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
□ 方谢晓
我年少的时候,以为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而夕阳是红色的,可爱得像小师妹害羞时的脸颊。
楔子 苦酒夜
再往西去就是大漠,星光满天,马队的篝火尚有余烬。对雪恨来说,营火像星光一样遥远,而他已经疲惫不堪。
此去西行,他和一个叫萧冰的人约定在极西处碰面。他躺到已经熄灭的火堆旁休息,和一个走出帐篷看星星的女子讲话。
那女子说他们要去遥远的西方,西方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沙漠里有三个人人知道的神奇传说:坚不可摧的铁城风沙堡,武艺无双的勇士莫敢,还有世上最美的女子朝露公主。
雪恨便问那女子能不能带自己同行,她唇边露出苦笑回答,她只是个可怜的青楼女子,名叫雁容,她所能做的,只有被别人出卖和出卖自己。
一 万里沙
烈日当头,风渐渐平息,天地间只有沙的颜色,枯燥刺目,灼烧人的脚掌和视线。风在沙丘上圈出一道道痕迹,每一道都缠绕沙丘,把人也捆束沙海中,永不能摆脱。
萧冰的嘴唇皲裂,衣衫上铺满尘土。他的步伐还算沉稳有力,但干渴在很久以前就开始折磨他。有几只秃鹫曾经尾随过他,终因这个人一直不倒下而放弃。萧冰取过水囊摇摇,水囊发出动听的声响。他把水囊举向唇边,略作犹豫,又小心放回腰间。黄沙漫漫,不知何处是尽头。
翻过一座沙丘,脚下松软的沙地突然变得坚实,有几株干渴得如旅人的植物在上面苟延残喘。最令人惊奇的是在这片坚硬的砂石地上,有一口井,青石砌成的井栏依旧完好,连井上的辘轳都在。
一口井在瀚海黄沙中是太大的诱惑,镇定如萧冰者也不能拒绝。他走过去,井后不远有道石壁,替水井遮掩风沙,井安安静静在石壁庇护下,从井口看进去,淡淡水光,虽不清澈美丽,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萧冰拉动井绳,绞了桶水上来,手指刚触到水,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这水喝不得。”
萧冰方才注意到天地间除了他和水井之外,还有另一人存在。声音来自石壁,一个人倒卧在石壁阴影里,若非开口,实难察觉。那人脸颊瘦削,被风沙几乎掩了本来面目,右肩紧紧裹着块泛黄的白布,上面的褐色血点早已凝固。他在阳光最少照射的角落里,保持最省力的姿势。萧冰只看了那人一眼,就确定他比秃鹫更能适应沙海中的生涯。
萧冰住了手,静候解释,果然那人沙哑着嗓子说:“这口井叫苦水井,井水咸涩无比,行人历经千辛万苦,好容易来到井前,却只有对井嗟叹,所以这井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行人泪。”
萧冰稍一思忖,将井水倒回去,那人气息微弱了些:“你信我的话?”
萧冰道:“井水若无问题,你又何必在这里受煎熬?”
那人咳嗽了几声道:“但我看你脸上没太多失望之色,想必水囊中的水未尽。我快支撑不住了,发发善心,分我一口水。”
萧冰打量那人几眼,拿水囊到他身前。那人挣扎了两下,没能起来。萧冰拔下水囊的塞子,弯了腰,将水缓缓递到那人口旁。那人忽而出手如电,一手扣萧冰咽喉,一手抓向水囊。事出猝然,令人防不胜防。那人抓住了水囊,另一只手也到了萧冰咽喉前不到三寸处,突地停止。萧冰的手上多了柄短刀,正架在他颈上。
萧冰皱眉道:“百变千幻摘星手。你是和南偷逍遥万里欧阳绝齐名的北盗偷天大圣郭一源,堂堂的天下第二神偷跑到这荒凉之地做什么?”
那人道:“我的摘星手近在咫尺,没有防备绝难闪避,你怎么料到我要出手的?”
萧冰道:“我做事一向比较小心。”
郭一源瞥了瞥颈上短刀,开始冒汗,问道:“你想怎么对付我?”
萧冰道:“你的水囊呢?”
