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我的读书生活

 

中国文学

我的2004读书生活

□ 令狐冲1111

(1)

  我其实不喜欢读书生活,我更向往跌宕起伏的生活,有滋有味的生活,行万里路的生活,看到些个有滋有味的人,有滋有味的生活,我急得在家团团转,转也无用,转够了坐下来,还是只有将一腔私愤泻在书上,毕竟只有读书生活是不需要很多前提的,以我的读书方式,甚至连钱也不需,只需在几个图书馆来回奔波就行了。

  我越来越爱读选集了,什么年度小说选,散文选,因为我越来越没耐心读某个人的专集,就象许多作者越来越没耐心十年磨一剑,能三年磨一剑的,就有资格当选为年度耐心作者了。但是2004年我把我能找到的王晓明的作品都找来读了个遍。年初读广西师大出的他的自选集,惊艳,又找来他早年的集子:《所罗门的瓶子》,再次惊艳,之后是《刺从里的求索》《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论》(主编)《在新意识形态的笼罩下--90年代的文化和文学分析》(主编)作为一个学者,王晓明最特出的地方就是文笔很易读,没有许多学者文章里密集如轰炸机般的学术名词,最神奇的地方则是他对一些很难让人产生兴趣的作家的解读却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比如他对茅盾,张天翼,沙汀等的分析,后来我又去找了这些人的作品读,仍是读不出什么味。人们常说,作品是第一位的,批评是第二位的,在王晓明这里却可以是:作品是无趣的,批评是有趣的。读王的文章,常使我发生心灵共鸣,他仿佛不是为了评点作品,而是要借助作品去探索心灵,探索作品背后作家的心灵,也是探索所有人的心灵。现在王晓明转向文化研究,对于一个关切社会的学者,这是很有意义的,但我想他最好的文章大概已留在了他那些批评文集里。
  人都是复杂的,尽管他实际上只能对人生做一种选择,他内心却必定产生过好几种选择的冲动。
  ——王晓明《双驾马车的颠覆--论鲁迅的小说创作》
  人的理智并不真正可靠,它太主观,对情感经验的整理几乎必然要出错,它又太懒惰,一旦从感觉中抽象出某种意义,就立刻袖起双手,以为是大功告成。因此,一个人如果完全唯理智之命是从,结果就多半是躺在某条认识的歧路上昏睡不醒,幸亏我们还有感觉,还有感觉所激起的情绪,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冲撞我们的神经,提醒我们修正对世界的认识。
  --王晓明《惊涛骇浪里的自救之舟--论茅盾的创作生涯》
  诗意就是人为改变自己命运而进行的斗争。
  --王晓明《在两个世界背后--论艾芜的艺术个性》

  沪上还有一位学者的文章我非常喜欢,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自由主义者朱学勤,去年读了他的《道德理想国的覆灭》,真是畅快淋漓。奇怪的是,我在两家图书馆找他的书,搜索半天,除了《道》,就只找到一本薄薄的《被遗忘与被批评的--朱学勤书话》。但就是这本小书,也给了我许多乐趣与启发。搞历史的人写随笔,算是副业,朱学勤随笔之妙,不仅在于那股充溢于其人其文的率直个性,也在于他文字的高妙,那不是雅,不是华丽,不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而是生动,犀利,颇有几分鲁迅之风,是要令许多专业散文作家汗颜的。与鲁迅还有一点相似的是朱对知识分子尤其是人文知识分子不留情面的批评。朱学勤对搞文学的人一向很不屑,这大概很惹了一些人的火吧,但虽说朱学勤的不屑未免有些盛气凌人,他却常常批到了文人的痛处。
  大概一桶知识能换来一滴见识,而仅有见识却还是不能换来胆识,只有再加一点其他稀有元素,一桶见识才能化为一身胆识。
  --朱学勤《愧对顾准》
  一般而言,文人雅士的内心虱子要比老百姓多那么一点,因为他们离不开“瞒”与“骗”,比如潇洒,超脱,闲适,这类美丽符号就是为文人雅士准备的虱种。文人雅士经常舔惜内心那张华美皮袍,把它弄得又暖又湿,故而那些虱种特别喜欢爬上那张皮袍,并以惊人的速度在那上面迅速繁衍开来。
  --朱学勤《城头变幻二王旗》
  面对宇宙,人身是余数,面对历史,艺术是余数,面对国家,宗教是余数,面对白昼,夜梦是余数,面对成人,孩子是余数,面对自己,记忆是余数。
  应该经常清点的就是这些除不进的东西,这才是最后剩给你的财富这才是提醒你还有一具人身的证据。

  每个时代都有括号,都有被括号括起的缺席者,正数是热冰,一群热闹的浮冰,他们的职业就是配合括号,以浮冰砌成一堵墙,将负数冻结在里面。但是一旦括号脱落--括号是与负号一起脱落的,负数以正数的形式露显本身,那堵墙就会倒塌,在这以前的言说就会瘫软在地,成为一滩等待晒干的水。
  --朱学勤《平静的坏心情》

