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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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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四月十五日 第6期
总第77期
责任编辑:chilly

墨西哥的教堂/斩鞍

  TROTAMUNDOS的老板说我们一定要去CHAMULA看看。
  “那里有个很有趣的教堂,所有人都喜欢,非常喜欢!”他眉飞色舞地说。
  “喔……”我礼貌地点着头,心里想:“哄我,又哄我!”

  这个名叫TROTAMUNDOS的小旅行社就在我们住的旅馆边上。到圣克里思托波的是早上七点,我们坐了一夜车筋疲力尽,进旅馆就蒙头大睡,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几乎所有当天的骑马旅游都已经出发了。自从在LP上看见圣克里思托波的这个项目以后,毛毛一直哭着喊着要玩这个。“最喜欢马了。”她嘟嘟囔囔地说。我们都在丽江云杉坪骑过那种小小的披着厚厚棉被的小滇马。不过她比我强点,大概在北京香山还曾经骑过两圈“会跑的马”。

  我们失望地从城里转了一大圈回来,却惊喜地发现旅馆旁边的这个小旅行社居然还能安排当天的行程。老板发现了他的顾客是两个中国人以后就一直没有停过嘴,还指给我们看墙上的招贴画,上面赫然有西安的兵马俑。原来这旅行社招牌上的国际字样还真不是盖的,就是不知道要把人卖几回。

  “就是骑马么?”老板热情地问,“明天呢?后天呢?你们在这里停留几天?”我们已经在别的旅行社预订了次日的峡谷游,对于他的热情只能报以歉意的微笑。等老板不屈不挠地一直介绍到了PALENQUE和危地马拉的安提瓜,我终于不得不打断了他:“我们刚从那里回来。”
  “哦,哦……”老板讪讪地说,开始给牧场拨电话。放下电话的瞬间,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等待马匹的过程中,老板仍然滔滔不绝,希望给我们留下好的印象。我当然感谢他的好客和热情,只是他嘴里蹦出来的不是比较级就是最高级,多少让人有点怀疑。市场学的课好歹我也修过。

  “才骑三四个小时啊?”我看着行程介绍不满地嘟囔着,趁老板停下喝水的功夫赶紧回头问毛毛:“够了吗?”
  “够……了吧?”她也没什么概念,含含糊糊地回答。
  “好吧,了不起我们把教堂省略掉就是了。”我做了决定,CHAMULA的门票不包含在行程里面,这三十比索省下也罢!

  西班牙血统的高头大马在松林间健步如飞,风景美得就象挂历上的阿尔卑斯,可是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我很快就失去了看风景的兴致。半个小时还不到,牛皮鞍子已经把我的屁股磨的血肉模糊,艰苦程度比在尼泊尔奇望公园的象旅犹有过之。
  “到了吗?”看见前面的村庄,我苦着脸问向导,小男孩的马驹子走的飞快,他神色漠然地摇着头。
  “到了吗?”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长毛猪和土鸡,我满怀期盼地又看着向导。他还是摇头。
  走过第四个村庄的时候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鞍子和屁股之间,努力追忆电影上那些纵马狂奔的英雄。我曲着腿站在马镫上,身体象是张绷紧了的弓。向导的小红马却在村外的山坡上停了下来,小男孩翻身下马,笑吟吟地望着我们。到了!

  CHAMULA不是一个村庄,差不多可以算一个微型的镇子。和其他村庄迥异的漂亮楼房中间,夹着一个巨大的广场,耀眼的天主堂座落在广场一端。如果这是我在墨西哥看见到头一座大教堂,我一定会欢呼雀跃。教堂是典型的歌特式建筑,那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外墙用非常明亮的宝蓝,莹黄和本白勾画出让人眼花缭乱的绚丽来。问题是,我已经看过圣克里思托波那些粉红粉蓝翠绿的教堂、市政厅和数不清的美丽房舍,这座教堂就不显得如何特别。

  毛毛在广场上多少显得有些失望,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旅行社总是言过其实的。”我宽容地安慰她,毕竟自己也做过这行:“来了就看看嘛!”。最重要的是,我确实需要进去逛一逛。晚一点让屁股沾上马鞍总是好的。毛毛的马小,骑姿也比我要好得多,到眼下还是安然无事。我可不能告诉她我的情况,这是多没面子的事情啊!

