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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翻开第八部的目录,竟看到第三十六回的回目是“伤逛”,顿然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忙去翻到该回的首页,原来回目是“伤逝”。一字之错,使我对本来赞不绝口的这本袖珍版笑傲大打了个折扣,真是可惜。
“盈盈短剑一挥,一剑将骡头切断,干净利落之极”(三十六回)盈盈的果敢决断,大家气度在这回中发挥的淋漓尽致,选盈盈为金庸小说的最佳女主角当无异言了吧。可惜她却怎么也代替不了岳灵珊在令狐冲心中的特殊地位,白马的李文秀有一句话恐怕最能表达令狐冲的心思:“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人的感情本就如是,令狐冲也许今后会真心爱上盈盈,但是笑傲没有续集。
劳德诺的复生,笑傲一书的迷团基本上明朗化,岳不群已是毫无遮掩的伪君子,一个悲剧的结尾不可避免地铺开了。
岳灵珊自然首当其冲。不是很想谈论她,因为她实在太普通,太平凡,生活中普通平凡另一层面的意义就是社会现实无可替代的牺牲品,岳灵珊的可悲换个角度也在昭示着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能回避的可悲。
金庸做过编剧,他的小说很多都带着电影艺术的风格,岳灵珊临死一段就如一组动感十足的镜头。场面是令狐冲握着垂死的小师妹的手,伴奏着那首上山采茶的福建山歌,配上令狐冲“别怕,别怕,我抱你去找师娘”的喃喃自语,一种视觉上的冲击效果呼之欲出,让心里真的有点酸酸的。
想不到紧接着的是宁中则。看着自己数十年相处的师哥丈夫竟是这样的一个人,看着好好一个家庭经历这样的惨痛巨变,依她的性格的确是无法承受的。死是不是最好的解脱呢?也许。
看着宁中则最后一句话:“冲儿,你以后对人,不可心地太好了!”(三十六回)竟说不出的一种压抑。心地太好是一种错?对人至诚也是一种错?做人,真的怎么难?我们的人文素质到底怎么了?中国人你到底怎么了?
岳不群面目一穿,就被安排服食“三尸脑神丹”,伪君子成了行尸走肉,不免让人觉得不痛快干净。没有伪君子,笑傲反派的光彩就此中结,似乎让岳不群带着伪君子面具生,也带着这个面具死更有戏剧冲突的高潮。
金庸很是写了一些冤家夫妻,前几部书中喜欢专写三角关系,这次换了一个和尚尼姑恋,此等超级想象本已让人佩服之至,不料还生出一个小尼姑,喜剧元素实是做到了十足。单独看不戒大师时觉得他脱胎于花和尚,及把两夫妻一连上,却有一种动画人物的感觉,那些夸张的表演,滑稽的动作,搞笑的对话足可以出上一本“不戒大师这一家子”的卡通书了。
两情相悦固然美好,但单恋也不尽是凄苦。仪琳虽是无奈,却很懂得如何满足和抚慰自己这种心情,“轻轻叫着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天舒服”(三十七回)。衣带渐宽终不悔,这种描写,想来金庸可能也是有过亲身体验吧。
游迅诸人不顾三尸脑神丹的可怕,不顾任我行的积威,只想拿下令狐冲和盈盈,所为者不过是辟邪剑法,一个在他们眼中已经远远大于生命的诱惑。不过这个诱惑写得未免有些牵强,以游迅等人的历练江湖,岳不群只是让他们擒下恒山门人,就已经出动到予以辟邪剑法的许诺,天下又怎会真有这么大的便宜。他们虽狐疑但还是照做尚可用岳不群的黑木令来解释,但撞到令狐冲两人本来就是一个意外,而为了剑谱起杀机已经和黑木令一事冲突,更不用说他们在这种场合对于利弊虚假的正常权衡。
令狐冲智取众人而解难,又是“二桃杀三士”的另一种翻版,前有胡斐,后有小宝,金庸很多书中都有这个重复的情节,他真的很喜欢用这个典故来表达权欲下这种人性的卑弱。
“六月债,还得快”(三十八回),令狐冲看到桃谷六仙围攻哑婆婆说了这句顺口溜。令狐冲大约十二岁就在华山长大,基本上口音应该是陕西话,问过西安的朋友,好象没有这句俗语,而粤语中也没有这种说法,莫非是金庸乡下的土话?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断令狐冲的籍贯是浙江人呢,的确是一个十分有趣的话题。
