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灰雪

□ 方谢晓

  我年少的时候,以为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而夕阳是红的,可爱得象小师妹害羞时的脸颊。
  雪是苍白而冰冷的,没到过北方的人,无法理解这一点,到过北方的人,也未必能理解。
  隆冬的原野里,北风刺骨,呼号不止,在高岗上望去,从眼前到天际,近乎刺目的白色。雪恨就是在这种地方目睹了决斗,因为年轻,他终于有机会体会到雪的残酷。周围空无一物,除了雪还是雪,漫无目的将人包围。高岗上决斗的二人和唯一的观众都被白色淹没,因为孤立而不能解脱
  雪恨平生第一次厌弃雪的颜色,他把目光投向三人个之间的黑色棺材,这口棺材摆在此处,本来刺目诡谲之极,现在在他眼中反觉亲切。多少能让他摆脱雪的压力,可以耐住决斗前的压抑。
  邓禹方属于年少得志的那种人,二十九岁登上崆峒派掌门的位子,成为一方霸主。江湖上公开的说法是他的刀法可以列入天下前十名之内,另有一种私下里的说法是他的刀法之高,堪称并世无双。他自创“彩虹十九式”,一出刀时,据说漫天光华绚丽绝伦,美不可言。
  当这彩虹般的刀光一闪,雪恨恍然忘了雪的单调与乏味,看到了大雪初霁一刻的彩虹。能把杀人的刀法运用得如此美丽,雪恨不由对邓禹方这个人突然生出好感。最让他佩服的是这灿烂的刀法杀起人来绝对可怕,看到刀光时的雪恨,不禁开始赞同那种私下里的说法。
  可惜这念头只是转瞬即逝,刀光消逝得比雨后的彩虹还快。另一道刻板乏味,毫无生气的刀光闪过,邓禹方撒刀仰天翻倒,立时毙命。从此以后,关于他离奇失踪的种种传说,在江湖上不径而走。
  杀人者慢慢把刀还鞘,雪恨只觉寒意,当杀人者从他身畔走过,恐惧也蔓延开来。雪恨看到一只缺了根手指的右手,这不是握刀的手,握刀的手,没有这只手醒目。在他还没有成熟起来的岁月里,这只手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恐惧——无法应对的恐惧。
  雪恨随后离开了高岗,没有去碰棺材和死者,他相信决斗的人早已为宿命作了安排,他猜对了。
  当决斗者和旁观者径相离去,风势减弱下来,群鸦盘旋着,意图把死者化为美餐。冬日里冷冷的阳光照在棺材上,有人从棺材里推开棺盖,缓缓坐了起来。

  那一年的冬天,我在辽东的一座小镇。
  人的记性当真很奇怪,常常忘记很多不该忘记的事,我不记得小镇的名字,也不记得为什么会遇见萧冰。我去问萧冰,他淡淡说忘了最好,人活着本来就不必记性太好。他还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念旧,应该改掉。
  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不再努力去想,又或者小镇根本就没有名字。萧冰总能说出让我信服的话来,因为他什么都看得透彻。如果说世上有什么能成为他的包袱的话,那么这包袱只能是别人,他永远不会做自己的包袱 
  这一点跟我正好相反。他对我说,他到辽东来为了找一个让他头疼的人;而我到辽东来没想到会遇上一个让我头疼的人。

  天色渐暗,彤云厚重,大片大片的雪花坠落在地,笨拙无声。这种雪花如同乏味的教书先生,即使不打骂学生,一样惹人生厌。风比雪更迟钝,懒懒地偶尔抖动几下身躯,这是大雪来前的瞌睡,大雪还要迟些来。
  客栈里灯火通明。隆冬时分,小镇的客栈里少有客人。夏天这里是淘金客,皮货商和马贩子出没的场所,热闹非常,一到冬天则冷清异常。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影子。炉火正旺,墙皮被熏得太久,开始发黑,然而客栈里还是又干净又暖和。屋里多半是常年的熟客,只有小半专心喝酒,倒有一大半人在打柜台后年轻漂亮的老板娘的主意。老板娘仍是一身粉红罗裙,曲线分明的身段上引得众多目光。
  萧冰和雪恨坐在靠墙角的地方,一人面前一坛烈酒,都是陈年的烧刀子。这两人喝起酒来永远不会皱眉。如果说雪恨的神情表示他对烈酒不在乎的话,那么萧冰根本就没有表情,对他来说,喝酒同喝水毫无分别,无论面前摆的是什么,他都会无动于衷地喝下去。
  “你说你要找一个人?”
  “右手缺了根手指的人。”
  “用刀?”
  萧冰眼睛一亮,随即低头往碗里倒酒。那年轻漂亮的老板娘走过来,板着脸把两盘菜往桌上一撂说:“你拣回来的千金大小姐醒了,正吵着要见你呢。”
  雪恨叹口气,萧冰说道:“我现在要解决我的麻烦,你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雪恨望向对面,那边也正有一个艳妆女子向这边媚笑,他摇头道:“我没记错的话,那是河北的女飞贼百里红,她比较喜欢向高手卖身学两招武功,你总不会跟她有什么麻烦吧?”
  萧冰道:“她当然不配,但她可能代表某种东西,有美味出现的时候,苍蝇也总少不了。”
  雪恨道:“那我倒也很想看看究竟什么能让你连苍蝇都不回避。”
  萧冰道:“你如果能躲得过林大小姐这一关,我没有意见。”
  雪恨苦笑道:“看来做人还是少发善心的好,否则倒霉的注定是自己,这教训我一定记住。”
  萧冰道:“这世上有些人摆脱不了麻烦,有些人却是要自找麻烦。前一种人只能说运气太差,后一种人多半是地地道道的笨蛋。”
  雪恨道:“你看我比较象那一种?”
  萧冰道:“当然是后一种。”

  林倩如醒得不算早,外面北风轻打窗纸,漆黑的夜让人心慌。她缩在棉被里,抱膝而坐,盼望雪恨快些来。有雪恨在,再黑的夜都可以不害怕。
  林倩如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北方苍茫的原野中,当时她迷了路,冷得发僵,躺倒在雪地之中。有一双手把她从雪地里拉出来,她在神智模糊之际,只看到一双发亮的眼睛,坚毅而温暖。从那一刻起,她坚信那是双足以倚赖的眼睛。但她并不把这念头表露出来,雪恨一出现,她明明心跳开始加快,脸在发烧,却偏偏要板着脸发脾气说:“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雪恨苦笑道:“大小姐,我来得还不够快吗?”
  “不够。”
  “你不是已经没事了,何必一定要等我来?”
  “ 我偏要等你来,告诉你,你救了我,就要负责到底,不许把我丢在这鬼地方。”
  “我那里敢?等雪停了,我自然送你回家。”
  “不许送我回家,等我好了,我高兴去那儿就去那儿。
  “你现在已经好了。”
  “没有,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难受死了。”
  “在雪地里冻得半死,当然不会好得那么快了。你放心,不出三天,保证你又可以活蹦乱跳。” 
  “你说什么?”林倩如嗔道,她生气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美,连雪恨也不禁多看了几眼。林倩如此时才注意到老板娘也一直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放低了声音说:“我怕黑,又睡不着。”
  “你总不会让我在这陪你聊天吧?”
  “当然要了,要不然人家叫你来做什么?”
  雪恨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林倩如问道:“喂,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呀?”
  雪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不愿意一个人呆在这儿,咱们出去坐坐好不好?”
  “不去,外面乱糟糟的,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有,在这种地方喝酒无论和多少都没有人来管你,喝醉了之后,想哭,想笑,想找人打仗都完全没有关系。”
  “那岂不是过颓废的日子?”
  “天天如此叫颓废,偶尔一次就叫做自由,区别就在于此”
  林倩如垂首不语,露出向往之意,也许她真正向往的,是和雪恨坐在一起喝酒。雪恨冲她一笑道:“ 好了大小姐,赶快梳洗打扮一下,要比现在漂亮才行,我等你。”