  守门的两个印地安人头戴巴拿马草帽,穿着雪白的羊毛坎肩,这是CHAMULA人的特有的装束。圣克里思托波附近有几十个印地安民族,CHAMULA的装束是最好认的。坎肩是用羊羔皮做的,长长的毛看起来柔软高贵,却是CHAMULA平民的标准装束。每年圣诞大游行的时候,有幸抬十字架的富有村民都是些穿黑色坎肩的主。我回头张望了好大一圈,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看不见一个黑坎肩。富人看来是不轻易抛头露面的,这原则放之四海而皆准。

  两个门卫对我的巴拿马草帽指指点点笑个不停,分明是觉得这与草帽下东方人的脸庞很不相称。我把三个硬币塞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很想询问是否能给他们拍张照,高地印地安人特有的线条分明的脸庞是很能吸引人们的视线的。嘴张了张,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PALENQUE 的遭遇给了我足够的教训,整整一路,我再也没有试图去拍摄本地人的生态。

  所有的教堂都没有充足的自然光,这教堂也是一样,阳光从窄小的天窗里高高投射下来,在宽大的教堂里点缀出一个一个明亮的光斑。可即使阳光照耀的地方,所有的景物也都看不真切,因为教堂里流动着致密的蓝色烟雾。那种熟悉的蓝色烟雾,几乎把我带回了灵隐寺天王殿的香炉前。

  “他们在烧香哪!!”我吃惊地说,完全没有意识到头顶急促的呼哨声是冲我来的。“天主教堂里现在也烧香的吗?”我问毛毛,指望她能知道一点。
  她摇了摇头:“以前大概有吧?!”一脸迷惑的表情。
  呼哨声响的越发急促了,她抬了抬头,连忙用手指捅我:“帽子帽子!”

  我仰起脸来。教堂正在修缮,高高的鹰架上那些抹泥灰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着我,烟雾里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能看见他们冲我比划着摘掉帽子的动作。我闪电般地双手摘下帽子,脸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起来。亵渎神灵的动作给游客带来的麻烦,我不是没有遇到过。工人却友善地笑了,他们互相模仿着我那紧张的动作,笑声高高地从上面飘下来,多少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个没有长凳的教堂,两边排列着披盖锦缎和流苏的神龛,地上厚厚铺满了新鲜的松枝,火苗跳跃的蜡烛们不仅是为了祈愿也指示着每一排的位置,而穿着着厚厚羊毛编织的彩色披肩的印地安妇女就在蜡烛后面匍匐祈祷。
  我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在这教堂中总有些特别的感觉。印地安女人的手里捻着小小的念珠,低沉但却流畅的祷词从她们匍匐下的口中传出来,被裹住般的含糊,很快就被浓浓的蓝烟吸收的干干净净。

  走在她们中间我觉得提心吊胆,似乎随时都会触犯什么天条。几步远,我就自觉地退到边上。边上的神龛里是泥金的彩塑,就像庙里的金刚,只有衣饰的区别而无面目的不同。圣克里思托波被西班牙人征服是19世纪末的事情,CHAMULA教堂的历史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雕塑里却看不出一丝上世纪的痕迹。粗糙的雕塑尽管用金粉涂裹,却也没有一点生气或者灵气,只有神龛上的牌子介绍说明他们是哪个圣徒。

  “圣保罗,圣波拿得……”我不能正确地发出这些圣徒们姓氏的音来,这让我觉得十分沮丧。我也并不知道这些圣徒到底是天主教的传统圣徒,还是创建CHAMULA的传道者。对于天主教的知识,我只浮光掠影地停留在三世纪以前。
  走着念着,终于看见了一个认识的。“瓜达露比!”我惊喜地叫了起来。也是个木然的泥塑,但是灰黑的肤色强调着她的印地安特征,神龛上特别大的名牌证明这是墨西哥人的圣女。拉斐尔告诉我这个名字以后,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她的形象。我急急搜索毛毛的下落,想把这个惊喜的发现与她分享。教堂里的烟那么浓,我看不清楚。

