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缩的青春
——《孔雀》观后记

□ 张铃

　　因为柏林电影节的银熊奖，这部电影变成我去电影院的唯一理由，兴冲冲地邀了好友，守在门外，心里满是期待，以为一定是个美仑美奂的片。坐定了，看下去，才知道《孔雀》讲叙的是：成长在80年代的那一代，瑟缩委屈褶皱着的青春。形式很简单，内容很沉重。

　　高家姊妹三个，大哥高卫国年少的时候得病，脑子有些笨，智力有问题的他连自己弟弟的名字都不清楚，老被人欺负，面粉厂的同事编排他去背面粉，他喜欢纺织厂的女工陶美玲，他母亲低声下气地求陶美玲到他家吃一顿饭，他痴痴地举着向日葵送给她，最后娶了个瘸着腿的乡下姑娘，浓眉毛大脾气的姑娘对他说：要不是得了病，坏了腿，我也不会嫁给你，你也不会娶我,靠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两口子弄了个沙锅摊，自己做点小吃生意。

　　大姐高卫红性子倔强，心比天高，命如贱草，她的理想是当伞兵，偷偷拿了母亲的钱想去讨好认识的男兵，唯一的渠道堵塞之后，她开始绝食，一家人以蛮力使她开口吃东西。她自己做了个降落伞，疯疯地拖着它在大街上跑，母亲扑灭了她的梦想之后，整天觉得自己父母只对哥哥好，不对自己和弟弟好，认了人家做干爹，干爹自杀后，被流言蜚语逼着早早地嫁了人，条件是：换个工作，不要再洗瓶子了。她离婚后，重又遇见当年爱上的那个伞兵，他娶了别人，生活一样潦倒琐碎，她自欺欺人地告诉弟弟那个人会永远爱她，却在卖菜的时候掩着面偷偷地哭……

　　弟弟高卫强痛恨哥哥高卫国的傻样，当着同学的面不敢承认那是他的亲哥哥，反拿了同学的伞狠狠戳在哥哥的大腿上，他买了老鼠药，晚上放在哥哥喝水的玻璃杯里，想要毒死他，被姐姐发现，被妈妈揭穿。他的学校经历，破碎在一张女体线描上，父亲发现了他夹在书里的那张画，将他读书的权利剥夺，他偷偷爬到火车上，开始了自己的隐秘生活，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以及女人的孩子，他在女人身上意气风发的时候，没忘记要求女人：你想要我好好伺候你，就别让我工作了，我把身子养得棒棒的……

　　这是一个好故事，辛酸的浪漫，无奈的现实，暴露出多重社会问题：一是当年中国的亲情真可怜，一家五口住在一起，难得沟通，难得欢笑，大家都板着脸，做弟弟的想毒杀哥哥，做女儿的认人为爹；二是当年中国的家庭教育真失败，所有的教育观念都来自传统的教条，刻板生硬，一遇事，就激动，严重缺乏对子女的认识以及教育的认识；三是人心好恶从来如此，80年代的青年人一样知道讨好人，一样懂得费尽心思想出路，一样懂得卑劣地谈条件；四是为人父母，当真辛苦，做娘的更是为儿女操碎了心，偏偏还难得使儿女明白自己的心；五是所有的错过或许就在那些小小的过错上，高卫红如果再报名参一次军，或者参加高考，又会怎样？高卫强如果平稳地渡过了青春期，不那么早就离开学校，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低级无能？当年的人们，围在电视机前看《追捕》，真由美骑马救杜秋，杜秋追问真由美“你为什么要救我？”，真由美热烈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电视下的一家人，全都傻傻地张着嘴巴发呆，为什么他们如此哑口无言？因为他们第一次看到爱情？

　　《孔雀》的局限性以及优势，都在于它的时代感，它所缺乏的，是它的普遍意义。它的特殊意义在于它再现了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情感状态、以及自身有限的叛逆对命运的无能为力。究起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个时代的社会体制以及家庭关系对青年人的遏制。

　　社会体制看似隐身，其实是明显的，干爹的自杀以及高卫红的被打，就是社会的力量，高卫红结婚的条件就是“换工作”，而换了工作之后的高卫红，还是没能逃脱命运。个体的力量那么微薄，牺牲掉的却是他们那整整一代人的青春。

　　“家庭关系”在此片里一面以毫无理由的爱去关怀，另一面以强权的方式去剥夺，绝食被强奸似地塞以食物，降落伞被母亲扑落，书包被父亲拎回，高卫国因为一张纸断送了自己的学校生活，成年后的高卫国无疑给了所有人一记耳光，但这是以他自身的人格的缺憾为代价的，而不简单是他们梦想的破灭。

　　这是延误的一代，急匆匆地走过人生最美妙的时光，瑟缩着自己，委屈着青春，跌着撞着跑着，看着梦想一个一个破灭，摔得伤痕累累，错过孔雀开屏，只看到人生灰头土脸的那些旧时光，和所有伤痕文学一样，没有突破。顾长卫借电影反思了一次他们的时代，摄影很不错，只是剪辑得不够好，前空后满，虚实不当，结构太松散，不够有力，很多镜头，还可以更简洁，语言还可以更流畅，顾长卫讲故事的水平很一般，对主题的支持不够有力。但他也有他的好，朴素而努力，清澈而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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