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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读者评论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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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天平《西幸残歌》
□ 东东宝
天平的《西幸残歌》(十五章,已完成)是我向武侠读者热情推荐的第三个作品,前面两个一个是小椴的《杯雪》(已经完稿),另一个是红猪侠的《庆熹记事》(已成二十章)。
《西幸残歌》是架空背景的战争小说,可是有中国的传统背景,也有现代文艺的烙印,文字功力相当出色。可能是由于创作的时间较短,作品有不够精致的地方,给我的感觉,它像是一部线条粗犷,情景生动的传奇电影。
作品最出色的地方,在于它用十分简单的笔法,写出了一组有内涵的人物来,给读者带来阅读上的震撼感。在电影里,我们从看到一个人出场,到这个人消失,能够记住并想起的,以人物最令我们触动的地方为主,而不是全部。《西幸残歌》正是把这种触动化到文字中,从容而生动的展现在读者的面前,各有特色,互不雷同。从云行天、赢雁飞、沐霖、赢泌和,到云代遥、袁兆周、杨放、鲁成仲、令狐锋、云行风、赵子飞、赢淆,再到漆雕宝日梅、朱纹、董氏、哈尔可达,杰可丹、唐真、秦前、秋波、沐郅闵、沐霈、李兴,直到更小的人物怜惜儿、小木匠,每一个人物,都是可以让人回想起来的。作者刻划群像的能力,着实让人称道。
电影自然有特写,小说也难免有夸张,作品中夸张了的人物有两个,各自以传奇式的姿态,戏剧性的跳跃到读者的面前,一个是沐霖,一个是赢雁飞。沐霖这个人物,完全具有儒将的风范,兼有浪子的性格,在整个作品中看,分寸控制的还是十分好的,增加了整个作品的浪漫色彩。沐霖的死,有一点突然,使得整个作品的节奏都被带动了急了一些。
永恒的女性引导人类上升(歌德《浮士德》),赢雁飞这个女人,推动整个西幸时代向前进。她被动的卷入了动荡的历史,却在潮流的发展中掌控了大局。女人的地位,在人类的历史是具有着相当大的变迁的,男性占主导的乱世中,女人占据怎样的地方,赢雁飞的经历,给出了相对真实的一个注解。在中国的历史上,我找不到太合适的女性和赢雁飞对应,或许,她身上有一点圣女贞德(于百年战争中挽救法国,牺牲时年仅十九岁)的痕迹,在无意中充当了缔造一个濒临失落的国度的使命。
人物勾勒的简练生动,一针见血,是《西幸残歌》的特色,对应的战争场面也基本是恰当的,并非显得贫弱。战争小说是关于战争的小说,不等于描写战争的小说,重要的还是描写出战争中的人来,正如武侠小说中武功的写实性描写已经越来越不被看重(金庸倒是以为武侠中的武功需要仔细的琢磨)。更何况,没有人规定战争应该是怎样写的,关键还在于写出战争与人生、生命的关系来。《西幸残歌》第五章左右的写蛮族入侵的地方确实比较单薄,与前面的气氛有一些脱节,但是后面的描写是好的,在整体上也是平衡的。通过战争写人的目的,是达到了。
《西幸残歌》的情节变化,颇有起伏变化的地方,而这种变化都是用平淡的语句交代的,并不刻意的去强调其逻辑上的理性。我以为这样处理是十分有效的,实际上,怎样理性的推理,也禁不起基于必然的推敲。幻想作品中具有不真实的情景,那简直是一定的,能够让读者被情节所带动,主动去探求合理的可能性,就是作者的成功。正如云行天对蛮族那场战争的胜利。此外,对于书中的智者,如云代遥、赢淆,是让我们切实感觉到一种战争意外的力量的——不为强者的意志所左右。
归根到底,作者的文字表达功力,以及在此方面的天分,还是作品成功的根本原因。倘若能够使得人物更有动感,而不完全为他人的评议所定型,在描写场景的时候更写实一些,在人物退场时能够处理的更朴实一些,就更好了。
看完了凤起阿房