  走出两步,终于看见她远远站在最前面冲我挥手。挥得那么急,把我吓了一跳,以为她作出了什么冒犯印地安人的事情来。在这教堂里,也不敢跑,快步走过去才看见毛毛是急着让我看大神龛前站着的人。
  大神龛前的地面陡然升高了一截,地上用细致绵密的新鲜松针铺的厚厚的,人们整齐地跪在神龛前面,把面容和身体都埋进松针里面。这里并没有栏杆,但我们却清楚地感到,这里不是我们这些非天主徒应该进去的地方了。光线更加黯淡,每个人的面前只有小小的一截蜡烛发出昏黄的光。天窗的里细窄的阳光把这些信徒和神龛很彻底的隔开,差那么几步路,我站在这里就不能看见神龛中基督和耶和华的模样。一个印地安人站在神龛前,我想他是祭司,正高声唱颂着不明不白的语言。而另一个中年妇人就在他的赞颂或者是祈祷中挥动了手中的尖刀,她手里那只可怜的鸡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就咽了气,汩汩的鲜血被妇人洒在祭坛前的大碗里。

  “他们在献祭?!”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毛毛说。
  毛毛用力点着头。
  我的思维有点短路:带血的祭祀是在什么时候不再流行的?我并不清楚。可是按照圣经的言语,耶稣的血已经取代了后世所有献祭的需求。在陌生的墨西哥山区里的教堂里,发生的这一幕多少带了些诡异的色彩。也许这更像是我想象中的巫都教仪式。其实这种状况的发生不该令人觉得意外。牺牲和献祭一直都是整个中南美印地安人信仰的重要实践。一直到14世纪,活人献祭还在YUCANTAN半岛广泛存在。让我吃惊的是,在看过那么多被西班牙人彻底清洗干净的墨西哥以后,还能在这里看见天主教信仰和原始崇拜的结合。

  “所以说,所有宗教要满足的首先都是人类的最基本需求吧?”我对毛毛感叹道,“对于印地安人来说,天主教和巫都教能有多少不同呢?”
  “把他们拍下来拍下来。”毛毛兴奋地指手画脚,一点不理睬我的感叹。
  背后再次传来口哨声,我在无意间又随手戴上了草帽。我摘下帽子,转身抱歉地点头致意。他们在那么浓的蓝烟中还能监视我的举动,可不能听毛毛的话胡来啊!

  拖着毛毛往外走,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很想念广场上的蓝天了。那也许是更加遥远和空虚的东西,看起来却要明朗好看得多。

  瓜达露比是拉斐尔告诉我们的,在LANCANDON丛林中那个小小村庄。

  在丛林里徒步5个小时以后,我一直泡在村边小溪里面。

  没有风的雨林绿得让人心惊,每一秒钟,我们都能感受到有新的生命在这里生长起来。但阳光把这美丽的丛林变成了不折不扣的蒸笼,只有在凉爽清澈的溪流里,我才有可能安心欣赏这勃勃的生机。火鸡在溪边走动,熟透了的牛油果和芒果在枝头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村庄里没有人迹,安静得如同一副油画。这样美好的午后,就连我在水中无聊着的手掌,似乎也抓住了溪流的脉搏,一松一紧地,跟着水势飘动。

  我万般不情愿的看看手表,该是旅行社来接我们的时间了。回帐篷把包打起来,换下了湿漉漉的衣裳,车却没有来。我恼怒地坐在木棚餐厅里面,叼着早就吸干了芬达的麦管,默默出着汗,怀念着我的溪流。这时候村子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被热气蒸腾的地面扭曲了线条的身影,他的大光脑袋在阳光下灿烂地发出锗红色的光辉。

  “拉菲尔!”毛毛惊喜地叫了起来。拉斐尔是个墨西哥人,GE的工程师。他从北部来,昨天和我们一起坐上了去YAXILAN和BONAMPARK的旅行车。拉斐尔订的是一天的行程,昨天晚上却突然改变注意在LANCANDON住了一夜。他住的村庄离我们这里还有好几英里,中午我们还在猜测他或许已经跟着别的旅行车离开了。

  等待往往是无聊的,尤其是旅行社的车晚了整整三个小时,尤其是旅伴们是傲慢无聊的白人是。拉斐尔的出现让我们都觉得开心。我躺在吊床上晃荡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听汗水淋漓的拉斐尔讲述他营地中那株45英尺高的树,不再着急了。

