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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魔教威胁童百熊的手段和嵩山派对付刘正风同出一辙,愈加印证了笑傲的那种反传统武侠观念的意图。
杨莲亭和东方不败之间的故事就是描写宠臣弄权,这在中国历史上是有据可考的,而童百熊的经历就正如那些忠臣义士给昏君佞臣以莫须有处死一样,在这里金庸还用东方不败的自宫顺带地讽刺了儒家的愚忠,黑木崖一段是笑傲中表现中国传统政治的绝佳寓言。
杨莲亭被向问天连折两根小腿骨,“竟然哼也不哼一声,向问天大拇指一翘,赞道:‘好汉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第三十一回)扬莲亭居然有这等硬气,确实出乎意料之外。从这里可以看到金庸小说中的非脸谱化,也从一个角度看出作者塑造人物的认真和功力。
东方不败为练葵花宝典自宫,结果不但生理上变作了一个怪物,连心理上也变作了一个怪物。经常见到对东方不败的说法,说他因自宫而变作了一个同性恋者,非常可悲,我坚决不赞成这个观点。同性恋是人类自身生理上一种变异的现象,那是无法避免的,同性恋者是一种正常存在的社会现实;而像古时的太监大多数是为生活所迫或古时刑法的规定才被处以宫刑,他们才是可悲的;反观东方不败的自宫根本就是自我的权欲贪念带来的,他的下场是金庸对权欲贪念用的最讽刺的写法,完全不存在可悲,也不是什么同性恋,而是一种怪物。正如那部连贯全书的辟邪剑法第一次出场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然后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厌恶。记得香港曾拍过一部同名电影,其中把东方不败(好象还是林青霞饰演)竟塑造成一个变性手术成功的女人,真是让人质疑那个编剧的心态,这世界上居然有人会喜欢在这种恶心的怪物身上去寻找娱乐的因素。
独孤九剑首次遇上了一个大难题,东方不败的绣花针武功出奇的快,快得武功中的破绽也是一纵即逝,专找破绽破敌的独孤九剑似乎也招架不住了。后来令狐冲再斗岳不群的辟邪剑法,终于给他看到了剑法中重复的破绽,但这是葵花宝典加辟邪剑法,东方不败的绣花针没有剑招的匡制,能不能被独孤九剑打败呢?也许正如风清扬所说的“同是一门华山剑法,同一招数,使出来时威力强弱大不相同,这独孤九剑自也一般”(第十回)这样只能说令狐冲修为还不够。
惊心动魄间终于杀死东方不败,任我行已经摇身一变又是成为东方不败第二。东方不败自宫后也就一心一意躲在深闺,越来越淡忘武林霸业,只是有了扬莲亭这样的佞人才将那些肉麻无耻的吹捧越演越烈,而任我行却是亲身体验提倡,发扬光大,真是比东方不败更加的可耻恶心也更加的可怕。
“盈盈道:‘我不是说武功,是说一个人的性子。东方叔叔就是不练‘葵花宝典’,他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权在手,生杀予夺,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第三十一回)这句话不但是在为令狐冲性格的塑造进行铺垫,为笑傲的人格主题做宣扬,更让人回味的是为什么大权在手,生杀予夺,就会自然而然的狂妄自大起来?就能狂妄自大起来?这不止是一个个人性子的问题,任我行初见上官云及刚上黑木崖时也很讨厌那些肉麻的东西,除掉东方不败后,他也想不再搞那些玩意,但众人已经习惯性地开始了吹捧,他转念一想接受下来,这固然是政治上的权术,可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推行起来是需要一个能给予认同的环境。联想先前童百熊的孙子也能说出那些话语,不禁为金庸这种沉重的笔调黯然,为这个民族沉淀下来的这种人文基因感到无法说出的畏惧。
仪琳说出岳灵珊成亲,令狐冲最不想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尽管心中早已知道这是迟早的问题,但又怎挡得住那千百遍念记中的苦痛。此情已待成追忆,此情怎待成追忆!
