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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古龙四则

    
   /余杰

  谁是大人物

  古龙的大部分作品在骨子里都是悲剧。为什么喜欢刀的人,通常会死在刀下?为什么让你伤心的人,总是你所喜欢的人?武侠小说将人类内在潜能夸张到极致,但人类依然不足以跟外在于他的“命运”抗衡。古龙想写的,实际上是人的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四字看来虽平淡,其实却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最大的痛苦。 

  《大人物》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却是例外的一本——关于“有可奈何”的。这也许是古龙“自恋”时的一面镜子,他将男主人公当作自己来写,于是他写得最为从容舒缓。杨凡是个“大头鬼”,又矮又胖,古龙就是这样一副长相。杨凡内心饱含沧桑,一双火眼金睛看透他人的心,古龙就是这样一个浪子。写《大人物》的时期,古龙的创作与名声如日中天,是他心境最充盈的一段时间,闲看花开花落,任尔云卷云舒,他唯一的轻喜剧《大人物》便诞生了。 

  《大人物》情节十分单纯,类似于民间文学中简陋的“成长故事”——少年人离家出走、浪迹四方,历尽磨难,终于变得成熟而坚强。“第一叙事者”是千金小姐田思思,她不愿嫁给“大头鬼”杨凡,离家出走寻找梦中情人少年英雄秦歌。波橘云诡的江湖,有多少可怕的事在等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思思呢?险则险矣,怪则怪矣,阅读过程中却完全没有像读《楚留香》、《陆小凤》那样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感觉,因为读者心里都知道,这些磨难不过是对思思的考验罢了。让一个不谙人情物理的少女成熟起来,除了江湖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手段? 

  田思思是显性的叙事者,杨凡是隐性的叙事者。田思思一次次受骗上当,而杨凡则了如指掌。田思思就好像台前的皮影,杨凡好像幕后拉线的艺人。这当然出于古龙特殊的“大男子汉情结”,也折射出他对人生的逆向体认:在幸福的糖水中长大必然无知,在悲痛的苦水中长大必然智慧。古龙13岁随父母迁台,50年代的血雨腥风、父母离异、家国亡散,使他过早地成熟了。而这又是天才成长所必需的一个环节,鲁迅不也是如此吗? 

  谁是大人物呢,是秦歌还是杨凡?秦歌风流潇洒,以一条红丝带作为象征,迷倒了天下所有美丽的少女;杨凡其貌不扬,才不外露,普通得像人海中的一片叶子。思思选择谁呢?千层饼一层一层地揭开:思思遇到了秦歌,海市蜃楼中的英雄走人她的生活中,她才发现想象是海滩砌成的沙堡,经不住海水轻轻的吻舔。秦歌果然风采照人,但思思看到了风采背后的痛苦、脆弱,秦歌比思思成熟不了多少。“一个真正值得你佩服的人,总是要等你已认得他很久之后,才会让你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的。”一路上,杨凡其实伴着思思,但思思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有一天,杨凡却突然占据了思思的心房,赶也赶不走──杨凡得到了思思的尊敬,也得到了思思的爱。男人会因怜悯和同情而发生爱,女人却只有爱她们所尊敬的男人。秦歌成了思思的朋友,杨凡成了思思的丈夫。 

  继《绝代双骄》之后,《大人物》是古龙式的幽默的一次喷泉一样的大喷射。思思与杨凡的斗嘴斗气字字如珠玑,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大人物》也是剖析少女心态最精到的小说之一,所有在恋爱中的男子都该反复研读。“一个男人若真能把一个女孩子气得半死,他就算不太聪明,也已经很了不起。只可惜这样的事并不多。大多数男人都常常会被女孩子气得半死。所以大多数女孩子都认为:男人才是天生应该受气的。”“一个女人若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就表示她已经很喜欢你。”“说谎本是女人天生的本领,女人从会说话的时候,就懂得用谎话来保护自己。”“笑得甜的女人,将来运气都不会太坏。”这种久违的幽默,让人很难正襟危坐。拒绝放声大笑。恋爱成功的秘诀,我想大致就在其中了。 

  《大人物》还是一本关于青春的小说。它比《青春万岁》更好地表达了“青春万岁”的观念。在半死不活的老大帝国里,读这样青春得志马蹄疾的文字,考验自己能否保持不老的心境。《大人物》文字的潇洒,就像梁遇春的散文、徐志摩的诗。它不是做出来的,是从心底里汨汨流出来的。我猜想,古龙写这本小说的时候,大概是一口酒一页文字,写出来的全是活泼乱跳的年轻人。拒绝老人的介人,使纯真之气飞荡在每个标点符号里。 