  “唉,拉斐尔”我忽然想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大多都信天主教呢?”在墨西哥看见这样多辉煌的大教堂,所有的巴士和出租车上都挂着色彩斑斓的十字架,我实在不能不产生这样的联想。
  “也……不尽然巴。”拉斐尔犹豫地说,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哪!”我解释给他听我看见的一切,当丛林吞没了金字塔的时候,公路边的天主堂却那么茁壮。
  “哦,这样!”拉斐尔明显轻松起来,这个问题显得容易很多了。“一般来说,下层人民比较容易信天主教。你知道,整个殖民历史都是天主教的扩张,影响很大的。不过,越是下层的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越容易相信天主教,城市里又比乡村更厉害。”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所以你是不信的?”他的脖子上也有条链子,我相信那该是个十字架。
  拉斐尔摸了摸大光脑袋,笑了起来:“不会啦!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很少会信这个了。而且现在应该说相信的人越来越少啦!你知道,”他比划了一个猩猩的样子,“进化论。”
  “可是……”我说。
  “可是,天主教除了它的宗教意义本身,”拉斐尔接了上去,“还有很多更现实的意义。传统是一个方面,其实很多传统已经偏离了正统天主教了。亡灵节知道吗?”
  “哦,你是说迷信啊?”
  “嗯,也不完全是,有些算是,有些则是本土化。你们从墨西哥城来,看过瓜达露比的教堂了吗?”
  “挂拉拉比?”我茫然地重复着,看了眼毛毛。毛毛很无辜的看着我,那意思是不是所有地方都是你带我去你讲解的吗?
  “瓜达露比!”拉斐尔纠正我,“你不知道?”他好像看见了火星人。
  “呱 嗒 卢 比――你等等。”我手忙脚乱地翻着DISCOVERY的指南。“算了,”我一下子找不到类似发音的单词,只好垂头丧气地说,“你说罢。”

  “是19世纪的时候,”拉斐尔用这样含糊的表达让我觉得他是在讲述民间传说,“一个印地安人,很穷苦的印地安村民,不是天主教徒”拉斐尔讲述了一些关于那个人苦难的事情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他去野地里面采花。一个披着光辉的处女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她是瓜达露比,所有墨西哥人的圣女,她会照看他们,带领他们到上帝面前。”
  “然后他就回去告诉大家?”我觉得这模式有点耳熟。
  “然后他就回去告诉大家,当然没有人相信他。”拉斐尔肯定地说,“他是个文盲,可是他拼写出瓜达露比的名字,因为那是瓜达露比用野花在他面前堆砌的出来的。而且,他身上批的麻衣内里上居然出现了瓜达露比的形象,一个印地安人的圣女。”
  “啊……。”我的嘴张开了,很不争气地想到了张宝胜,然后很惭愧地掩饰自己的怀疑。
  拉斐尔看出来了:“那件麻衣现在还在墨西哥城的教堂里面。”他说了个圣某某教堂的名字,我没听明白。拉斐尔重复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明白,只好厚着脸皮用力点头表示回去要研究一下。

  这显然是很值得研究的人物和景点。因为根据拉斐尔的说法,瓜达露比是这样迅速地在墨西哥传播开来,许多的神父和教会都纷纷宣称他们也接到了瓜达露比的启示。这规模是如此的大,罗马教廷的压制很快就象海啸中的堤坝一样被压成齑粉。几十年间,罗马教廷和墨西哥教会不再有实际上的联系,而墨西哥人有了自己的圣女,印地安的圣女。
  “这说明,”拉斐尔总结说, “上帝不仅仅是白人的上帝。他们用来取代本土信仰的天主教失去了来自西方的唯一权威性。”
  “那后来呢?”我期望听到一场书上没有记载的精神上的农民起义。
  “后来梵蒂冈只好承认了,前几年教皇来墨西哥还去瓜达露比那里礼拜。”拉斐尔说,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多少有点失望。

  “我要去看!”毛毛宣称,“回墨西哥你就带我去。”她对我错过了这样重要的景点和历史显然很不满意。
  “嗯,那个……”我拿出地图来虚心向拉斐尔请教,转眼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墨西哥人一般挣多少钱啊,我是说平均。”这是很尴尬的事情,这样的CASUAL TALK中我的念头总是游移不定。

