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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八月十五日 第14期
总第85期
责任主编:瞎子

蝙蝠/卢德坤

  妻子的病时好时坏,偏偏她又不喜欢跟医生接触,而我又天生懒惰,能不管的事情尽量不管。拖着拖着,大家都觉得相安无事。很像有些人染了见不得人的暗疾,从来不去提它病就会好似的。当然,妻子得的病似乎要麻烦的多。我不在她面前说,她也就不当一回事。日记本里隐约写过一段有关自己疾病的,大意是,只要明日阳光到来,什么痛苦都烟消云散。疾病没什么大不了,沉甸甸,也不觉得虚飘。

  几日来,萦绕四周的那层薄雾都不曾散去,水气更重之后雾也浓了。

  走出这座位于山林间的小房子,前方的小径都看不太真切。我有过这样的经历: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笨重的身影,急忙闪到一边去,却是一个老农牵着一头水牛路过这里而已,房子附近有一方水塘,杂草丛生。林中的老人沉寂牵着牛,目不斜视,很快就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不知道此刻的具体时间,只知道是早晨和中午之间那段短暂的空隙。我总是说妻子是一个急性子,一件事情的雏形刚刚在脑海中浮起,就马上迫不及待地去实现它。思想的时候,呼吸都变得沉重。因此,我们的旅途变得很仓促,在火车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把手表遗漏在浴缸旁边了,它被几件替换下的内衣给盖住了。一路上,我只能时刻注意着火车播音员的报时,仿佛又看见那遗落的手表继续走动。周报上刊登过这样的八卦,他们是如何获知妻子一向不带手表的?照那些浅薄记者的理解,女人害怕时间如同男人惊恐丧失权力。

  我经常发现深夜时妻子已经不在床上。有一天——当时我看了手表,是凌晨三时左右——她坐在阳台上,左手边放着一杯浓茶,乍一看她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悠闲。“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她问我,月光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泛起一阵青光,捏着她的肩膀,还能感觉到冷汗。我经常听见各种各样希奇古怪的声音,比如说经常在梦中听到一种咯噔咯噔声,仿佛什么东西正在卷动,以后仔细一想,可能是平时听惯了胶卷在摄影机翻卷的声音罢。那种机械的声音可以一直延续到梦境中。可是,当妻子煞有介事地问我听见什么声音时,我只感觉房间里只有一片寂寥,附近也没什么人住着,统统搬走了。

  她见我没有回答她,接着突然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喝了很多酒。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确信身上的气味已经荡然无存,想不到这都被她嗅到。人们说,生病的女人异常敏锐,千万别小瞧她们。我没有回答,“起先睡觉的时候总觉得那个闹钟的秒针的声音十分响。”她好象不想继续追究昨天的事情,不想知道昨天晚上我跟什么人在一起,在哪一条路上的酒店里,心中有什么怪异的念头,只是淡然说了一句:“睡不着,我就起来了。”

  她的失眠症愈发严重,时间久了,有可能感染了我,我也经常对着天花板发呆。清晨我起身的时候她还在睡梦中。

  不过来到此地之后,她的思绪整齐了不少。饮食规律,很少呓语。

  1933年的时候,我来过这个地方一次,几年后再次到达,根本未注意到有任何变化。

  小岛虽然偏僻,但是交通还算发达。坐火车到省城,然后到渡头,有船夫撑船到这里。这一带本身就是一个半岛,而这个小岛称得上岛中岛。妻子的故乡就在这里,但是并不见得她与这里有多么熟络。从我童年开始就对水产生一种恐惧感。成年之后,曾经强迫自己学游泳,也学会了一朝半式。心里想着,以后不甚丢掉水中,也不至于丧命了。积习有悖人生初衷,但是却让我有少许的安全感。前两年,在长江的一条支流边拍摄一场苦命戏,以男主人公的自杀结尾,这出戏由于其中悲观成分过于浓郁,上映之后票房极不理想。想想自己为之付出这么大的心血,这样的结果不免让人黯然神伤。我记得当时煞尾的时候,需要有一个替身演员浮在水面,由东向西漂去。电影的男主人公赵英是旱鸭子,拍摄之前他就抱怨自己的此种死法不是很“理想”,至少不符合他精英主义的风格。他曾经在绞刑架上吊死,在床塌上死于美人之手——,就是没死在水中过,而且脸还是朝下的,观众坐在荧幕前根本无法看到所谓的重点。这可是他的招牌啊!我跟他说好,真正拍到那场戏的时候我会找一个替身的。