□ 青女
天平更着重于描写毁灭的过程,但无法写重建,或者在毁灭中寻找希望。路子有点窄。虽然用“思想性”这个词有点滑稽,我总认为所谓思想性就是给人启发(甚至是启蒙),让人思考(愿意独立思考),带来希望(不可缺)。看天平的小说,的确有启发有思考,可是希望呢。天平所写,都是一个崩塌的世界。在看天平的文字之前,我从未想过五胡十六国时期,为何人们如此残忍嗜杀。似乎很简单地认为:乱世嘛,你不杀我,我杀你。然后那么些个统一中原的机会被浪费,我也很简单地认为,那是他们没有学习历史唯物主义。不清楚大势。懒惰与贪婪是人的本能,不过就在于目光短浅或远大而已,那些可以改变历史走向的人做一个决定受太多影响,同时也极有可能一时意气。事件结果反而成了偶然。
比起西幸中的粗糙,风起阿房强多了。如果不看每一章后的附言(这个东西最能泄漏人),然后最后几章的煽情再少一点,我是猜不出天平的。当然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在看之前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看开始觉得好,结尾处又显得仓促,又煽情太过,看得难受。写历史小说,当然忠于历史大前提,千万别煽情,一煽就是小说,再煽就是泛滥。治历史冷静客观还来不及,激情一来,隋炀帝下江南是多浪漫的事啊。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多感人哪。隋炀帝还是暴君。唐玄宗败了盛唐。如果架空或者“剧情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戏说也可以。
如果把天平比作诗词,是豪放派的刘过,只要将来再有一部更仔细经营的作品,就可以比作辛弃疾了。刘过没什么不好,除了不会写诗,就是太狂了一点而已。天平的文字凛冽,正好相配。小椴更像是姜夔有吴文英倾向,说来说去都是一个事物,怀念人是同一个人,写情感是同一种,反复诉说的心事天知道到底是什么。行文色调不必着意了,却总是在姿态上造作了一点,或者说在追求某种瞬间即逝的美感。比如说舞蹈演员一个跃起的动作,但在那之前一定有准备的动作。小椴会全力描述跳跃之美,不大在意准备动作(古龙也是)。似乎小椴也很乐意写跳起之后没有安然落地,而是一头栽下或者被人推下舞台,然后独自敷伤的镜头,还是美。天平更着重于描写那舞者明知要出茬却无力改变,也没有采取防护措施,直接砸在地上,在血泊中绝美地死去,PS,脸上没有沾上血迹。实在不觉得天平和小椴那里像。——旗帜鲜明,反对东宝。或者年龄上差一点,将来的天平与现在小椴相似?——我估计天平是不可能让笔下人物一边咏诗一边出剑,也不可能缠绵回环无奈多情。因为天平向来很有气势。小椴笔下的人物都在苦苦追逐和维护着什么。天平笔下一出场就是毁灭性的打击,破坏性超强。看天平的更让人豪气。小椴文字比天平更打动人。看杯雪时,总想笑一下,那斗争阴谋的背后,有很多情义温暖,主角虽然一个赛一个的不理睬人,他们对世界的态度仍是宽容,不管是平和还是绝望。天平嘛~~~有一天,魔王出现,世界灾难,一个是小椴魔王一个是天平魔王,你更不希望是哪个?小椴魔王大概去注意究级真理,不会在乎庸俗罪恶的芸芸众生。天平魔王则微笑着:“世界如此丑陋,人类灭绝吧!……难道你不认为这种毁灭才是美的极点?这正是我追求的啊。”
很难在天平的文字中看到希望。西幸残歌如是,凤起阿房亦如是。在苻坚寻死一场中莫名其妙的救出个小公主实在多余,如果不是想写续集的话,就这一点也谈不上希望,而是一种诡异的轮回。张夫人和小苻诜都很容易出彩,可惜为了剧情被略过了。后来写贝绫的经历只让人觉得失望。她遇上的老少,也许带给她一时间的温馨,由某个看到的景象带来的感动太偶然太不确定,万一跳出个强盗杀人劫财?万一官府征兵?万一……贝绫岂不又会陷入绝望的情绪?这无法说成一种希望。
