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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刘正风金盆洗手不成,全家惨遭杀戮,这和后来黑木崖上童百熊被捉没什么分别,所谓正邪、好坏的嘴脸竟是如此的雷同。我们的心中的是非观点又一次受到冲击,这里带出的实在是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人到底应该怎样活着?人到底应该怎样做人?这种观念在金庸的后期几部小说中成了一个主旋律,笑傲中更加集中体现出来。
一直很难理解曲洋。和向问天相比,有点置疑金庸力图用这个人物表现的琴声知心的观点。曲洋看见因他而引发刘正风一门的惨剧时,他后来用了怕‘伤了和气’‘立下重誓,决不伤害侠义道中人士’(第六回)来解释不出手的原因,那些无辜的男女老幼的横死似乎是应该的!这完全不符合刘正风以他为‘肝胆相照’的话,这个人简直根本邪性未改,这是笑傲中一个很牵强的描写。
莫大杀费彬,写的诡异,看的紧张,只恨金庸不让莫大早点出手,救下可爱的小姑娘曲非烟。
曲洋连盗二十九座坟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寻到《广陵散》琴谱,固然是匪夷所思的奇想,但金庸为什么一定要写笑傲江湖曲是脱胎于《广陵散》呢?
据乐书记载,《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是东汉末年流行于广陵地区(既今天的扬州)的民间乐曲,分上下两阕,上阕抒畅游之乐,充满欢愉;下阕则凄婉伤感。后世琴家推测此曲即《琴操》所记的《聂政刺韩王曲》,谓‘其声忿怒躁急’。现在的《广陵散》最早见于《神奇秘谱》,称为隋宫所藏,后流传于民间,全曲分为五部四十五段,是比较长的一部古曲。令狐冲第一次听到笑傲江湖曲时的感觉是:“只听得血脉贲张”,接着又“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酸楚”(第七回)。这和《广陵散》的表现意境还是较相吻合的。
聂政刺杀韩相侠累后,毁容自杀的故事在司马迁的《刺客列传》中有很精彩的描写。聂政只是因为严仲子的知交之恩,不惜倾身相报,而其姐聂荧更是不畏强势,以死哭尸,以显聂政之名。那种恩怨分明的作为,是司马迁文中极力赞赏的。令狐冲在性格上不能不说有那么一点聂政的影子。
但似乎金庸的重点不在这里。第七回里他用了很长一段话来讲解为何《广陵散》如此出名,并借曲洋口说出很敬佩嵇康。嵇康是魏晋时期著名的学者,也是‘玄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思想出于老庄道家,由于对当时的政治上的不满和失望,他聚隐清谈,不顾世事,鄙视礼法,追求老庄的那种‘小国寡民’的社会理想。金庸在这里写他应是含有深意的,笑傲江湖到底意味着什么?“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这种浪漫的理想延续着中国传统文化人几千年的梦,金庸在这方面应是有很深的体会的,反应在笑傲江湖中极大可能有这个意思。
令狐冲一个人听到了林震南夫妇的最后遗言,为他以后被人曲解留下了隐患,也更加利于金庸用很长的对比手法深入探讨,描写各人对令狐冲的看法中表现出来的心理变化。
回到华山,令狐冲和岳灵珊感情发展成了故事的主线,基本上是金庸写情的水准之笔,没有什么突出的。令狐冲落花有意,不怨不悔;岳灵珊流水无情,敬重有加,人世爱恨本应如此。
令狐冲上了思过崖,见到风清扬的刻字,引发一串正邪好坏间的胡思乱想。金庸故意写了这一段想法,和后来令狐冲面对正邪观念已经模糊不清,完全靠着自我的良知的判断决定成了鲜明的对比。总觉得金庸这样描写令狐冲的性格思想上的双重性才更加使这个人物有血有肉,更贴近现实。
风清扬是风字派,岳不群是不字派,后面出来的他的同门也是不字居中,宁中则开始是一个例外。到了令狐冲这一辈,就好象没有这些讲究了。很奇怪岳不群在这个问题如此开通,对比其他门派却不是这样写的。
令狐冲有意无意间弹走‘碧水剑’,追悔“再也难以取回,今次当真铸成大错了”(第八回)。其实林平之入门华山已是大错铸成,令狐冲注定难以再博岳灵珊芳心一顾。人虽在,剑已去,此情已待成追忆!
