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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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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四月十五日 第6期
总第77期
责任编辑:chilly

致命的相会——读茨维塔耶娃《我的普希金》 /樱樱

  这致命的相会始于清晨,我本来坐在阳光下,想感受一点春天的温暖。三月的成都,阴雨绵绵,好不容易出头一缕阳光,就象那好不容易出头的爱情、希望,我战战兢兢,满心喜悦,只想好好善待,于是把椅子搬到阳台上,读那本昨天新买的书。

  四周一片静谧,除了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以及音箱里的流行乐。昨夜,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这对长期有些神经衰弱,想睡周末的懒觉而不得,每天很早就会睁开眼睛的女人而言,这样的清晨简直十全十美。只是,胃又开始抽痛,这可怜又无聊的胃和健康,它已很难消化下那些盛大灿烂的食物,现在,只能用面包、蛋糕这些最垃圾的食品来养护着,靠它给我生命的营养,靠它让我继续茁壮成长,靠它给我这样一个清晨,终于,可以放下那些无聊的心事,端坐在阳光下,打开书,打开书,要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要走进另一颗心灵。

  一次阅读就是一次相会!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我捧着书的手,竟然开始微微地颤抖。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从前的诗人和现在的诗人中哪一个不是黑人?哪一个未被杀?”

  书里的女人在发问。扉页后面,顿时出现一双蓝色的眼睛。那是一个狂爱黑色的女人,看见黑色的东西就会愉快,哪怕是在电车里,或其他什么地方,只要身边有黑色就会高兴。白色的平凡是她的外貌,一个普通女人,她肯定有个显得神经质的额头,肯定会有双不会特别大,不会特别耀眼,但却异常动人的眼睛,她的形貌在白色的衣裳后趋于模糊。而她的灵魂固执地从黑色中走了出来,微微地昴着头,走出那片诗意而痛苦的土地,美丽的俄罗斯。那女人站在那里,站在俄罗斯的大雪纷飞之中,落叶飘零,黑幕蔽地,那片长年处于寒冬的土地上,天色微明,而她站在那里,象普希金的塔吉雅娜。塔吉雅娜坐在长条凳上,澳涅金来了。两个人都站着,一幕爱情的场景!场景之外,六岁的女孩,穿着黑衣的女孩孤独地站在那里,凝望书里的爱情,凝望想象中的大海,如同这个清晨的我站在阳光里,凝望她臆想中的塔吉雅娜和奥涅金,那场爱情从普希金传递到了黑衣女孩,再传达到了一百年后的坐在阳台上,穿着蓝色睡袍的女人眼睛里。塔吉雅娜不说话,只有她的爱人涛涛不绝,所有的女人在爱情里都沉默无语,除了一个伫立的姿势。

  我爱你,我还能怎样呢?塔吉雅娜说。

  黑衣女孩回过头。

  那姿势是黑衣女孩第一次看到的爱情场面。从此预先决定了她的全部命运——那些不幸的,单方面的,不可能的爱情中的全部热情。她说:我从那一刻起,就不想成为幸福的人,注定自己没有爱情。

  她如是实践了这六岁的承诺。如她后来在一辈子中的那些爱情。谣传中,后来,在成长的年月里,她有过无数的风流韵事:里尔克、帕斯捷尔纳克、帕尔诺克…那些精神的,或肉体的恋情。她总是先写信,先伸出手去,或者不怕公众舆论而把双手都伸出去。而当别人离开她时,她就站在那里,头也不转,也不伸手,如同六岁那年读到的普希金的塔吉雅娜在花园里僵若雕像。

  她站在那里,她可能曾经是女同性恋者,她可能爱过很多男人,她和帕斯捷尔纳克通了长达十四年的信。她也终生追随着自己的丈夫,即使在他最艰难的时刻。这种追随,更多出于忠诚,而不是爱。她的孩子被饿死了,在苏维埃政权的早期,所有的人都为着主义而欢欣鼓舞之际,只有她仍然沉醉于玫瑰与诗歌的甜梦之中,不肯从绝对唯美的世界里苏醒过来。长达十七年的放逐生涯,被放逐出俄罗斯,那片她深爱过的土地,而最终结束流浪,回到俄罗斯之时,那胆小的男人竟然没有勇气去见她。文人,诗人,男人,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写了无穷无尽检讨书,不敢去领奖的帕斯捷尔纳克,背离了那些书信里的所有滚烫的精神爱恋词语,竟然没有勇气去见上她一面!她最后自杀在一个荒凉的小镇。

  她把这叫做“勇敢课,自尊课,忠诚课,命运课,孤独课。”

  她终生忠诚于诗歌,忠诚于自己热烈的,孤独的,近乎疯狂的爱情!谁招架得住她那般的神经质?诗人的爱情,活到极致处,在自己的精神领域里孤独行走的女人的爱情!这世界,满溢着为世俗欢乐堵塞住灵性毛孔的巨大幸福,独独缺少与自己对话的痛苦的灵魂。选择怎样的生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这一念,来自出身,来自教养,来自天性,来自环境,这重重的因素决定着可能的选择,只有那个黑衣女孩在六岁时就已经决定:

  “我早在出生之际——未出生之前,便已在充满愿意和实现愿望之间,充实的痛苦和空虚的幸福之间做好了选择。”

  你期待,你召唤,可我戴着镣铐
  心欲挣脱也枉然!
  我只对你情深神醉,
  只能留在岸边。

  枉然,是去不了。枉然地在对岸叹息,掩面。涉水而过有多不可能,如同理想主义的,想入非非的爱情之不可能。那些耽于自己精神冥想,以幻想为食粮,裹上黑衣的女人们,她们站在对岸,对岸火光熊熊,男人们望着火光,神定气闲,摸出一根香烟,慢慢地就活到了韬光养晦,只有女人们经年在岸边失神凝望,或失声痛哭。水妖和山鬼姗姗而来,诗歌姗姗而来,爱欲的火花长久不灭,爱上了爱情就是爱上了决别,爱上了破裂,爱上了爱情就是爱上了死亡!这样的爱情,是诗人的爱情,疯狂的,凋谢的,唯美主义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抛却了一切世俗纷争,自在地和水中自己的倒影跳舞,这样的爱情只能属于自己,与爱的内容、指向物、结果都无关,这样的爱情是那黑衣的六岁小女巫——茨维塔耶娃的爱情。

  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相会
  将我到达,我的头发已变灰

  这样的诗句震耳欲聋,如山洪爆发,洪水铺天盖地。一次阅读就是一次相会,这个清晨,我为这相会颤栗,悸动,我浑身发抖,如同所有疯狂爱上爱情的女人一样,不知所措。我被利箭穿心,无法呼吸,无法生存,抖抖索索之中,只摸到四周尸横遍野,白骨皑皑。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阳光隔在外面,把车声,喧闹的人声隔在外面。我在屋里走来走去,披头散发,泪流满面,这一刻我是如此幸福,为这迟到的相会,我恨不能用香烟烙上自己的手臂、胳膊,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最终,抬头之处,我望见那女人百年前散漫而忧郁的目光,只能奄奄一息,象大病一场。

——《致命的相会——读茨维塔耶娃《我的普希金》》 作者:樱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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