  今年读了些随笔集子,《布老虎散文秋之卷》,筱敏编的《1979-2001人文随笔》,朱大可,张闳编的《21世纪中国文化地图第一卷》,戴锦华编的《书写文化英雄--世纪之交的文化研究》,林贤治,章德宁编的《记忆2》《记忆3》,祝勇编的《阅读(第2辑)》,陈思和编的《2001中国最佳文论》。在这些文章里,评论文章占了半壁江山,“原创散文”优秀者乏善可陈,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有张远山,周泽雄,蓝英年,韩少功。张远山和周泽雄,可说是近年来随笔界的佼佼者,他们的风格也比较相似,既见解独到又妙趣横生,张远山的《集体主义的游戏:寻找替代》对中国家长心理定式的批评可谓鞭辟入里,顺便说一句,张的《寓言的密码》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充满了智慧的小书,而周泽雄的《引用的尊严》从小小的引号入手,浮想联翩,妙语如珠,时下许多充斥着引号的随笔不可与之同日而语。说到智慧,韩少功也可算一位,比之张,周的有趣,韩显得更为老成持重,但一样闪射着智慧之光,单看其题目:《甘地,布什及行为艺术》就让我想起了鲁迅那篇著名演说的题目。蓝英年喜欢摆古,研究俄国的专家摆起俄国的古来自然是手到擒拿,但毕竟不是每个学者都能将自己的专业知识变成引人入胜的摆古的,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蓝英年常常能把埋没在历史沉埃中的金子拣出来展示,《利季娅被开除出作家协会》就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谢泳也是个喜欢摆古的,专摆自由主义者的古,摆西南联大的古,今年我看了他的《教授当年》,他的文章谈不上什么才气,但他执着追索的摆古精神令人钦佩,况且他讲的那些多少有些名士风度的教授,有些也是蛮有意思的,不过关于西南联大的老头,我觉得汪曾祺讲的更有意思,在我看的他的自选集里,我最喜欢的不是《受戒》,而就是那篇回忆西南联大的文章。扯远了,再说另一类摆古者,摆自己的古。林贤治,章德宁主编的《记忆》一共有四册,我只借到了两册,这其中我最喜欢的两篇回忆文字,是中杰英的《我与罗兰在大风潮中》和甘铁生的《岁月佚事》,前者讲的是50年代清华校园里的大鸣大放大辩论,后者讲的是著名的白洋淀诗群,在那些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里,在那思想禁锢的大环境里,却有那么些怀揣纯洁热情的理想主义者们火热地生活着,奋斗着,这让身处信息爆炸时代的我羡慕不已。
  在我读到的批评文字里,非文学批评要比文学批评质量高,许多文学批评已有八股之风,上来就是一套套模式话语,没多少新意,好的不多,而非文学批评:乐评,影评,当代艺术批评,却常充满了鲜活气息。颜峻,杨波的乐评,吴亮,尹吉男的艺术批评,都是嬉笑怒骂皆成文,切中时弊,酣畅淋漓。

  至于影评,3月读的《非常罪,非常美--毛尖电影笔记》让我爱不释手。毛尖的文笔也不见得有多么好,吸引我眼球的重要原因是她的异趣取向,她的介绍评论打开了一扇奇异的窗,原来这世界还有或曾经有过这么些特立独行,怪异有趣的人物,艺术之魅岂不就在于超越庸常?那些极富异质之美的个性魅惑,象缤纷异彩的彼岸花一样,惹得此岸躁动不安的灵魂几多感慨几多sigh。

  传记类书籍我一直很偏爱,阅读传记大多是由对传主的兴趣而来的,这是我读易晓明写的《优美与疯癫--弗吉妮亚伍尔夫》和FrankHarris的《奥斯卡王尔德传》的原因,但两本书都让我失望。对于前一本,我明知道中国人给外国人写传记尤其是象伍尔夫这样复杂丰富的女人是很难写好的,但还是饥不择食地读了这本唯一能找到的伍尔夫传记,如果你喜欢有趣的人和有趣的集团,那你一定不会错过伍尔夫和布鲁斯伯里集团,可惜对这方面的介绍国内还不多见,只能期待译界有人翻译出昆汀贝尔写出的吴尔夫传记,或者期待毛尖女士能写出一部伍尔夫评传?至于王尔德,我原本指望看到一出由这位英国传奇人物主演的美丽同性爱情,可在作者笔下,王尔德和他的同性情人都是丑陋不堪,极端自私贪婪,不守信义的人。虽然作者有明显的意气用事和对同性恋的歧视,但我也感悟到许多传奇的光环其实是被人为虚构出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例子是很多的。

(2)