  我再次把念头转到瓜达露比和本土化的天主教上来的时候,村子外头尘头大起,我们的大公羊正在落日余晖里面开进村来。这次车上坐着的是个美丽的德国MM和还有两个在危地马拉相逢的欧洲背包客,陌生的局促很快被寒暄打破,拉斐尔又开始高兴地介绍那株45英尺高的树。

  等我们和法国小伙子讨论完美国签证官的糟糕态度,我倒是还想和拉斐尔再聊聊信仰的角色,不过他已经在空调声中睡得象一个孩子了。

  来去墨西哥城两次,都住在ZOCALO。来前听信同乡北的宣传,以为墨西哥城遍地走的全是热力美女,后来发现美女们应该都住在新兴的ZONA ROSA区。

  ZOCALO是墨西哥古城的中心。古城的意思就是,早在西班牙人连哄带骗打进来之前,这就是墨西哥城的中心。从18世纪至今,墨西哥城已经被西班牙人打造成即使在欧洲也堪令人惊叹的大城。而ZOCALO,一个交杂着混乱和秩序、拥挤与空旷、壮丽和猥琐种种复杂感情的地方,要真有什么欠缺的话,就是那种让人沉淀在过去的非现实气氛。这或者不是欠缺也未定。

  住在ZOCALO,虽然没有阅读美女流流鼻血的快活,却常常能体会到另外一种惊艳。比如这个时候,我呆在饭店大厅里面,像个傻子似的张着嘴,对着天花发呆。饭店就叫大饭店,GRAND HOTEL,干脆!很牛的名字。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这一直是墨西哥城最高档的餐旅场所。四层楼高的大厅顶部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彩绘玻璃天顶,被透下来的浅浅阳光点亮,绚丽得让人无法呼吸。我们居住的华盛顿旅社对面就是假日酒店,老房子改得,门厅搞得金壁辉煌很气派的样子。可要跟这大饭店一比,就给比没了。

  一个粗短的中年妇女从我身边经过,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本以为她是饭店的PA,可服装又不像制服。难道是我看房顶的样子太过引人注目?
  “你是哪里来的?”她很没有礼貌地问。
  “中国。”
  “哈!”她大叫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猜你就是中国人。”
  “哦,是吗?”我狐疑地望了她一眼,到墨西哥以来这是头一次有人猜我们是中国人。
  “是啊!我从波多黎各来。”她得意洋洋地说,琥珀色的脸庞上写满了自豪。
  “你好。”我问候她,还真没看出来她原来是大饭店的客人。
  我的反应明显示让她失望了,她挺了挺胸:“我们打败了你们?”
  “?”我没听明白,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她。
  “足球啊!”她大声说,“你们被波多黎各打败了!”波多黎各几个字被她念得铿锵有力。
  “哦……”我没好气地说。中南美洲对于足球的热情我不是头一次领教了,即使在危地马拉和墨西哥边境的荒蛮雨林里,看守文物的汉子们也一再向我提起国家队的新败。对于体育我虽然没有太大兴趣,听得次数多了也很感郁闷。
  “啊!胶卷……”我象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地向波多黎各地胜利者举了举相机,然后奔向刚逛回来的毛毛,迫切地打开她肩头的摄影包。余光一看,那妇人还好端端坐在沙发上等我继续探讨,连忙拖着毛毛往外走:“这里看好了看好了,该去看大教堂了。”

  ZOCALO,这个墨西哥最大的广场被庄严肃穆的庞大建筑们围绕着。大饭店和原市政厅在广场的西南角,而正北整整一面就是墨西哥大教堂和紧挨着的传道所。大教堂仍然是墨西哥城最重要的宗教场所,开放时间有限,上次来的那三天忙着在别处瞎逛,旅馆边上的大教堂居然一直没赶上开放时间。
  “这次终于赶上了,”我恶狠狠地对毛毛说,“可要让我一次看个够!”

