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ew Page
|
|
第五部
无聊时胡思乱想,静夜中胡思乱想,好的坏的,愁的喜的,无边无际,天马行空一般,也算是另类的乐趣,另类的享受,虽然转头来可能还是孤独寂寞,毕竟心中有了短暂的慰籍充实。被困在地牢中的令狐冲也只能这样来消磨时光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自己编些故事来解闷呢。
‘三尸脑神丹’很像蛊毒,据科学的解释,蛊其实就是一种寄生虫。不过认真想一下,可大大值得怀疑‘三尸脑神丹’的可信程度。从正常的生理角度来看,吃了神丹,就进了胃里,那么再吃点泻药之类的,不就会被排泄出来了么。退一步,像平一指已经能够处理一些具有复杂程度的内科手术,说明当时的医术的发展程度,吃了神丹后开刀取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魔教能用这种东西控制人吗?
“人生于世,忧多乐少,本就如此”(二十二回),黄钟公坦然而去,临终数语,是感慨还是悟道,不得而知。在这个权欲横流的社会中,连艺术也要被玷污践踏,也许只剩下天井旁的那两棵老梅来年雪中绽放,保留下这一丝人间的清白和傲气吧。
任我行说:“湖底一居,一十二年,甚么名利权位,本该瞧的淡了。嘿嘿,偏偏年纪越老,越是心热。”(二十二回)唉,这‘权欲’二字,又怎是十二年的牢狱能磨平的。千百年的中国历史,数不清的政治斗争,或明如任我行、左冷禅,或暗如岳不群,莫不是竭尽全力,就只为了这两个字。想起曾听过的一句话,正如向问天对令狐冲所说的一样:“你如何不喜欢现在的东西都好,只要你掌握了大权,你就可以改变目前不喜欢的一切了。”这不知是可怕,可悲还是可叹!然而似乎这正是社会的现实所在。
任我行说他被关押在湖底整整十二年,这个时间绝对是金庸先生大大的笔误。先前令狐冲对仪琳说过他是十五年前被岳不群收养的(那么去梅庄时应该有十六年了),这时任我行肯定还没有被东方不败篡位,那么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令狐冲没有理由不会知道的,特别任我行突然消失的这么轰动的一件事(而且后来少林寺中左冷禅还证实是被东方不败囚禁)没有理由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况且那时的令狐冲早已不是一个小孩子。但在地牢中令狐冲读到任我行的名字却是一派茫然的样子,再回梅庄重见任向两人时居然想的是:“但魔教教主向来便是东方不败,怎地又出来一个任我行?”(二十一回)。先有蔡邕,现在又有任我行,令狐冲记人的记忆力(奇怪,独孤九剑记得那么清楚)完全是一塌糊涂!
黄钟公的死引来一个有趣的话题,为什么要写他自杀?秃笔翁和丹青生却吃了‘三尸脑神丹’?令狐冲无意练成吸星大法,机缘巧合又擒得黑白子,黑白子再怎么心细慎思,终究难逃这贪欲招来之祸,可为什么要单写黑白子呢?是下围棋的人思维太过敏捷复杂,比别人要多一个心眼,经常预备些后着而更容易起歪念么?还是围棋本身表现的争斗性、幻变性更容易让人难以控制心中的起伏而易被外界引诱?想来实在是有趣。
把这个结果说作是个人的性格所至有点牵强,江南四友只有那么一场戏,写他们就必须直截了当,他们的性格就算调换也不会影响整部书。这也许只能从江南四友代表的琴棋书画上考究一下。琴棋书画是中国文化的精髓,是风雅文化的象征,古往今来深得文人名士的推崇喜好。四物虽有各自的特点,但有很多内涵方面是相通的,如都深受道家学说的深刻影响,都与表达高尚趣味、情操和人格有关。但追溯历史,琴与心通,是最讲德操,最能表现气度举止的艺术,历来多有破琴守节的传统,黄钟公的自杀身亡也许正是表现出操琴者的清傲不屈。书画作品中表达情感意境,抒发自我胸怀也屡屡皆是,但相比抚琴来说,它们的表现力就稍微逊色了。而且在书画史上还有一个怪现象:以人品论作品。无论作品的成就多大,如果作者的人品低劣,那么他的作品也常常被后人所鄙视甚至否定,最出名的像赵孟[兆页]和顾闳中;如果人品高尚,那么它的作品就倍加受人青睐,更倍觉有艺术性,比如颜真卿和王冕。这种‘德定论’的文学评价观不单止在书画作品中出现,更成为中国文化观念的一个组成部分,可是在现实中,毕竟作品和人品之间是有一定区别的。于是秃笔翁和丹青生吃了‘三尸脑神丹’也就似乎自然了。围棋必须对亦,虽然史上也重棋德,倡期品,但由于胜负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在有利害关系的对局中,总会出现谄媚逢迎的事情,所以在宋代以后,文人们观棋风日盛,入局者渐少,以至这种消极的洒脱逃避思想逐渐成为中国文人对待人生的一个特殊取向,黑白子得到的结局大概可以从这里得到启示吧。