《杯雪》中易杯酒倦意谈归淮上,易杯酒有自己想要守护的对象,心灵的寄托,面对种种的不如意都有应对的决心。或者说,只要让读者有“一定要活下去”这个想法,再惨的结局都是有希望的。对“归”如此的在意,也许是中国传统中最感性最浪漫的东西。古代人抒发感情太委婉,想妻子了想家了不好意思说,就说思故乡,哈哈。在各种冲突、激烈的情节过去以后,为了有让人回味的余地,悲剧之后的一点点希望是必不可缺的。或中国化的,即以“归”为终极,比如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尽管归园田居的生活未必浪漫,地主催租官府征丁青黄粮不接旱涝不保收……那也是一种希望。再或欧化的,流浪历险模式的“新的旅程”,骑士为贵妇效忠,再次踏上征程,流浪汉结束奇遇,再次为将来发愁,都是希望。
反正我看不出贝绫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在乱世中,她死了才是必然,活着是偶然。如果她有着小人物的滑稽,那么留她活下来的意义反倒更大些。她活着,看到此的读者很难“终于放心了”,至少没有让我长长舒一口气。更多的还是遗憾和沮丧。
以前与天平聊过。原话已经忘了,大意是:我认为人守法不犯罪就好,她认为这个标准太宽。——所以才说天平是唯美的人啊。无论是识见或者道德感,天平都认为“我如此,别人也可如此”其实大部分的人都不明白,达不到那个境界,不一定是高度或深度,也许是广度。
在凤起阿房的文字中天平大概感到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所以选的题材隐晦,方向也罕有人问津。所以才用楚囚南冠自喻。似乎有点偏激呢。拿鲁迅作比喻,鲁迅当年笔锋尖锐,一次次地说“从未想到人性如此卑劣”,这难道不是他太过理想化的表现么?现实总是冷酷的。就像鲁迅,假设他与徐志摩的人生轨迹调换,未必不比徐志摩更多情更风流。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看与思考问题的起点和方向也不同,悲观一点说,谁也无法理解谁,所以禅宗不立文字,每个人对文字的感受理解不一样,何况文字本身就摒弃了那活生生存在的感觉、情绪,所有在那某个特定时刻,所有的星星按自己轨道运行在宇宙中的某个位置的时刻,所有的生命经历和交会的这个时刻,在我们的世界所发生的、再无法重现的事物。——或者写文的人都是为了尽量完美描述这样一个瞬间和永远,才追寻着字里行间的意义。天平追逐的是一种惊心动魄,一种传奇。天平也很清楚传奇燃尽后的寂寥,她把传奇的骨灰撒在风中,却没有告诉我们火种在那里,细细寻找也许有,单就这一场传奇而言,是不能再有延续了。有点像汉乐府有所思,爱君时千般好,若闻君起他心,拉杂摧烧,不复相思。不能美丽真诚的存在,毋宁彻底的毁灭。不能追求完美无缺,那就选择如冷黑铁石一般的撞击、迸出火星,要沉积岩石般那一份沉甸甸的存在和证明。(啊,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想头。)这种激烈的美感,真是可远观不可近玩。现实如此的无奈,藉着文字实现一个梦想,似乎自己也这样活过,天平的梦想就是这样一种激烈么?
有些人认为经历多了,就能看明白,其实由经历产生的经验最能束缚人。比如描写“男人与男人的爱情”,在我来看不觉得如何,或者由过去阅读经验说一声好奇怪。在我的已经有恋爱经验的同龄人看来,就成了男人与男人的“爱情”,有变态倾向。在更年长的人来看,则是“男人”与“男人”的爱情,不是行为变态,而是人变态了。一笑。
最近一直感冒咳嗽,没有上网。前两天在看这篇小说时居然付出血的代价:我咳出了血~~~肺火上炎咳的血丝一般都是紫色或褐色的,这一回是真正的鲜红!血痰的形状非常像一小块果冻可惜颜色太过,如果天平在吃果冻的时候想到曾经某个人看她的小说而咳血,也不枉认识一场,哼哼哼。 2003-11-15
于输液后
在历史与传奇之间——评天平的《凤起阿房》
□ thisislife
