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我的读书生活

 

中国文学

“智”的标杆VS“性”的皮囊
——读林白《一个人的战争》杂感

□ mimi

【1】

  昨天晚上我熬了一夜,临近黎明的时候,我揉着酸痛的眼睛读完了女作家林白的小说《一个人的战争》。说真的,为了这部小说熬一个通宵不是很值——读至二分之一处时我已经被那些琐碎的絮语弄得有些困顿,打算洗洗上床睡了。我坐在我的大木墩桌子旁,起身前习惯性地翻到书的最后一章,想看个究竟……我承认,那上面男女关系的话题重新吸引了我,于是倒翻着把书的后二分之一读完。

  10年前,1994年,《一个人的战争》这篇小说让女作家林白在公众眼里变得像个妖怪,既不林也不白——至少那些遣词造句极其咳人的评论文章们给当时的我留下如此印象。为了保持阅读的新鲜感和个人感觉的准确性,在小说发表10年之后的2004年,在一切漫骂与喝彩都烟消云散的这个冬日夜晚,我阅读了这篇小说。

【2】

  也许是时过境迁,也许是这10年间发生了太多观念上的革命,在阅读《一个人的战争》过程中,我始终觉得这是一部十分干净、十分上进的小说,说是励志型小说也不为过。小说讲述了一个叫多米的女孩子的精神成长历程,她坚韧、聪明、内倾、追求理想、自我反省、懂得节制、在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自己堕落。这是一个令人敬佩的女性,即便是鲜血淋漓的伤口也会被她悄声匿迹地包裹起来,像吞下玻璃碎片一样默默地吞下它们,她决不是一个乞求同情的弱者——但她,也不像女作家自认为的那么坚强。

  林白书写的气质让我想到另外一个女作家陈染。她们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那么特别,那么难以复制,不会像廉价的大路货一样,满地摊堆着摆着倾销贱卖。尽管林白在《一个人的战争》中用浓重的笔墨介绍了同性之恋的种种,甚至追查了一番自己身上潜在的同性恋种子,但她的作品仍然彻头彻尾的干净并且充满阳光的味道,作家自认为自己是个喜欢阴暗情调的孤僻动物,其实不然。陈染的小说走的却是一条散发着异味的危险之路(《危险的去处》),这种异味,令人在阅读时有偷窥的刺激又有隐隐的不安,就像观看偏离了正常性交的虐恋电影,让人有点心惊胆战。比如有一个情节,写蛇一样隐居的、并不年轻的女主人公到一个发廊去美发,美发师是个气质特别的年轻男孩,他的长腿在女主人近处晃来晃去,传达给她不能忍受的性感,于是她的手暧昧地爬上了男孩的大腿……这种情节总是让我害怕,就像前一阵看一个乡土型文学男新秀在作品里津津乐道于“我”如何性侵犯一个幼女时的那种感觉。如果性与美好不沾边,大约人就会产生奇怪的不安的感觉。这种偏离了中线的情欲,也许在文学上有标本价值,但总让人感到无法消受。这也许就是我所说的“异味”的由来。

【3】

  但陈染的主人公要比林白的主人公在内心世界里更强壮,走得更远,更彻底,也更加女性主义。从这一点来说,陈染的作品具有深邃、坚硬的灵魂和经久不散的持续魅力,具有势不可挡的精神穿透力,没有人能打败她,尤其是男人——虽然她的主人公在外表上总是羸弱的、精神衰弱的、楚楚可怜的。作为女性读者,在接触到这类不甘屈服的女性人物时,总会产生一种大约是弱者专有的颠覆感和欣慰感。女性追求独立平等的奶奶级人物林黛玉、简?爱、郝思嘉、波伏娃,都曾带给人这种精神上的快感。