  雪恨斜倚在门口,那漂亮的老板娘看着他,冷冷说道:“你哄得林大小姐很开心啊。”
  雪恨双手一摊道:“不这样的话,要我把她再扔回野地里吗?”
  “跟边关大将林一奇的女儿在一起,可没那么好玩。你要么想办法赶快当上他的女婿,要么就等他砍你的脑袋。”
  “我两样都不想。”
  “那就躲得离她越远越好。”
  “你看我躲得掉吗?”
  “是躲不掉,还是不想躲掉?”
  雪恨摇头笑笑说:“云凤,你吃醋了。”
  云凤用勾魂摄魄的眼神瞄着他,不动声色地拉住他一只手说:“那又怎样?”
  雪恨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挣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蹿了出去,云凤放声大笑道:“我是老虎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雪恨头也不回的说道:“你不是老虎,只不过老虎有些象你而已。”
  林倩如第一眼没有看到雪恨,在客栈嘈杂的大房间里,雪恨的确不够引人注目,但他洒脱不羁的神态,在林倩如心中最为醒目。林倩如忽然变得怯生生的,在人群中,她又回复成温柔贤淑的林大小姐。很多双眼睛盯着,她知道自己年轻而美丽,充满朝气,她希望雪恨看得到。
  萧冰真的同女飞贼一起消失不见。雪恨一个人正独自把酒倒进嘴里去,漫不经心地指着对面的酒壶和酒杯说:“那是你的,不过别醉了。”
  林倩如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杯翻来覆去摆弄着,却不去斟酒。雪恨自斟自饮,意态悠闲。林倩如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别喝那么凶行不行?”
  “有关系吗?”
  “当然了,我娘说过,酒多伤身的。”
  “此言有理,当浮一大白。”
  “你——”林倩如一时说不出话来。
  “算了,跟我这种人不值得生气。”雪恨随即加了一句,林倩如当真再也气不起来,变嗔为笑。凭女孩子天生的感觉,她知道劝眼前这个人停止喝酒实属空想。唯一能减慢他喝酒速度的方法,就是不停地和他说话。她游目四顾,随口问道:“那边的三个人好怪,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和一个书生凑在一起干什么?”
  雪恨果真停止了喝酒,耐心答道,“那个和尚叫铁竹,原来是少林罗汉堂八个执法弟子之一,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据说相当了得,可惜他好酒贪杯,连连犯戒,方丈只好把他逐出山门。说来这位老兄也算可怜,为了喝酒,连和尚都做不成了。”
  林倩如抿嘴一笑说:“他很象你。”
  雪恨摇头道:“不对,为了喝酒,我是说什么也不肯做和尚的。”
  “行了。那个道士呢?”
  “他叫青梅,本是武当长老静虚真人的得意弟子,自幼出家,在武当山混得也算不错。谁料有一回被师父发现他偷着下山探亲,所以道士也做不成了。”
  “探望亲人竟要受如此重罚,他看的是什么人?”
  “老婆和孩子。”
  林倩如哑然失笑道:“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把话说出来,非要绕个弯子不行?”
  “不行,这就是我的毛病。其实静虚真人还算宽大,将他逐出师门而不废武功。有些人就没有这样的胸怀了。那个书生叫成百喻,早年是个普通的书呆子,圣贤书倒是读了不少,君子之风可半点都没有,跟人口角,一言不合,居然动刀要了人家性命,难得他有这把力气,可能天生是练武的材料。后来他逃到边关,不知怎么学了身上乘武功,除了打扮还象读书人,心性跟普通亡命徒也没什么分别。铁竹,青梅,成百喻合起来就是所谓边关三杰,你爹爹有没有对你提起过?”
  林倩如摇头,雪恨叹口气说:“毕竟是不出门的小孩子。这边关三杰也算厉害角色,比起旁边桌上那两人来说,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不说,好象都没看见对方似的。”
  “因为他们不是一伙的。那瘦高个的叫屠恒,他身旁长包袱里是他的锁魂链子银枪,在这枪下丧命的人,一定比屋子里的活人要多得多。所以有人叫他屠夫,这个人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杀手之一,据说从未失手过,他视钱如命,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做,因此又有人叫他屠百万。”
  “他对面那个人看来很和气,难道也是杀手?”
  “雪恨脸上突然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之一,我宁肯亲近一条毒蛇,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会有那么可怕的人吗?”
  “他叫屠荣贵,和屠恒并称二屠,都是杀手中的行家。十年前他是东海崂山门的头号高手,大名鼎鼎的侠客。一次他携全家出海,遭了海难,和老母,妻儿乘小艇逃生,那种小艇根本载不了多少人,艇上又没有吃的。于是这位大侠客就把自己的老母和妻儿全都推下海,自己捡了条命回到中原。”
  林倩如听到这儿不由一声惊呼,雪恨又说道:“可惜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他儿子居然回被一艘海船救上来,也回到了中土。这件事就此被宣扬出来,他没法在崂山门中立足,索性做了杀手。这个人身上恶的一面从此以后似乎完全暴露出来,任何卑鄙无耻的事,只要高兴,他都可以做。我每次见到他,总会打个寒战,这时候我便喝酒,喝酒能让我多少暖和一点。”
  林倩如沉默片刻说:“这个人虽然丧尽天良,坏得无可救药,可是也用不着如此害怕他呀。”
  雪恨说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自己,我怕我也会变成他。”
  “他那么坏,你怎么会变成他?”
  “每个人都可能是他,如果是咱们两个人遭了海难,如果只剩一条小艇,如果小艇只能容下一人——”
  “你总不会把我扔下去吧。”
  雪恨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
  林倩如心头仿佛也感受到一丝寒意,急忙说道:“你坏死了,不许吓唬我,你再说,我——”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滴。雪恨无奈道:“我跳下海去还不成吗?”
  “我也不要你跳。”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反正不许有人出事。”
  雪恨笑着往杯中斟酒,一瞬间之中,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打了个寒战。

  随后我发现,那不过是种错觉,原来是萧冰推门进来带进的寒意而已。我奇怪他回来的如此之快,很想问个究竟,但他用沉默告诉我,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萧冰不想开口的时候,你永远别想得到答案。何况铁竹和青梅偏偏这时候向我打出信号,催我动手,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我跟林大小姐说,我有件紧急的事要做,不可以带她同去。在她大吵大闹之前,我已经把准备好的花言巧语都抛出来,直到她答应乖乖坐到我回来为止,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一去也许不再回来。
  我知道她不喜欢萧冰,在她眼中,萧冰是横亘在我和她之间的一道障碍,因为萧冰随时会把我从她身边夺走,为了某些她不知道也难于理解的理由,而萧冰恰恰是不会为自己分辩的人。她肯留下来和萧冰在同一张桌旁,完全是为了我。一个女孩子若是为了我肯做些她不喜欢的事,那么即使我不喜欢她,也不免有些心动。出门时,她小声问我究竟做些什么。我嬉皮笑脸地回答说“杀人”。她不会弄清我是说真话还是开玩笑,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我挺起胸膛往外走,去做早决定要做的事。