  “你会划水的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喜欢赵英这个人,连同他在我电影里扮演的角色。他经常夸大其辞,牛皮烘烘。从那天早上起床开始,他一直追着一个女演员,她想睡一会午觉都不行。此时,正是温度最高的时候,赵英带着女演员坐在一棵苦楝树下面,嚼着一个从附近果园顺手摘来的苹果。他可能已经知道我要亲自下水,扮演一具死尸,当时他与女演员聊的话题就是南方流传的那些水鬼故事,女演员惊吓时发出的唏嘘和傻笑声使他更加得意。我换了衣服,下水,尽量靠近河岸。那是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后来我观看自己的电影,在黑暗中,墙壁上反射着一片白光,一个没有脸的人在水中漂浮,观众只能看见他羸弱的身躯,单薄的布衣。辽阔的水面似乎根本没有尽头,孤零零的尸体不只要要漂到哪里——那是我吗?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剪辑而成,我一连抬头呼吸了十几次。中间有一次,我还不小心喝了一口河水。

  有一天,妻子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到岛中央的一个岩洞去,据说里面有很多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可供观赏。家里只有我和她老父亲两个人。这个一个健硕的老头,好几个早晨都独自一人在竹林中举石斧,不动声色,喝汤的时候却发出巨大的声响。家里没人,他还不时向我讲述一些猥亵的笑话,仿佛憋了很久了似的。我还没笑,他自己笑得就像一只阉鸡似的。这些笑话来源他的真实生活,据说就是发生在这方圆十几公里的田垅、树林、甚至在草房的屋顶上——我想象着他是一名演员,我们促膝长谈。我甚至有过念头把我随身带着一本日本版春宫图画集子取出一起欣赏,但是这只不过是想想而已。他说话的时候口沫横飞,毫无顾忌。

  另外我还怕,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日本弄过来的,根本就没了兴致,只会破口大骂。对于这种糊涂的人,我还是小心为妙。

  我承认我这样做十分粗鄙,但是当时那股欲念压得我喘不气来。那天中午,妻子出去大概有半个小时,岳父和我聊了半个钟头之后,有个女人找上门来。他不得不把未完的笑话打住,这是一个有关女人走路姿势的笑话,我一连听他讲了三次还觉得非常有趣。在这方面他有一种天赋。我走进房间。岳父在灶房直接和那个风姿犹存的中年妇女打趣。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翻看了妻子的日记。当然,这不是第一次,只不过每次我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犹如一名窃贼,窃财,窃花。她很早就开始记日记了,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事无巨细她都记载下来。

  “你难道就没有这个习惯?”她笑着说,即使这样,我还是看见此种笑容中透露的病态和存疑,“莫非是怕秘密外泄?”

  “你就很喜欢把自己的隐私都抖出来?”