  描述大教堂的样子多少有些徒劳无益。而且说实话,我到底也没弄明白教堂的整体构造,光在里头转悠就把我给转糊涂了。看过大饭店再看大教堂,张着的嘴巴就再也没有闭上的机会,要不是脚下没有停留,我就该满地摸着找下巴了。
  我们碰巧在弥撒时间进入大教堂。教堂主厅是两进的,两边的偏厅一间接一间,都是供奉圣徒的地方,也看不清幽多少。而主厅中间拔地而起的管风琴足有三层楼高,堆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雕塑和画像。我定睛一看,楞是啥也没看出来,望着满眼金晃晃的色彩,大饭店带来的感动一下就被丢到了犄角旮旯里面。
  “比没了!”我咂着嘴说,“又比没了。”
  要不是有极遥远极通透的声音从那堆金颜色顶上盘旋得非常艺术的管子里面流泻出来,我硬是能把这管风琴当作是巨型神龛。

  管风琴和它所坐落其上的唱诗间是分隔主厅的手段。弥撒的时候我们这样的游客和来晚了的信徒们只能在前厅逗留。
  有神父从唱诗间出来,为前厅稀疏的墨西哥人主持仪式,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神父平缓的声音,让人吃惊的发现原来前厅和后厅的竟能完全声音,只有管风琴的曲调在整个教堂弥漫。一缕阳光从极高极高的地方坠落,洒在信徒们的身上,充满了神秘的意味。
  对,是神秘而不是神圣。这是仪式和人为所营造的环境,强大如同磁石一般的吸引,却只能使人感到敬畏。
  初进教堂的瞬间,我曾经完全被大教堂圣洁的气氛征服,ZOCALO 广场上的喧嚣俨然就成了烦恼人世的象征。我们是基督徒,天主教的实践和基督信仰颇有相左,但教堂总是神的殿堂,那份震撼与普通的游客还是有着不同。只是走得两圈下来,心中渐渐有些糊涂。这教堂压服凡人的气氛,却也隔绝了沟通的可能。神若真的如此高不可及,信他不知道又有什么益处。

  ZOCALO区的天主堂很多,除了广场上这座大教堂以外,往往都以圣徒来命名,不但让人念不清楚,更是没法记得明白,只能遇见一个算一个。从大教堂往西曲曲折折地走,一路到ZONA ROSA的查普尔特佩克城堡,大约可以遇见不下二三十座教堂。它们的规模固然不及大教堂,然而精美程度却不遑多让。满壁生辉的金箔和宝石,以及那些华丽无双的壁画和雕塑,总能象雷电一样震慑心魂。墨西哥城虽然被贫民窟所覆盖,可仅凭这些教堂就可以无愧于世界第一大城的名声了。如果换个角度想一想,也明白为什么千把西班牙兵肯如此玩命地攻打百万人口的阿兹台克古国。

  初次离开墨西哥城南行的时候曾经很诧异,原以为ZOCALO是墨西哥城的风景,不料下面每一站的城市居然都有一个ZOCALO。查查《知性之旅》才知道,原来ZOCALO是中央广场的意思。墨西哥殖民城市最典型的构成,就是以ZOCALO广场为中心,教堂、市政厅、官员宅邸和旅馆设施围着广场矗立,成为了城市的中心。城市大小不一,ZOCALO 周边的设施也就不一,只是教堂和市政厅是万万少不得的。墨西哥旧城风貌大多如此,就是那些在美墨战争中被吞并了的加州德州也是一样。南下圣地亚哥,北上SONOMA,这样的ZOCALO都是少不了的,实在是因为天主教是殖民政策的主要基石。

  我们这一路走下来,是追寻着古墨西哥人的遗迹(主要是玛雅)。淹没在雨林里的遗迹都被幸运的保存了下来,到处都是8世纪到16世纪的金字塔和城池,到处都是30来比索的门票。北面高原的情况惨点,最了不得的阿兹台克大神庙就在大教堂的身边被发掘了出来,几块残垣断壁和饱经风霜却依然庄严壮丽的大教堂形成鲜明对比,这还是在墨西哥城。可不管是北还是南,源远流长的本土崇拜已经失去了踪迹。也许LANCANDON丛林里那几百个土著还有保留着原始崇拜的,大地上更多贫苦的印地安人却都涌向教堂去寻求他们的心灵慰籍。其原因该是多方面的。拔除本土信仰的行动一直和着一代一代赴汤蹈火的传教士的步伐进行着。马雅人也好,阿兹台克人也好,不管我们怎么夸他们的先进与文明,终究是被时代抛在了后面。他们的信仰在也是为那个没落的统制制度服务的,当统治者被他们传说中“来自西方的祖先”消灭,他们的信仰也同时到达了没落的门槛上。