  雪恨走后的夜,一片空白。
  等人是种期待,期待越久越迫切,期待超出了耐心的极限时,便成了焦躁不安。林倩如把酒杯在手中反复摆弄,忿忿然盯着萧冰,仿佛因为他雪恨才会离去。更让她生气的是,萧冰全然不在意她的态度,依旧大口大口喝酒。林倩如觉得这人实在可恶之极,忍不住一摔酒杯说道:“喂,他什么时候回来?”
  萧冰木然说道:“我又不是他,我怎知道?”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未必什么都要知道。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
  林倩如恨不得一刀杀掉他,可惜眼前唯一的一柄短刀正别在萧冰腰带上。林倩如毫不怀疑,这刀和平凡木讷的萧冰一样,比废铜烂铁也强不到那去。
  她赌气喝下杯烈酒,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喉,呛得她几乎流出泪来。萧冰淡淡说道:“有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合适,对某些人来说未必合适。”
  林倩如嗔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冰怪有趣似的看着她说:“我是说世事。比如冰天雪地的北方,对我这样的流浪汉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有些人来说,没人照顾,一不小心恐怕就要冻死荒野。”
  “我知道你影射我。告诉你,我三岁跟爹爹到边关,从小在这儿长大,还有谁比我更捱得住边关苦寒?”
  萧冰微笑说道:“老板娘房里摆了盆兰花,眼下开得正好。兰花生性耐寒,在这北方冻土绽放,不输于梅花,的确是值得一观。”
  “你昏头了,兰花生性最怕寒冷。能在这里绽放,全靠炉火温暖,怎能和梅花相提并论?”
  “说得好,你生长边关不过也如温室里的兰花,为什么要跟我们相比?”  林倩如发现自己又落入了圈套之中,赌气说道:“我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别假惺惺的装好人,你明明怕我把你的朋友抢走,才编出这么一大套道理——”
  她还待说个不停,萧冰忽然语气严峻道:“快进去。”
  林倩如什么都没注意到,依旧说道:“理屈词穷了是不是,别想岔开话题。”
  萧冰又一次说道:“现在没时间解释,快跟我到里间去。”
  林倩如尚未理解他话中的含义,云凤疾步走过来,低语道:“你们还在这干什么——你不是答应过雪恨照顾她,她出了事,你怎么向朋友交代?”
  萧冰说道:“只怕来不及了。”
  林倩如这才注意到门刚刚被打开过,冷风在面前卷了个来回,凉意犹在。一个满脸浮肿的青年人摇摇晃晃进来,身后跟着个侍从模样的黑衣人。这青年人眼神空洞,衣着华贵,怎么看也不过是个酒色过度的纨绔子弟。林倩如撇撇嘴说道:“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们居然怕的就是这家伙?”
  萧冰凝视着这个公子哥,专注之极,缓缓说道:“有些事未必象看起来那么简单。‘九天福降,七海飞鹰’这八个字你有没有听说过?”
  “好象有啦,可是想不起什么意思了。”
  萧冰又道:“你只要记住,这八个字目前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不要乱动,也不许乱说话,无论看到什么事,都绝对不能出声。”
  “如果我偏要做声呢?”
  “那我就用袖子把你的嘴堵上。”
  林倩如一瞥萧冰的袖子,只见满是秽土,不知多久没洗过,怒道:“你敢——”话刚出口,萧冰的衣袖已经盖到了她嘴上,她只觉一股灰土气息入喉,令人作呕,反手便欲打萧冰一个耳光,谁知手还未伸出,手腕已被扣住,力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倩如一向认为自己的武功很不错,没想到这个讨厌的家伙出手比她还快。她想喊,被肮脏的袖子掩住了嘴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萧冰冷冷说道:“我知道袖子的味道不太好,不过你要是非喊不可的话,我也没法子。你若是不想喊了,点头就是,我立刻放手。”
  林倩如恨不得把萧冰碎尸万段,偏偏连手指头都难以动上一动,终于还是表示屈服。萧冰收回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公子哥身上。
  公子哥满眼通红,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斜着目光扫视四周,倒像打量自家的马厩。有个年轻人看不过眼,呸地往地下吐口浓痰。公子哥栽歪着挪到他跟前说道:“你——滚出去!”
  年轻人大怒说道:“你说什么。”挽起袖子便待动手,公子哥劈面一拳打在他脸上,只打得他撞翻了后面的酒桌,杯盘顿时溅落满地。
  年轻人满脸是血,从酒汁菜汤中爬起来,几个跟他相熟的同伴一拥而上,想要群殴。旁边有人喝道:“住手,都 *** 住手!”原来是铁竹站出来,年轻人捂着脸说道:“大哥,他欺负咱们兄弟。”
  铁竹点点头,瞄着公子哥说道:“阁下身手不凡,只是到这儿撒野,恐怕还欠了一点分量。”
  公子哥旁若无人道:“我就是来这儿寻开心来了,你能怎么样?”
  铁竹大怒,挥拳便打,他少林罗汉拳开碑裂石,虽是随手发拳,威力仍非同小可,加上对对方武功已知根底,这一拳自料不会落空。谁知一只拳头横里伸出,对上了他的拳头。铁竹只觉好似打在石头上,忙不迭收手,他强忍着没哼出声,抬眼望去,一直跟在公子哥身后的黑衣人也正冷冷收回拳头,却不见有什么痛苦的表情。
  铁竹头上有了冷汗。公子哥把外着的狐裘解下,露出里面的锦衣。屋里忽然鸦雀无声,铁竹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一道道顺脸颊淌下来。林倩如瞪大了眼睛观察,终于看清锦衣胸口处绣着七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公子哥笑道:“看来真的有点热,不如我替你凉快凉快。”他斟了杯酒,呷了一口后,慢慢把剩下的酒倒在铁竹的光头上,铁竹竟眼睁睁的看着。公子哥又踱到刚才挨打的年轻人跟前,笑道:“你好象很不服气,是么?”
  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公子哥猛地一个肘锤撞到他下巴上,年轻人哇地一声,和着鲜血吐出满口碎牙,旁边两个同伴一言不发,上去将他扶住。
  公子哥又笑道:“我这人最喜欢热闹开心了,大家喝酒才热闹,来,坐下喝酒。”他见没有人动,故做诧异之色说道:“怎么,大伙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莫非是对我有所不满吗?”
  所有人,包括下巴被打碎的年轻人都立刻坐了下来,林倩如目视萧冰,低语道:“为什么容忍这种人横行霸道?”
  萧冰淡淡说道:“敢横行霸道的人自然有横行霸道的理由。”
  林倩如说道:“不行,怎能容这家伙随便欺负人?”
  萧冰说道:“别的我不管,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动一动,我马上堵上你的嘴。”
  林倩如心中已经拿刀将他砍死了一百遍都不止,手上却终究连一下都没敢动。眼见公子哥把一个人的脑袋撞进了桌面内,让另一人的手臂折作了三段。公子哥又踹了青梅屁股一脚后,似乎变得极其开心,居然向这边走过来。林倩如看他色迷迷的眼光,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只要听到一句猥亵的言语,立刻就打破他的脑袋。想起幽灵一般的黑衣人,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其实未必有把握打破对方的脑袋。她下意识地去看萧冰,萧冰只管饮酒,这一次连头也不抬了。
  公子哥根本没注意萧冰,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倩如,咽了咽口水说道:“好漂亮的小姑娘,今晚上陪我好了。”
  林倩如正要发作,萧冰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谦卑神色说道:“小妹无知,公子何等人物,何必与这小丫头一般见识。”
  公子哥瞪了萧冰一眼说道:“这没你的事,给我滚到一边去。”云凤连忙上去陪笑说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公子别见怪,让她快走,免得扫了公子的兴致。”
  公子哥目光贪婪地在云凤身上转了一圈,拍手笑道:“如此佳人竟差点错过,好好好,今天你们两个都陪我好了。”
  萧冰说道:“阁下身带七鹰,当是地位非常,区区两个女子,何必为她们折了身份?”
  公子哥呸地一口痰吐在他身上,翻着眼角说道:“我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趁我没生气之前,你赶快从这消失”
  云凤嫣然一笑说:“公子爷别生气,我陪您就是了。这两个不懂事的家伙,赶他们下去算了。”林倩如明知她是好意,不知怎地,见了她的言语神态,还是免不了别扭。公子哥嘿嘿笑道:“小娘子,不用总护着小姑娘,你们谁也走不了。刚才走到镇东一家,碰上母女三人,难得都有几分姿色,我不也是照单全收,你就别想打什么鬼主意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中年汉子手中酒杯落地,失声说道:“什么,你这恶贼,辱我妻女,我同你拼了!”他振臂欲上,旁边早有人死死将他按住,低语了几句,他忽地颓然坐倒,抱头颤抖。公子哥道:“想报仇尽管过来。”大笑声中,伸手要把云凤拉进怀中,云凤眼中闪过一丝憎恶之意,脸上兀自挂着笑容。林倩如霍然而起,指着萧冰的鼻子说:“这种衣冠禽兽,我一定要教训他,你不许拦我。”
  她抄起一只竹筷 ,做了个短剑的起手势,直刺公子哥的咽喉,公子哥眼也不眨说:“别伤了她,我还要这小妞陪我呢。”林倩如只觉手中一震,站在公子哥身后的黑衣人如鬼魅般闪出,二指一夹,将竹筷夺下。林倩如没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不由呆住。萧冰忽然问道:“他够不够得上是禽兽?”
  云凤猛地挣脱出来,靠着墙喘息不定地说:“简直禽兽不如!”
  萧冰接着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怕不怕?”
  云凤的表情严肃下来:“有些事情,怕也没用的。”
  萧冰说道:“好。”然后发生的事太过突然,当时没有人反应过来,只见刀光一闪之后,公子哥的人头从颈上飞了起来,滚落到地上鲜血像泉水一样,从脖颈中喷射出来,仿佛告诉人们,杀人可以是件这么简单而残酷的事情。
  很久以后,林倩如才意识到面对无头的丑陋尸体,自己应该害怕,偏偏怕不起来,她发现愤怒原来可以抑制恐惧。萧冰这一刀让她心里隐隐有痛快淋漓的感觉,居然不觉害怕。萧冰慢慢收刀还鞘,重新坐下喝酒。等他酒杯空下来之后,才有人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两个人看到倒在地上不再抽搐的无头尸身,不约而同地转身呕吐起来。
  黑衣人呆若木鸡,或许不甘相信连阻止萧冰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他膝盖一寸寸往下落,跪倒在地,从血泊中拾起那奇特而丑陋的人头,摸索着往尸身的脖子上接。林倩如看得恶心,别过脸,几乎忍不住也要吐出来。
  冷风顺门缝透过,人群起了骚动。客栈里人开始向门口拥,争先恐后的逃离这里,连妻女受辱的汉子,碎了下巴的年轻人,甚至店里的伙计都逃得一干二净。铁竹,青梅,成百喻最后走出,铁竹经过萧冰身边时,稍停了一下,低声道:“给自己准备好棺材。”
  黑衣人肯放下人头起身时,厅中除了一个打杂的小伙计还在,只剩他和萧冰,云凤,林倩如。黑衣人嘴唇上像压着沉重的铁块,半天才费力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冰。”
  “我没听过你的名字。”
  “我一向不大有名。”
  “以你的刀法,该不是无名之辈。”
  “不见得有学问的人,一定要中状元”
  黑衣人不明白他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开出玩笑来,涩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谁。‘铁手刀客’铁飞一刀屠尽太行十三座山寨,铁掌力毙九个大头目,当年的独脚剧盗,何其威风。能让你屈身保镖的,怎会是小人物?”
  黑衣人说道:“你知道就好。事到如今,我非取你性命不可。”只听怆然刀响,一柄短刀自他袖中滑出,刀身乌亮,较萧冰的刀犹短数寸。刀光闪耀间,已笼罩住萧冰全身,林倩如见他这一招使得如此凌厉,不禁惊呼出声。萧冰微举酒杯,孰若不见,铁飞的刀转瞬到了他眉间,萧冰手中酒杯突地跳起,打在刀锋之上,铁飞虎口一震,短刀顿时落空。杯中酒飞溅而出,化作一道水柱,射到他胸衣上。他退出七尺开外,面色灰白地说道:“你——你是如何破解我的刀法的?”
  萧冰说道:“你这一招‘八方夜雨’比十二年前败给‘崆峒神刀’邓禹方的时候,毫无长进。看来人家的保镖是做不得的,没有了雄心壮志,昔日的‘铁手刀客’已经不在了。”
  铁飞并不动怒,冷冷说道:“我胜不了你,你自然怎么说都可以,但你的命绝不会比我长久。”
  萧冰说道:“哦?”
  铁飞说道:“三鹰齐飞,率首一舰;五鹰齐飞,称雄一海;七鹰聚首,四海皆从。你以为我会替什么人做保镖?”
  萧冰说道:“你是说——”
  铁飞大笑道:“不错。”他俯身欲抱起公子哥的尸体。萧冰说道:“如果我是你,现在不会关心他。”
  铁飞停住,萧冰说道:“听说蒙帮主只有一子,丧子之痛,非比寻常,这位没脑袋的少爷,想必他不愿意看到。”
  铁飞又开始整理尸身,萧冰说道:“天下之大,难道真的连一个可去之处都没有,人生在世,但有一成活下去的机会也不该放过。”
  铁飞看着满手血污怔怔出神。萧冰微笑对云凤说道:“老板娘,,麻烦再拿坛好酒好吗?”
  云凤苍白的脸上绽露出笑容说:“反正不知活不活得过今夜,店里的好酒都让你喝光又有什么关系。阿毛,去取酒来。”
  叫做阿毛的小伙计答应着,这时一个懒懒的声音响起:“谁说没关系,他若是把酒合光,我怎么办?”北风带着踉跄的脚步把雪恨送进来,雪恨手中握着把带鞘长剑,衣衫尽是污泥,脸上疲态十足,他苦笑说道:“不会我离开这么一会,就要出人命吧。”
  不等别人回答,林倩如如梦方醒似的扑到他怀里哭起来,越哭越厉害,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涌出来。             