  “不喜欢。”她说,“不过也不一定,我也不知道。”

  我战战兢兢地读到其中一页,那是刚下火车的第一天,她回忆着当时的阳光使人的眼睛微微酸痛,街道上人很多,我们在大街上还发现一个疯男人留着辫子,这在当时已经很少见了。最近一次战争刚刚结束不久,但是生活秩序已经恢复一部分。我们坐黄包车到码头的时候,她看见当地一家影院门口贴着一张电影海报,一些经典老片要重映了。她在日记里仔细地记下它们的名字,曾经使我们双双感动过的:《马路天使》、《桃李劫》。她还意外的发现一部由我导演的电影,几乎没有人还记得它:“它的海报藏在一个角落里,不注意的话是不会注意到的。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完全不在这上面,打量着另外一些风景,一直走到渡口,我都没有告诉他我的发现——”

  在渡口等船过来,远处的岸根本望不见,只有一片蒹葭摇摆时朦胧的影子。那时候正是午后,阳光已经很猛烈,雾虽然散去,似乎还留着影子。我记起自己曾经写过一个叫《雾之影》的电影剧本,刚刚完成,上海就已经乱得不行,认识的人仿佛全失踪,生死谁知?电影公司被炸了一角。这期间我们回到温州,那时候稍微静一点,很多人都躲在这里。回到家中,手稿遗失了,我都懒得去寻找了,本来它就未曾生存过。现在,我只记得当时编这个剧本的时候自己整日拿着施蛰存那些奇怪的小说和一个叫斯特林堡的瑞典剧作家的戏剧,交叉着,有时候都晕头转向了。后者研究过中文,我从一个国外留学归来的朋友处听说,此人还是个“厌女狂”。这个朋友顺手翻译过一点他的东西,我拿过来想消磨时间,竟然有点痴迷了,偶尔推荐给妻子看,她也是既惊恐又着迷,一时间都是爱不释手。

  看来,我们两个人都是有点病态的。只是我在人前自诩阳光,骄傲地摆正绅士帽,而她则沉醉于消毒药水、干净的床单和没有阳光的房间不可自拔。

  一部完成的剧本也并不等同一部可能会产生的电影。此间的距离暧昧,难以计算。

  “你在看什么好玩的?”老头子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我全然不知。

  “没什么。”我微笑着对他,然后尽量用最自然的动作把日记本重新塞到包里面去,仿佛它是我的一样,“那个人是谁?”我特地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邻村的一个亲戚。”

  “我们家有这么多亲戚吗?”

  “你是不是搞不太清楚这人事关系?”他说,“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刚刚那个倒是经常过来串门的,她男人前段时间死了。爱出头的人都没好结果,他争着要出去,结果就成了这样!我听人说,一只手一条腿被炸没了,这人不只是剩下一半了。我浑身麻麻的,你知道她来干什么吗?她刚刚拿了张东西过来,上面印着她的模样,衣服穿得很光鲜,后面竟然还是一个亭阁,像戏文里的闺秀家似的。”

  “是照片吧。”我说。我差一点冲口而出,我也是鼓捣这行业的。另外说起戏文,妻子也是极喜欢看的,她看的真切,但是永远不会把它当真。或者正是因为现实中没有,她才义无返顾的投入下去。

  “是吗?”他咳嗽了一声。又是一场拘谨的谈话,他没有坐下,我也就一直站在原地。“她特地拿给我看的。过一会我要出去游泳,所以就先把她打发走了。反正也看够了,再看来看去也就是这副样子。那上面比真人漂亮。”

  “差不多都是这样。”

  “你去游泳吗?”

  “我不会游泳。”我说了一个谎话,但是他马上就信以为真。“这天气还有点凉呢。”

  “怕什么!!”他接过话头,“就在前面的那块水塘,我从小游大都没有什么事。我还是在这里认识孩子她妈的呢。”他嘻嘻地笑了几声,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经常这样,游泳的时候什么都不穿——”春末他就已经如此,更不用说夏天了。每当晌午时分,村子里的人都躲在家中避暑。“那时候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人,多自在。”

  我的岳母很早就过世了,好象是一场意外,她的命就没掉了。人们都在唏嘘,像她这样凶悍的女人也会死于非命?春天的时候,她会上山采一些草药,偶尔也会弄到一些补药给她的丈夫。走出小屋,小径尽头往右拐的就是到山林的道路了。在上海的时候,妻子曾经找过一名熟识的画家为她描摹心目中母亲的形象。她五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做梦也很少见到。画像出来后她十分满意,挂在墙上,温州归来之后就已不在,想来已经毁于战火。记忆中的那副画像仍然深刻,她母亲会是这个样子吗?为什么在我看来,她更像一位为人熟识的昆曲名伶?我不敢向她提到此点,不然免不了一顿争吵。

