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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不清楚湖北最出名的点心是不是豆皮。读书和我住在一个寝室里的有两个湖北人,其中一个秭归的,是我的牌局搭档。那时很想去武汉玩,当然要听听他的好介绍。从黄鹤楼说到一个大学霸占一个山头,从东湖也就说到武汉的名小吃。记得他说武汉最出名的小吃是小笼汤包,有一点类似上海的小笼包,但手工、滋味可相差大了,吃的时候要千万小心,因为包里的油水多,如果冒冒失失的就这么咬上一口,那滚烫的油水就会标了出来,会把舌头都烫伤的。可惜终究没有去成武汉,也就没能一尝其鲜,从此便一直很想念这种小笼汤包。
金庸最擅长处理有大场面的故事情节,何重何轻,孰先孰后,俱能面面点到,使得看似杂实有序,看似紊而不乱。我最喜欢天龙中的杏子林和飞狐中的商家堡两段,笑傲中虽然也有这样的场面,如后来的嵩山比剑夺帅,但由于加插的诙谐场面多了,固然难写了,反而给人一种松散不够严整紧促的感觉。黄坪保桃谷六仙这一场戏简直就像比剑夺帅的排练,却因为写的短了,效果似乎更好一点。
武当山不是很高,那次我们从十堰出发,一天也就玩了下来。给我的感觉武当山的景色还在其次,它的建筑却是非常有特色的,尤其是紫霄宫。站在宫外的平台上,猎猎阵风吹来,衣衫被风刮得膨胀起来,不由自主地移动了几步,看着那袅袅香火,也似乎有了种飘飘若仙的感觉。当地人非常的迷信,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人还一步一跪地从东天门(好象这样叫的)跪到真武大殿,据说这样求的签才会灵验。
冲虚道长的划圆圈剑法应该就是太极剑,张无忌也曾表演过的,可惜还是败在独孤九剑下,这极有可能和金庸先生理解有无两字的概念有关系。我自己的意见独孤九剑是无中生有,但易经说太极者道也,又说太极无极也,而老子也认为有无相生,那么太极剑就是真道,就是无极剑,这和独孤九剑的要旨是一样的,太极剑法一样是随心所欲,无中求有。那么只能说冲虚道长的修为不够,还不能领悟太极剑的精髓,要是让张无忌来(怎么好象有点关公战秦琼的味道)……
令狐冲见到四周“人头涌涌,心想:‘他们不负盈盈,我也不能负了他们。’”(二十六回)这一句话写的豪气干云,看的热血沸腾。司马迁在他的《游侠列传》中着力赞许的‘轻生死,重然诺’的侠客精神和个性也就是这样了。虽然如此,司马迁、班固在对于侠客们的评述中,对他们还是持有否定眼光的,认为他们是被社会主流意识所排斥的,是不纳于礼教之内的,而令狐冲在这方面的思想和行为也受到了名门正派们不同的责难批评,这固然有为塑造令狐冲的人格在进行一种反衬的铺垫,也反映出金庸在笑傲中刻意描写的对儒家传统礼教思想的讽刺。
定闲师太终于还是没能逃脱那些野心家的毒手。笑傲写她的场面很少,却是恒山三定中最有神采的一个,也是正派人物中最有眼光远见的人,她对令狐冲了解和信任远远胜于其他人。在令狐冲被岳不群除门和令狐冲与盈盈交往的两件事中,她没有任何说教式的责问和劝解,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在少林寺临终前,她毫不犹豫地要令狐冲继承恒山派掌门,这决不是情势急迫下不得已的选择,而是她根本没有什么礼教俗规观念羁縻于心中,也是她对整个江湖大局的透彻了解,定闲师太无疑是真正悟道的佛门高人。
评说令狐冲活的不潇洒甚至做作的观点是不少的,可能这是每个人为人处世的角度不同,对人生的意义理解不同而带来的。但何谓真潇洒,何谓不做作,是不是像桃谷六仙这样的才能有此殊荣?金庸又一次借令狐冲的口说出:“我行我素,旁人耻笑,又理他怎地?”(二十六回),是啊,上面那些讨论倒仿似无聊多余了。