  与我原来的理解相反,教廷在积极支持西班牙王室扩张的同时,却把一些真正虔诚的传教士派到了这里。要是按书上的话来说,墨西哥的原著民不但在殖民政府和西班牙王室双重剥削下被打回到6世纪的生产水平,而且忽然失去了拥有的一切,哪怕是一块可以糊口的土地。在这样的时刻,他们所得到的唯一一点微薄的帮助来自传教士们。这个国家对传教士的尊重和感激是有传统的,带领印地安人对抗殖民统制的传教士在每个年代都不停涌现,他们的牺牲虽然没有能够改变印地安人的命运,却足以让整个中南美洲记住他们的作为。我记得有个罗伯特得尼罗演的《传教》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实际上,墨西哥的独立战争也是由伊达尔戈神父的起义开始的。我喜欢的山地小城圣克里思托波是以一个神父的名字命名的,而墨西哥城,瓦哈卡这样的城市里面就有更多以某神父命名的街道和建筑。墨西哥也许是我看见过头一个神父的街头雕像多过君王或者英雄的城市。

  墨西哥在她不足两百年的现代近代历史里面一直在不停地改朝换代,到现在也还是没有一个坚强有力的政府,而天主教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扮演着不倒翁的角色,左右着墨西哥的政局。一直到70年代,忍无可忍而又锐意改革的总统某某(名字记忆不清)索性剥夺了所有神职人员的基本政治权利,干净利落地把天主教从国家政治生活中赶了出去。话虽如此,看看满大街的教堂,谁敢说天主教真得推出了墨西哥的政治舞台?这个国家是由神父开创的,怎么可能连这个根基都抹杀的干干净净?

  首都上演的政治剧离多数墨西哥人的生活是遥远的,总统选举时候的“神圣一票”对于查帕司省的印第安山民来说远不如泽帕塔解放军“分田地”的口号更有吸引力。选总统与己无关,去投解放军打游击要杀头,只有村头简陋的教堂里面可以得到关爱。教堂当然不如首都的豪华,但是神父们说里面居住着同一个神,你说老百姓怎么选呢?

  老外们除了问我中国现在还有没有皇帝,经常问的另一个问题是中国人是不是都信佛。
  “当然不是!我们是共产主义国家也,不讲这个。”我矢口否认,“有些人吧,就是逢年过节去庙里头拜拜。”我估计许多朝山进香的知道的佛教不会比我多。“要生孩子求菩萨,生了孩子养不起也求菩萨,生病了求菩萨,病好了找不着媳妇也求菩萨……”
  “是啊是啊!”他们大点其头,那意思是他们老家去教堂的人也往往如此。

  拉斐尔说的对,宗教这个层面满足的是底层人民的需求。满足了基本需求的人可能更容易置疑天主教地信仰是否代表真理。可是拉斐尔说到瓜达露比时候的庄重显然和他的置疑背道而驰,他在陈述的是历史和民族。对于墨西哥人来说,这又是另一种尴尬。这个国家大部分的人口已经是混血白人,不知道怎么样的过去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玛雅的还是阿兹台克的?又或者是奥麦克、托尔台克的? 历史是有生命的东西,非要求索的话,看见的不过只是些残片罢了。墨西哥仍然是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从某一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许不是完全的坏事。天主教这样一条强有力的纽带把这些不同根基的人紧紧绑在了一起,把他们破碎的历史连接起来,不管他们是否愿意,不管这纽带里有多少的血腥和爱。

  波多黎各妇人的骄傲一直让我记忆犹新,我猜她的亲人里面未见得有人真和足球有缘。她因为一种虚无的认同得意洋洋,其实也是让人羡慕的事情。我自己是万万不会因为咱们国家有人踢皮球比人好而豪情万丈。相比之下,对同一个神的求告倒显得更踏实些,起码我们知道这个神不会今天打了胜仗明天就被打败了,反正来来去去都只有他一个神。对于虚的事情,我们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墨西哥的教堂》 作者:斩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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