我现在还清楚得记得看完《凤起阿房》第一章时的感觉。《凤起阿房》的起头称得上气象恢弘,十足的历史、十足的大气。秦灭前燕,克获邺都,也算一个历史大事件,其前因后果种种事迹,千头万绪纷纷扰扰,似乎可说的地方甚多。而作者却仅仅通过几个主要人物的现场视角与互动就交待得非常清楚,几乎没有一丝多余废话。与此同时,失败者前燕诸人的亡国丧家之痛和胜利者苻坚王猛的登高望远意气风发,都渲染的可谓入肉入骨。此外,作者确实下了不少考据功夫,在文中巧妙安排了大量逼真的历史细节,袞冕冠履、宫室殿庑、车仗卤薄、山河地理,无所不备,历史气息自然扑面而来。宏大叙事的历史感从让人信服的人物心理与互动中凸现,局部描写真实细腻之余又很好的保持了整个叙述的张力和流畅,真是让人有举重若轻的感觉。我当时的感觉是,这是我网络原创作品中见过的最好的历史小说
目前的网上历史小说甚至架空历史小说,也许由于大多是业余写作,历史叙事和小说人物情节无法平衡是一个普遍毛病。要么人物与冲突完全屈服于既有历史叙事中所隐含的强有力的逻辑,停留在历史故事和演义小说的层面;要么则过分强调历史事实出现的偶然性戏剧性,将历史事实排列组合任意解释,人物与冲突都置于既有历史叙述逻辑之外,成了戏说历史。在我看来,历史小说的意趣应该来源于历史中的人物个人的主观意识、行为逻辑与个人无法控制甚至无法意识的客观历史逻辑之间的紧张关系。一方面作者必须警惕,历史叙事不是一种私人叙事,历史叙事中人物言行描写往往是出于解释历史的需要而不反映历史人物的真实性格。所以无论你阅读了多少这样的史籍和论文,因而获得了怎样精辟的历史见解,都无法仅仅凭此就让你笔下的人物的足够鲜活。小说需要自己的叙事逻辑,这个是不能用历史逻辑就可以代替的。而另一方面,历史叙事毕竟是一种集体意识存在的显现。如果作者对此置之不理,把历史仅仅当布景板和噱头而没有一个清楚深刻的认知,那他就无法利用历史逻辑固有的说服力来增强人物的行为逻辑和戏剧冲突,从而使作品获得一个必要的景深。因为作为历史题材,先天就丧失了大量细节描写的便利,如果再不利用历史感而得到的深度和力度,作品的单薄就可想而知了。作为历史小说,《凤起阿房》在这两方面还是平衡得不错的。
对小说历史背景的五胡十六国时代,作者自己做了如下描述:“东晋未年的历史,称为一部亲族互屠史也不为过。父杀子,子弑父,兄弟阋墙,叔侄争战,谦逊自抑的不能免于一死,野心勃勃者亦不能免于一死,完全没有任何伦理和规则可言。……钱穆在他的国史大纲里面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对于未开化的野蛮人种,给予丰裕的物质享受,会极快的使他们天性里淳朴的一面堕落,而兽性的一面完全暴露。……对自己的亲族有很强的防范心理,也是极其自然的事。”
这个对时代特征的理解还是相当到位的。小说中慕容冲与苻坚之间的冲突作为小说的主要矛盾贯穿始终,但如果仅仅处理为鲜卑与氐族之间民族仇恨这条线,其实是相当单薄的。因此,《凤起阿房》第二章一开头看似闲笔的《吐谷浑阿干歌》所带出的胡族兄弟阋墙的历史逻辑实际上是推动小说发展的另一重要动力。氐族与他族之间固然至始至终充满了一种紧张关系,不断为故事提供矛盾冲突,贯穿整个小说的纵向发展,但是如果没有有意识的利用胡人亲族间的这些紧张关系提供的横向纵深,整个故事就不会如此饱满而有张力。由慕容评将《阿干歌》的由来娓娓道来本来就格外讽刺,而一同聆听这个故事的慕容冲慕容泓兄弟两人却也一样走上了这样的不归路。于是慕容冲与慕容泓之间的冲突就不仅仅是因为个人不明智而导致的恩怨,而有一种强烈的历史宿命的意味。同样,慕容冲由此感发而对苻坚的进言,将苻坚面对的氐族与异族的紧张关系,诠释为一种理想与现实的紧张。而这种紧张,为苻坚伐晋自取灭亡的行为提供了强有力的行动逻辑。苻坚伐晋,取得正统,似乎是结束乱世宿命的唯一途径,而苻坚伐晋也是慕容冲对苻坚复仇可能实现的唯一途径。这样,小说对慕容冲与苻坚之间个人纠葛的描写,就因为与历史大进程发生了大量的交错而获得了必要的厚重感。我们看到,到作品十二章为止,由于有这些冲突存在,整个故事始终保持了大量的戏剧因素,所以作者创作也感觉比较轻松些。而到十二章情节发展到苻坚屠尽鲜卑人,理想彻底失败以后,整个故事发展就只剩下慕容冲义无返顾的毁灭与自我毁,灭脱离了历史主线,因而显得比较吃力了。
