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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青海湖
我的一位灵心慧性的朋友第一次见到青海湖的时候,灵感忽至、脱口而出说:“这是雪山女神的眼泪。”
可能再没有比这更贴切、更动人的比喻了。
每次去青海湖,走的都是北岸,除了一条铁路,几乎没有人烟。天和地在这里都以最空阔的胸怀包容你,而青海湖则在天地一线处纯净地苍凉着。
真的走到湖边,和海其实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更平静一些。
最美在于向湖行进的途中:蓝天蓝得令人晕眩、峰峦般的巨型云朵就在头顶滑行、耳边是无休无止的高原风、脚下是黄色沙土或坚强的草。
湖的忧伤在不可察觉地变着:先是钢蓝的坚定,接着是瓦蓝的深情,然后,碧蓝的温柔、天蓝的灵动,最后,则是一望无涯的寂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可救药地迷恋苍凉,天地间的美景可能无数,但天性使然般地对青海湖情有独钟,甚至一相情愿地认为:她是我的。
也许人死在哪里并无分别,但如果能够选择,我只选青海湖。
如果能亲自安排墓地,我就把自己埋在湖畔绵绵的金色沙丘中。
之二: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的命名令人绝倒。
前面是沙漠,左边是山脉,右边是戈壁,后面还是戈壁,它在中间真的是一条走廊,只不过长了一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像。
这里山虽然青、水虽然秀、土地虽然丰沃、瓜果虽然喜人,但的确没办法用一个“美”字来形容。这只是一条安静、简朴的大走廊,应该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在此长住,体验“过客”滋味,这里倒是首选之地。
16岁那年曾在这里有过一段真正的民工生活,时间虽然短,只有1个多月,但很是难忘。
我是装扮成淘金者去的,金子只见到了十几克,但那种荒山野岭、披星戴月实在单纯而痛快,每天除了干活(我干的那些活其实根本算不得活)、吃饭(就着青辣椒吃干馒头),大家就你来我往地吼山歌(必须扯成鸡脖子,把所有被阻隔和压抑的情及性送上云霄),累了,就围着火堆想象有了钱后罪恶、堕落的幸福生活。
这期间,曾经吃过一次羊肉,这只肥白的大羊让我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要把“肥”与“美”连用。
最神来一笔的是,有天,风和日丽,河对面的灌木丛中有两团鲜红、橙黄的色彩在动,河这边第一个发现者惨叫:“女人,那是女人!”刹那间,所有的淘金工人一起惨叫起来“女人!女人!女人!”
“女人”这个词在我的字典上,从此就成了河西走廊的第一注解。
之三:敦煌
敦煌是唐代边塞诗里一片闪耀着绸缎光泽的沙漠,而莫高窟则是半埋在沙中的一只琵琶。
站在被时间洗过的阳光下放眼四望,只觉三分苍凉、三分美丽、三分疲倦、一分恍然。
这是一个让人心动得无所适从的地方,随便一粒沙,有可能就是掉进飞天眼中、让她潸然落泪、以致琴音刺心一划的那一粒;随便一块砖,有可能曾被无数工匠精心打磨过、上百位画匠呕心沥血刻画过、数百代僧侣讽诵讲解过、无数名善男信女虔心膜拜过。
小小一块立足之地,面上是清代的万字绘纹方砖;揭开,是明代的荷花纹青砖;往下,元代兽纹红砖;再往下,难宋兰纹条砖;继续挖,北宋西夏、唐代、南北朝,直至于两晋、北魏。
而昏暗中,目光所及,那一尊尊泥像、一款款镂雕饰纹、一幅幅佛画,无不是披着岁月尘灰的古老魂灵。
有苦思、有欢愉、有沉静、有愁闷…人间的悲喜、人心的风景,在眼前游移飘忽,让你无法不灵魂出窍,和它们一同在古而不老的灵境中漫游徘徊。
这不是一次沐浴,而是一次在时光中的漂流,茫茫荡荡,无所归依。满眼是传说中的奇丽花朵,心在迷幻的花香中醉而复醒,醒而复醉。
等重新回到阳光下,森森凉意从顶至脚,竟像是从一千年的一场梦魇中刚刚醒来。
之四:嘉峪关
前后左右都是严重贫血的茫茫戈壁,顶上是肆无忌惮的阳光,中间是无情无义的风,嘉峪关在它们的包围中,只是一块幸存下来的石头。
城门上刻着“天下第一雄关”,是血的颜色,很远就能闻到尸横遍野的气息,走近,仰视城楼、城墙:极其古朴的雄劲。不过,悲壮和苍凉就像是无处不在的阳光和风一样,以各自直截了当的方式鞭打着人心。
我不知道嘉峪关究竟是中国人欲望的极限,还是尊严的边界。
如果是前者,可以说中国人几乎是无所不欲,因为它真的是荒凉到了绝对的一无所有;如果是后者,那么,中国人可能是实在被打怕了,以致于干脆把青草当做了危险警示符号,将边城修建在这片远得连秋风都吹不到的不毛之地。以长城为佐证,看来应该是后者。
远望嘉峪关,忽然觉得那句中国著名的人际、国际座右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应该修正为--人千万千万不要犯我,我绝对绝对不会犯人。
不敢想象,那些戍边将士在这里是如何捱到归乡那一天的,和这里相比,任何地方都是天堂。再如钢似铁、暴虐凶悍的汉子,只要在这里留守几年,心都会化成家乡的一捧苦井水。就像城里城外的那一棵棵青杨,那种强烈得几乎发烫的绿,是在任何地方都见不到的。
虽然只是足不停步、匆匆一观,心里的干渴,也是喝了很多水,才慢慢浇灭了。
——《赤条条来去有牵挂》 作者:飕飕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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