  同伍尔夫,王尔德相比,纪德的传奇性一点也不逊色于这两位,他的自传《如果种子不死……》非常有意思,可惜我只是读了《纪德散文精选》里对它的节选,全译本似乎国内还没有,节译只是摘取了纪德童年少年的生活片断,但是已经形神逼肖地画出了一个沉湎于精神的渴求和情感的热望中的青春少年,纯洁而丰富,高贵而活泼,让我想起了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前者更多法国的浪漫风韵,后者更多罗斯的苦难气质。艾云的《赴历史之约》和Paul Johnson的《知识分子》都不是集中地写某个人物,而是写一系列历史人物,艾云以精确而细腻的笔触写了六位卓而不群的女性,Johnson则以大量翔实的数据资料炮轰人类史上几乎最负盛名的数位知识分子。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其视角的特别。艾云所写的女性,其光彩多被她们身边的男人所掩盖,如波伏瓦之于萨特,汉娜阿伦特之于海德格尔,克拉拉之于舒曼等,艾云将这些历史的配角还原为主角,不仅展示了她们原本夺目的生命光彩,同时细腻地剖析了这些美丽智慧的女性是如何或甘愿或无奈地为男人做传统式的牺牲的,在那套女学人散文丛书中,我以为艾云的这本是最好的,好过崔卫平,戴锦华等名家。Johnson视角的特别则更为明显,他有意要出出大人物的丑,那些在我们看来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伟人儿:萨特,卢梭,托尔斯泰,布莱希特等等,在Johnson笔下,或说在他潜心搜索的资料中,统统成了十恶不赦的魔鬼:自大狂,自恋者,撒谎成性,极度虚荣,残酷剥削他人……作者的偏狭是明显的,书中的篇幅大多用来罗列,甚少有精到的评论,使得此书传记不象传记,研究不象研究,倒象秘闻录或档案,不过作者功劳不大苦劳还是有的,这些鲜为人知的史料让人不禁掩卷深思:为什么这些大人物竟有着如此相似的恶劣品行?读这本书时,我常想到鲁迅,如果说那些大人物的思想文化成就与影响是鲁迅所不及的,那么鲁迅的人格则要远远超过他们,或许这正是其影响不及他们的原因之一?林贤治的《人间鲁迅》是我最喜欢的书籍之一,04年我又读了他的《鲁迅的最后十年》,与《人间鲁迅》相比,这本更为冷静,它更多从政治,社会,历史的角度来解读,不仅解读鲁迅,更解读他身处的环境,或许还有更深曲的内涵是在隐喻当下,这隐喻既是深婉的,又是能让有心的读者随时感受到的,很多时候我感觉林贤治行走在危险的边缘,他似乎是在挑战言论自由的极限,我不知道这本书经过了怎样的“瘦身”,也不知道其出版背后有怎样的故事,另外从林引用的书籍来看,这位民间思想者越来越将目光从文学转向对政治,社会,国家的研究,他始终是我钦佩的人物。最后想说的传记类书籍是Ronard Hayman的《法斯宾德的世界》,在毛尖的书里,我只是稍稍领略了这位怪人的风采,这本书则读得我目瞪口呆,兴趣异常,世间还有这等怪人!对这个才华横溢又疯狂凶残的人,每个正常人或许都不会或说不敢喜欢他,不能想象接纳他作为自己的朋友或情人,但在一个满目皆庸常的环境里,只要想想有这等奇特人物,已够我兴奋了,况且不管他多么恶劣,他却决非虚伪造作,道貌岸然之辈,这是前提,我以为。顺便说一下,蔡康永写的序,是一篇罕见的序中之好文,极富诗意。