同样,苻坚对慕容冲的伤害固然构成了慕容冲毁灭性人格的主因,但是对慕容冲的毁灭实际是双重的,另一部分来自慕容冲族人对其冷酷的利用,来自他对自己慕容皇族政治身份的自觉。慕容冲正是因为自觉到拥有慕容族人这样的政治身份,才找到必须忍辱偷生屈服的理由。他觉得忍受这样大的屈辱的唯一意义是为了族人的生存,为了有昭一日慕容氏能复国,他自己可以复仇。否则何不干脆当时一死了之?可是这种慕容苓瑶为他提供的政治人生存理由并不能完全骗得了他自己。复国的是慕容氏,干他何事?谁来补偿他所受的种种委屈?谁能理解他这种不能启齿必须每日强颜欢笑的痛苦?没有人。苻坚固然当他是玩物,他的族人却又当他什么呢?他向他最要好的兄弟慕容泓企求慰藉,可是慕容泓却只觉得他是族人的羞辱。他向理应最能体会屈辱痛苦的慕容暐企求一丝理解,可是慕容暐却完全漠视他的痛苦。对十二岁的慕容冲来说,他是孤独无助的,他的黑暗之旅无穷无尽,没有尽头,无法表达,无人可以平复。他唯一提醒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目的就只能是为了复仇,为了将这种痛苦的滋味也加之于施害者之身。这样,慕容冲的复仇与毁灭就与整个时代的乱世特征发生了某种联系。构成整个故事的主线。不过,我认为作者对这条线的发掘深度仍然不够。作者认为小说主题显得不连贯或者出现某一段的缺失,我觉得主要原因可能就在此处。
在作者笔下慕容冲的性格刚烈之极,所以被伤害到极深。他那句“凤皇非是妇人,因此不能不怨”似乎是他可以隐忍的极限:
“慕容冲知道这时符坚在目送他,知道符坚想看到他回头……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一出戏,应该演得十足圆满……可是他没有回头……‘我已经受够了……’”
似乎他有自己结局的强烈自觉:
“杨定……心中大慰,觉得自已思量了许多回的这些话,总算引得慕容冲痛痛快快哭一场。倘若就此能消融他心中块垒,那对他将来,应该会有好处罢。可他不知道,慕容冲哭的是,这番话已经太迟了!”
所以对复仇后唯一的出路,臣服于慕容垂置之不理:
“‘隐忍?’慕容冲……道:‘杨将军,你知道我曾经隐忍过……我为了能有一日复仇而隐忍过。如今,我真的能够报仇了,可是方才发觉,我情愿不要今日的复仇,情愿当初并不曾隐忍过。’他低下头……森然喝道:‘不,再也不要隐忍!’”
慕容冲为了复仇为了毁灭可以隐忍,可以作任何事情。这是作者反复用慕容冲自己的心理独白来告诉读者的,先是在杨定用卫青、霍去病安慰他时,后在杨定最后一次想为他谋划生路时:慕容冲十五年(实际按资治通鉴是十四年)前就死了,死的义无返顾,他只是一具为复仇存在的行尸走肉。不过我觉得如果作者一定要通过心理直白,通过杨定明白的质问直接来反复强调这样一事实,可能就说明她人物塑造已经有了问题。慕容冲因苻坚的羞辱走向毁灭他人与自我毁灭两种倾向。在作者笔下,在他努力复仇前,他基本上是很冷静地为复仇忍耐,而在复仇可能实现时,他却逐渐走向自毁。这个设想是好的,但从小说的实际处理来看,整个过程的心理铺垫可能生硬了些,缺少必要的弹性与变化。在我看来,慕容冲离开苻坚之后至少心理上有两种冲突可写。一种是他自毁与复仇两种倾向的冲突。因为毕竟历史事实是,慕容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能确定自己的一番话能否让苻坚违反王猛遗言的劝诫而征晋。在此过程中,如果他受到的伤害确实如此之深而又一时复仇无望,他会不会觉得死亡是一种更大的诱惑?他如何挣扎于这种诱惑与复仇之间?另一种是,自毁倾向与生存欲望的冲突。慕容冲真的离开那段惨痛经历十余年来内心就没有一番挣扎动摇?他会不会选择用很多方法麻醉自己?他有没有试图去找一些生存的理由,那怕只是欺骗自己?
