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独憔悴
——也说《我们仨》
□ liquido
第一次知道杨绛先生的名字,是在读《唐·吉诃德》的时候。知道会有人为了翻译一本小说而去学习一门语言,则是许久以后的事。那样舍本逐末的作法,却又叫人不得不敬佩。杨绛这个名字,似乎和钱锺书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居多,即便是单独出现,在翻译界得到的敬重也远大于在小说界。只是,如同台前幕后默默无闻的身影一般,水银灯下的光辉璀灿是不属於他们的。《唐·吉诃德》谛造于塞万提斯笔下,众所周知。然而,成千上万的中文读者当中,究竟能有几人会留意译者的姓名,我不知道。只是我想,那必然不是杨绛先生所在意的。
去年夏天的时候,看到文学城上整页的关于《我们仨》的广告,不由心动,托朋友回国时帮忙捎书。不料朋友在法国转机的时候丢失了行李,我整一个暑假的翘首盼望也随之化为泡影,只好安慰自己无缘。失望之余,收到母亲邮来的包裹,箱底处躺着的,赫然便是这本《我们仨》。
略去将近占据了一半篇幅的照片及附录,九万字的书,加之排版的疏散,于我,不过是一两小时的阅读量。读罢释卷,感觉不过如此而已,却也说不上来与预期中的究竟相差在哪里。其后于电话中和母亲谈及此书,我说此书的文字构思立意都不见得出奇,平平淡淡地只能读出一个老太太的骄傲。母亲则说我太年轻不曾经历生离死别有太多东西不晓得。敷衍几句了事后随手将书置于床头。
三个月的时间,书在相熟朋友的手中流传了一圈又回到了我的床头。只是,恰如杨绛先生的人生万里长梦一说,区区三个月之间,便已发生了许多变故,当真是醒来犹似在梦中。於是,夜深人寂之时,又一次翻开了《我们仨》。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如果撇开名字不看的话,这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学者家庭,丈夫,妻子,女儿,单纯而温馨。相守相助,相聚相失,日常生活间琐碎的点滴,于作者平实无华的笔端汇聚成涓涓细流,喜怒哀乐在其间平静地流淌。吸引我的,也正是文字间的这份不着痕迹的淡泊。淡泊,却不平庸。杨绛的文笔,不似钱锺书的那般锋芒毕露,嘻笑怒骂皆溢于表,而更像因为遗漏而匿于布匹间的缝衣针,只隐隐地泛着锋锐,仔细寻找时却又寻不出什么来。孤身异乡的艰辛,战乱间的辗转乃至十年文革的动荡不安,一点点冷然,一丝丝骄傲,皆于不经意间被细致地勾勒出来。那样一个家庭,到底是值得骄傲的吧。
很喜欢书中关于阿圆的文字,或许是因为母女天性的缘故,尤其灵活生动。每次看到开篇处阿圆捉拿做坏事的爸爸一段,都会忍不住地嘴角上扬,仿佛周围的空气中也能嗅得出些许温情脉脉。及至看到文革时阿圆被迫假装与“牛鬼蛇神”父母划清界线,而后依偎在母亲身边替她量身缝制睡衣及细心替父亲剥除糖纸的一幕时,又禁不住鼻头隐隐作酸。中国文人的清高自许必是有的,不过,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在Mom,Pop和圆O三个人的世界中,所有的规章条框都不再适用,哪里还用得着什么骄傲呢。茫茫人世间似乎再寻不出这样和谐的三个人,天生地彼此相属,无论什么惊涛骇浪在如此坚密的亲情面前都会变得风清云淡。
然而,到底造化弄人。一如末尾处杨先生自己所说,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那样的结局,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人间也没有永远。自一九三五年七月钱杨二人相携牛津求学到一九九八年岁末三人相继失散,逾越六十载的风雨同路患难与共,到头来也只零落依稀得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家亦不家,徒留一个在古驿道上顾望徘徊着寻觅归途的身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在这个不再讲究天长地久的社会,相聚相守于常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于他们仨,却是如此这般遥不可及。地球兀自旋转,世界依然故我,只是,曾经的刻骨铭心今己不再,往事皆成空。那些共同生活过的岁月,带着万般的流连不舍,终被尘土湮没。只有记忆依然清晰如故,记载下每一分音容笑貌,咫尺天涯,情何以堪?
末了,目光触及封底处的那行娟秀的字: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短短的九个字,却因为晕染了重重泪影而变得凝重如铁。於是,万千思念便也消融在如此平淡如水的一句话间。
杨先生说,悲苦是她自己的,读书的人不必替她太伤心,那是先生的好意。我却只是十丈软红间的一介凡夫俗子,莫说什么堪破红尘,便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难以做到。抑郁难眠之际思及先生九十余岁的高龄仍能作此书追忆往昔,心下略为释然。以文及人,杨先生的雍容豁达不是已于字里行间一览无遗了么,拘于囹圄而不得解的竟是我呢,想着不由哑然失笑。如此胡思乱想,不知怎么,忽又记起两句诗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于心中默念了数遍,终於入梦,沉沉睡去。
梦,即便是万里长梦,也终有醒的一日。梦尽处,望断天涯路,是归途。
2004-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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