黄伯流也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物,他非常喜欢用成语,可惜往往记不住,只有守什么待兔,坚什么清什么之计的印象,好不容易记得了一回:“……还没瞧清楚这些王八蛋的模样,一枝枝箭便射了过来。当真是远交近攻,箭无虚发。”(二十六回)。真没办法,这位仁兄和桃谷六仙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一百零八铁罗汉被令狐冲砍瓜切菜一般断去了手臂,不知道能不能再重新焊接上。说到少林寺巧匠的杰作,最让人记挂思念的倒不是这个罗汉阵,而是神雕中那一对表演罗汉拳的铁和尚。尽管读神雕时已经上大学了,却还是非常的羡慕郭襄和张君宝,羡慕他们拥有这样有趣的东西,能将这样的一对会打拳的铁人把玩于手上,谁又会在意这是不是小孩们的玩意呢。后来张三丰把它交给了俞岱岩,就此没有了消息,现代的工匠恐怕是做不出来了。
数大高手齐聚少林寺是一场笑傲中的重头戏,这一番斗智斗勇中,任我行独占鳌头,光彩四射,左冷禅和岳不群明显处了下风。三人一比,任我行是横行无忌的枭雄,左冷禅只是心狠手辣的奸人(也许可排得上奸雄),而岳不群终于活脱脱露出一个小人伪君子的形象,其中高下已是不言而喻,至于还有另一个奸角余沧海就根本上不了台面。
任我行佩服的三个半中,第一个是东方不败,三国演义中曹操和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曹操说‘天下英雄唯操与使君’,这是说只有两人能一较长短,共争天下。任我行的三个半只是虚语,他真正佩服的只有东方不败,因为只有这个人才能与他争霸江湖,这等气魄,果然枭雄本色。而任我行也没有说错,众中听到他这句话,均是‘啊’了一声,可见左冷禅和岳不群可真的比刘备差远了,他们不懂任我行在说些什么,而刘备听到曹操的话是马上掉杯子来虚张掩饰,比左岳两人高明多了。接下来任我行说要杀众人的家眷,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却见大家“一时殿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二十七回)。两番话下来,这场战还没打,任我行已经是拔了头筹。
越看方证大师的话语越是赞同令狐冲的想法,这个和尚实在迂腐之极,他在佛学上的修为可远远逊于恒山定闲了,这是一个死读书的典型,甚至连他的师弟方生也是不如。这个角色很像西游记中的唐三藏,被妖怪吃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再把方证和冲虚做一个比较,可以看见金庸明显将智慧的光环戴给了冲虚,不用说冲虚几次的出谋划策,连后来恒山上铺设机关,也不是写少林的巧匠而是武当的清虚和成高,个中原由值得玩味。
方证老和尚虽然不通事物,武功可真没的说,他的千手如来掌和易筋经果然厉害,任我行打不过只能使诈才将方证击倒。整个过程中,充分显示出任我行对对手和全局的深刻了解,让人实在佩服。
“ 令狐冲一见到他瘦瘦小小的身子
,胸中登时感到一阵温暖”(二十七回)。令狐冲经历了这许多的变故,对岳不群夫妇的依赖感已经开始慢慢淡化,可他一见到莫大先生,似乎又找回了这种感觉。金庸把令狐冲写作孤儿自小被岳不群收养,他和岳不群就不单止是师徒一层关系,还会有父子的情感(至少令狐冲会有)。从这一点上理解,令狐冲虽然逐渐认识到岳不群的伪君子面目,潜意识中表露出疏远畏惧甚至厌恶,但却在固有的观念中抗拒着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是比较符合常理的。
先前在群豪围攻少林寺中,当突然一片寂静时,令狐冲想到的是岳灵珊。此刻大殿上,令狐冲看到盈盈,又不自觉的把他和岳灵珊相比起来。固然有令狐冲不忘旧情,但盈盈给他的这种畏惧的感觉始终像一块大石压在他的心中,直到最后两人结婚也没能完全散去。金庸想表达什么呢?莫非他认为一个男人是不可能(还是不应该)去爱一个了解自己的女人?(了解太多反而会不好?)
