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ew Page
|
|
第一部
一开场,‘和风蕙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烂漫季节’。福州我去过,那年恰好就是四月份,准备转道去武夷山,对福州没流下太深的印象。不过那儿郊区新建的民居却是颇有特色,几乎都是窄长的构建,下层做商铺(车房?),上层起居用,实在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不是方正的布局。福州市街边绿化还不错,但花就很少见了,倒是感觉热浪已慢慢袭来。
林平之虽然养尊处优,但为人傲气,性格倔强,正义感也算分明,可惜后来惨遭巨变,复仇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他没有想到他是这场欲望斗争的一个可怜的牺牲品,他知道、醒悟,然后自宫,命运果真要如此选择?金庸没让他最后能面对岳不群,而是在梅庄终老,林平之能不能做到。
在福州时,福州人的方言(应是属闽南语系)很难听得懂,他们许多人讲普通话也是听得断断续续。林平之能讲流利的官话不奇怪,那余贾俩人一口四川土语,青城山在成都附近,讲的应是成都话。我自己是半个成都人,听当地的土话也感到吃力,林平之倒能理解,也算是有语言方面的天份了。
余沧海手段毒辣,一开始就是打着名门正派的坏人。岳不群处心积虑,深思慎谋,余矮子已是输了一招。林平之才出狼群,又入虎口,跑去衡山复仇,君子剑也估不到有这收获。
小茶铺里,莫大先生露的那一手,让人惊慕不已。一直很喜欢莫大这个人物的描写,神龙不见其尾,配合他的那种抑郁和咿咿呀呀的胡琴小曲,更倍觉中苍凉的味道,别是一番境界。‘琴中藏剑,剑发琴音’,不用说莫大的武功走的是较诡异的路子。却是他的胡琴被刘正风评为‘一味凄苦’,这样的音乐可能少了含蓄低沉,但这更接近市井文化,更‘俗’一点,更贴近现实。所以莫大很能忍耐,知道侍机而动,有这样的朋友,他帮助了你,你可能还不知道。林平之如果能拜他为师,也许命运就此而另有一番天地吧。
莫大的音乐的‘俗’,也许是和他用胡琴(既是二胡)有关,弹奏表达的范围可能窄了点。但金庸着实给了他好几次的表演机会,有具体内容的就有两次。一次是在茶铺里,莫大还加以伴唱,什么曲牌名无从考究,但唱词却透着一股悲壮的意味:‘金沙滩……双龙会……一战败了……’(第二回)。莫大可能预感到衡山城内那将来的风雨,人才凋零的衡山派面临着血溅金沙滩的命运,也露出他已抱着一死的心志。另一次是在令狐冲成亲的晚上,拉的是《凤求凰》,我很怀疑这首曲子用胡琴演奏的可听性,而且曲意和令狐冲盈盈之间的关系也不相及,盈盈虽有卓文君之心,令狐冲却无司马相如之意。
令狐冲出场的描写充分显示出金庸的写作功力。在先前天龙的慕容复中已经有过精彩的表现,这一次却是更上一层楼。先后用了许多种手法,如侧描、倒叙、对比、暗述等等来铺垫接引,让读者对令狐冲的印象随着众人的对话、思想、见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疑云满布、时雷雨交加,一层层、一步步把令狐冲侠勇仁义又不拘小节的性格深深的刻在读者的心中,真如诸葛孔明七擒孟获,让人目瞪口呆,折服不已。
金庸写一些配角乃至只有一次出场机会的人物也是颇具心思,仔细施为,茶铺中有两个人就给我很深的印象。一个是茶博士,最有趣的是他的‘哈、哈’声,衡阳那一带的人说湖南话是不是这样就不得而知了,倒是晚上边看着书时,正边听着收音机,有一个女孩子,大概是DJ吧,正说着最近流行的欧美音乐。广州话往往有些尾音节拖得很长,这个女孩特别严重,结尾的那个虚拟气的长音,十句中八句带着,还加上句中必有的‘恩’的停顿音。我正看到茶博士的回话,听到这女孩的广播,真是忍俊不住,大笑起来,这两个人倒是相应成趣。
另一个卖馄饨的何三七,怪名怪人,完全没有平时心目中大侠的影子。其实人于世间,本自平凡,却总是忍不住要追求有些自己力不所及的东西;有着一颗自甘淡泊心的人,反而被人们理解为不可思议,也许人生本就是矛盾体的结合吧。