郭一源茫然指指腰间,萧冰收刀,取下他的水囊,将自己囊中水倒了些进去,把水囊塞到他手里,自己继续赶路。
郭一源沉默了片刻,在他背后说道:“前面边有两个人在打仗,你最好别惹他们为妙。”
荒凉处,风化的石头凹凸不平,形成几座天然小丘,遮蔽风沙侵袭。洼地中间,有两人各自立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相互对峙,站得比石头还稳。一人黄发赤眼,面容诡异,火红色的斗篷在烈日下犹如要燃烧起来;另一人黑衫紧身,衣下肌肉绷得隆起,似钢铁铸就。黄发人十指齐张,指上都戴着金黄色的指套,尖利非常;黑衣少年手上端一对四尺余长的黑色铁棍,中间又用五尺长的银链相连,铁棍头上有尖刺,棍梢上还缀有两片月牙形钢刃,寒芒闪烁,也说不上是何种奇门兵刃。
风又开始呼啸,阳光下几块细碎的石块发出轻微爆裂声响。萧冰悄然走近,黄发人冷冷道:“滚开。”
萧冰马上退后几步。阳光愈加刺眼,萧冰在一块低矮的石头上坐下,终于喝了口囊中的水。在他喝水的瞬间,有利刃的寒光一闪即逝。萧冰放下水囊时,石头上的两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黄发人的脸上多了道血口,黑衣少年胸前衣衫破了个洞,几条碎布从黄发人指间飘落下来。
郭一源不知何时到了萧冰身后道:“这两人已经站了三个时辰,我看就算再站三个时辰,他们也未必能分出胜负来。”
萧冰不置可否道:“他们都有水囊,你为什么不打他们的主意?”
郭一源道:“你知不知道,千里大漠之中,武功最好,最可怕的是什么人?”
萧冰道:“听说是古河部落的第一好汉莫敢。”
郭一源神秘地摇摇头道:“那是过去,今时今日,要想在沙漠里活下去,一定得记住‘乌衣红袍,银甲青衫’这两句话。”
萧冰眼光在黄发人的红色斗篷上稍作停留,随即掠向遥远的天际。郭一源见他不感兴趣,自觉无趣,住口不言。
石上两人一个回合后,再不见动作,而萧冰的眼光始终瞄着远方,郭一源随他的目光望去,在干旱得迹近模糊地平线上有个晃动的黑点,过了许久,黑点有扩大的迹象,慢慢伸展开来,现出一支长长的商队。
烈日照耀沙海,在天地间幻化出无数灿烂的光圈。马队缓缓行进,从万里西风中走出来,无论是人还是骆驼马匹都难免倦怠。郭一源瞧得半晌道:“看行李的分量,黄金白银是没有的。但这队人训练有素,倒像有些来头,有油水也说不定,我们两人合力做了这一票如何?”
萧冰道:“北盗空空妙手闻名天下,原来你也做打劫的生意么?”
郭一源傲然道:“当然是去偷了,堂堂北盗偷天大圣改行做强盗,传扬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混?”
萧冰轻轻摇摇头,郭一源不懂他这动作的含义。商队不断拉长行路的轨迹,一路留下无数串脚印,直近到他们眼前。对峙的人恍如不觉,而商队竟也不理会他们,缓缓斜穿过洼地,竟无人多看一眼。
郭一源笑道:“想不到居然有如此没有好奇心的一群人。”
萧冰道:“这里每个人人都是为自己存在的,不理身外之事,是生存之道。”
郭一源道:“不理身外之事就可以活下去?你老兄太天真了,要活下去,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你,这才是生存之道。”
萧冰遥注天边道:“假若真的如你所言,现在到底谁会吃掉谁?”
郭一源又从他的话里洞悉到变故,举目眺望,只见天边一线尘沙,滚滚而来,渐闻马蹄声阵阵,阳光映照下,刀光闪烁。郭一源勃然作色道:“千里黄沙一线飞!”
萧冰以目光相询,郭一源道:“那是大漠中最剽悍的一伙马贼,来去如狂风,杀人似刈草。所过之处,一命不留。不想死的话快跑。”
萧冰道:“我知道你轻功天下闻名,却不知跑不跑得过来去如风的铁骑?”