  《大人物》的阅读,不需要理性投入,只需用感性去体察,因为青春是感性的时代。写作青春和阅读青春的人,都是明天的“大人物”。

  中国病人 
   --读《天涯·明月·刀》 

  标题的灵感来自一部走红的影片《英国病人》。关于《天涯·明月·刀》我一直就想写点什么,却老是找不到下笔的地方。而“病人”一词像冰雹一样敲打在我的脑袋上时,我知道这篇文章该怎么写了。 
   傅红雪是一名标准的“中国病人”。且看他的出场:“万里荒寒,连夕阳都似已因寂寞而变了颜色,变成一种空虚而荒凉的灰白色,他的人也一样。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柄刀,苍白的手,漆黑的刀!苍白与漆黑,岂非都正是接近死亡的颜色!死亡岂非就正是空虚和寂寞的权限。他那双空虚而寂寞的眼睛里,就仿佛真的看见了死亡了。傅红雪身上兼具两种特质:天下第一刀客与癫痫病人。他的病发作时,也像普通人一样,会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打滚。一个有羊癫疯的跛子,居然练成天下无双的快刀!因为他下过苦功,”每天至少要花四个时辰练刀,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每天就至少要拔刀一万两千次。“”他一向刀不离手,只因为他一直用的都是这把刀,至少已用了二十年,现在这把刀几乎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使用这把刀,几乎比他使用自己的手指还要灵活如意。“病态与神性同在。最软弱的人也是最强大的人。认知真理的人,往往是被抛出生活常轨的人
   。《天涯·明月·刀》是古龙创作高峰期的求变之作。傅红雪这一人物的创造,标志着古龙小说水准的一次质的飞跃。金庸小说与古龙前期作品中大部份的主人公,是由较为单纯的”侠“的观念演绎而成,代表正义、勇敢、奉献这一系列传统理念,同时又揉进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基调。《天涯·明月·刀》却柳暗花明又一村--傅红雪的出现,大大地挫伤了读者阅读武侠小说的习惯心理。一时间,先是一片沉默,后是指责如潮。这是古龙无法躲避的命运--他不可能充当一位仅仅看读者脸色写作的畅销作家。《天涯·明月·刀》提前诞生于世的尴尬,正如尼采为自己早生一个世纪而感到的悲哀。 小说主要写傅红雪与公子羽的正邪之战,以及与明月,乙的爱情、与燕南飞的友情。情节上的漏洞,过去论者已发现。但我认为,傅红雪这一人物已远远超越于情节进程之上,他是诗化人物,亦是哲理人物。傅红雪以病人的”良光看世界,看到了常态之下的病态。这使我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梅什金公爵也患有癫痫症,他像个赤裸裸
   的小孩一样行走在阴冷的彼得堡。在罪恶的漩涡中不仅没有受到伤害,反而成为具有无限感召力的布道者。“为了当领袖,我们要先当仆人。”梅什金公爵在一次严重的发病前说:“我已经开了个头……难道当真会是一个不幸者?啊,倘若我能成为一个幸运者,我的痛苦与不幸又算得了什么?你们要知道,我不明白,当一个人从一棵树旁走过,看到它怎会不感到幸福,跟一个心爱的人谈话,怎会不感到幸福”你何环妨去看看婴儿,看看神奇的朝霞,看看小草怎么生长,看看那些瞧着你们并爱着你们的眼睛吧……?“说到这里,梅什金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叫,面孔也因痛苦扭歪了。 
   人类难道只能”于深渊见天上“吗?梅什金是如此,傅红雪也是如此。在新鲜明亮的阳光下,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种无法形容的畏惧,他畏惧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倒了下去。经过一段沉沦的生活之后,他站了起来,领悟了生命的真谛。古龙说,”写这一部是我一生中最累最痛苦的。“我能够理解他写作时的艰辛,他的日子并不比梅什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傅红雪好过。在一片喝彩声中,突然转过身去不再表演,这样的演员世间有几个呢?古龙本来还可以写很多叶,李寻寻欢、楚留香、陆小凤的,但他偏偏要写傅红雪。傅红雪之于古龙,犹如韦小宝之于金庸。傅红雪与韦小宝,恰好位于人世的两极:韦小宝武功低微却最”聪明“,傅雪动功高强却是”白痴“;韦小宝征服了包括皇帝在内的整个世界,傅红雪却始终没能够征服自己。金庸采取的是向外辐射的写法,开口便笑,笑尽世问可笑之人;古龙采取的则是向内收敛的写法,沉默如金,心灵是一口幽深的古井。金庸把韦小宝作为一个标本,剖析现实世界的非合理性与残忍性;古龙把傅红雪作
   为一例个案,自己像心理医生一样听这名病人的讲述,从而探求何为健康完善的人性。
   韦小宝有如晚清谴责小说中行走的老残、”九死一生“,体验一个时代、一种文化所承载的黑暗;傅红雪有如诗人荷尔德林、王尔德辈,在极端个我的境况中窥见明月的升起。 《天涯·明月·刀》是一部实验小说。就小说艺术的角度而言,它不算太成功,但它的实验意义却远远大于成功丰身。把小说当作诗来写,在古龙之前的20世纪中国文坛,只有沈从文、废名等少数几个人尝试过,他们的尝试也远不加古龙彻底。古龙是兼备了诗性与思性的作家,有此两点,他焉能不睥睨于”文学史“中那一具接一具的僵尸们呢? 
   天涯远不远?/不远!/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他的人呢?/人犹未归,人已断肠。何处是归程?归程就在他眼前。/他看不见?/他
   没有去看。/所以他找不到?/现在虽然找不到,迟早总有一天会找到的!/一定会找
   到?/一定! 
   千年以后,这样的文字,会被后人当作《论语》琅琅而读。 