冲虚拿得起,放得下,襟怀坦白,那是最难得的人品。任我行说佩服他七分,我却是给他打足十分。
伪君子岳不群果真如任我行所说,老起脸皮,胡缠起来,好在他有紫霞‘神’功,脸是红不了的。这种平时满口仁义礼信的家伙一旦紧急时候那还顾得上圣人言语,不管剑宗武功,还是冲灵剑法,打不赢了就出比左冷禅更卑鄙的手段。看到这,岳不群真相大白,也就再不顾忌什么,自然是一脚踢了过去,泄愤也好,故意用诈也好,反正四个字:不要脸了。
金庸对任盈盈的描写始终是一个矛盾体,没有其他书中的女主角看着那么流畅。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是金庸最理想的知己情人形象,于是对她的描写反而过于铺张着色,使她的塑造打了一个折扣,不如黄蓉,程灵素来得自然了。开始盈盈出场写的颇具特色,可是放逐蟠龙岛一段就有点让人不愉快,飞雪洞中是盈盈的第三次出场,也是第一次全面地描绘盈盈,有些地方却写的更不是滋味。“你日后倘若对我负心,我也不盼望你天打雷劈,我……我……我宁可亲手一剑刺死了你。”(二十八回)盈盈明知令狐冲对岳灵珊的感情,也明知令狐冲是一个什么样品性的人,这句话不免过于儿女意气,使她的整体形象不太连贯。诚然这是很正常的写法,但在我对盈盈抱着一种完美的艺术理想追求上,就觉得不是太妥当了。要等到出了山洞,盈盈才终于脱胎换骨,无愧登上了金庸第一女主角的宝座。
宁中则对令狐冲‘胡闹任性,轻浮好酒’的评语,只有最后两个字是不错的。宁中则一直把令狐冲看作是自己的孩子,而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往往过于表面化,于是溺爱、娇宠或者偏激。令狐冲虽然让宁中则知道‘本性不坏’,但在严肃的父母面前,儿女间的坏毛病常常被夸张扩大,这是很正常的父母心态,宁中则是颇有恨铁不成刚的怨责了。
令狐冲四人因为要散去寒毒变做了雪人,被林平之岳灵珊看到,也要堆两个雪人来玩。在广东从来没见过下雪,去上海读书时终于有一年见到了大雪。那是个晚上,自习完回到宿舍便感到出奇的冷,同住的上海人说怕是要下雪了。快关灯时,雪花果然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刹时整个宿舍区一片欢声。我们匆匆忙忙套了一件毛衣冲到操场上去,已经见到积雪覆盖了整个场地,到处都是嬉戏笑语。我刚想去捧起一把雪来赏玩,一个雪团‘嗖’地钻进了衣领口,把我一下凉的打了个冷战,扭头想看看是谁的恶作剧,只见四周人群涌动,早己打开了雪战。漫天的雪球飞舞夹杂着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倒给这冰冻的世界融入了无尽的暖意,下雪真好!
林岳两人画下‘海枯石烂,两情不渝’,令狐冲心头酸楚,当是无以复加,深爱一个人的痛苦只怕这一刻最为揪心了吧。
田伯光被迫作了和尚,不戒大师‘荣升’太师傅,俱是大出意料之外。看着令狐冲询问田伯光,又想起华山绝顶的那场恶斗;想起田伯光说的:“‘好汉子’三字,那是不敢当,总算得还是个言行如一的真小人。”(第九回);想起令狐冲犹豫片刻终于伸出去的那只手。这时‘坏蛋’终于改造成好人,却让人不禁狐疑起金庸是何用心了,至少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令狐冲就任恒山掌门,左冷禅当然是要来搞搞气氛的,可惜派乐厚这个令狐冲的手下败将来。唉,人没到恒山,气势就已经输了半截,不得不又要对左冷禅再降下一个评价的等级。对比东方不败的两员大将,准备周详,侍机而动,难怪任我行对东方不败也要满心说个佩服。
“令狐冲一呆,一时难以回答,顺口重复了一句:‘我为什么要阻挠他的大计?’”(第三十回)令狐冲被方证一问,顿然间竟无法说出答案,后面虽然有了解释,那只是属于再思考后的结果。在第一时间里令狐冲讲不出,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反对左冷禅完全出于自我良知的辨析,是心灵中对善恶的自然的触发,这是人类个性中最难得的境界。
冲虚对左冷禅一统江湖野心的透彻分析,完全就是在描绘中国几千年来无数政治斗争的缩影,令狐冲听着“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第三十回)。怜惜杀多少人,流多少血,这在权欲的角度上是迂腐的,可笑的,只有大牺牲,方有大功利,这是人类自身的悲哀和死结,也是无可避免的历程。所以笑傲一书选择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从文学作品的永恒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媚俗,尽管金庸努力想表达的是人性人格中的最尊贵的东西。
恒山长谈,令狐冲对岳不群那种带着盲点的崇敬开始崩溃,也更清晰地认识伪君子的面目,世俗礼教在读者心目中定义逐渐模糊起来。
遇袭悬空寺,盈盈不顾自身安危,所用巧计也只是倾力一博,终是一举击破敌人。盈盈的深情和心智让人实在赞叹不已。
上官云的奉承之词听得任我行暗自嘀咕 :“
江湖上人多说‘雕侠’上官云武功既高,为人又极梗直,怎的说起话来满口谀词,陈腔滥调,直似个不知廉耻的小人?”(第三十回)任我行初初是不习惯的,但很快他就会适应了,因为这是我们的“经典国粹”。后来上得黑木崖,就更加的增长见识,简直是先前冲虚评说左冷禅的现场写照,任我行要称霸江湖,自然是照单全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