郭一源道:“总比坐以待毙强。”
萧冰环顾四周,并不挪动脚步。铁骑愈近,刀光愈寒。马贼的队伍黑压压怕不下百余骑。一匹匹快马越奔越急,蹄声打在地面上,犹闻战鼓,裹挟沙浪,汹涌如怒潮。
商队停顿下来,随一声呼哨,所有骆驼马匹汇成个大圈,将人遮蔽圈内。发出呼哨声的是个背负阔口金刀的中年人,在圈中纵马挥喝,指挥若定。郭一源道:“江湖上用金刀的本不多,不知怎地,就是一时想不起他会是谁。”
萧冰道:“他是东海金刀镖局的总镖头,金刀孟尝沈之虹沈三爷。”
郭一源失声道:“不错,正是他!沈老三居然从东海跑到了大漠,难怪我认他不出。”
铁骑掀起的尘沙弥漫视线,一柄柄长刀在马贼手中挥舞,单凭这一股骁勇无匹的气势,已万难阻挡。郭一源颤声骂道:“妈的,死定了。”
商队的圈子静悄悄的,既不松动,也无反击的迹象。眼见再冲数十丈,铁骑就要将商队冲得七零八落,圈中沈之虹端坐马上,殊无惧色。再近得数丈,郭一源已准备撒腿逃跑,沈之虹一声长啸,圈子边缘的马背后忽然探出一具具弩筒来,连珠弩暴雨般倾泻出去,当先的七八骑连人带马被穿成了刺猬,其他马匹似激流遇到暗礁,呼啸着从圈子两边冲过,弩箭连发,又有马贼不断中箭落马。
马贼队伍驰过百丈方自兜回,本来散乱的阵形立刻又恢复了严整。但听一声怪啸,铁骑再次回冲。所不同的是冲在前面的马贼手里都举了面大大的皮盾,护住人和马。
郭一源本来放下的心重又提起,萧冰索性坐下,丝毫不见心急。铁骑来势更凶,好些马贼发出暴怒的呼喊。圈中弩箭照旧密集精准,但铁骑左冲右突,拨挡闪避,加上皮盾遮蔽,落马者寥寥无几。这一次直冲到圈子近前,沈之虹忽然又一声呼哨,从圈子里探出一只只长矛来。铁骑去势何等之疾,等于自动送到矛尖上去。登时人马惨呼声不断,冲在最前面的几骑更是被生生洞穿,后面骑兵一受挫,又从两边奔过。
萧冰道:“久闻金刀沈三爷足智多谋,果然名不虚传。”
郭一源道:“沈老三精灵似鬼,借他的手,或可保得咱们的命。”
萧冰此时表情反倒凝重下来,郭一源知道从他的表情能窥见形势变化,心不由一紧。马队排了个雁翅阵形。当中闪出个黑衣人,连头也用黑布罩罩住。黑衣人手上搭了张五石强弓,挽弓如月,弦上竟嵌了七支长箭,但听弦动声若裂帛,两匹马一头骆驼应声翻倒,长箭透体,一个想拿长矛格挡镖师,身上也添了个透明窟窿。
黑衣人弓上再搭七箭,转瞬离弦,商队中一人纵身跃出,双手连抄,将七支箭悉数抓在掌中,却是个虬髯汉子,圈中掌声雷动,更有人大呼道:“副总镖头好身手!”
开碑手胡伟成是沈之虹的副手,一身外家功夫闻名,没想到接暗器的手法也娴熟之极,但萧冰微微摇头,自是说他练得还不到家了。
黑衣人拉弓钜弦,第三次七箭齐发,胡伟成伸手去抄,抓了两箭,只觉来势之疾,较刚才快了何止数倍。一惊之下,第三支箭抓了个空,把一匹马活活钉在地上。其他几箭也射得人仰马翻,圈子缺口顿开。最后一箭直奔胡伟成咽喉,胡伟成眼睁睁看着箭到,全无办法。旁边有人闪出,伸出两根手指把箭钳住。
出手的是个面目冷峻的中年人,萧冰问道:“好精纯的指力,你认得他吗?”
他不见应答,回头看时,郭一源颜色苍白,呆呆不知想什么。此时马贼排山倒海般涌来,萧冰拔刀起身,郭一源如梦方醒道:“你干什么?”
