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中的“姐姐”
□ 黄小邪
《孔雀》,用编剧李樯的话说,“不像常规的电影中,写大的人类事件,这部电影用细节对齐历史。”又有人说,《孔雀》有“朴素的美丽和诗意的惆怅”。琐细的平民生活,突出于淡化的政治背景,浸淫在灰蒙蒙的怀旧影调中。中国电影中,难得的淡化戏剧性,以生活流代替集中的、强调的“叙事”。可惜,仍不够控制,如前半部分的拖沓,对某种气氛的迷恋,音乐的过分使用。
《孔雀》中,认为最可探讨的是“姐姐”这一人物。尽管“弟弟”也有表现力,但此种男性人物青春期的敏感、虚荣、残忍、对异性的好奇和渴慕,华语电影中已然很多,如《阳光灿烂的日子》,《十七岁的单车》,《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风柜来的人》,等等。“姐姐”这一人物,模糊,暧昧,却贴切,独特,在中国银幕上并不多见。
姐姐,脑中充斥浪漫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安于平庸生活。生得美丽也意识到可以用它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如对招兵的军官,对果子,对局长司机。只是还有尊严,坚持着什么,也坚忍地承受着幻灭。
渴望温情,幼稚地误解父母的感情(相信很多青春期男女都因与父母偶有矛盾就想像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珍惜陌生老人对自己的接受。对异性一无所知,以为他们心怀叵测,需要的只是自己的身体。
追寻虚无缥缈的爱情--那种只存在于浪漫电影中的美妙完满,却从未真正经历过(与果子的暧昧终究停留在世俗的暧昧),梦想一个人“永远爱着我”——那个口里塞了包子、自行车上坐着儿子、纵使面容还清秀的陌生中年男子,不是电影中的高仓健,终究不懂得她神情中的“痴”,即使被感染,似有所悟。
拂之不去的惆怅和不甘,漫不经心写在她的脸上,一种惨然和因之而生的灿然。她在西红柿摊前哭泣,那个长镜头很有力量。观者懂得她为何而哭,却无法明述。有一部分生活就是如此,你理解,感受,在表达面前,语言却显得如此苍白。
一个曾自认为“神仙”的少女向世俗中年女子蜕变的过程,重新安于生活(或永无法平定内心躁动),与面容模糊的云南丈夫和女儿,走过孔雀面前。
姐姐与弟弟的关系,投契,含混,想起张楚的歌,《姐姐》。姐姐,我要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累了……
许与观者性别和经历有关,姐姐的故事让我思量最多,那种少年心绪,似乎是少年时的我,或我的女伴(与时代或年龄无关,也无关容貌和性情)。在梦想和幻灭中挣扎,不愿看见华丽的袍上的虱子。
可惜关于“姐姐”这段篇幅冗长了些,有些细节和场景过于刻意和矫情。屋顶精心布置的随风起舞的白色床单,街上自行车后座升起的降落伞,及情绪过于丰富的配乐。如同《恋爱中的宝贝》之于李少红,顾长卫在如何处理现实故事中“超现实”场景及二者关系时也显得笨拙牵强,不能结合或跳跃得顺畅自如,天衣无缝。
那种白描笔调的上世纪70到80年代间的小城镇生活,我们历经的,在小说、电影、电视中见过的场景,工厂,公共浴室,风骚的女工,“青年工人”(简称“青工”,已被时代淘汰的词汇)脸上天真的快乐的神情,父母一代因奔波生计,面容写满愁苦沧桑。
此种影像记忆,可与贾樟柯的《站台》作一对比。特定时代背景,地域空间,小县城的青年男女,因梦想而不安。当然,视角与态度有些不同,容后再述。
白鹅死亡时的高贵,孔雀开屏时的优雅,就是庸常丑陋生活中的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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