五六本上的印章是枚白文印‘襟上杭州旧酒痕’,布字紧凑,尤其襟上两字构思奇特,给人一种苍重的感觉,但嫌后面四字用刀太过于豁达,虽刻的好,整体的美感就给降低了。
“来人哪,将这女尼拿了下来!”(二十三回)假参将令狐冲的架子不仅让恒山派几名女弟子笑出声来,看到这儿,我也是忍俊不住,金庸先生独特的语言文字感染力再一次体现出来。不但是对话,就是写景也是衬托得身临其境一般。“只见大街西首许多店铺的窗户之中,一处处透了灯火出来,再过一会,东首许多店铺的窗户中也有灯光透了出。大街上灯光处处,便是没半点声息。”(二十三回)最后一句话虽写静收尾,但在灯火的伴随描写之中,却是透着非常的不安和诡异,那种躁动感已是跃然纸上,又是妙笔。
左冷禅欲合并五派,称霸武林,用尽了阴冷毒辣的心机,他手下可谓高手如云。反观其他四岳,人才凋零,远远逊色于嵩山派。可惜处处看左冷禅出手总让人有点志大才疏的感觉,事事总是力不从心,似乎缺少了一点任我行的霸气。他还是太顾忌自己这个名门正派的头衔了,做事始终不够干脆,曹操的‘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这句话,他大概没读过,或许这时罗贯中还没写好《三国演义》吧。
令狐冲挥手击退钟镇等人,不留意间露出会用‘吸星大法’,奇怪的是定静师太在客店中没有任何的反应,等到被人围攻受伤临死前才有责问,明显又是情节结构的一个失误。
到了福州,令狐冲又撞到刻骨相思的岳灵珊,心痛之余,自然少不了又大醉一场。有意思的是金庸在几次描写到岳灵珊的衣着时,均给她配上了绿色的衣裙。在书的开头,岳灵珊扮丑女,穿的是青衣;在洛阳是“上身穿一件翠绸缎子薄棉袄,下面是浅绿缎裙”(十三回);这次福州则是“湖绿衫子,翠绿裙子”,是巧合还是有意,实在无法参透。
笑傲中的悬念和迷团是一个以‘辟邪剑谱’为主线的连环套,此环未断,彼环又生,既有明环,又有暗环,而且环中有环,这在其他小说中是没有的,倚天中的屠龙刀的秘密本可以写得如笑傲般的神采,可惜写到无法收场。这种在写长篇小说中要求的层叠构思,笑傲实在发挥出色,细细看来,在情节故事性上,笑傲甚至比鹿鼎记还略胜一筹。
“仪琳低头不语,心中想:‘我许过几千几百个愿,盼望能再见你,终于又见到你了。’”(二十四回)小尼姑此刻的柔情万千,令狐冲是浑噩不知的,禁不住想起李[王景]的‘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珠泪无限恨,倚阑干’词句。问情几何,终是悲多欢少了。
“定逸师太哼了一声,道:‘像嵩山派这样的狼子野心,却比魔教更加不如了。哼,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吗?’”(二十五回)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何为正,何又为邪,这不是什么脸谱,也不是什么公式,却偏偏被人自己戴上某些面具,画上某些公式,人类往往不就这样的作茧自缚么。
‘长江双飞鱼’又是一对卤莽懵懂的汉子,和不戒大师颇有点臭味相投。和尚尼姑佛门一脉,这个那个,东南西北,让人从铸剑谷救人后的紧张气氛中享受一下,来点轻松的笑意。
又见到莫大先生,当然是少不了那依依哑哑的胡琴了。莫大的那种凄苦味,却正如喝上一口微热的浓茶,苦味一过,满口便觉甘甜,再轻轻地缀入一口空气,全身刹时一种舒泰的感觉,教你忍不住要再次细细的回味。‘潇湘夜雨’久经人世,“偶尔眼光一扫,锋锐如刀,但这霸捍之色一露即隐,又成为一个久困风尘的潦倒汉子”(二十五回)。玩笑人间,游戏尘俗,但这赤子之心不变,对生命的渴求和向往也就会不变,这是神仙般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