  在陈染的小说里,我最欣赏下面这一段,它简直是女性主义最鲜亮的旗帜,摘录如下:
  【给你写信并不是想跟你探讨孤独这种扯淡的事,你向来在嘴上不承认它。……那天,我毫不隐讳地跟你说我活得很累,因为我觉得你也同样活得累活得艰难,不然你为什么只身流浪去呢,只带着你的画夹。可你淡然一笑:都是这个过程,再超脱些你就会自在而轻松,海阔而天空。你可以用这种谎话去骗别人然而你瞒不过我,你说话的眼神和声调都让我感到你的紧张和疲乏。其实你比我活得累,因为你沉重你还不敢承认,假装轻松,那何必呢,在这一层上我并不对你隐瞒,比你真诚。
  我们总是这样叫劲。记得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我说我只想找个不做作不掩饰的真诚的地方,我的心太累了。有一个词叫“默契”,这对天生感觉出奇灵敏的人体验得最深,所以我不想再说什么,让我们凭着直觉往前走吧,可我们始终未能如愿以偿,我们始终在叫劲。也许这种不轻松感已经深深潜入我们的骨髓和神经末梢,和我们自身真实的自然形体溶为一体,这种负荷弄得我们自身已经不完整了,我们不是完整的人。
  ……我们总是探讨做作和自然。我总是对你说:在你面前我不自然,我能够这么坦率是因为我自然;而你总是说:在你面前我很自然,其实你正在做作。何必呢?我们干嘛要这么叫劲。我跟你说过我的心已经很累很累……
  ……流浪人,你要流浪到什么时候呢?十天前的那次见面你对我说是来告别,也许是永别。我当然知道你的永别并不是指去死。在你,有比生命和死亡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东西,那是你的画,是那个多数人并没有发现的而始终在折磨着你又让你丢不下的杂色的世界。我不敢死是因为我害怕,而你则是丢不开你的画,你成了它的奴隶,你奴役你自己,你完全成了你自己的机器,你主宰不了自己的生命你比我还可怜!
  是的,你太精明,也许是我们都太清醒,才使得我们如此艰难而沉重。我曾经暗示过你一个成语“水至清则无鱼”,人太精明了就会失去朋友。我想改造你,把你改造成一个傻气一点憨气一点的男人。可我失败了——我改造不了你,你也改造不了我:一个社会进入了文明时代就不可能再返回原始,即使反璞归真,反归自然,也不再是最初的自然原始,而是文明更进了一步:一个头脑清醒至极的人,是从傻里傻气盲目寻找中一步步走过来的,不可能再成为一个真正的憨子,除非是装傻充愣。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浑身长满硬茧,其实你像我一样苦于摆脱它。风自然吧?空气自然吧?它们从来不把自己做成什么形状,任其自然。我们干嘛就不能这样呢?
  我们所以死气沉沉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原因:你永远是满身的尊严,连温和都显得庄严无比,在我面前你从来不曾屈过一点尊或者办过一件可笑的事,仿佛那样你就会失点什么迭点什么,你总是把你最清醒最深刻最熟思的一面露给我。你难道就不能有一点可笑一点糊涂一点狂热吗,在你是理智的人的时候?你永远做得没有一点错儿,这正是你的错儿。
  从你的眼神里我知道了我们只能是什么关系,别无选择。然而你没有说。我也没有说。我竟突然莫明其妙地哭起来……这是我几年来第一次在你面前哭,你以前怎么都不给我哭的机会呢……
  流浪人,你走了,最后分别的时候你说你要从此流浪。我望着你而你却不再看我。我知道你这一走意味着什么,活到你这个份上只能往夜空上画星星了,尽管你觉得那样做作,但你只有这种选择。
  “为什么非流浪不可呢?”
  “我喜欢荒山里的原始生活……”
  这是你最后的话,然后你就走了,画你的星星去了。可我相信荒山里没人看得懂你那些色彩,即使你把全身都画满星星,光亮照人,人家也只拿你当疯子。你以为你走进荒山野岭你就解脱了吗?无非是和我前边告诉你的我曾经陷入麻将牌的迷狂之中一样,只是从一个坟头转向另一个,你什么也解脱不了。你以往所走上的那条路已经决定了你的一生,它魔力无穷,任你走到天涯走到野人的家乡,你也摆脱不了,你无路可退,无路可退,因为它就是你自己!
  ……正是我们把人生看得太有聊太严肃太认真,我们才走上如此艰难而痛苦的路。
  流浪人,再说什么已是枉然,我只有为你祝福。每天夜里十二点钟,当你一个人独自在野外沉浸在黑茫茫的星空下呼唤的时候,当你头枕潮湿的松土披着满身带有木香的树叶安然入睡的时候,当你在梦里寻到宇宙的精灵和秘方的时候,流浪人,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你爱过也许还爱着的沉郁的女孩为你默默祈祷:愿在你的荒山你的野岭有一颗属于你而且能够属于你的星,愿你能寻到人类的最高智慧和境界,寻到超越了高度文明的那种“原始”,寻到无我寻到淡泊寻到庄子……你去寻吧,寻吧,流浪人……那个沉郁的女孩儿只能编故事自己给自己讲,她没有对手,永无对手……】(摘自陈染小说集《危险的去处》)