  武器之外的人心 
   --读《七种武器》 

  古龙的武侠小说本来就很怪,《七种武器》更是怪中之怪。七种武器,七个中篇,七个主人公,七段迥然不同的故事,七种快慢缓急、冷热刚柔各具特色的写作风格。在这个作品系列中,我发现了古龙真正超越金庸的地方。 
   《七种武器》表面上是在写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武器:长生剑、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环、霸王枪、离别钩、拳头。古龙说:”武侠小说中,出现过各式各样的奇妙武器。……就刀而论,刀中就有单刀,双刀,鬼头刀,刀环刀,戒刀,金背砍山刀……但武器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一件武器是否能令读者觉得神奇刺激,主要还是得看使用它的是什么人。“所以,古龙实际上写的是武器之外的人心与人性、人格的力量与精神的力量。杀戮人人都会写,唯有古龙写出了人类面临极限状况时独特的生命体验;武器人人都会写,唯有古龙将笔深入到使用武器的人细致而微的心灵世界之中。古龙归纳出几种形而上的武器:笑、自信心、诚实、仇恨、决心、友情。就此意义而言,古龙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哲学家。”举杯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杯和刀是死的道具,”举“和”抽“是人的动作,而最重要的,显然还是道具和动作背后人的心态。三流作家写道具,二流作家写人
   的动作,而一流作家则写人的心态和风神。 
   《霸王枪》与《拳头》的主人公都是小马。”愤怒的小马“是我最喜欢的人物。看多了千篇一律的面孔,听腻了虚情假意的语言,突然发现了小马,眼睛一亮,心中一热:天地间也有这样的人!”他这一辈子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喜欢做的。“小马不像他的”事理通达,心气平和“的同胞,他时时愤怒,拔拳相向,专打敌人的鼻子。遍觅中国小说唯一能与小马比美的只有《西游记》中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他俩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在厄运袭来时保持幽默的心境。小马活脱脱一匹日行千里、雄姿英发的神驹。他的身上既有《史记》里那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侠客的神韵,又有现代人对人性的领悟和尊重。这个人物,体现出古龙对古代社会与现代社会的双重认同与双重批判。小马代表了一种既不属于古代也不属于现代的理想人性和理想的生活方式。金庸的小说,至始至终
   都笼罩在儒、道、佛纠结而成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光圈之下,而古龙淡淡一笑,对这些都不屑一顾。他从八大山人”四方四隅,唯我为大“的境界中再次飞升,塑造出小马这样令人神往的”莫须有先生“来。 
   《七种武器》中写得最好的是《离别钩》。故事是在二元对立的参差之美中展开的:狄青麟是世袭一等候、天下第一风流侠少;杨挣是江湖大盗的后人、县衙的小捕头。杨挣有力量对抗狄青麟的阴谋吗?狄青麟一身白衣如雪,用温柔多情方法杀人,他拥有一座巨宅,却没有”家“。他是大恶中的大恶、大奸中的大奸,但与《笑傲江湖》中的,”君子剑“岳不群有天壤之别。岳不群坏得让人厌恶,狄青麟坏得让人欣赏,因为那是一种近乎本色的坏--他别无选择,那就是他的命运,他的生活。他杀朋友,杀情人,杀师父,因为他只爱他自己,他心中本来就没有朋友、情人和师父。杨铮呢,命贱如泥土,”我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武功,我只懂得要怎么样才能把人打倒。“他有爱,有决心,面对外来的压力,他没有屈服,也没有崩溃。他拿起了离别钧--既不像刀,也不像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是形式怪异的四不像。”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武器?“爱他的女