  我找了一个借口跟岳父走了出去。今天中午,弥漫的雾气已经散尽,路面嗑脚的石尖清晰可见。想不到他没去游泳,拿了把二齿锄去林中不知道挖什么东西去了。这一带麻雀很多,聒噪声连绵不绝。我看过一部外国电影,名字都已经忘却,那部电影并未在国内各大剧院上映过:漫天的鸟群压着天空,电线被摧毁了,房屋也岌岌可危。这让我感到压抑,整夜睡不着。事实上,当我踏上这个岛的第一天这种情绪马上笼罩着我。我欺骗自己说,权当是一次意外的旅行吧。收集一些素材下部电影或许还可以用到。不过话说回来,我习惯在熟悉的地方工作,这陌生的地方虽然新鲜,但是总格格不入。我做梦梦见戴着有一段时间非常流行的鸭舌帽,眼睛惯性地凑在摄影口。妻子说有一阵听见我在梦中发笑,我还能拍电影吗?我尽量不去想这样的问题,画报也尽量少看。我有一个同行说过一句漂亮的话:有时候灵感就像“一根颜色灿烂的线,从一个无知觉者的一只乌黑口袋中拖出来”。

  我的口袋随着岁月的打磨已经渐渐发白了。我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正想往回走的时候,身后妻子把我叫住,她从岩洞回来,却是孤单一人。我问那亲戚呢?她说,走出岩洞她们就分手了,接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看见我正对着水塘发呆。“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她笑着,苍白的脸似乎有了一点红晕。虽然极其轻微,也有可能是走长了路沁出汗的结果,我还是认为这不健康。“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晚一点,我怕雾气又上来了。”我牵着她的手,感觉就像摸着一块火炭,烫手。“你以前构思剧本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她笑嘻嘻地说。我的心里一沉,这是一个不合适宜的话题,我们差不多该把它忘了。可是谁能保证妻子不在自己的日记里不再瞥见一张旧的海报呢?仅仅是一瞥,就可以使她心潮澎湃。医生嘱咐过,过分激动会引发肺部供氧不足,导致咯血。谁知道她又喜欢使性子,鸳鸯蝴蝶派的小说看多了,经常三更半夜嚷着去观看海棠或者夜来香,倒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来。此刻,她把目光投在水塘中几枝丑陋的水葫芦上。

  我连忙换了个话题,问起那个岩洞的情况。“我爸爸出了一个馊主意,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想故意支开,跟你说一些什么秘密话,你们可不能有什么东西瞒着我。”她狐疑地望着我,“那地方一点都不好玩。”本地人是从来也不去那地方,只有陌生人过来,道听途说才至于去那鬼地方。七拐八拐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远方亲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亮出个火把,说进去一定要拿着这个才能看见钟乳石,上面滴下的水仿如女人的乳汁。这个说法使妻子异常兴奋。“想不到后来什么都没看到,里面太暗了。火把的光不是很亮,烂棉布烧起来的味道又臭。没看见好看的石头,偏偏引来一大群蝙蝠。”

  妻子说着,面露惧色,不想多谈。她走了一天出了很多汗,精神上还是富足的。我安排她睡下,应承着晚饭时分叫醒她,接着翻看几张来这时买的报纸,都是老新闻,专栏上的俏皮话我都可以背下来。时务新闻尽是些坏消息,不外乎人仰马翻,妻离子散之类的报道。我不断翻看的还有一件,有一个不太熟悉的作者竟然评论我不多的几部电影,很多言辞都在我的想象之外,看着我还会发出笑声。我试图趁晚饭之前再读一遍,但是眼前浮现的都是妻子描述的情景:山洞中潜藏的蝙蝠。我们从小就听过这样的故事,蝙蝠是两大阵营中的叛徒,他不是走兽也不是鸟类,心里存着两个各自独立对抗的心思咯得慌。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蝙蝠。