我想如果作者能对此进行一番发掘,不但六章以后比现在丰满,十二章以后可能也不至于有勉强的感觉。
我们可以设想,苻坚征晋的消息让把慕容冲从自我折磨的消沉中逐步唤起(因为从定计到失败有一年多)。他的征晋大败更是让慕容冲一时振作(到起兵有近四个月)。甚至心理起了一丝幻想,幻想能救出姐姐,幻想能复兴燕国回到过去,自己所受的折磨或者有一种被承认被解脱的可能。但是他随即受到连续的打击,初阵就兵败倒也罢了,但是慕容泓的侮辱轻蔑让他一时间似乎又回到了紫漪宫的日夜;政治上的现实更是让他绝望,不仅没有救出亲人的可能,以慕容暐为正统压倒慕容垂复国的希望也成了泡影。这个复国,复得毕竟是别人的国!他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还可以设想,尽管内心充满了绝望,复仇终于成了生存的唯一目的,以致不惜冷酷的杀掉慕容泓来完成复仇,但是慕容冲心里也许还有一丝挣扎。也许他还想拿某个谋士的马屁来欺骗一下自己,所以他对苻坚所说出了史载的唯一一句像样的豪言壮语:“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也许他完成复仇又能活下去的唯一可能是,他能实现苻坚不能完成的理想,由他来混一天下,名垂青史,从肉体和精神上彻底压倒苻坚——这当然是可笑的幻想。因为通过他短暂的一国之主的经历,他自己也很容易就明白,他的才能和功业根本不能和苻坚相比。他肉体可以毁灭苻坚,精神可以折磨苻坚,但也许苻坚还是最终的胜利者。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苻坚的理想才是结束这个乱世的唯一希望?他痛恨苻坚,可是他痛恨这个人不能为人的乱世是不是更甚于苻坚?这种内心的怀疑足以彻底压倒他,使他对自己的存在意义完全否定,使他自暴自弃的彻底走向毁灭,真正转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除了报复苻坚报复这个世界以外一无所念。这样慕容冲的毁灭与复仇不仅有一个比较清楚的发展层次,又和这个乱世产生了某种呼应,小说的主题得以有机会被延续下去……不过够了,我想够了,无论如何,《凤起阿房》己经用另一种方法写完了……
相对慕容冲,也许小说中的苻坚的心理层面作者处理的就比较精彩。作者一方面正面写他作为英雄的意气风发、理想主义追求,另一方面通过慕容冲一旁的冷冷的注视揭示他的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在一圈神圣的光环后面,不过是一个自以为神的凡人。人的天性是应该亲和亲族忠臣冷淡异族小人。然而苻坚明知亲族之亲而冷淡,明知忠臣忠言之忠而弗听。在苻坚胜利之时,他这种内心的痛苦和还可以用理想的实现来抵御。但随着现实的一系列受挫,苻坚必须忍受英雄末路的双重折磨。现实的失败或者他还能忍受,但是慕容冲对他巨大的仇恨却让他不得不怀疑一生致力于天下混一理想根本就是错的。他自以为够宽厚够仁慈,够符合汉人标准的“仁”。他愿意为此包容异族,甚至不惜贬斥亲族,并将一生的事业的成功理由都建立在这种幻觉之上。但是慕容冲赤裸裸的恨意却似乎告诉他那是自欺欺人。他一生事业不但已经彻底失败,甚至根本就没有成功过。这种怀疑随着慕容冲的逼近而不断增大,不断折磨他,使他甚至都不能用往日的荣耀安慰自己,象楚霸王一样理直气壮的说一声“天亡我,非战之罪也!”苻坚最后向王嘉企求不要落在慕容冲手里,这样的企求,只能来自一个瑟瑟发抖的凡人。这种从起始的神到最终的人的转变通过与慕容冲、苻晖的冲突铺垫的十分真实可信。如果说苻坚屠灭慕容,在大雨中质疑天命还有一点末路英雄的疯狂,那么听到苻晖死讯后在大帐中整整一夜一动不动的那具石像,就已经只是一个心碎的老人了。