  你永远也猜不透女孩子为什么要哭,而且哭的时候,要扑到你的怀里。她不嫌你的衣服太脏,模样狼狈,甚至连周围有人都可以不顾。你当然可以说她是因为害怕,然而没脑袋的死尸在屋里躺了那么久,她偏偏要在你回来时才想起害怕。你也可以说她受了太多的委屈,不过比起眼睁睁看别人打自己鼻子不敢还手,妻子女儿受辱无力报仇的人来说,她这一点委屈似乎算不得什么。她可能并不为了哪一个理由,只是有太多东西无法表达,非哭不可。
  我绝对不是色狼,但对一个满脸泪水,楚楚可怜而且你不能确定不喜欢的女孩子,你当然不忍心,也不可能硬把她推开。外面风吼,我知道雪弥漫天地,苍茫而又孤寂,如此人世,充满疲惫的夜色里,一个女孩子在你怀中,眼神朦胧的让你心动。可惜云凤燃烧的目光告诉我,我最好马上放手,让我实在进退两难。我偷眼瞧萧冰,寄希望于他帮忙,他偏偏装做什么都没看到。我于是瞥了一眼无头死尸,提醒他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原来面前摆一具死尸好处也不少,至少能让懒惰的人变勤快,沉醉的人变清醒。那女孩子的样子依旧动人,但我的心已不再砰砰乱跳了。