  妻子走在我的前头,步伐轻盈。我想她可能习惯了没有记者包围的生活,我倒觉得有点烦闷。没有报纸,看不到最新的战时预报,这里的村民也很少会有什么消息。有一天我听说渡头的船也停驶,船的辑头大部分潜在水里,已经被沤得又黑又臭。而水面永远有一层雾气,过来的时候我还望见一座灯塔,现在谁都不知道它的正确位置。

  “这里的天气都是这样的吗?”我看见渡口上坐着一个抽烟的老人,随口问道。他看上去大概有100岁了吧,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株老树桩。

  “岛上本来有些鸟的,现在都被后生们抓下来了。”他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完全文不对题。我发现一件事情,这里的男人,无论年纪,说话的声音几乎是一个模样。他们全像我的岳父一样,声音中跳动着轻佻的因子。

  三月的一天,妻子第一次跟我提起要到这座岛上来,那时候我已经一年零三个月没摸到摄影机了,各种各样的假消息比真实还要恐怖。有一天有个同行还告诉我,温州沦陷了,温州沦陷了。血流成河啊。他还说自己要冒死要拍一部记录片,后来不知道跑到什么乌有乡去了。

  她摊了张地图在我面前,“上面几乎看不出它在那里。”

  我说:“本来长江就被画得又细又瘦。”这地图绘制的年代有点久了,摸上去有一层细灰,丘陵和山地颜色竟然糊在一起。

  那时候我已经经常偷看妻子的日记了,她每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无所事事。一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我考虑过要给她请一个家庭医生回来,但是这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我和她都不是在太平日子省钱的人,又喜欢为一些无谓的东西花上一大笔钱。她在日记上就写过这样的词句:生活是无谓的,偶然的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我才感到生活的真实。她的日记就是这样,记述一件事情的时候常常会转到其他事情上,有时候这两件事情还根本扯不到一块。我曾经嬉笑着问过她,对眼下流行的女作家们有什么看法?她嘿嘿笑了几声,说现在只要是有字的东西,她都会抱起来读一读,管他三七二十一呢。收音机的喇叭沙哑地透着一首靡靡的歌曲,她看上去又有点想睡觉了。我凑在她耳朵旁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写小说或者散文给杂志社投稿呢?“贴补贴补家用。”我诞下脸来说,“我都这么长时间没工作了,坐吃山空啊。”话音刚落,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很多事情我都没问过你。你也从来不会认真的告诉我。”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陷入了沉默。

  我们尝试过两个月内没有说一句话。那是刚从温州回到上海后发生的,当初我感到莫名其妙,无论我说什么话,她都不声不响,有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忽忽的声音,就像一片林子里的风声,空荡荡的,寂寥无比。后来我查看了她的日记才知道原因。 从温州到上海的途中,我们带杭州逗留了三天,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他家很小,我们被安排住在一间小阁楼里面,开窗望出去就是园子里一片火红的杜鹃花,仿佛是人血染上去一般。朋友对我们夫妻提到,作家郁达夫曾经也在附近住过。害得妻子兴奋了一场,她看过他那些病态的小说,也耳闻了一些有关他的韵事。我想反正住两天就要回上海了,所以也不怕这地方小。晚上,朋友约我出去喝酒,妻子陪在旁边。酒喝的差不多,朋友突然提起他家隔壁是一暗娼的住所,里面大概有两三个女子,他去光顾的时候总是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位朋友一生未婚,经常向我夸耀自己的性能力。刚认识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嘴巴管不住,什么话都敢说,这些情况妻子也是知道的。当时听完之后她也只笑笑,再坐了一会她说自己犯困,先回去睡觉了。我和朋友又喝了几圈才回去,当时睡下的时候迷迷糊糊,第二天黎明的时候,我被她从睡梦中摇醒。行李已经全部收拾好了,她要我直接回上海。我起先以为她只是急着回上海没其他原因,谁知道她还一直生着这个暗气。日记中还记述了另外一件事情,她看见在温州的时候,我跟一名女子在一条很脏的小巷里无故调笑。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记忆超乎我的想象,或许,有些事情我根本不必费力气去记住,让她代替不是更好。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撕痛。