  04年我系统地读了一些当代作家的作品,这些在八九十年代轰动一时的作家作品,在21世纪处读来,许多光环已因时代的退潮而黯淡了,经时间之沙淘洗后仍让我怦然心动的作品有张承志的《黑骏马》,莫言的《欢乐》《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枯河》,刘恒的《狗日的粮食》,苏童的《刺青时代》,方方的《桃花灿烂》《风景》《何处是我家园》《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我相信生活的诗意是源于对生活真诚的热情,无论这热情来自哪里,以何种方式显现,它带给人的震撼和冲击却是相似的。《黑骏马》有着辽阔纯洁的诗意,它是自然,生命,血性所散发出的带有原始气息的诗意,在这里自然与人物的心灵同构,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的爱情有着希腊雕塑般高贵单纯的美感,读这篇小说是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体会到了多年未体会的沉醉之感。在《狗日的粮食》里,也蕴涵着巨大的生命热情,如果说对粮食的热情很粗鄙,那么这热情所赋予瘿带女人的执着与韧性,丝毫不亚于一个英雄的生命强度,在这篇土得掉渣,土得筋斗有劲的小说里,刘恒咯蹦咯蹦地为我们描绘出了一个极为鲜活生动的形象。而在《刺青时代》里,少年小拐的生命热情退缩到了心里,以苏童式的阴郁凝结着,香舂树街表面上节奏缓慢,漫漶浑浊,其实它也有它亘古不变的不成文的规矩:弱肉强食。然而少年小拐的行为却与它发生了某种偏离,当小拐试图步步为营,占山为王时,平日里散漫惯了的市民居然群起攻之,因为小拐的热情触及了漫漶生活下的尖锐处,于是,图穷匕首见……一种热情引爆了另一种热情,这岂非都是热情惹的祸?
  有类作家,自身风格太强烈,他的作品带给你的冲击可以直接以作家的名字命名,莫言就是这样的作家。他的感官爆炸语言轰炸经常把我搞得七荤八素,但他真正打动我的作品,却是那些非语言冲击大过语言冲击的作品,如短短的《枯河》,一篇让人心底深处震撼得失语的小说,在辽阔的背景下,有种渺远又无处不在的疼痛,莫言把他的人物置于极端的环境下,但他的目光不落在极端上,不落在疼痛上,只散落在不带感情色彩的意象上:清冷寂静的乡村,高耸的白杨树上的景观,黑瘦小男孩……而这些意象所散发的深广的疼痛和漆黑的悲哀让人失语。《欢乐》也是极端的,在密集的感官爆炸中,莫言令人窒息地呈示了一个想跳出环境又摆脱不了环境重负的农村少年所承受的全部艰难,那是永不停歇的汹涌的情绪流和着无数色彩,无数气味,无数声音在一个小人的心里撞击,撞击,撞击……而《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才是真正的欢乐,是从心底里汩汩往外冒的可着劲的欢腾,生命热情在这里少有地以健康的方式呈现,是少有的让人会心微笑甚至开怀大笑的小说。

(3):方方

  暮春时节读方方,头一篇《桃花灿烂》就让我思绪万千。方方没有莫言那样强烈的风格,也没有他那么强劲的驾驽语言能力,方方的妙处在于她对人性,对心灵细微的把握。她最优秀的小说写的都是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即使从语言,结构这些技术性方面来考量,也不见有什么特出之处,但她就有本事让这样的小说好读,耐读,读时沉醉入迷,读后浮想联翩。
  它们触发的都是你经常会遇到,会模糊感受到,又很少仔细去想的东西:在爱情中,细心体贴,整洁优雅,温柔多情的男友其实是自私自恋,只爱自己的人,他过于注重自我,所以精心塑造自己,所以精心经营着自己与别人的关系,所以对自尊特别敏感,他在自尊受挫时,往往会有极反常的表现,这是《桃花灿烂》中的粞。
  一个物质丰厚,精神高尚的人面对一个渴望摆脱自己环境的底层人,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这是一个喜剧,但最后那个底层人自杀了,他的亲人说如果没认识那个知识分子家庭里的人,他就不会死,这是一个悲剧,《风景》里二哥的故事让人禁不住想:人与人之间的鸿沟是个人能填补的吗?
  美丽聪明,寄人篱下,少女情怀,《何处是我家园》里的秋月简直就是现代版的林黛玉,可秋月的遭遇比林黛玉还要惨,林黛玉是完美的,而秋月最终成了一个狰狞的人。越是有理想追求的人,反而越容易被环境所异化,这听起来让人悚然心惊,却正是秋月悲剧深刻的意味所在。洁身自好其实也是自怜自爱,追求完美更是需要积蓄巨大的力量。这样的人在遭到环境的毁灭性打击后,追求已被切断,积蓄的力量就很可能向另一端发展,自怜自爱也演变成愤怒而残忍的情绪,异化就是这样完成的,《何处是我家园》在一个类似言情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异化的主题在《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里更为明显。既是高级白领又是三流妓女的黄苏子是方方小说里最有力量的人物,她的力量来自于她的丑恶和她对丑恶的报复。黄苏子的开始便被家庭的冷酷虚伪构成的丑恶所毁灭,而在她以后的生命里,丑恶还一次次地将她的生活毁灭得更彻底,她只能生活在丑恶的阴影里,而她最终对丑恶实施了报复。黄苏子的存在是尖锐的,她的“行为艺术”使丑恶无法被我们忽略。

(4):萧红和艾芜

  04年我也系统地读了一些现代作家的作品,有印象的微乎其微,除了艾芜与萧红的散文,艾芜的《南行记》是现代文学中少有的有趣的书,这不仅因为他描绘了许多途中所遇的言行有趣的人物,记下这一切的“我”也很有意味。“我”是个书生,与他所见所闻的那些多凭感觉,胆量与经验生活的人有着天然的距离。他们是他的过客,他们的生活是他眼里某种意义上的风景,但他又对他们倾注了感情,并且能与他们和谐地相处相融,这是一种奇怪而自然的状态,这些文章让我想起三毛的游记,三毛的阅历自然比艾芜丰富,但三毛的主体意识太强,就游记而言,反不如这个含蓄内敛的“我”讲述的故事让人感觉自然舒服,会心微笑。
  萧红的散文也不是篇篇精品,但她特别擅长写人物,大名鼎鼎的《回忆鲁迅先生》就不去说了,还有一篇写她六伯的散文我以为其水平甚至要高过前者。萧红写人喜欢纯用白描,这或许与她热爱美术有关,而她眼光的独到,观察的敏锐使她白描出的形象总能使人感喟不尽,在写她六伯的那篇散文里,萧红还插进了童年的“我”这个视角,以一个小女孩的眼睛来看一个遭人冷落唾弃的破落老头,含蕴无尽。
  在现代文学中,人们常把萧红和艾芜并提,认为他们是左翼作家中风格偏诗化的一类,与其他左翼同人相比,他们相对地能独立于时代的喧嚣外,用自己的眼睛去捕捉,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因此他们的诗意能超越时代。