  没人关心铁飞是什么时候走掉的。林倩如从雪恨怀里探出时,连公子哥的无头尸首也不知去向。云凤和阿毛费力地擦着地上的血迹。萧冰用一条雪白的手巾仔细把手拭净,说道:“把这个没脑袋的家伙扔到酒窖里实在到胃口,不过没别的地方好放,只好将就了。”
  雪恨说道:“只怕他在酒窖里也难以呆得长久。”
  萧冰说道:“你是说咱们快点逃命为妙?”
  雪恨说道:“不是咱们,而是你们。我可没杀蒙田成的宝贝儿子,用不着逃命。”
  萧冰使劲打量他,以至林倩如觉得在注视自己,方才醒起是在人家怀中,顿觉不好意思,悄悄离开雪恨问道:“蒙田成是谁?”
  萧冰不答,对于需要解释的事,他一向留给别人。果然雪恨说道:“‘九天福降,七海飞鹰’,难道你真的没听说过?”
  林倩如垂头说道:“爹爹在家从不给我讲江湖中的故事,他说打打杀杀的事,女孩子不要知道太多。”一瞬之间,她不再是任性的将军小姐,而只是个缺少关心的寂寞女孩。雪恨微生怜惜之意,耐心解释道:“这两句话说的是江湖上最大的两个帮派,在陆上称雄的是福字帮,在海上为王是海鹰帮。鹰飞七海,千帆皆从。在海上讨生计的人,听见海鹰帮三个字,没有不心惊胆战的。”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海鹰帮的帮主就是蒙田成,他只有一个宝贝儿子。人若是太过受宠,难免胡作非为,蒙大少爷所作所为,更是远远超过普通的恶少,但他老爹名声实在太大,因此敢让他脑袋搬家的人,今天以前还没有。”
  “什么海鹰帮,说穿了不就是大海盗。我回去告诉爹爹,出兵剿灭了他们便是。”
  “大小姐,事情可不象你说的那么简单。想让海鹰帮垮掉的人包括令尊在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至今还没有谁做到。”
  云凤冷冷接道:“你爹爹是不是能剿灭海鹰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蒙田成愿意的话,这座镇子明天早上便不复存在。”
  林倩如欲待反驳,雪恨缓缓开口说道:“别以为她吓唬你。昔日纵横东海的锦帆帮,帮主厉中宵一张啸月铁胎弓,十三支夺魄雕翎箭,号称海内第一神箭,帮众不下千余人。他便是不信海鹰帮的可怕,一战击败了海鹰帮的大护法‘七擒手 ’南宫轩然,小有斩获。他得意之下,率船队回总舵,锦帆帮的总舵乃是东海一座海岛上的渔村,这本是海盗最好的掩护。厉老大当时春风得意,与兄弟们痛饮,船到港口,他等人来迎接,却发现整个渔村都消失了。”
  “消失?”
  “对,消失。不是被屠杀,被洗劫。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几百人的渔村,连牲畜,房屋,都完全消失,简直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迹象。只有一杆悬在风中的鹰旗,留在厉老大从前做卧室的地方。当时离厉老大打完胜仗,不过三个时辰。我永远忘不了厉老大的表情,一个人被彻底摧毁时的样子,南宫轩然的‘七擒手’不曾打倒他,眼前的景象却轻轻易易打倒了他,只因为他太清楚让一个渔村消失需要多大的力量。他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便率领弟兄们投降了海鹰帮。厉老大对我着实不薄,但我实在不想入海鹰帮,所以我陪他痛饮了一夜后向他拜别,从此以后再没见过他。”
  云凤说道:“你没跟我说过你还当过海盗。”
  雪恨笑道:“我岂只是当过海盗。”他语调随即转为黯然说:“事情若到此收场,倒也不失为好结局,可惜厉老大在海鹰帮的生涯只有几个月,他死得不明不白,谁也说不准真情,锦帆帮烟消云散。如果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我倒宁愿选择和他轰轰烈烈的战死。”
  他抚着长剑,林倩如注意到这柄剑连鞘带柄纯白如雪,宛若玉石雕就。雪恨忽然将剑藏于身畔,门哐当一响,涌进七八个各带刀剑的黑衣人,每人衣上都绣着一只雄鹰。林倩如心跳陡然加快,只见云凤的手微微颤抖,萧冰的五指扣上刀柄。为首的黑衣人喝道:“老板娘,有没有看到个叫做雪恨的人,二十多岁,拿把白色长剑。他是本帮要犯,你敢包庇他的话,格杀勿论!”
  三个人大出意外,一起把目光投向雪恨。雪恨抢先回答说:“我见过这个人。”
  黑衣人大喜道:“他在哪里,快说!”
  雪恨说道:“刚才有个人在这大打出手,吓跑了酒客。他自报姓名叫雪恨,年纪和你说的相仿,也有把白色长剑,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黑衣人说道:“不错,他现在何处?”
  雪恨说道:“顺镇南官道逃了,雪这么大,你们要追应该来得及。”
  黑衣人说道:“好,你要是说对了,我回来有赏,要是说错了,我回来要你的命。他手一挥,众黑衣人一拥而出。云凤,萧冰和林倩如直勾勾盯着雪恨,萧冰最先开口说道:“今晚闯祸的好象不止我一个。”
  雪恨说道:“我早说过我是来杀人的。”
  萧冰说道:“那我现在说咱们快点逃命,应该没错了吧。”
  云凤说道:“镇西有条小松河,河对岸的小山叫松丘,山上有座夏天猎人住的木屋,大概能暂避一时。”
  萧冰说道:“你对这里好象熟悉得很。”
  雪恨倒了杯酒喝下,叹息道:“如此美酒,今晚是再难喝到了。阿毛,替我好好保管,我回来再享用。”
  阿毛始终都没惊慌失措过,在这个孩子身上,也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云凤一双明媚的秋波落在雪恨身上,说道:“我也突然觉得,你身上有好多神秘的地方。”
  雪恨说道:“从你认识我第一天起,我就是这副模样。”
  云凤说道:“从我认识你第一天起,你就有好多神秘的地方。”
  雪恨说道:“我只知道,我现在被人追杀逃命要紧,就算真有什么神秘的事,等保住命再谈如何。”他大笑声中,推门当先走出去,冷风忽地卷进雪花,寒意直上眉梢而来。

