕头呢?
新枕头?于生有点儿挠头,我去超市里买一个吧。
买个粉色的。女人拉开屋里的窗帘,把窗户大大地打开。
于生在下楼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兴高采烈。
于生回来的时候女人仍然在屋里站着,“把枕头给我,你找床单。”女人说。
好好。于生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半新的床单和一床四成新的被子。
我来帮你换。女人嘴里说着,但抱着枕头的手并不真动。
于生已经顾不上女人,他自己把床单和被子换了,换下来的脏床单、脏被子和脏枕头女人让他先放在沙发上。然后,女人把新枕头和她的坤包一起扔在床上。好累。女人说,出去吃点儿?
于生决定把女人的疑问句当祈使句听。
女人在饭馆里话也很少。但是于生知道她吸引着饭馆里众人的眼睛。于生有意说话时显得很随便,希望在外人看来他俩的关系能不那么一般。可是女人似乎很知道他的心思,她说:你能不能坐得离我远一点儿?
又一个疑问句。
她说得不卑不亢。于生看不出她有没有在生气。于生听话地离她远了些。
菜是女人点的,点了两个。吃完了还剩很多,要是平时于生就打包了,今天他克制住了。一出饭馆女人就掏出二十元往他手里递,于生躲躲闪闪的:这是干吗?这是干吗?
女人说:AA啊。我们都这样。
女人强行把钱塞在了于生口袋里,于生收了,讪讪地:我还不太适应这样。心里暗想了一路女人说的“我们”是指谁。
回到屋里女人径直走进里屋,一屁股坐在床上,问站在外屋的于生:我关门休息你不介意吧。委屈你了啊。
不等于生有什么反应,那扇门在于生面前自动闭合,有如电视机在节目正要精彩时突然被关掉,于生望着黑黑的屏幕狠狠地发了一通呆。
于生在外屋打开电视,把音量拧到最小,坐在沙发里侧耳听着里屋的动静。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在脱衣服。于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跳跃,电视屏幕变得一片模糊,模糊之后是女人赤裸的身影。
这一夜,于生蜷曲在沙发里几乎一宿没睡,意识中一直处于半兴奋半睡眠状态,他把想像力扩大到无限,同时不停和自己做斗争,应该和她说点儿什么吧。大约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于生蹑手蹑脚走到里屋门外,把耳朵贴在门上,轻轻地似乎怕自己听到似的低声问:睡着了吗?
没有人回话。
于生忍不住伸手去拧门,很显然门从里面栓住了,于生于是敲了敲门。
“我讨厌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女人在屋里大声很不高兴地说。
于生吓得没敢说话,蹑手蹑脚离开门口,躺到沙发里去了。
终于盼到了七点。于生出去买了些包子和豆浆回来,里屋的门还关着。于生坐在沙发里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连吃包子带喝豆浆吃了个半饱,女人突然开门出来了,一点儿睡过觉的痕迹也没有,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于生很不自然地说:睡醒啦?昨天晚上我睡迷糊了。我……
女人看也不看于生,径直走进卫生间,“我要上厕所。”她说。
卫生间里的水稀哩哗啦一阵乱流。
“上课去吧。”女人再出来的时候这样说。
于生看到女人似乎并没生气,赶忙说:我给你买了早点。
女人似乎不屑地瞟了一眼狼籍的桌面,“那我先走啦。”
“等等我。”
于生迟疑了一下,终于没带上包子,他用最快地速度拿包,锁门,追上女人。
第二天的课和第一天没什么不同,于生怎么也不能使女人显得和他亲近些。于生甚至大声对女人说:昨天你在屋里不出来看电视真遗憾,演了一个特别逗的电视剧。
于生觉得周围的人都立起了耳朵。
女人亦大声回答说:我从小就不看电视。
于生又说:我昨天晚上睡迷糊了。
女人仿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午饭休息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一个胖男人和于生搭讪时小声问:你和你女朋友一起来培训?
于生点了点头,“认识时间不长。”
胖子说:女朋友挺标致的。
第二天的晚上和第一天也没什么不同。于生就这样度过了百抓挠心的前三天。到了第四天于生实在按耐不住了,即使饭费AA制也阻止不了他想入非非。他拼命地敲门,“让我进来。”他做好了女人不开门就破门而入的打算,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一个机会。我必须抓住。
和他暗地里使用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当上办公室主任一样,于生志在必得。
女人出人意料痛快地开了门,她的肩上挎着她的白色坤包:你进来我就出去。
于生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女人说:我累着呢,你自己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被女人骂了一通,于生心里的火慢慢变小,变小。他强硬,女人比他还强硬,摆出一副大不了不住你这里的样子,于生很怕这样。他怕继续等待的第三十二年,三十三年,或者无限期的时间。
培训部第七天考试,女人第一个交了考卷。于生冲她比划了一个“V”字。
到于生交卷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十个了。他做事动作一向很慢。
教室门外早已没有女人的身影。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让于生觉得特别不真实。女人别是已经去自己家了吧。
家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于生折回来,看见街口的小乞丐。
喂,你看到以前给你钱的那个女人没有?
小乞丐摇头。
就是每天和我一起回来的那个!
小乞丐依然摇头。
傻X。于生突然对着乞丐骂了一句,又上前狠狠地推了小孩儿一把。“滚蛋。”他继续骂,“你他妈滚远一点儿。”“再让我看见你我他妈打死你。”“小傻X。”
正如您所猜到的,女人从此没了音讯。
于生也还在他的第三十二或者第三十三个年头里继续他的等待。
而我们,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也期待着。
2003/7/24晚23:41
——《艳遇》 作者:王猫猫
编辑点评:
王猫最善白描。细节,小人物,铺垫,忽然是白花花的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影子,和没心没肺的顽童。所有的笔墨都为了导向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瞬间。——chilly
【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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