(5):川端康成与纪德

  04年读了不少域外文学,最难忘的作者是川端康成和纪德。读《雪国》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夜,夏天的躁动竟然真的消融在《雪国》的清凉中,《雪国》给我最强烈的印象是“自然”,自然得如同生活本身,却又是如此不沾俗世烟火的生活,如此自然又如此唯美。他们的生活都有一种深深的宁静,缠绕着俗世人的种种都游离于他们的关注之外,他们,尤其是她们,即使是深隐的强烈的爱与痛,也都是纯粹的,无杂色杂音的。皑皑雪国,既有一种脱俗出世的纯净,也有一种弥漫的冷寂空虚。这种别样的阅读体验在我是久违了。
  读纪德是在秋天,本是秋高气爽的心情,一篇《伪币制造者》下来,弄得我一头雾水,却又无端兴奋。纪德的小说怪的很,他笔下的人物总是在不停思索或追求极端,极端的情感。这些人物常常形象模糊,故事也总是有头无尾,但纪德的妙处在于其小说象一幢新颖奇特的别墅,里面有许多房间,每个都通向未知的方向,可以使人产生许多不同方向的联想。我最喜欢的是《窄门》,初初看来,《窄门》有类似《雪国》的纯净,可纪德手一转,宗教式的静谧圣洁变成了宗教意味的绝对式的苦修,宗教意味从圣洁的美好变成了可恶的桎梏,我既为阿丽莎和杰罗姆对纯洁的真诚追求所感染,也困惑这种追求怎么会最终阻碍了他俩的幸福。爱情,幸福,美德,在阿丽莎和杰罗姆看来,都是值得热烈追求的美好事物,但是爱情和幸福是个人的感觉,而美德更多时候是非个人的伦理,这样就可能会有种种错位:把非个人的伦理当作个人的东西,把宗教感情和世俗爱情混为一谈……阿丽莎追求一种圣徒般的情感,它与世俗爱情相抵,因为爱情不仅可以激发出人性中美好的因素,也会使人变得自私。沉浸在爱情中的人易于醉心于世俗幸福里,一旦萌发爱情,其实就证明她不是做圣徒的料。此种情感与彼种情感的矛盾,是纪德喜欢涉足的话题,在《田园交响曲》中也有反映,可看作《窄门》的姐妹篇
  爱情的特点就是不会始终不变,不增则减,这就是它和友谊的区别。

  “我对人自杀是理解的,但那是在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快乐之后。因为其后的全部生活都会因此而黯然失色,这种快乐使人认为:够了,我满意了,我再也不……”
  --纪德《伪币制造者》
  我有那么多的话要跟你说,我渴望说不完的说!有时我找不到明确的字眼,明确的想法--今晚我如在梦中跟你写信--只是有种紧迫的感觉,有无穷的财富要给予,要收下。
  --纪德《窄门》

(6)

  《幸运的吉姆》和《喧哗与骚动》分别是“愤怒的青年”和意识流小说的扛鼎之作,前者是一本蛮好玩的书,充溢着英国式的幽默,所谓英国人的拘谨其实是“闷骚”:)作者Amis毫无文学家的做派,似乎纯粹拿小说泄私愤,却泄出了一本扬名立万的书,真是“愤青”里的状元,与《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富有进取心的美国青年和《在路上》里颓废空虚又奔放热情的美国青年不同,《幸运的吉姆》里的英国青年似乎天生就没有热情的因子,他们的调侃与自嘲,空虚与无聊都是货真价实的,而不象美国青年那样颓废后有热情,调侃后有愤怒,所以我觉得“愤怒的青年”并不恰切,不如叫“不爽的青年”:)
  《喧哗与骚动》并未让我感到喧哗,只感到了骚动,没想到这部现代主义的名作竟是“乡土文学”,它让我想起《百年孤独》,但《百年孤独》里的拉美生活本身就充满奇幻,而在《喧哗与骚动》里福克纳却是充分实现了“形式独立的美学价值”,我完全是被它新颖,巧妙的结构形式所吸引,它又一次让我产生了“小说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感觉。