此外,小说还塑造了一系列人物。如作者所说,笔下所写的人物尽力没有一个是闲笔。有的明显服务于历史主题,有的则偏重于帮助主线人物的塑造,有的兼而有之。其中比较成功的是慕容泓。慕容泓与慕容冲兄弟相残固然如前所说有烘托历史悲剧气氛的作用,但这个人物傲慢刚愎,一派未经世事的贵族大少爷脾气,非常传神。特别是被慕容冲暗算前还一心要和慕容冲捐弃前嫌,这种命运嘲弄,让人感慨不已。作者为了寻求这种命运压倒一切的感觉,不止一次制造这样的小小的巧合或者错过,可以说颇费心机。塑造道士王嘉这个人物大概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有人说王嘉的神秘色彩消弱了作品的现实性。不过小说本身就是想象的艺术,魔幻手法一样可以增加小说的现实性,问题是使用的是否恰当。更何况,对于这部只有二十几万字的作品,无法象一些长篇一样苛求所谓写实风格。所以能知过去未来的神秘道士王嘉,就起到代表一种历史显意识的作用。他在长安的繁华中提醒众人毁灭,对慕容冲的种种暗示,对向苻坚揭示苻坚的历史地位等等,都是作者出于加深历史感的需要,都是为了烘托作者心目中的历史气氛。唯一的嗳味角色是高盖。作为慕容冲最重要的谋臣和大将,高盖本来应该可以取代杨定大部分的戏份的。但现在有人说高盖对慕容冲有不同寻常的动机……
不过要比较清楚的理解作者整体人物塑造手法的得失,还是必须谈一谈天平作品的风格。
《凤起阿房》其实还是延续了天平作品的独特风格。我对天平的偏爱来自于《西幸残歌》。不错,仔细想来,天平说得很对,西幸仅仅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故事,女人还要放在前头,似乎谈不上什么历史。但是西幸又不仅仅如此,因为天平不满意男女主角之间单单只有爱恨情仇,那太单薄,太简单,道不尽心中惨烈悲壮的情怀。看来对惨烈悲壮的爱好算是我对天平认同的原因。对我来说,如果历史有颜色有味道,那一定是地狱烈火一样的红与黑,一定是混合鲜血与泥土腥味凛烈掠过大地的罡风。而在这罡风中看着被撕扯到遍体鳞伤的大树挣扎着要握住它最后一片颤抖的树叶,就是我最爱的风景。也许在这永不停息的罡风中努力挣扎的叶子,很象人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命运吧。
我想本质上天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美主义者,对美好的东西有着极度的渴求。但是现实往往是丑陋的,美和浪漫往往代价昂贵而且脆弱不堪。这种现实与美的紧张关系,也许有些人可以靠通过想象与智慧的文字表达拒斥现实,创造一个唯美的诗意世界以舒解这种紧张,但是天平显然没有选择这种方法。她将她在现实阴影笼罩下的怀疑与焦虑诉诸字里行间。在天平创造的世界里尽管永远肆虐着可怕风暴,但是这些风暴并不是人为生造的,很明显的来自于天平对现实忠实理解。表面上看,她笔下的“美人”竭力挣扎与各种对美的无情考验——慕容冲竭力挣扎于毁灭与自毁,黑精卫必须忍受每天做着味道糟糕的汤的艰苦生活的折磨,蒙传面对是让他只能跪下为鹰犬的强力国家机器,赢雁飞则看到了未来深宫怨妇的惨淡命运——但是这些冲突都是现实存在的,虽然并不美。现实中慕容冲的历史形象是一个娈童,一个残暴的流寇头子;现实中黑精卫那种为了出于对爱情过高期望放弃太多太坚决以致压垮自己的故事多半只能成为社会新闻上的一个豆腐块;现实历史中那位酷吏成功地屈服游侠恶少为鹰犬(这还是他津津乐道教育儿子的做官秘诀:宁酷勿纵,尊奉这个原则,他的几个儿子也牢牢做稳了官位);现实中宫闺插手政治多半险恶诡谧,充满了人性残忍的一面——美是天平从这些东西中发掘出的,创造出的。也许对天平来说,如果美不能在现实粗砺的碾擦中存在,那对它的追寻还有什么意义呢?但是现实的强悍与冷酷,它又真得能抵御吗?于是在一连串抵抗与挣扎的最后,在天平笔下出现的,是慕容冲在淡淡光晕中的隽秀头颅,是落鸿岭上的乌衣霞影、烈火哀歌,是蒙传面对太阳那鲜红的一跃,是赢雁飞面对北方雕像般冷冷身姿。这可能就是天平最后找到的东西:悲剧精神。还有什么比选择悲剧更合适?在悲剧中,美通过毁灭来证实自己的存在,通过对不可抗拒的宿命的奋力抵抗而升华到了永恒。也许中国的文明史太长,至《史记》以降,中国人是不是已经将这种精神遗忘太久了呢?