金庸的小说中文字上一直显示出深厚的古文功底,他的那种半文半白的用笔当是他的小说最具魅力的一个方面。笑傲嵩山夺帅是全书最重要的一场戏,激战之前,先让我们来享受一下作者的行文和嵩山的风景。“行了一程,忽听得水声如雷,峭壁上两条玉龙直挂下来,双瀑并泻,屈曲回旋,飞跃奔逸”(第三十二回),“这绝顶独立天心,万峰在下。其实云开日朗,纤翳不生。令狐冲向北望去,遥见成皋玉门,黄河有如一线,西向隐隐见到洛阳伊阙,东南两方皆是重重叠叠的山峰”(第三十二回)。
左冷禅越看越是凶残有余而奸诈不足,先前派乐厚去恒山已经一大失着,现在又让那十几个瞎子出来献丑,是不是也暗寓了他变做盲公的时日将不远了。
在并派的问题上,笑傲巧妙地写出了几种人生态度,很是有教育意义。莫大反对并派,左冷禅便抬出费彬被杀一事相威胁,莫大“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第三十二回),老成的人会说莫大是洞察全局,保存实力待机再发,说的不好听的就自然是莫大这个老滑头。天门是个直肠子,受不住玉玑子的激将法,糊里糊涂地交出了掌门信符,最后和青海一枭同归于尽,就算他不中计,恐怕他也难逃死劫,不想滑头,就要面临这个结局。令狐冲没能记住冲虚的话,虽然表明不想并派,但还是把问题踢给了岳不群,这不能怪他,是他仍然对岳不群抱有幻想,是他的那个性格上的盲点还在作怪。岳不群假惺惺地为并派讲了一大堆理论,实在是出乎左冷禅的意料之外,虽然众人不会想到岳不群的诡计,但给我们的教训最深刻。左冷禅明目张胆想并派,那只是匹夫之勇,岳不群却深知不但要在武力上加以打击,更首先要在思想上形成控制,这才是最可怕的。
嵩山上光芒四射的不是令狐冲,也不是岳不群,而是桃谷六仙,金庸写作上的技巧在这里简直达到了颠峰。写小说,诙谐的人物最难塑造,谐谑的场面最难处理,但这一切到了对桃谷六仙的描写中,我们捧腹大笑,狂笑不止之余,却丝毫没有一种牵强做作的感觉。更让我佩服的是金庸能把这些描写和整个场景融合在一起,适时下笔,轻重自如,文字间又不落任何俗套,真是百看不厌,玩味再三。可惜的是,这样好看的描写也有它的副作用,使得整个场面的结构略显松散,也许是自己的太过挑剔吧。
左冷禅为解救玉玑子吃了哑巴亏,他还是不够心狠沉稳,把自己超高估计了。嵩山上的几次表现,左冷禅败像已露。
岳不群则是满肚子心计过了头,令狐冲已经单挑左冷禅比剑,他大可以让令狐冲胜了左冷禅再出头轻易得到五岳派掌门。但他或许还是不敢相信令狐冲,或许清楚左冷禅的底细后,想真正把左冷禅除去。他跳出来,一步一步地开始自己处心积虑的计划。
岳不群让岳灵珊出阵果然是好计策,一个刚嫁了人的华山掌门的女儿,对手必定轻视和有所相让,突然又使出对方浸心钻研数十年的剑招,甚至是失传已久的绝技,对手必定先乱了阵脚,即可趁虚而入,如果对手沉得住气的,还有魔教长老的绝招在后面等候,实是已有了六成的胜算。岳不群也算定左冷禅不会愚蠢地一人独对四派掌门,因为左冷禅对令狐冲必然有所顾忌,实会最后才出来。这样岳灵珊赢三场的胜算又加到了九成,特别是对令狐冲只有岳灵珊才能有必胜的可能,最后岳不群再使出辟邪剑法,那就是十成的把握。岳不群如此知己知彼,不能不说声佩服。
游玩过大半个中国,对泰山的印象最差,因为那次在泰山被山上的轿夫打劫,后来下到泰安,又让当地的中巴骗了不说,我同行的朋友还被那个野蛮的中巴司机打了一巴掌,最后连曲阜也没去,掉头回了济南。泰山的景色于是没能好好观赏,隐约中只有一种宏大霸气的记忆,什么十八盘,什么快活三只能在书中才有美丽的景致了。可惜孔夫子的故里竟是这个样子!有可能再回泰山,希望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岳灵珊先败泰山两子,又碰莫大先生,这里金庸着实挖苦了她一下。岳灵珊被莫大击飞手中长剑,本是不敌,莫大的恻隐之心才起,岳灵珊已使出魔教招数,以至莫大吐血而退。岳灵珊这个人物写得非常现实也很生动,但我却不认为成功,文学本和现实就是有距离的,描写中金庸不自然带了自己过于偏激的感情,却可怜了盈盈。
令狐冲上去比剑实在多余,自己砍上自己两剑或是像冲虚甘心认输算了。真爱一个人就必须不顾一切的牺牲,是至理却也是可叹,爱情盲目的可叹。
岳灵珊“心中怦怦乱跳,只是想,‘不知他性命如何?只要他能不死,我便……我便……’”(三十三回)岳灵珊想怎么样,金庸大概也不知应该如何写下去。
左冷禅当然不会有莫大的仁慈,而岳灵珊也不敢用上怪招,岳不群出场在即。此时陆柏出来的三言两语,马上赢得满堂喝彩,这个人颇有急才,不知道左冷禅为什么几次行动没有重用他,是不信任他?