不但人物刻画,言语对话、心中思衬等金庸也是用笔认真,前后呼应。这次又让我看到了一个佳例。林平之混进刘府坐下,听到天门叫喝令狐冲,他心想:“他们又在找令狐冲啦。这个令狐老儿,闯下的乱子也真不少。”(第三回)。一个‘啦’字,一词‘老儿’,既有说话的节奏感,又与林平之对令狐冲初始印象吻合,就如同读者自己所说出来一般,的确让人看了会心的一笑。
余沧海在刘府中活脱脱一副奸诈小人的嘴脸,他的先后受挫,对比他在先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大快人心。曲非烟的那幅乌龟画,贴的巧妙,看的精彩,忍不住为她叫好。
仪琳一长段的回忆,写得生动谐趣,把令狐冲、田伯光两人的形象刻画得跃然纸上,又是金庸小说中能再三回味的经典章节。记得还是读高中时,我们那儿正流行遍地都在卖小报,武打的、言情的当然还有色情的,后来掀起的反对精神文明污染的运动,就是有针对这些东西的,相信经历过的人都有很深刻的印象。我后面桌那小子最喜欢看武打小说,不但看,还自己写,甚至画,把全班的人都套了进去,在同级里还曾轰动了一阵,我看的第一本武打小说《萍踪侠影》就是他借的。那次放学,他在操场上塞给我一张小报,说是精彩绝伦的武打小说。回家后偷偷地一看,竟被深深吸引住了,那张报纸上节录的就是从仪琳这一段开始一直到令狐冲学完独孤九剑。那时的第一反应是真的,真的写得太好了。
在保持着笑意和惊叹的同时,刘府中揭开了层层的迷雾,令狐冲终于登场亮相,却是被安排在妓院里与我们见面,这是金庸考验他的机智和展现他的情性的一着妙棋。令狐冲面对余沧海的利剑和责问,坦然地“哈哈一笑,道:‘这叫做明知故问。在妓院之中,还干甚么来着?’”(第五回)。金庸写令狐冲这个人物的动机和思路得到了又一次见证,清者自清,人内心的道德准则是怎样远远比那些虚伪的社会规范来得高尚。
林平之到这都还是大好青年,那股傲气仍然支撑着他的生命。木老妖给他上了第二课,又让他知道人世间那种赤裸裸的利益关系。林平之即将面对依次对他打击最深,彻底改变自我命运信念的经历。再对照令狐冲就可以看到自身人性人生观念受到挑战时,我们如何选择自己应走的道路。
仪琳为情所困,不能自己,真正的原因是在她的身上,有缘无份只能说是感情上的问题。仪琳意识不到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那种‘全身隐隐发出圣洁的光辉’(第五回)的内心,因为这是自然流露不会有丝毫做作的。她和令狐冲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她喜欢令狐冲只是男女之间情窦初开和对令狐冲高尚情操的欣赏,但她献身宗教的欲望却远远大于这些东西,所以后来她能够正视她和令狐冲之间的问题,苦痛中更加深了对佛祖的虔诚。金庸写仪琳写得实在太完美了,此物只应天上有,因而也就成了书中的一点瑕疵。第一二本扉页上的那枚朱文印‘白衣大士门下’,刀法简练明快,有一种纯净之感,算是衬题。
看完第一本(前五回),两个老问题又开始围绕着我。一个是令狐冲有没有受到教育的问题,令狐冲曾对仪琳说过:“没有,我甚么书都不读”(第五回)。自少年就被君子剑收养的令狐冲真的除了练武之外就没有读过书?他的品格可以说是天性,处世为人可以说是华山门规和自我道德观的结果,但果真一本书都没读过?没有受到系统的教育不奇怪,但应有的一点基础教育也没有?事实是后来很多章节中,他的许多行事表现和言语行为很不象他自己说的甚么书都不读的样子,这是一个疑点。
另一个是到底令狐冲表现出来是什么样的一种人,在现实中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记得这是许多人讨论,争辩甚至不喜欢令狐冲的原因,说令狐冲有点‘小君子剑’的味道,我也曾为这事为令狐冲辩护过。令狐冲是不是做作?虚假虚为?压抑自己的真实感情甚至人性?不禁想起了康德的那句名言: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那就是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