  “我觉得你的文笔比有些女作家好的多呢。”我怕她又突然不和我说话,连忙说道。事实上我并不认为这是恭维她。

  她却不把这当作赞赏。

  “我们现在真的是穷人吗?”

  她很少过问经济上的事情,这不关她的事情,她只知道向我伸手要钱就行了。我也宁可她如此这般,不要花费工夫向她解释一些不必要的常识。一直到来岛上时,我们也不是不名一文,只是眼下通货膨胀得厉害,一个钱没有以前那么值钱了,一把葱从小贩篮子里摸出来倒是比以前更加鲜绿。不过,来这里你也根本用不着花钱。我不知道岳父一个人打理着多少亩田地,他还跟我说,他还故意荒废了许多,一是根本吃不了,二是这么辛苦到头来成了口中餐只有天老爷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

  岳父和妻子有时候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对父女,妻子只要一跟他坐在同一桌子上,就变的多话。她父亲利马安静下来,笑嘻嘻地听她说着城市的迷梦,女人们鬈曲湿润的头发,和很多令人痛惜的废墟。岳父的脸总是一惊一乍,表情丰富,仿佛是一张经过特殊训练的戏曲脸谱。多年未见,我怕他早已经不认识我了。坐火车之前我抽空写了一封信,妻子看了之后哈哈大笑,她说信即使写了也寄不到那地方,没邮递员,那边每户人家门口也没有什么门牌号码。偶尔哪户人家收到封信,也放在渡口对岸的小镇上。“我们人懒,为一封信一般是不会渡一趟河。”冬天时,河上寒风凌厉,根本没人出一步家门口。所以,我们赶在这个时节去是绝好时机。我认为说的有理,总要有个时节什么的。以前我拍电影也习惯在夏季,猛烈而炽白的阳光可以遮盖很多事物。

  我跟他说到妻子的病时,他总是肃穆着重复一句话:“会好的!会好的!”,除此之外,别无他话。我觉得愕然,这病在别人口中可不是绝不轻易提起,在他那里却是轻描淡写的很。乡野地方是不是生死之事从不看重?对我来说,绝对不会这么轻松。因为沉重我才闭口不在妻子面前谈及。

  从岩洞回来,岳父早已经坐在房间里了。门轻轻掩着,门口那条黄狗恹恹地趴在地上,舌头伸在淫糜的春风中。走进房里,我看见岳父手上正拿着我那本日本春宫图画集子。我轻轻喊叫了一声,脖子马上热了起来。

  “前几天他就说要跟我拿这本书看看。”妻子对我解释,“我看你好久没看了,放着也就放着。”

  说完她走到卧室去,岳父放下书,“这种东西我看多了,会天天做白日梦的。”

  在晚饭前,他出去了一趟,出门槛的时候下面不小心打了一个趄趔。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愣,随便翻了几页图画,兴致突然一下子高了起来,这在我也是少有的事情。走进房间,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颊泛着一抹潮红,我见窗户关着,地面上湿气很重,皮鞋走在上面都有点粘脚,想着开窗户结果还是作罢。我摸了摸她的脸,也有点热度。我一触碰,她就翻了个身,看来睡得不深。果然,她睁开眼睛,从进卧室到现在她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天已经发暗了,风吹得房屋附近的竹林飒飒作响。

  我问她现在是什么时候?油灯不知道是不是时候该点了?