  《无形人》,《所罗门之歌》,《土生子》是三部有名的黑人小说。《无形人》的风格和《所罗门之歌》恰成对照,前者在朴实的叙述中有着强烈的思辩色彩,无形人的成长有着结实的印记,起初他努力成为白人眼里的“好黑人”,被愚弄后,他又努力成为反抗白人的黑人演说家,结果发现再次被利用,愚弄,他彷徨无地,只好循入无形。选择与信仰,是每个受压迫的人必须面对的问题,作者RalphEllison对此展开了一番极其艰难,复杂的追索,最终也没有结果。与《无形人》的沉重不同,《所罗门之歌》是梦幻的,感性的,里面的人物尤其是女性多带些传奇性质,有些拉美魔幻小说的风味。作者ToniMorrison不提问也不回答,她以一种略带超然的态度冷静地注视着黑人们的生活,这种超然使得小说更富诗意,艺术内涵更为深远。《土生子》和前面两部相比,质量差些,作者RichardWright是个前共产党员,小说的后面几章也充满了革命小说常有的说教意味,但小说的前半部分却很有意思,尤其是主人公杀人的心理,杀人后的心理,和他对两个被他杀害的女孩的心理。原来世人可分为两种:没杀过人的和杀过人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杀了人后的人就完全不一样了,小说的这部分总让我想到《罪与罚》。
  种族歧视虽然离我们很遥远,但中国的歧视种类之丰富,恐怕是世上少有:城里人对农村人的歧视,富人对穷人的歧视,老员工对新员工的歧视,性别歧视,对爱滋病患者,乙肝患者,吸毒者的歧视,对同性恋的歧视,处女对非处女的歧视,非处男对处男的歧视……关于种族歧视,美国文学已经有了不少优秀作品,中国呢?

  戏剧作品我读的很少,也总是很难读进去,04年里,我看了萨特的戏剧,荒诞派的戏剧,都是味同嚼蜡,惟有奥尼尔的戏剧吸引了我。《悲悼三部曲》十分精彩,它的结构内容都与《雷雨》有几分相似,我怀疑曹禺在创作《雷雨》时多少受了《悲悼》的影响,如果他那时读了的话,但《悲悼》比《雷雨》更阴森,惨酷。戏剧是种局限性很大的艺术,只能动用语言和动作两种手段,其中动作的发挥余地还很小。可奥尼尔就是有本事只用语言和环境来营构一个极为可怖的氛围,展示一个封闭的家庭可以把人逼到什么样的程度。

  04年读的长篇小说里,最喜欢的是白先勇的《孽子》。那一群小男妓的生活里总有某种令我向往的东西。他们骨子里的野性,他们生活的任情任性,都是被“文明”和“秩序”驯化后的正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奇异风景。我不是没有看到他们的伤痛,他们的漂泊无根,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只有一无所有到他们的地步,才可能激发出生命深处的能量?是不是只有在许多事情都不可能了的时候,才可能真正的了无牵挂,随心随意?它是危险的,也是诱人的,它让我想到了《阿飞正传》,想到了《春光乍泻》。听说这部小说很早就被搬上银幕了,没能亲见,在我心中,《孽子》里的野凤凰,最最传奇的人物应该由张国荣扮演。