  相反,林白的女主人公其实很传统,在女性主义这条路上她走得并不远,还只是刚刚上路,没有多少斗争经验,是一个怯生生的新手。当她纠缠于男性和爱情之中时,她是被动的、无奈的、等待的、隐忍的,结果只能是被双重的伤害到(肉体和精神)。林白的女主人公并未走出祈求爱情、依附男人的传统弱女子的困境。

  “等待的日子长于百年。在第一个月里,我的期盼、力气和柔情全都消耗尽了。等待就像一个万丈深渊,黑暗无比,我只要望一眼就足以放弃一切愿望。为了逃避等待,我一定要离开N城,这是等待之地,是他的信应该寄达的地方,我只有逃离此地才能越过这个深渊。”在男友抛弃了她之后,“我立即就像一个弃妇,一夜之间苍老了。我想我此生再也不要爱情了。我将不再爱男人,直到我死。多米是一个逃跑主义者。”(摘自《一个人的战争》)

【4】

  在读《一个人的战争》前二分之一章节时,我曾有过一个小小的惊喜和暗暗的期待,期待这是一本特别意义上的书,就像在书的扉页上题写的那样:“一个人的战争意味着一个巴掌自己拍自己,一面墙自己挡住自己,一朵花自己毁灭自己。一个人的战争意味着一个女人自己嫁给自己。”在这部小说的前二分之一,出场的重要人物都是女性,女人在女人中间成长着——男人毫无作为。唯一一个以男性角色出现的“强奸未遂者”,还在主人公的淡定冷漠中出现了尴尬的阳痿不举,导致强奸未遂。这时候的女主人公拥有一种内心坚定的气质。我以为小说会在这种状态中进一步延伸、探索和追问,这样,它就具备了一种特异性,至少具备了标本的价值。但书写过半,小说马上跌入了通俗悲喜剧的轨迹之中,女主人公陷入了与男人之间的爱恨情愁拉锯战,并且在这些拉锯战中充当了受伤羔羊的角色。她不仅在体能上无法与男性竞争,就是在精神上也从来没有真正解构过那些看似神气、实则虚弱的男性。因此,林白的女性主义是有待启蒙和发育的,严格的说,她并不是一个女性主义者。距离陈染对男性的无情穿透和有力解构,她还有很大一段路要走。

【5】

  这让我不得不一再想起可敬的西蒙娜·波伏娃,截至目前,她仍然是女性世界中最值得骄傲的灵魂人物。她锻炼自己的坚强,她智慧过人,但即便锤炼到如此境界,在她与萨特的两性关系之中,这位奇女子也仍然必须时时吞咽着不得不承受的心灵痛苦——只不过这痛苦已经无法将她击溃,她在选择了人的尊严的同时,清醒地意识到她也同时选择了痛苦。但这一切挣扎是值得的,一切都将逝去,唯有她光彩照人,因为她为女性世界树立了全新的“智”的标杆,而不仅仅只是一具“性”的皮囊。

2004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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