  “雨横风狂三月暮。”她痴痴的回答了一句,把我吓了一大跳。事实上,窗外并没有下雨。我忘了我们俩都没戴手表出来,如果问岳父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一定会文不对题的回答你,现在是什么节气。谷雨?清明?我实在搞不清楚。我把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渐渐地往下移动。妻子突然立起身来,说自己要喝水,她刚才做梦梦见自己掉进河里,醒来却发现口干舌燥。我出去给她拿了一点用菊花泡的茶,里面还加了一点点苦艾叶,她喝了几口之后我顺便给自己也湿了湿嘴。她和我都再没提起那本书的事情,她靠在床背上,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弄醒她,但是此刻她又无法再昏昏睡去。她突然又向我提起山洞蝙蝠的事情,那些蝙蝠在微弱的火光中竟然像迷途的瞎子般乱飞乱撞。说着说着,她把我游走着的手一把甩开。脸上一片惘然。

  “岳父出去有一会了,怎么还不见回来。”我说,“你肚子饿不饿?”

  她叫我把窗户开了,那小径上空无人影。“不是很饿。”她说,“吃饭也要等他的,以前我妈还在的时候,无论他在外面怎么胡闹,都会等着吃饭。”我问了一句:“那么久的事情你都还记得?”她说:“我也不知道,来到这地方,很多事情就想起来了。我妈的模样。”她顿了一下,“和以前那画像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像。”她傻笑了一会,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画家为岳母画过一张画后,还留下来教妻子绘画,时间不是很久。有一天我从电影院回来,看见妻子画了一幅自画像。每天午后,她躲在卧室中,光线不成问题,反正窗帘要全部拉上。画中的女人(判断它的性别就花了不少时间)端正地坐着,眼睛突出来,似乎正在注视着一件看不见的事物。

  由于情感上的原因,我把构图中那放在桌子上的苹果赞扬了一番。房间经常会有这样的东西,以前朋友过来看望妻子时不知带了多少水果。我曾经吃到患上痢疾,妻子并不吃,只不过放在桌子上,让它慢慢干枯,萎缩得不成样子了才会扔掉,画中的苹果正好濒临抛弃。但是“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是你?”,画中女人的身体都像一根苍白的木瓜了,没有半点生命力的迹象!女人的想象过于夸张。美化未见的事物(早殁的母亲),却把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扭曲变形。

  妻子并不知道我到电影院。往往是下午场,里面人影寥寥,我躲在黑暗中看自己炮制的玩意,说不出那是怎么样一种滋味:羞涩、心酸、不高明的自鸣得意混杂在一起。

  夜色越来越浓,我看见窗户外升起一片浓雾来,什么风景都看不见。这时候从里面倏的一声冒出个人影来我们只会当他是鬼。岳父不知道去哪里了?他不回来,我们连晚饭也吃不上。我忍不住想夸奖他的贡献:新鲜的春笋、田鸡、鲈鱼、茭白不是随时随地都有的。我是一个知足的人,懂得默默等待,机会总会来临。据说我们来这之前,有一天一辆轰炸机刚刚光临过,炸了几亩水田,死了些稻草人,田鸡也少了许多。

  “我先写今天的日记,边写边等他吧。”妻子拿出日记本。

  写了一会,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搞不太清楚。”她微笑着说,“也很好奇,好几次都想问问你了。”

  我忘了肚子正受着饥饿,窜到她身边问道:“什么事情,你问吧,我知无不言。”生病之后,她这种莫名的璀璨总是让我忧喜参半。

  “我们刚到温州的时候,吃过晚饭后就没有什么事情好干了。该逛的地方都逛过,你说瓯江都不能多走,风大,那些莫名其妙的人也多。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也大,不比后来在杭州,猫在那种小地方,伸个懒腰都怕撞到头。”

  “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我现在肚子饿了,突然想起以前的暖饱时光嘛!”