所以我们看到,为了配合悲剧气质,天平笔下的人物的形象大多英挺刚烈,有着倔强硬气的性格,充满了强烈的自尊意识。她对人物的塑造,也偏好于通过激烈冲突中来完成。这样描写可以通过有力度的描写,使人物一举一动有一种雕塑感一样的张力,成功的给读者一个印象深刻的冲击。不过也容易产生的缺点是,一部作品能制造的冲突和高潮总归是有限的,还必须分隔一定距离出现。这样,主要人物的性格发展的连续性不太容易呈现,稍不小心,就会让读者觉得人物性格单薄、平面化或者过于戏剧化、不真实,对作者的意图无法领会。对由此而产生的冲突也觉得生硬、做作。另一方面,人物性格角色也容易出现一些雷同。这方面作者在创作中也有不少自觉,并在贴文过程中表达过,具体我就不再多说了。我认为,加深对人物理解的深度,可能是作者最需要提高的方面。这可能不仅仅需要纸面阅读和写作,还需要加强一些平时生活的积累。
尽管我感到人物塑造上的缺陷可能影响了小说主题的深度,但是作者出色的表达能力仍然让人印象深刻。对小说作者,这可能才是真正反映功底的东西。整个故事虽然跨越的时间很长,但是基本上没有太多松散的东西,结构非常紧凑,非常的连贯。作者在作品节奏控制的很好,与语言风格的配合也非常自如。《西幸》这样的架空作品,可以通过情节与对话来渲染气氛。因此与《凤起阿房》相比,西幸的情节推进得节奏就很快,故事讲得很紧凑。而《凤起阿房》是历史题材,情节起伏跌宕不是作者可以完全控制的,而时间跨度又很长。作者就只能选择许多分散很开的时间点来一段段串连,用许多精细的文字来渲染气氛,以制造比较内在的心理冲突来保持作品的张力。我觉得作者这方面还是相当成功的。即使在这部作品中,前后部分语言也随着情节与气氛的发展有一些微妙的变化。作者通过出色的想象力与对气氛敏锐的感觉力,大量利用情景的比兴烘托人物心理,读者也经常能读出平地见奇峰的无穷趣味。这一点作品第一部分和最后一部分都尤为成功,只是中间部分稍差。特别是没有慕容泓和苻坚的情节,可能是因为慕容冲这一段以及刁云贝绢等人的心理描写不是特别好的缘故。而这一段的两场战争,和后面的战争描写比较,似乎风格有些不统一。我觉得这部小说中作者还是多写战争中气氛和人的心理,少写具体发展过程比较好。虽然这样写有时也会过火,比如十四章的秦兵吃人,气氛烘托的设想不错,但具体到一些描写未免稍稍夸张,有故意吓唬人的嫌疑……
抛开小说的得失,我必须承认很喜欢《凤起阿房》这部作品。一般历史小说喜欢通过这些人物错综复杂的关系慢慢凸显出历史的面目。虽然历史似乎是隐性存在的,却因此变得非常的强大。中国两千年来对历史叙事逻辑都习惯抱以强烈尊奉的态度,使得历史似乎只能以这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出现。尽管小说家的本意也许并非如此,但是读者习惯只是在其中寻找历史事实的合理性解释。所以历史小说似乎只能写成充满复杂人际关系的世情小说,读者则以实用主义态度“学习”历史。而天平却通过她对悲剧追求的“惨烈美学”,让历史散发出不一样的色彩。她将她作品微妙地平衡于历史与传奇之间:如果说《西幸残歌》是一部有历史感的传奇,那么《凤起阿房》就是一段充满传奇意味的历史。正是这一点让我着迷。因为我们对历史的兴趣,不可能仅出于理性对智慧的渴求,也是一种深刻的情感需要。历史毕竟是“我们”的历史。我们需要对历史的想象,需要一种既拥有真实的存在,又充满审美高贵的想象。通过这样的想象,我们也许可以在不断变化、无法把握的现实洪流中找到我们作为人,单独的人存在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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