  《给大师定位--20世纪西方文化风景》和《被背叛的遗嘱》是04年里我读到的最有智慧的书。我至今还没有读过昆德拉的小说,却看过许多关于他的评论,人们说昆德拉的幽默太尖刻,太技术化,有硬伤。我想,昆德拉的硬伤是经历过文革的中国人都能感同身受的,因为被钳制得太久,所以他那么渴望自由,渴望消解,渴望幽默,那么害怕判决,害怕滥情,害怕崇高。昆德拉确是有硬伤的,受过伤害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健康,永远不自觉地竖起倒刺来保护那不能愈合的伤口。在看到他那样热情地歌颂幽默,宣扬淡漠时,我知道他无法再坦坦荡荡地爱,无法再直面痛苦和歌哭。但我们也许不必过于苛求,同样是受过伤害的人,中国文人或是呼天抢地,血泪控诉,或是一笔抹掉,翻脸不认帐,或是躲避崇高,我是流氓我怕谁,如果说昆德拉的精神高度不算高的话,那只能说中国文人的精神高度太低了。而在书的结尾,这位厌恶滥情的作家艰难地表达了自己的一线温情,物以稀为贵,从一个情感淡漠人的身上透露出的温情格外令人心动:“如果一个年老的农民弥留之际请求他的儿子不要砍倒窗前的老梨树,它便不会被砍倒,只要他的儿子回忆父亲时充满着爱。”“在回忆中,人们不会重新找到死人的所在,回忆只是他不在的确认,在回忆中,死人只是一个变得苍白,远去,不可及的过去。可是,如果我永远不能把我的爱人看作已经死去,他的所在怎么表现呢?在我所了解的他的意愿中,我将永远对它忠诚。我想着那棵老梨树,它会留在窗前,只要那位农民的儿子活着。”
  本来是要说智慧的,却扯了些与智慧无关的,不过昆德拉的智慧不用我多说,相信每个喜欢《被背叛的遗嘱》的人都会从中体会到智慧的快感。是的,只有热爱智慧的人才会带给你思维的乐趣。从这点上说,王小波可否算是“中国的昆德拉”呢?:)虽然他本人并不推崇这本书。与《被背叛的遗嘱》相比,《给大师定位--20世纪西方文化风景》的名气可能就要小很多,它的作者李吉力(这个字智能拼音打不出来,只能拆成两个字)原来是上海华东师大的一位傲世独立的奇才,后来终因受不了环境,退出作协,愤而去国,也许是“水至清则无鱼”吧。这个且放下不表,单说这本有意思的书。这本书所涉范围甚广:文学,哲学,科学,语言学,美术,它不象《被背叛的遗嘱》那样有贯穿全书的主题建构在里面,但却有许多精妙的见解,新奇的比喻联想,你可以不赞同他,却不能不赞赏他的想象力和智慧,对于一个学者而言,这尤为难得。请看:“庭院作为中国食色文化的基本象征,其形状首先在于对所占对象的吞噬。庭院首先作为一张嘴的造型坐落在它所吞噬的土地上。中国人所谓风水,乃是对最佳下口部位的选择。中国文化的食色性基点在于吞噬,这是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民族,而主吃者又是等级分明的男性生番。吃不仅伴随或导引着性,而且性也直接就是吃的一种表现方式,即所谓采阴补阳者是也。所谓庭院深深深几许便是食道的象征。把人引入食道般的幽暗,最后入室,关起房门完成胃的消化。这种食色文化没有灵魂意味,全然归结为欲望的物化以及物的永恒化。”“曹雪芹把贾宝玉安置在大观园内,就好比把一块顽石扔进食色文化的大嘴巴里,使之食之不进,吐之不出,真可谓一个天大的玩笑,颇具有绝代的幽默。”类似这样的比喻解读,书中俯拾可见。作者还特别善于在纷繁的文化现象中理出文化的传承与不同国别中文化的对应,比如他对西方阳具文化的梳理,比如他对西方文学红(陀斯妥耶夫斯基)黄(托尔斯泰)蓝(卡夫卡)的解读,比如他对各国文学中“局外人”的评论,比如他对作为寓言的《1984》,作为记实报告的《古拉格群岛》和作为凄美长诗的《日瓦戈医生》的解读,让人越读越兴奋,确是名副其实的开启心智。

  将道德判断延期,这并非小说的不道德,而正是它的道德。这种道德与人类无法根除的行为相对立,这种行为便是:迫不及待地不断地对所有人进行判断。先行判断并不求理解,这种随时准备判断的热忱,从小说的智慧的角度来看,是最可恨的傻,最害人的恶。

  兴奋的古典范例,是性高潮的时刻。兴奋的即刻置于天平之上,重于不希望有的孩子,由于这个不在意愿中的孩子将很有可能通过他的不在意愿中的存在,占据情人的全部生活,所以我们可以说兴奋的一刹那重于一生。

  人们习惯把兴奋的定义与重大的神秘时刻联系在一起。但是,有的兴奋日常,平凡,而且庸俗:愤怒的兴奋,在方向盘前速度的兴奋,声音震耳欲聋的兴奋,在足球场里的兴奋。生活,是持续不断的沉重努力,为的是不在自己眼里失落自己,永远坚实地存在于自己,只消走出自己瞬间一刻,人就触机死亡的领域。
  --《被背叛的遗嘱》
  我们当然不能无视暴力对革命对人性的戕害,不能无视专制极权对***的践踏,但我们也不应忽略革命原有的诗意和一些执着于理想的革命者所表现的牺牲精神。虽然理想给人类带来了民主政治和相应的文明秩序,但人类的历史并不等于民主和文明,因为历史最有价值的部分恰在于唐吉诃德式的追求真理和渴望自由。正是这些唐吉诃德似的革命者体现了灵魂的自由和历史的诗意,而这种自由和诗意,如同特洛伊战争中的海伦,是历史的审美向度,是构成历史之所以成其为历史的文化前提。
  --《给大师定位》