   子问他。”因为我不愿被人强迫与我所爱的人离别。“他回答说。”你用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相聚。“爱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最后,杨挣的离别钩战胜了狄青麟的薄刀。但古龙的用意,绝非正义战胜邪恶的老套,弦外之音,会心者自有所得。 
   如双峰并立的是《碧玉刀》和《多情环》。《碧玉恨》写得从容优雅,闲适自如;《多情环》写得诡奇急促,丝丝人扣。《碧玉刀》如清风明月,云卷云舒;《多情环》如暴风骤雨,霜剑冰刀。《碧玉刀》如同舒伯特缠绵的小夜曲,大珠小珠落玉盘;《多情环》如古希腊悲壮的戏剧,泣鬼神惊风雨。《碧玉刀》中的段玉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侠士,不曾练达人情,却以他的天真和诚实赢得了一帆风顺的”运气“。《多情环》中的萧少英却是城府比海深的卧底,被仇恨所驱使,一步步地把敌人、也把自己逼向了死亡。对照着读《碧玉刀》和《多情环》,如同一边喝热茶一边喝冷饮,绝对刺激。 
   《孔雀翎》是写一种早已不存在的暗器,高立向朋友秋凤梧借来孔雀翎,信心十足地杀了强敌,这才发现孔雀翎已丢失。而秋凤梧告诉他,孔雀翎早就没有了,他借给高立的只是”信心“。”真正的胜利,并不是你用武器争取的,那一定要用你的信心。无论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的信心。“《长生剑》不是写长生剑的主人白玉京,而是写弱女小袁紫霞。她一个人来清理门户,大大小小的武林高手被她轻轻松松地置之死地。”一个人只要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根本不必用武功也一样能够将人击倒。“她的长处是笑--无论多么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 台湾作家胡人深有体味地评价说:”在这部巨著中,写尽了天下情,天下爱,天下恨,天下恶,无论写什么,都写到了极致。在这部作品中,古龙倾尽了一生体验。这部书堪称一部人生宝典,它确实影响了一代人。“有了《七种武器》,才有了寓言式的武侠小说。《七种武器》超越了自身的体裁和题材的范畴,达到了”严肃小说“也很难企及的人生哲学的高度。

  星光刹那—读《流星.蝴蝶.剑》

  偶尔在罗兰·巴特《难以言传的爱》中读到一段话:“一旦明白人们并非为了对方而写作,而且我将要写的这些东西永远不会使我的意中人因此而爱我,一旦明白写作不会你 任何报答,任何升华,它仅仅在你不在的地方——这就是写作的开始。”我好象被小李飞刀刺中了。这是一种纯粹的切肤之痛,以否定的方式完成了对写作的肯定。我想起了古龙的《流星?蝴蝶?剑》。古龙写这部杰作的时候,他已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个弃家出走的浪子,是真的无情,还是害怕爱情? 

  一般人读《流星?蝴蝶?剑》,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两大势力,即老伯与万鹏王的争斗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斗法、忠诚与背叛、阴谋与陷阱,有点像《教父》的翻版。有人因此指责古龙的“抄袭”,而且受不了书中的血腥气——万鹏王的爱马被老伯派人砍下头煮在主人的锅里,这个细节与《教父》几乎一模一样。这群读者都中了古龙的障眼法,古龙躲在幕后偷偷地笑呢:你们都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古龙的“古龙路径”在《流星?蝴蝶?剑》中得以全盘脱出:他试图在美国西部片的叙事情境中,营造比琼瑶更纯洁的爱情故事。孟星魂与小蝶,在古龙笔下众多的人物中,算不上性格最为丰满的那一类,但他们的爱情,则堪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空前绝后,无与伦比。沈从文在回溯自我的文学生涯时,说过这样的话:“我还得在‘神’之解体的时代,重新给‘神’作一种赞颂,在充满古典庄严与雅致的诗歌失去光辉和意义时,来谨谨慎慎写最后一首情诗。”沈从文采取的是“溯源”的姿态,水源头真有一个美丽的乌托邦吗?四十年后,古龙从古典的迷梦中醒来。传统世界已在彼岸,连回忆都不复可能。而“现代”的血盆大口正在咀嚼岛国的椰影人生。他的“抒情诗”怎么写呢? 