不知令狐冲和盈盈是不是被悬空寺的经历吓得迷糊了,才没几天,秦伟邦说岳不群不利魔教的话,盈盈居然会嘀咕思疑,她亲手喂岳不群服食“三尸脑神丹”的事似乎在脑海中淡忘了。
再上华山,令狐冲恍如隔世,却不知是一场更大的悲剧的开始。“令狐冲心头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扑簌簌的直掉下来。”(三十八回)悲剧的序幕先来点感伤的气氛。我们总希望寻找某些细腻的情感,总希望享受那些枝节的快乐,尽管那么的短暂,却不停地在回忆中思念。深刻在这纪念中的东西于痛苦里屡屡把自己束缚,但又怎么会放下,因为这是真心的付出过,“盈盈悄没声的走到室外,慢慢带上了房门”(三十八回)。
左冷禅瞎了还痴心妄想这武林霸业,该死。林平之自宫入了魔障,不愿再说他的什么,记起看电视时总播出一个公益广告:人生没TAKE
2,请小心演绎。是啊,生命去了是不会回头的。
石洞之外,岳不群狰狞的丑态毕露,已将一直的儒雅面具抛开,伪君子写成了真小人。不喜欢金庸要在最后一刻把岳不群做如此大的直讽,把影视剧本中这种通病搬到书里,实在令人遗憾。岳不群是表现中国传统道德虚伪的形象,他在大众眼中的一切根本就是君子的行为,人们只能于忽然和不经意间才会觉察到君子的真伪,而往往也只会对伪君子个人来做批判,却很少会对这个道德规则去进行反思。最后的岳不群走上了个人鞭挞的刑台,这是一种大众化的口味,对于真正的伪君子,他表面是伪君子,骨子里还是伪君子,是永远不会让自己变作真小人的。
田伯光识闻女人香的工夫虽然了得,但他也不能嗅出俗家女子的香气,因为被脂粉的气味掩盖了。前年去沈阳,开始很不习惯那里的女孩子的打扮,化妆特别浓厚,看上去有种过于艳丽的感觉。记得有一天要赶着去办土地证抵押的手续,我和同事便早早到沈阳一个陪我们同去的女孩子家叫她,她一开门,我们只觉眼前一亮,昨天在写字楼里浓妆艳抹的女孩变了一幅清丽可人的形象,原来她还没来得及化妆。不知道是自己的审美眼光还是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态问题,浓妆淡抹总是相宜么?
任我行“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已到了不知羞耻的让人称其为“万岁”,政治学上“绝对权力之下必然腐化”的道理在朝阳峰上刻画的栩栩如生。遗憾的是,这个中国传统政治的恶瘤今天却仍然植根于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国人对它的双重心态还远远未能解脱释然。
明明已是一个大悲剧结局不可避免,最终还是改做“千秋万载,永为夫妇”,反而让我无话可说,就好像常听到的一句话:应广大观众的要求……
笑傲后记中,金庸说:“另有一种人对改革不存希望,也不想和当权派同流合污,他们的抉择是退出斗争旋涡,独善其身。”他把这类人称作隐士。我自己感觉这种隐士并非不愿进取,不愿改革,只是他们的出发点和做法不同,正如笑傲中着意染墨的一个主题:道家的思想,在《老子》中对此有大段精辟的叙述,从中可以感受到笑傲一书在这种思想表达上的努力。金庸又说:“为了大众利益而从政,非事人不可;坚持原则而为公众服务,不以功名富贵为念,虽然不得不听从上级命令,但也可以说是‘隐士’——至于一般意义的隐士,基本要求是求个性的解放自由而不必事人。”事人和自由本就是两难,改造社会的选择不能光在乎目的,还必须注重过程,经济学中就有边际效用和社会成本的理论。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金庸一样存在困惑,令狐冲是个特殊的例子,不可能推广到大多数人,后来的《鹿鼎记》中金庸把希望寄托于康熙的身上,是一种真正看穿中国现实下无奈的选择。
(完)
附:这里附上纸醉对随笔的一个观点的正确回答,以正我的错误理解。
***随笔提到“檗下琴”的印章,大平本金庸自己的解说是这样的:
高凤翰“檗下琴”——高凤翰(一六八三——一七四三)山东济宁人,乾隆初因病右臂失去知觉,以左手治印,风格古朴。檗,音柏,性寒味苦可作药,“檗下琴”意为苦中作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