  看着她笑,我突然一阵战栗。

  “没事可干你就随便讲一些故事敷衍我,不如你现在也讲一个给我听。别讲斯特林堡的鬼故事啊,我不想听重复的。”

  “我没什么好讲。”

  “就讲在温州的时候你跟隔壁那个女人的故事吧。”

  “你真的想听?”我看了她一眼,说谎的欲望快要涨破肚皮了。她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换个好姿势,坐着也舒服点,“从哪里讲起呢,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等一下。”她慵懒地摆摆手,“那本书上字我虽然看不懂,但是看那情节很像一个熟识的故事。”

  我点点头,“那是《金瓶梅》,我们的淫书外国人喜欢做科学研究,那种画是研究的附属品。”

  “嗯,我知道了,你继续说吧。”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就不必说了。她家要比我们狭窄的多,房间放了一张床,其他竟然连张椅子也没有。里面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就好象没洗干净的尿布。不过你放心,她是一个很喜欢聊天的女人。我问她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名字,今年有多少岁了。我跟他打赌她绝对不会是本地人,虽然本地话讲的挺不错的。她全部回答我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不知道以后我的电影里会不会出现这样类型的女人,我是很愿意把她给拍进去的,她知道了肯定会夸我有本事,不像你,对我的电影向来评价不高。她也问了一些问题,我说你就住在我隔壁,想打听想必都打听到了。她就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说自己没这个癖好。人还是不清不楚一点比较有趣味,我赞同她说的话。接着我们竟然还聊到了你。”

  “聊到我?你们说什么了?”

  “她夸你很漂亮,像一个花瓶,摆在那里能够赏心悦目。”

  “她可真抬举我了。”妻子说,“可是你们仅仅是聊天?”

  “她跟我说了自己是做皮肉生意的,做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光顾她往往是那些龌龊猥琐的家伙,她说从来没见过想我这样的。其实我是跟她说了个谎的,我骗她说自己是一个做生意的,她问都没问就相信我了——”

  “怪不得。”妻子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那天我看见你进了她的屋子,以后你整夜都不会回来的。这样也好,我一个人比较好睡觉,你不知道自己的呼噜声有多大。你别否认了。可是我刚刚睡了一会,你就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的。”

  “我也不想回来的,可是她那里没有留人过夜的规矩。”我愤愤地说了一句。

  “这,都是真的?”

  “我还骗你吗?我说过我知无不言的。你想知道,我就会统统告诉你。”

  妻子的眼睛中渐渐洇出泪水来。她完全没有想到我编织的谎言有多少破绽。只是我是按照她的想象说下去,她沉溺于自己的谎言罢了。我冷静地看着她留完泪,皮肤不再滚红,那滚红代表着不可遏止的生命之火。稍微平静了一会,她突然说了句:“要是我是她那就好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完,又号啕大哭起来,不能自拔。

  岳父回来了,敲我们的门。一进来就颓唐地说,说今天只能吃一点粗茶淡饭了。我们见他身上湿漉漉的,问他出什么事情了。他说自己本来在河边钓鱼的,突然看见前面有几艘大船粗重的影子朝这方面缓缓驶来。一吓就跌到河里去了。那几艘大船来势汹汹,照他的估计,很快就会上岸了。

  “我们还是快点吃饭吧。”他说,接着看了妻子一眼,“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那船还没到,你就哭拉。”

  “谁说我哭了。”妻子说。她突然说起岳父的游泳工夫并不像他吹嘘的那么厉害,他只会狗趴式,还是当年央求几个玩水的小男孩教他的。岳父的脸被她说得红一阵白一阵,只催我们快点吃饭。饭后,那个风姿犹存的中年妇女过来找岳父。妻子已经睡着了,我照例出去逛了逛,出门之前和那个中年妇女点点头,也算是招呼过了。外面的雾气好象不会散了,很奇怪岳父是怎么看到那几艘大船的。虽然看不清景物,但是听见树林有夜鸟啁啾的声音。其中几声或许还是蝙蝠发出的,它们朝着背着光飞行。

——《蝙蝠》 作者:卢德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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