在石洞中的武功成了后来岳不群嵩山计赚左冷禅的法宝之一,这恐怕是魔教十长老怎么也估计不到的。他们诅咒五岳派卑鄙手段,无耻下流,岳不群自然是全盘收下了,说不出的大大受益。
田伯光被逼上崖捉拿令狐冲 ,携带汾酒两坛作手信
,说:“天下名酒,北为汾酒,南为绍酒”(第九回)。笑傲一书中关于中国酒文化的叙解实在不少,有些还十分详细,后来更有琴棋书画等的精心描述。可以看出金庸在笑傲中刻意着墨的一个主题,这是他以往的小说中没有的,就是中国传统的文化欣赏。这是不是和先前表述的《广陵散》寓意有必然的联系呢?因为中国历来的读书人除了成就功名,闭隐山林外,这些方面的玩赏、娱乐是夹杂其中,必不可少的。
绍酒就是加饭酒,又称黄酒,据说对身体有益,温热后加些许话梅的喝法可能是最为流行的。不过我个人不很喜欢这种酒,喝一点点,就容易上头,味道也少了白酒那种醇香的享受。在上海读书时,见到上海人多是用来作为菜肴的佐料,也不见真的是席中必备。南为绍酒,怕是有负此名,大概金庸家乡中是这样的传闻吧。
“田伯光脸上一红,随即宁定”(第九回),‘淫贼恶棍’田伯光也会面红?从现代科学来讲,脸红是一种心理上下意识的反射,原因可以是很多种,但至少说明这个人还是有羞耻心的,也就是良知未泯,田伯光被写成一个假坏人,脸红就不足为奇了。有趣的是岳不群,在木高峰讥讽他对辟邪剑谱眼红时,他“突然之间,脸上布满紫气。”(第五回)这个真小人发怒好,说谎好,使小手段好,立即一运功,脸变为紫色,人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脸红了,这到是一个非常好的掩饰,‘紫霞神功’值得向这类人推荐。
不小心看到金庸的一个笔误。令狐冲第一次见到风清扬的刻字时,寻思:“是了,我祖师爷是‘风’字辈,这位风前辈是我的太师伯或是师叔。”(第八回)田伯光提到风清扬的名字时,令狐冲又再次寻思:“‘风清扬’的名字中有个‘清’字,那是比师傅‘不’字辈高了一辈的人物”(第九回)。到底是‘风’字辈还是‘清’字辈?中国人传统应为‘清’字辈,但后来在梅庄向问天替令狐冲改名,第一个字是用的‘风’字,并说是风清扬的师弟,向问天久历江湖,应熟知华山派的辈分,所以‘风’字辈可能更为准确。
独孤九剑讲求以无招胜有招,又讲求活、变,这是道家理论中的精要。从这个理论衍化出来的武功,被写的天下无敌,以至令狐冲必须要拿剑才能发挥功效,不然金庸难圆其说,这书也就没什么好看啦。这决不是一种巧合,笑傲中反映出来的主题意境全与道家有关,正如天龙是笼罩在佛教因果循环的思想下一样。而且笑傲中通过岳不群师徒似乎还透着一种崇道讥儒的味道,却不知是金庸无心之作还是刻意而为了。
桃谷六仙出场,这六个滑稽角色经常胡说八道,奇谈怪论,让人看了捧腹大笑。诙谐的写作手法是文学创作中最难的其中一种,要想写的不愠不火,恰倒好处,不媚俗,不夸大,非有过人的写作功力不可。金庸写这六个人看似废话连篇,实则却是一字也不觉多余,处处将情节气氛衬托得有声有色,尤其在后来的嵩山大会对左冷禅一段中,精彩绝伦,有点中国传统群口相声的影子。抨击金庸小说的人实在要看一看这段文字及情节上的写作技巧再下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