  黑暗无处不在,遮盖了白色的大地,苍茫夜色之中,任何人都难以分辨黑与白的界限。风开始狂躁起来,卷起漫天大雪,发出类似野兽的吼叫,雪花扑面袭来,冰冷而坚硬,打在脸上刀割一般。凉气如针尖,直刺到肺里去。林倩如不禁想起了那个让她冻僵的夜晚,心底的寒意浓烈得超过脸上的。她一疏神间,几乎陷进雪中。雪恨一把拉住她,把她从催人绝望的冰冷中拯救出来,于是她的心又觉出暖意,冷的不那么厉害。
  云凤早换了件暖和的皮裘,身影在前面依稀可见,萧冰则还是一袭旧衣衫,稳稳跟在后面。雪恨稍微放慢脚步,声音透过狂风送出去:“我不明白,刚才的情形,难道非要把蒙大少的脑袋砍下来才能解决问题?”
  萧冰的声音顶风传回来,低沉而清晰:“我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麻烦?”
  雪恨说道:“我上次看你发怒,离现在总有两年了吧,当时你要了‘泰山四杰‘的命。”
  林倩如忍不住顶着狂风插话道:“他生气了吗,我怎么看不出?”
  雪恨说道:“有人生气的时候用嘴说话,有人生气的时候只用刀说话。”
  萧冰说道:“这一回你总不能帮我打垮海鹰帮。”
  雪恨说道:“也说不定做得到,人至少要有希望,才有逃命的勇气。”
  萧冰说道:“我却关心眼前疏漏了什么地方。”
  雪恨失声道:“不错,屠荣贵和屠恒,他们何时不在的?”
  萧冰说道:“屠荣贵走得早,似乎有事在身。屠恒直到我出刀才离开。他们都不该在这地方出现,但愿是巧合,与你我无关。”
  他们的对话让林倩如莫名其妙,她双眼被风刺得隐隐作痛,睁都睁不开,雪恨在风雪中抓住了她的手,她立刻如释重负,任由雪恨牵引前进。地势渐陡,变为下坡,风稍弱。林倩如听到云凤的说话声:“过了小松河,就是松丘。”
  林倩如努力张大刺痛的双眼,勉强分辨出到了河畔,隆冬时节,河水早已封冻,河面凝滞无半点生机。云凤忽然咦了一声。雪恨说道:你也看到了。”
  林倩如问道:“看到什么?”
  雪恨说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终于走到了河面上,连北风也不再为难林倩如,从刚才的狂怒中平静下来。她最后还是明白了雪恨的话:封了冻的河面上,静静坐着一人,铁蓑竹笠,钓竿在握,钓丝垂入身前凿开的冰洞中。厚重的积雪似乎从远古时代起就堆积在他身上,他却始终如磐石般一动不动。
  林倩如恍惚生出错觉,觉得那不是活人,而是万里冰封的大地的一部分。萧冰和雪恨同时停步,萧冰说道“你看他会坐多久?”
  雪恨说道:“你知道我是笨人,笨人从不把问题想得这么长远。”
  萧冰说道:“聚敛神气,凝身如石,了无行迹可寻,何况破绽——但愿他不会坐得太久。”
  雪恨沉吟道:“也许有些事真的不必考虑得太长远,也许他坐多久其实跟我们没关系。”
  林倩如跺了跺麻木的双脚嚷道:“喂,你们都在说什么呀,我一句也听不懂。”
  云凤冷冷说道:“对这两个人不问问题最好,问也没用的。”
  林倩如不想放弃发问,可是雪恨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往对岸走。他们离钓客最近时,尚有数丈之遥,雪恨却象是走到了地狱的边缘。直到上了对岸的高地,雪恨才长长出了一气,意识到林倩如异乎寻常的安静。云凤瞥了一眼二人说道:“情意绵绵的差不多,该赶路了。”
  沉默中的林倩如抽回手,雪恨感觉手上轻轻一震,某种微妙的感觉深入心底。他故作若无其事道:“今天晚上特别的事实在不少,前面居然会有两个雪人,真不知还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林倩如好奇心顿起,抬头瞧去,松林边缘当真有两个雪人,相隔七尺,面面相对。她脱口说道:“雪人身上有亮光。”
  萧冰当先走到雪人旁说:“是用磷粉写的字,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话刚说了一半,身后无字的雪人蓦地爆裂,两支挟着寒意的银枪直向他后心上指来。