  秦晖的《问题与主义》与刘小枫的《拯救与逍遥》是04年我看的最有思想的书:)读秦晖的感受与读何清涟有些类似,这些治社会科学的学者与治人文或搞文学的人似乎有些不同的风范。听多了文人对社会的滔滔高论,再来看这些学者的书,顿觉朱学勤的愤激不无来由:“中国知识界的败坏就在于思想界都由文人把持”(大意如此)。张扬是文人的特点,也是文人的毛病,往往容易导致薄积厚发,甚至夸夸其谈,而对社会问题的探讨研究需要的是扎实的学问,严谨的学风,深刻的思辩,这是大多文人所不及的。秦晖先生学养深厚,在这本书中涉及面甚广,而每个问题的背后都可以看到他扎实的研究痕迹。书的名字很有意味,“问题与主义”是中国现代思想界的著名命题,主张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胡适一直受主流意识形态的批判,而综观20世纪,执迷于“主义”而忽视“问题”恐怕正是中国社会的毛病之一,不知秦晖先生以此为题是否有此深意,反正他自己的文章确是廓清了许多“主义”的迷雾,直达“问题”的实质,比如他对文化决定论的剖析,对大共同体,小共同体和个人权利复杂关系的阐述等等,不仅使我有茅塞顿开之感,也使我深深地感受到,要研究问题就要扎扎实实,厚积薄发,不要刚刚灵光一闪就扯开喉咙大声叫卖。
  如果说现在的中国读书界也供神的话,王小波和刘小枫绝对是最佳候选人,而如果说王小波的神话多少和他的英年早逝有点关系,那么还活着的刘小枫是不是就更加神乎其神呢?此非我能解答者也,我只知道《拯救与逍遥》看得我有些晕乎其晕,虽然也从中若有所悟,但很多时候对着书中大把大把的学术名词只能生吞活剥,不求甚解。我更愿意谈谈他的另一本书:《沉重的肉身》。这当然也是一本很有思想的书,但它更多地关乎人的心灵,关乎人的感性生命,读这本书是在2004年的夏天,在宁静的夏夜里,它象一把铁锤,很多时候深深地打在了我脆弱的节点上,“现代性伦理的叙事纬语”这样让人头晕的名字已经被忘却了,我只觉得它象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你会惊讶这些平时盘亘在你心底深处的模糊思绪竟被他这样尖锐又清晰地表达了出来,他道出了生活中潜在的如履薄冰的本质,很多人可以因为拒绝思索而忽略这种本质,尽管本质依然存在,至于那些无法拒绝的人,于深夜里行进于薄冰之上,突然有了一道微光,于是他看见了脚下的薄冰,看见了身外的深夜,也看见了冷静而含义微妙的微光……

  每个人的性情都是一个随机形成的价值感觉秩序,它决定了个人的生命感觉和态度,决定了一个人只能这样而不是那样生活,对这一个人来说如此轻逸的生活,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比死还不如。

  要想知道生活制度的伦理大理念的味道,最恰切的办法是体味在这个生活制度中生活的个人眼里噙着的泪水。

  人性的苦恼都来源于人身的在体性欠缺与对美好的欲望之间的差距,自由主义伦理承认这种人性的苦恼是恒在的。

  生命碎片是悖论人生中因执着于自己的生命热情而挣扎得遍体鳞伤的这一个身体。

  爱的碎片只是生活中的诸多碎片之一,然而,却是唯一可以支托偶在个体残身的碎片。

  如果个体欲望是个体生命热情的来源,重要的就不是摆脱而是掌握自己的生命欲望,对自己诚实。
  对自己诚实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热情。
  --《沉重的肉身》

  最后发现漏掉了一本有意思的书:《小凤丢手绢--寻访当代26位先锋人物》。小凤是个电台主持,这位电台meimei不搞娱乐,不谈股票,不宣讲性知识,却去寻访先锋人物,也可算是先锋主持了,于是这些先锋人物带来了有意思的书,有意思的电影,有意思的音乐,当然还有他们有意思的经历,这样一本书当然是很有意思的,不过26次访谈自然不是平分秋色,有些我原先觉得很有意思的人在访谈中让我觉得很没意思,而有些我闻所未闻的人物让我兴奋异常。马原的访谈让我觉得这家伙似乎总在表演,浑身不对劲,西川则让人觉得似乎满世界都是他敌人,哪句不合他心意就火药味十足。温普林是个好玩的人,他的讲述笑料百出,是个饱经世事还保持天真的趣人,朱文和颜峻的访谈也给我印象很深,两位在文化圈可都是先锋得紧了,但他们的讲述一点也不故作高深,故弄玄虚,或是讲些无油盐的小资套语,相反,是有一种十分诚恳的态度在里面,透露出先锋外表下的一颗赤子之心。我尤其记得颜峻在谈到他为什么脱离了诗人圈子时说,因为那个圈子有太多虚假的东西,要想在那里面混出名堂,就得去结识名人,去拉关系,去做许多本不是诗人该做的事,我由此想到,晓得有多少人模狗样的先锋人物就是这样起家的呢。先锋是什么?这其实是个很可疑的词,还是抛开称谓,看活生生的有意思没意思的人吧。记得我是在期末考试期间看这本书的,夜深人静时,我趴在同学床铺的蚊帐里,挑灯夜读,兴奋时在席子上爬来爬去,幸亏室友们复习劳累,未被惊醒,否则指不定以为我怎么“先疯”呢。:)
  2004的读书生活终于总结完毕,转眼间05年已溜走了好几天,我的新年展望也迟到了,我既希望今年能读到更多的好书,也希望丰富的不仅是读书生活,但无论如何,书总是可以陪伴左右的,它是展望的起点,也是最后的归宿。

2005-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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