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我的读书生活

 

中国文学

读苏青——兼怀旧友

□ 叶未央

  近二日,断断续续地在读苏青的《结婚十年》,原是自己月前写了个《结婚》,忽然就想起她的,就拿来对照着看。得来竟觉她句句落实,我却处处从虚。她是生活的一日一苦的真经历,我却是白白当着生活和故事的二传手,所以悲处痛处都与她有着长长远远的距离。
  七八年前,我还是个人事未开的小姑娘,在大学的学堂里以为万物皆我掌握中,以为文学众生也不过是覆掌可握,脸上是日日有些洋洋的得色。兼之当时,情郎在侧,人高马大、英俊挺拔又言听计从、极尽追求之能事,更是得了势一样地以为天下焉有欲求之而不能得之事。
  至今想来汗颜无地,却也是年少的张狂,疏为难得。到今日,锋芒丧尽,人去楼空,对人亦是谦卑到底了,难道竟是好的吗?也未见得,兴许,换却八年重新来过,也还是当初一般的轻狂无知,怕是要将之演得更甚,以补今日之不足。
  那时身边还有个她,我们日日一道上课,一道读书,一道儿不听老师的讲,嘀嘀咕咕,以为台上讲的都是极差的,自己书中得来的才是至理。那时她是我们年级头一号一等一的才女,不管小说、散文兼之作业都是得了老师夸,同学赞的。我那时看方方的《风景》并陈染等的书,也是得了她的绍介。
  大学时,图书馆开放得很少,大库的书是一次三本,且好书都给借光了去,惟有新书库的可一日三本,只是过了一日,就一本三毛钱,于是便倍加珍惜读书的机会,与她和几个爱看书的,一人淘了几本好书,左不过是些先锋小说、时下流行的作家就是了,轮流着借,省了不少的钱,也谋了许多心得。日日这样小蜜蜂一样的读书,竟有抢本的大快乐。然,不论我如何勤奋,见识与文笔总要稍逊于她,更因我有恋爱的牵累,读书自不比她上心,几乎难望其项背了。心里之沮丧是不能明言的,对她的服兑也是真心的。
  她原有成为大作家或大学问家的充足本钱。她相貌并不突出,却也不至难看,因而给了才气以好寄托处。要知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哪个能在大学的时候专心学业的?她父母离异,自初中始,就与母亲单独一处,少时家变本是思想成熟的药引导线,使看透男女之成年情事,还怕难得一手好文章?三则她那离家的父亲本是中文科班出身,家里的典籍旧书多半从小看过,老师台上让我们新看的她早已翻旧,只是重新再读,便高见频出。兼性格也还不算孤僻过分,与众人也是谦和的,却也并不就易处,不过也交情不坏,这样的学生老师哪个不喜的?天时、地利、人和,她是一样也不缺,她原本合该是要少年得志,聪明早为人知的。又怎想竟出不了头呢?
  她万般皆好,惟英语竟如何也学不上道,她的祖父原还是市里重点学校的英语老师,竟也教不好她,她把《21世纪》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前面看后面,一遍又一遍,一月又一月,竟过不了区区四级。
  才女命运偏多舛,她考研,却因为早时犯下的一个错处,几乎被取消了资格。后来是她那离家的父亲托了大面子才把处分消了,偏考试时,又砸在英语,只任我这与她差着一截儿的竟稳稳当当上了。
  按说才情原是有的,只又没有出得大名气,因而不能破格录取,只得随流去了一个三类高中做老师。走时言定明年是非要一血前耻的,初时还打打电话,都说是学校里忙极了,新老师坐班,竟没空看书。一日,去家里找她,她母亲说她累了正睡,打发我走了,一气再不去她家,电话也不打。后来半年,在街上遇见她和她母亲,人竟胖了些,头发也剪到披肩,像七十年代的结婚照。并不好看,了了打些招呼,竟无话可说,她许怪我年长日久地不联系她,我亦寻思,你又何尝主动电话过我,我竟合该要讨好你的吗?于是感情日疏,竟至音讯全无。
  后来听说第二年又考,倒在英语上,第三年再考,竟连专业也不好了。彼时我已有离开家乡之念,兀自在尽心考博,便把原要关切一下的心思全都淡忘了,不过喈叹几声,真心地以为可惜,然则我以为可惜又有何用,我左不得天,掌不得地,她也未必听我的,我又何自讨没趣,平白让人生厌,以为我是人阔脸变。
  原是要说苏青,不想拉杂至此。是的,苏青,看苏青,是必要念及她的。只为她当年一句浅易的话。彼时我也写些小说,她竟觉得我之处事、撰文颇类苏青。苏青那时的文章,我不曾看过,却知她与张爱玲有些交情。小女子原是慕虚荣,经她这样一说,心里是并不高兴的,想着,我是苏青,不成你竟自比张爱玲吗?原是小女生时的小肚鸡肠儿,然,今日再读苏青,竟得了些她当初说话的意思。
  苏青是个什么样人?我与她如何得比?朋友当日这样说,怕是已看穿了我日后的行程,兼之我情绪之要必然变化。
  我当日小人儿得志,发点小文章,身边也有良伴,只开心地觉着世上只有阳光,阳光只照我,她便说:要知幸福本是一种平庸的状态。我怪她刻薄,以为自己不幸便不许别人幸福吗?
  后来良伴已失,似明了她话中的含义,然则我如今已经不幸福了,却也未必就见得不平庸了。原来这也不是个必逆的命题。
  其实《结婚十年》必是在七、八年前经她一说以后就借来看过,不过当时深不以为然,觉着苏青的字句朴实,并不见有太多文采,便不喜她,兼朋友说我像她,更是大大的不喜。所以并着她写的内容都大大淡过,那时是幸福的人,对她的悲本很难理解。
  今日重看,想起当日的看书,竟认字不认文的吗?因着年龄渐长,事理渐明,幸福的状态也早已是昨日黄花,才渐把她的文字看得心里去了。
  她原是伤心人儿写伤心事,偏为着糊口还得写出彩头来,便挣命一样地要把一点才华发挥到十全。她自认命苦,年纪轻轻就嫁人,也是潇洒的公子哥儿,然则偏是有公子的做派、公子的多情又不全用在她身上。结婚十年,四孕留二女一子,为他做尽妇人职责,最终亦不过各走各路。她说:

  “没有一个男子能静心细赏自己太太的明媚娇艳,他总以为往后的时间长得很,尽可以慢慢儿来,殊不知歇过三年五年便生男育女了,等他用有欲无爱的眼光再瞥视她时,她已变得平凡而罗嗦的,抱在怀中像一团死肉般的妇人。这时候他会厌恶她、恨她,觉得她累赘,仿佛不虐待她一下不足以泄自己的愤怒似的;她假如含泪忍受住了,也许就能够到白头偕老,像一对老伙伴似的直到最后的撒手为止。但是她不能够,她的回忆太明鲜了,她只记得开始恋爱时的刹那,那是一个梦,她把梦来当作现实,结果觉得被欺骗了——其实欺骗她的还是自己,而不是他,男人家事情忙,谁还有这么好记性的牢记着八年或十年前的梦呓,永远迷恋在梦中,一世也不睁开眼来瞧下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只有男人可以享受爱,爱就是促成交合同时还能够助兴的东西,男人到了中年后渐渐明白过来,觉得它太麻烦费时,要讲究享受还得另外用一种东西来代替它,这种东西便是钱,钱在男人手里,谁能禁止他们同时大量的或先后零碎的一个个买爱!”

  把个夫妻情分说得如此凉薄,却是透彻。我把这段念给现在的朋友听,他说是真个儿触到了男人的所想。我便疑心,原来你也竟是这样的吗?我还不是你的妻,你竟就有这样的念头了,不免又事暗自伤心地无去处,又不能明说,只怕也是要讨人厌的。幸福的希望竟是与当年远得比那筋斗云能翻出的境界都远些了,却还是平庸着。即便这样,也是小人物的悲哀,虽处处落到实处,却依旧上不得台面,这才是真苦,人人都有,却未必人人都同情的。
  她既与丈夫离异,成了自由身,便又为生计所累,那样年代,一个女人辛苦讨生活又不能靠卖身为计,你又能要她怎样。便说她攀附权贵。说来她也是交际日广,上至金总理,下达官绅士宦,也竟都有她相识的,争做入幕之宾。然则又有哪个是真心要很她一生一世的,不过贪她浪漫情怀,有些才气又是自由之身罢了,也可怜见她自己看得明白:

  “天下竟没有一个男人是属于我的。他们也常来,同谈话同喝咖啡,有时也请我看戏,而结果终不免一别,他们别开我,就回家休息了,他们有妻,有孩子,有小小的饿温暖的家,就算是同我很要好,又怎肯放弃他们的已经建筑起来的小家庭呢?他们对我说那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哼,贤(她的丈夫)怎么有办法同我拆散了这个家呢?我恨他们,恨一切男人,他们不肯丢弃家,至少不肯为我而丢弃,我是一个如此不值得争取的无价值的女人吗?
  假如我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天真,不难看,没有结过婚,我的机会就多得很了,第一,在年龄方面说,我可以嫁二十岁的青年,也可以嫁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更可以屈就五六十岁的老翁;然而现在,我的对象便减少了,我得剔去三十岁以下的,专在四十左右的队伍中找,四十左右的男人还会没有家吗?他又不肯为我而离婚,我要嫁他,只好巴巴地盼望他太太早死,他的太太就是死了还有孩子呢,真讨厌!而且一个女人痴心等待另一个女人的死,那是没有把握的事,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得实现呢。假使她死了,而我也更老了,那时男人是不是还肯同我结婚呢?不!我不能那么傻,我得找个现成的,然而现成的鳏夫又是这么少呀!在我认识的朋友中,就只有徐光来,最近听说他要同院长的女儿订婚了。唉,男人若稍有地位,中年丧偶比青年未婚时更吃香,然而女人呢?贤的年龄比我大两岁,现在我们离婚了,他很容易的可以找到一个年龄比我轻十岁的女人,但是我却只可以找年龄比他大十岁的男人,而且还不容易,因为年龄比他大十岁的男人,在原则上仍旧想娶年龄比我小十岁的女人的,天哪!怪不得有许多旧式太太宁愿保留着名份守活寡,抵死也不肯抛弃儿女而离婚,那是有道理的,不彻底也有不彻底的便宜处,我错了,吃了亏,还没处诉苦,我怎么能够公开对人宣称自己一时找不到年青丈夫的话呢?不得已而求其次,男人的价值原不在乎年青,我得找个有地位的。然而有地位的人又怎肯娶个再嫁妇呢?他也许会同我好,同我好却不向我求婚,我失望了,只好说是我原不稀罕嫁人的,丈夫那里有真心待太太,我情愿胡调,那是玩弄男人。然而凭良心说,我又何尝真心要玩弄男人呢?一个女人要玩弄男人是不可能的,必定是他也想玩弄你了,故而将计就计。我对一个男人表示好意,起初总是痴心妄想的要托以终身,要给些颜色给以前的丈夫侃侃:“诺!我现在不是有了比你更好的配偶吗?”然而事实上是好虽好了,怎奈对方不肯做我的配偶啊!
  我发觉自己之被欺——不是欺于对方,而是自己的希望过奢,骗了自己了。”

  这样说来,女儿家的竟一点便宜不能占了吗?女人果然命苦?说穿了其实不过是:但凡有些姿色的女人,都会给自己开个价,不达这个价钱是断不会屈就的。更怕有些才气的,价码就开得益发要高些,高出世人承受的,于是只能愈老于日日抱怨以至终身了。苏青身边果真无合适的鳏夫吗?非也,不过是不能符合自个开出的价码罢了,宁肯这样的骂人,也万万不肯屈就的。
  年少无知时,不懂这些,只觉得女儿家个个鲜花似的,男人们疼都疼不过来呢?又怎会生出这样无端又无聊的感慨来,可笑,如今方知,鲜花是易开易败,若不早早为自己打好了前程,错过了好年头,残花败柳的,竟连假的也不如。
  把这样的道理感慨给现在的朋友听,他说,女人原该有自己的世界,男人并不都贪恋青春的,也有喜欢智慧的。我心想,你怕还是小毛头一个,一门子还抱着浪漫的幻想,紧个十年八年的,你还不跟俗常男人一个样?
  宝玉说女儿家原都是好的,只是结了婚后怎么就各个面目可憎起来?其实男儿家原也是好,怎么结了婚以后也个个庸俗了起来。人非愈老愈明,原是愈长愈昏聩了。
  其实苏青后来的生活倒是热闹的,男子的朋友也多,军商官士,多少都迁就着些,每每到潦倒时,总有贵人助,她亦生受之,不以为庸俗,也难怪张爱玲说她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
  张爱玲对她是看得透彻懂得,一篇《我看苏青》,敲骨挖髓,把她剥了个透彻,一点情面不留。更说她是“因为她对于人生有着太基本的爱好,她不得发展到刺骨的讽刺。”
  为什么张爱玲可以是张爱玲,苏青就只能是苏青,盖因为此吧。其实在这一点上,我怕真与她有些近似,想及此,有时竟少了争强好胜的念头。人生有命,才华的事有些原是注定好的。偏这个社会原不缺乏文学女青年,这样挣命又为哪般,然而不争,竟会求得心安吗?怕也未必。
  其实这样的话说来也是让人讨厌的,仿佛是那被弃了千遍万遍的怨妇,把个苦水要吐个满天漫地的都是,才泄了私愤一样,其实非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感慨,入了书境而已。依旧不过是他人生活的二传手,然则要给我这样不好的人生,我竟愿意承受吗?我不愿的,因着早就知道即便是不幸福也不就是不平庸的。倒不若偶尔幸福着,也许能拣得一些个好灵感吧。
  念及旧日友人,也不知她现在如何,昔日才女也嫁作人妇了吗?

2004-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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