  屠恒的银枪最是冰冷无情,他喜欢把枪尖送进别人身体的感觉,在短促的瞬间里,他觉察到了云凤和林倩如惊慌的表情,还有雪恨已经拔出一半的雪剑,但他的枪刺得远比人的心思迅疾。无论枪杆被冻得有多么冰凉,他握枪的手都沉稳如故。他已经感到枪尖透过衣衫,只等向前用力一送,就可以完成这次杀戮,一柄短刀同时隔断了双枪。屠恒虎口一震,枪尖顿时偏离方向。他心中的惊骇远胜于脸上的冷漠,这一刀来的如此之快,他竟未看清萧冰是如何出刀的。
  屠恒虽惊不乱,左枪反手挡开雪恨的剑,右枪疾刺萧冰背心。萧冰背向银枪,若想转身难于登天,只有前冲闪避,前面是闪着磷光的雪人,这一掠正撞向雪人。屠恒的银枪如影随形,萧冰无法变向,左手一挥,想把雪人打散,“雪人”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他的脉门,一柄钢刀雪中乍现,劈面砍来,屠恒的银枪也追上他的脊梁。林倩如和云凤一起惊呼,不料萧冰一头撞进雪人怀中,用力一扳,两人在间不容发之间换了个方向,五尺银枪噗地没如雪人脊背里,惨叫声短促凄厉。屠恒拔枪便退,一个倒掠没入黑暗之中。雪恨一把掀开死尸说道:“怎么样?”
  萧冰挺身而起,说道:“一击不中,翩然千里,好个杀手银枪。”
  雪恨道:“但还是被你避了过去。”
  萧冰道:“那要十成的运气才行,屠百万的枪神出鬼没,但愿下次不要遇上最好。”
  雪恨伸手去拭“雪人”脸上的积雪,萧冰道:“不用看了,他是铁飞,‘铁手刀客’刀掌双绝,我的手都快被他捏碎了。”
  雪恨挠挠头说道:“几个月不见,你是不是在江湖中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想屠百万屈尊动手杀你,没有上万两的银子休想办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值钱了。”
  “最不近情理的是铁飞。他要拼命的话,在客栈里就该拼命。他当初没有动手,现在更没有理由动手。”
  “也许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也许他突然发了疯,也许他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会遇到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我是说也许。有些问题想不通的时候就不必再想,到了该出答案的时候,你想不知道都不行。”
  林倩如这次不知为什么一言不发,雪恨瞧着她通红的脸颊说道:“不错,我的身子都快冻僵了,何必再伤脑筋?”
  云凤冷冷说道:“想逃命就别叫苦。木屋就在前面不远,到那之前应该冻不死你。”
  林间的空地上真的如她所说,有座木屋孤零零的在风雪中,云凤领几人进屋道:“小松林里相传有前代将军的古墓,藏宝丰富,经常有好事之徒来掘宝,你们要能找到的话,也好把客栈赔给我。”
  萧冰道:“刚才可是你要我出刀的。”
  云凤道:“其实要怪只能怪姓蒙的小子太贪心,他要是只要我的话,我跟了他也不错,何苦弄到这步田地。”
  林倩如嘀咕道:“真是……”后面“不知羞耻”没说出口。云凤冷笑道:“瞧不惯是吗?要不是你这位大小姐不听劝告,非要赖着不走,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了。”
  林倩如待要还嘴,又不知如何吵下去,雪恨打了个哈欠道:“我很累了。”萧冰取火褶打着,将火生上,雪恨往火旁坐下说:“海鹰帮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儿,不如留点力气逃命的好。”
  林倩如此时才觉出双腿酸软,看着潮湿的地面,犹豫该不该坐下。雪恨在屋里搜了一圈,找到一张虫蛀过的兽皮铺在火旁,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罩上,说道:“这里不不比家中,大小姐,将就点吧。”
  林倩如乖乖坐下,云凤哼了一声说:“我也很累了,兽皮是没有了,看来我只有靠着你休息了。”
  雪恨倏地退后数尺道:“古有明训,男女授受不亲。”
  云凤笑道:“刚才你拉着人家小姑娘手的时候,怎么忘了古人的明训了。”
  雪恨立刻噤若寒蝉,云凤也掩口打了个哈欠说:“算了,现在我也累了,明天再和你理会,记着你又欠我一次。”她裹紧皮裘,闭目坐到火旁。雪恨转过头来,林倩如已蜷在他衣衫上昏昏睡去。雪恨长出一口气说:“不论明天如何,至少今夜可以平安无事。”
  萧冰道:“未必。
  “你想到了什么?”
  “就算野兽逃命也要留下痕迹,你以为我们会例外?一个时辰之后,如果有几百个人拿刀把这间屋子团团围住,我不会奇怪。”
  “你好像也没有继续逃的打算。”
  萧冰打量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雪恨说道:“我一直想问你,百里红找你做什么?”
  “她的武功虽然平平,却一向守口如瓶,有些人不适合当高手,但天生适合当中间人。”
  “她是什么人的中间人?”
  “我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被追杀?”
  雪恨道:“不错,我是太罗嗦了。”
  萧冰道:“如果你不死,总有机会知道。”
  “那你盯着墙角出神又是看什么?”
  “我在想什么人有兴趣冬天住在如此破旧的屋子里。”
  “据我所知没有人。“
  “这间不住人的破屋子里,灰尘未免少些,找人打扫恐怕也难得如此干净,尤其是墙角的那口箱子--”
  雪恨笑道:“箱子里总不会有鬼吧。”他说着随手掷出根木柴,正好撞开箱盖,翻转后又落入箱中,跟着传出“哎哟”一声惊叫。

  箱底居然是空的,露出一条向下去的地道。雪恨好半天才说道:“下次有人问我箱子里会不会有鬼,我一定要先打开瞧瞧再回答他。”
  萧冰道:“鬼也要感谢风声,不是风声盖住了响动,你早就会觉得不对打开箱子看看。”
  雪恨道:“现在看也不迟,我们两个人当中,谁应当先下去?”
  “当然是你。”
  “为什么当然是我?”
  “因为下面可能横着几把刀等着砍我们的脑袋,而你的轻功不差,头脑虽笨,运气却比我好。”
  洞口处有条向下的木梯,顺木梯下到底,并没有人等着砍雪恨的脑袋。雪恨等萧冰跟上,再往前过了段狭窄的通道,是扇半掩的门。推门而入,豁然开朗,是间不算小的厅堂,厅中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旁都有人在推骨牌,掷骰子,青梅,铁竹,程百喻,还有好几个蒙大少死时一哄而散的家伙都在。靠墙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个气度从容的老头子,他身畔站着的少年用手揉着头上的大包,不知对他说什么,满屋的人对他们视若不见,依旧做自己的事。雪恨喃喃道:“这里好像鬼气森森的样子,不如快走为妙。”
  萧冰盯着雪恨说道:“害怕似乎不是你的习惯。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多了要惹麻烦的。”
  “坐着的老者功力精深,只怕远在边关三杰之上,可他不是练掌上功夫的,亦非刀客剑客,边关武林中,似乎少有这样的人物。”
  “说对了,因为他不是来自边关。‘啸海狂鞭’关九,当年海上的巨头,他威风的时候,连蒙田成也要惧他三分。”
  “当年海鹰帮蒙田成,白鲨岛江奇,锦帆帮厉中霄和长鲸门关九并称海上四大巨头,七年前海鹰帮和长鲸门联手灭了白鲨岛,五年前厉中霄死后,锦帆帮土崩瓦解,只剩关九爷苦苦支撑。近年来江湖盛传长鲸门行踪飘忽不定,如此说来,关九爷狼狈到把总舵搬到这里来了。”
  “总舵未必,边关三杰做了长鲸门的三大护法千真万确。”
  “怪不得连性如烈火的铁竹都不敢对蒙大少动手,原来是心存顾忌。”
  “惹了海鹰帮,对长鲸门无异灭顶之灾,他当然要三思而行。蒙田成要找他们的麻烦是迟早的事,所以我说快走为妙。”
  “他们的麻烦总比我们的来得慢。除非你能找到更好的地方,否则我选这里过夜。”
  雪恨作了个无可奈何的姿态说道:“带着两个女孩子,我又能怎样?”
  萧冰把目光投到桌面上不断翻滚的骰子上面说:“人活着有很多包袱背在身上,有你自愿去背的,也有你不原意又不能不背的,还有的一生无法甩脱。林大小姐是那一种?”
  我认真想了想说:“这位大小姐养尊处优,不懂人世险恶,又爱发脾气,还有个令人头疼的爹爹,有她在身边,永远少不了麻烦。这样的女孩子,无论谁遇见了都要头疼。”
  “最近你好像对头疼上了瘾。”
  “记不记得你从前捡的那条野狗叫阿黄的了?当时咱们落魄到吃不上饭的地步,它就是不肯离开你,它死的时候,我认识你以来第一次看你哭。”
  “我的眼泪一向不多。”
  “林大小姐说她冻僵时平生第一次看见我,她记错了。四年零三个月前,我在辽东,得了重病,饿得半死,一个人在城外雪地里挣扎,有个坐车进城的小姑娘让管家带我回去,可能我那时的模样实在太惨,她再见我时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可我还认得她,无论什么人在那种环境下救过你的命,你都会记得。”
  “喜欢一个人和报恩是不是两件事,还是根本就是一件事?”
  雪恨苦笑道:“你说的问题,我比你更想知道答案。”