  古典的意境与现代的爱情、流逝的时间与永恒的心灵。构成了阳光与阴影般巨大的张力。从中尽可读出唐诗宋词、《红楼》、《聊斋》来,但在相同的河床中流淌的已经不是相同的河水。孟星魂和小蝶,是流星与蝴蝶的拟人化。流星的光芒虽短促,但天上还有什么星能比它更灿烂,更辉煌!当流星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永恒不变的星座也夺不去它的光芒。蝴蝶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鲜艳的花还脆弱。可是它永远活在春天里。它美丽,它自由,它飞翔。它的生命虽短暂却芬芳。因为他们在相爱。小蝶早被她父亲的助手律香川污辱和控制,并生下了一个小孩。但小蝶和孟星魂两人还是相爱了,爱情本来就是最奇妙的情感,无法了解,无法抗拒。要不来就不来,要来,就来得猛烈。 

  小蝶背对着他,轻轻地,道:“现在你该知道我有过别的男人!”孟星魂的脸色温柔而平静,柔声道:“我早已知道。”小蝶道:“你不后悔?”她接着又问:“你……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孟星魂的声音更加温柔,道:“过去的事,我为什么要在乎呢?”小蝶突然又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他,眼泪沾湿了他的脸旁。她流着泪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以前虽然有过别人,但这却是我平生第一次——第一次——”孟星魂道:“我相信。”小蝶将头藏在他的胁下,道:“你听了也许觉得很可笑,但在我的感觉中,我好象还是……还是个处女,好象还是第一次跟男人在一起。”孟星魂道:“我明白。”他的确明白。 

  这段文字足以让文学史中受膜拜的大部分“经典”黯然失色。金庸写过杨过和小龙女,也是类似的情节。那是金庸最放得开的文字了,可是仍然缺乏这样摄人夺魄的段落。“这就是爱情,有痛苦,也有甜蜜,是有种无法解释,莫名其妙的粘力。有些人本来就是天南地北,各在一方,而且毫无关系,但他们只要一见面就忽然被粘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甩也甩不掉。”在古龙看来,爱情的本质是悲剧。尽管小说的结尾是大团圆的俗套:孟星魂帮助小蝶的父亲“老伯”挫败了律香川的阴谋;尽管两人在海边看着流星,“他的愿望,也就是她的愿望。他们的笑容平静而幸福。流星消逝的时候,光明已在望。暗夜无论多么长,光明迟早是会来的”;但我始终无法脱离那股凄艳黯淡的氛围,在要微笑的时候,偷偷转过脸去抹去几行清泪。 

  古龙仅仅为爱情而写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真正的“琼瑶”。他是中国作家中罕见的没有一丝一毫道学气的天才。鲁迅说过,“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这何尝不是整个中国人群体的悲哀呢?齐眉举案中难道有心灵的相通?相敬如宾中难道有精神的共鸣?要说这“爱”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些人不说,有些人不敢说,有些人一生也学不会该怎么说。法郎士在《黛依丝》中,写德高望重的神父巴弗奴斯不辞辛苦,长途跋涉到亚历山大劝化淫荡的妓女黛依丝,黛依丝终于放弃尘世生活,皈依了基督教,而他自己却无法排除对她的迷恋,陷入情欲,不能自拔。黛依丝临终前,巴弗奴斯拥抱着她大叫:“我爱你,你不要死呀!我欺骗了你,我原来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傻子。天主,天国,这一切都微不足道。只有尘世的生活和众生的爱情才是真的。我们逃吧。我抱着你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去。来,我们相爱吧。”这是堕落还是飞升呢?《黛依丝》可以跟《流星?蝴蝶?剑》互为姐妹篇。在那些星光闪烁的刹那,我们能够相爱吗,即使是痛苦得让双方既无法聚合也无法分离的相爱? 
   古龙是一位悲观的乐观主义者。他说,爱情是人类最真纯,最原始,也是最现代的情感,就是因为人类有这种情感,所以人类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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