岳不群请君入瓮,左冷禅终是进局,嵩山比剑以伪君子大获全胜结束。左冷禅临危不乱,虽是双眼被刺瞎,惊怒之下,反而对天大笑起来,弃剑认输,“群雄见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是一代豪雄,无不佩服”(三十四回)。左冷禅先求全身而退,妄图卷土重来,是让人可怕而不是让人佩服。他争夺武林霸权,全凭一味的残杀屠戮,他只要这心态尚存,江湖的血光灾祸就会更多,而且他会更加的变本加厉。
令狐冲和盈盈一同认出岳不群使得是葵花宝典的功夫,此刻令狐冲那个盲点终于崩溃,看到岳不群“大袖飘飘的站在封禅台边,神态儒雅潇洒,不知如何,心中竟生起了强烈的憎恨”(三十四回),不是令他想起东方不败,也不是令他觉得岳不群赢得不够正大光明,而是他此时不再对岳不群有任何的幻像,他抛开压在心里的这块顽石,他看清真相,刹时的巨大反差,当然对岳不群生起了强烈的憎恨。这句话实在是点睛之笔!
岳不群漂亮干净地得到五岳派掌门,他的真面目连对他原先有点怀疑的冲虚、方正也“大为放心,因之各人的道贺之意均十分诚恳”(三十四回)。伪君子的功夫发挥已达至极点,尽管令狐冲见岳不群走来问候,感到心中一寒,但那也是比剑之后的事,这恰恰写出了中国人传统道德内蕴藏的莫大悲哀,因为我们从来不能清晰辨识已经根深蒂固的道德观中的虚伪。这里金庸用了一段很电影化的语言来讽刺岳不群:“令狐冲目送师傅的背影在山峰边消失,各派人众也都走下峰去,忽听得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伪君子!’”(三十四回)
“令狐冲不防,身子向后便仰。仪琳站在他身旁,一伸手,托住他的左肩,叫道:‘小心了!’”(三十五回)深爱如斯,真爱如斯,不求如何,不念得失,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想人生得此一爱,足矣!
林平之是笑傲中表现的最复杂的人物。通常的武侠小说都是惨变学武复仇的套路,笑傲里也有一个林平之,虽然是一条副线,却让人更加的感概良多,他那种大起大落的悲剧莫若说是金庸的精心塑造,不如说是萧峰悲剧思想的另一种发展,两人唱出了人性中最悲哀的组曲。记得倪匡说过的一个故事,一次他和金庸一起去旅游,看见路边正在卖一件雕塑品,表现的是一个人拼命想挣脱出囚困他的牢笼,虽然那个牢笼根本无法锁住那个人,他本可以轻易的就脱困而出,但那个人仍在笼子里不断的挣扎,无法解脱,这件作品就叫做“心囚”。萧峰到死也解不开亲情之仇、民族之仇,而林平之一样的无法解开父母情仇,被骗之恨。他欲报父母之仇本无可厚非,但岳不群福州的一剑就此让这个本来对世界还抱有一点幻想的青年彻底绝望,精神上一种巨大的反差刺激下,他选择了一条永远不能回头的路走了下去,心灵的囚禁把他永远困锁。这固然有对伪君子甚至社会道德的控诉,但人自己本身是否也有值得检讨的问题呢。笑傲中令狐冲和林平之是有一个相对比照的,面对逆境和不平,道出了人生的真谛。
令狐冲一直对余沧海和青城弟子抱着不屑甚至憎恶的眼光,这一次林平之杀到青城派门口,“令狐冲心中突然生起一阵怜悯之意,这青城派的一代宗匠给人制得一筹莫展,束手待毙,不自禁的代他难过。”“瞧着他们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觉说不出的凄凉”(三十五回),这并不是令狐冲对青城派有什么改变,而是人性本有的对弱者的同情。可叹的是这种同情心却正是人类的又一个死结,善也由它,恶也因它。
看到“这时阳光猛烈,远远望见林平之嘴角微斜,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痛恨的神色
,想见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三十五回)我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怜。通常在电影和电视中经常有这样的镜头,我却是觉着一种可怕,因为演员总会狂笑(或者奸笑)中带着阴凄的表情,我老是奇怪这种残缺人性的戏那些演员们为什么表演得那么逼真,莫非这是潜藏在人性中随时可以爆发的一面?
林平之得报大仇,却也瞎了双眼,自残身体,这似乎又是戏剧中的经典情节,人们总是在华丽舞台上导演可悲,又在现实生命中实践可悲。
令狐冲和盈盈连夜追赶林平之,在车上令狐冲握住盈盈的手,内心觉得很快活。我一直抱着令狐冲没有真正爱上盈盈的态度,对盈盈,令狐冲从来都是一种敬重多过爱恋的感觉,车上的心情不能算是快活,而是一种自足。一个人在一番辛苦之后突然处在一个很宁静平淡的环境,总会有这一刻真好的想法,这与发自内心深处的欢欣喜悦是截然不同的。令狐冲最快活的时光是在华山绝顶把岳灵珊唤作好妹子的一刹,可惜这种享受令狐冲恐怕不会再有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