  冷风透过木屋缝隙钻进来,林倩如打了个寒颤,从睡梦中醒来,心底空荡荡的,第一眼想看的是雪恨,雪恨不在身旁。她迷茫中问道:“他哪里去了?”
  云凤早睁眼在火旁,淡淡答道:“他们发现了条地道,下去瞧个究竟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留在这儿不让他分神照顾比较好。”
  林倩如隔着火堆也能感受到她话里浓重的敌意,她赌气想不说话,心思一转后问道:“你认识他好多年了?”
  “反正比你要久。”
  “那你……为什么没嫁给他?”
  云凤一怔,随后大笑道:“想不到小姑娘的问题也会这么尖刻。就讲段故事给你听有何妨。”她敛住笑容,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道:“我和他小时候是邻居,他父母死的早,小小年纪就一个人离开家流浪,因为他走,我还偷偷哭过好几天。之后好多年我都没见过他,说来我比他更不走运,家道中落,他是男孩子,可以孤身闯天下,我是女孩子,最后的结局是被卖进青楼,青楼的意思你懂得吧?”
  林倩如想发问又把嘴巴闭紧,云凤继续道:“有一天,我得罪了客人,受人家欺辱,姐妹们和妈妈求情也不管用。眼见事情不妙,有人站出来狠狠揍了那个客人一顿,解了我的围。帮我忙的是谁,你应当猜得出。”
  “是他?”
  “不错,原来这一天,他刚好在我呆的妓院里找了个打杂的差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过四处漂泊的日子,混得也不怎么样。他一出手我便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我对他开玩笑说:‘这一行我干够了,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帮我赎身吧。’他转身就走,我想这人真怪,转眼把他忘到脑后。谁知三个月后,他狼狈不堪地回来,,拿五百两银子扔到妈妈面前,结果我就稀里糊涂得到了自由。跟他走到街上我问他要带我到哪里去。他说:‘你已经是自由之身,我答应的事做完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说:‘我身无分文,除了嫁给你,还能怎么办?’他掏出二十两银子说:‘我身上有的就这些,都给你,咱们可以分道扬镳了吧。’我说:‘你要瞧不起我出身的话,让我当丫鬟,小妾的也行。’他像吓着了似的撒腿就跑,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你什么时候肯要我,尽管来找我。’满街的人好像打量疯子一样看我,我追不上他,只有任他逃掉。”
  “后来呢?”
  “后来我用他给的银子开了间小店,赚了些钱,逐渐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人,也总能见到他。他常到我开的店来吃白食,喝美酒,我跟什么男人来往,他从不在乎,可我只要一提以身相许,他立刻会逃得无影无踪。认识他这么多年,他有好多地方我还是搞不懂。”
  林倩如听得入神,云凤讲话的口气也渐趋柔和:“有这个人在,永远都会有有趣的事伴随,即使是像这样随便扔出一根木头。”她比划着向门的方向掷出根木柴,火光倏地暗淡,门正好这时被打开,木柴顿时没入外面的黑暗中。

  萧冰把眼光在骰子上投得太久,以致比雪恨晚一步看到林倩如和云凤进来。她们显然不太情愿,两个黑衣人跟在她们后面。萧冰注意到雪恨的手放在剑柄上,又慢慢松开。雪恨低语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衣服上五只鹰的想必是位高权重的人物。”
  “南海追魂剑于子舟,海南剑派昔日的第一高手,海鹰帮七大堂主之一。以我这么差劲的剑法,居然当他的面杀了人还逃掉,他一定气得要死。”
  “你杀了什么人?”
  雪恨不回答,继续说道:“衣服上带四只鹰的叫唐洛,是于子舟的副手,唐门的暗器高手,他的飞血神针据说来无影,去无踪,杀人快如闪电,你若是有机会跟他交手的话,刺激得很。”
  刚才装聋作哑的一群人忽然恢复了正常。关九爷咳嗽了好几声,起身拱手道:“原来是于堂主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了。”
  于子舟不还礼,板着脸说道:“于某此来,乃是有噩耗通告,贵派申副门主做客本帮,本帮保护不周,申副门主竟被奸人暗害。”
  关九爷摆出吃惊之色道:“什么,申贤弟遇害,凶手是什么人?”。
  于子舟用手一指雪恨道:“就是此人,他名叫雪恨,据查只是个三流角色,和申副门主素无冤仇,背后定然是有人主使,该抓起来严加拷问才好。”
  关九爷道:“言之有理,来人,将此人拿下。”
  于子舟打断他的话道:“不必了。申副门主与本帮蒙帮主相交莫逆,惩凶之事交由我们来办。”
  铁竹忍不住说道:“这本是我们门内之事,应由我处理才对。”
  于子舟厉声道:“凶手在海鹰帮行凶,是对海鹰帮莫大侮辱,当然要由我们处置凶手,难道长鲸门有所不满不成?”
  关九爷说道:“老朽怎敢?既然于堂主这么说,就请带凶手回去审个明白,也好对蒙帮主有个交待。”
  雪恨笑道:“你们谈来谈去,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呢?”
  于子舟冷冷道:“你只能选择束手就擒还是被捆起来带回去。”
  雪恨道:“也好。不过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我能找到这儿躲藏已经算是侥幸,你好像找起来毫不费力,实在让我佩服。”
  于子舟道:“告诉你也无妨。”他闪开身子,身后露出一个一直被遮蔽住的小小身形,雪恨愣了半晌才说道:“阿毛,是你。”
  于子舟道:“我只给了这小鬼五两银子,就套出了你的下落。只要有赏钱,世上任何人都可能会出卖你。”
  雪恨目光烁烁,直盯阿毛,阿毛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银子。雪恨道:“任何人出卖我都天经地义,唯独他不应当。”
  萧冰道:“为什么?”
  雪恨道:因为我最困苦的时候,阿毛的奶奶给过我饭吃,照顾我,我欠她老人家莫大的恩情,无以为报。”
  萧冰摇头道:“你的话不但不合逻辑,而且狗屁不通。”
  雪恨转向于子舟道:“打我不是你们的对手,逃又逃不掉,我跟你们走就是。”他转身往外走,林倩如喊道:“你真的跟他们走?”
  雪恨道:“这种事哪有玩笑可开?”
  林倩如道:“你知不知道跟他们走的后果?”
  雪恨道:“通常是掉脑袋,运气好的话也可能只丢命,不被分尸,那要看蒙帮主他老人家的心情了。”
  林倩如颤声道:“那你还是要走?”
  雪恨道:“是。”
  林倩如红着眼圈对萧冰道:“你的朋友马上就要没命了,你都不管?”
  萧冰道:“他自己要走的,与我无关。”
  林倩如哭出声来:“你们都是混蛋,一群混蛋!”
  雪恨笑道:“说得不错,可以走了吧。”
  于子舟道:“你最好小心,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只会死得更惨。”
  雪恨从林倩如身前走过道:“赶快回家去,你爹爹一定在替你担心,这一次,我不能陪你了。”
  林倩如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落个不停,等她想起去擦眼泪,于子舟,唐洛和雪恨已不在,她咬了咬牙,猛然冲了出去。

未完,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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