萧冰道:“想活命,帮他们对付马贼,不然一起上黄泉路。”
他匆匆一瞥,对峙中的两人从不曾改变过姿态,他人的杀戮流血他们没有丝毫兴趣。有几骑驰过他们身畔,一柄染血的钢刀向黄发人招呼下来,黄发人反手一抓,带套的五指探入骑士天灵盖,他指头回带,几乎扯开了骑士的半个头,脑浆迸洒一地,旁边几个剽悍的骑士骇得呆了,不约而同兜了个圈子转向别处。一人不知死活的家伙,奔黑衣少年试探,黑衣少年左棍一挺,尖刺透进对手右眼,惨叫声凄厉之极,听得再无一个敢近前。
混战蔓延开来,商队和马贼都已乱到无人可指挥局面,人人各自为战,萧冰始终瞟着呢两个人。他接连放倒三个对手,一个穿着妖艳的半老徐娘张惶从他身前斜刺跑过,正遮没他的视线,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有了动作,等半老徐娘跑过,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萧冰暗叹错过了最精彩一击。半老徐娘看来是不会武功,被一个马贼提刀追逐。她跑得心急,一个趔趄差点倒地,马贼跟上抬脚踩她,旁边有个女子大着胆子从地上拾起把刀掷过来,吓了马贼一跳,半老徐娘趁机逃了开去。
马贼恼羞成怒,直扑那女子,那女子避无可避,静静站着,也不伸手遮挡自己。萧冰疾掠而至,刀尖一吐送进了马贼的咽喉。女子还是静静站着,似乎忘了四周血腥和杀戮。萧冰只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淡淡光芒,散落的发丝垂在雪白的脸颊上,不觉怔了怔,刹那仿佛也远离了厮杀喧嚣。
又有个马贼挥刀砍向那女子,不待萧冰出刀,一个趟子手,斜刺里杀出,挥剑斩断马贼的手腕。此人冲得太冒失,却没顾得上背后一骑拖刀赶至。他忙不迭就地滚倒,骏马双蹄扬起,向他踏落,他的剑倏地从马腹下扎进去,穿透了马腹,一人一马轰然倒下。
此人拔剑跃起,正看到萧冰,欣然大叫道:“是你。”
萧冰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暖笑容,这灰头土脸的趟子手,正是雪恨。
在众多杀人者和被杀者中间,戴头罩的黑衣人是最为冷峻镇定的一个。他骑马游走在战团中,不出一招,连自己人的死活也不关心,最后把目光落在几头骆驼上。这几头挂货囊的骆驼外表与其他骆驼没有不同,但无论战局如何发展,沈之虹和他的金刀从未远离开它们。
黑衣人策马前行,一个趟子手抡铁锤砸他腰际,他只挥了挥手,趟子手撒锤仰面倒地,而他手中多了柄刀身极狭的长刀。
黑衣人再往前行,忽觉风声飒然,蓦地冲天飞起,他坐骑被人侧向重重拍了一掌,数百斤沉的马匹,居然立刻翻倒,当即毙命。黑衣人不等落地,反手先在一刀,在开碑手胡伟成胳膊上划了道半尺长的口子。
胡伟成方才一击得手,方自欣喜,马上便觉臂上凉意沁人,血透衣衫渗出。黑衣人落地后又是一刀,简单准确地挑他眉心,胡伟成和空手接他箭时一样,避无可避,唯一的反应就是闭眼等死。黑衣人的刀却在此时顿了顿--沈之虹一声轻啸,金刀攻来,黑衣人双手持刀,用了个劈的招式迎上,招法诡异之极。双刀相撞,黑衣人凝身不动,,沈之虹连退数步,脸色沉重,鼻翼上渗出了细碎的汗珠。高手过招,只一回合就能试探出深浅,这黑衣人的武功,实是远在他之上。
黑衣人不理会他,径直向骆驼走去,把宽阔的背脊完全暴露出来,沈之虹握刀的手颤了颤,竟是未敢轻动。黑衣人行至骆驼跟前,更不在乎牵驼人,刀尖吐露,挑开一只货囊。
烈日高悬,容易让人眼花,黑衣人眼中有阴影出现,他慢慢侧头看去,一个黑衣少年,手持两根类似短棍的奇门兵刃,在不远处俾倪着。
黑衣人眯起眼,似在琢磨黑衣少年出现的全过程。黑衣少年冷峻的眼神落在他的刀尖上,压得持刀的手都沉重。阳光毒辣,黑衣人的刀划了道诡异的弧线,和黑衣少年的双棍短暂接触一下,空气中残留下清晰的兵刃交击声。
这一招交手实在太过简单短促,大多数人都没看明白就里。黑衣少年双棍交错,凝如磐石。黑衣人则盯着自己刀锋,似乎疑虑该不该再出一刀。
他终于撮唇吹了声长长的口哨,混战中的马贼忽地潮水般退却。黑衣人夹在人流里,目光始终不离开他就要挑断绳索的地方。
二 凡人痛
沙海狼藉,人马疲倦。混战过后的洼地上,众人一边呻吟一边包扎伤口,残箭断刃半没黄沙里,血色泥污沾满人身。萧冰举目四顾,黄发人消失不见,郭一源也踪影皆无。
黑衣少年继续孤独地站着。沈之虹走过去,伸手想拍拍他肩膀,黑衣少年本能地一缩肩,沈之虹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倒也未显尴尬,露出通达世情的笑容道:“谢了,兄弟。”
黑衣少年似乎找不出话应答他,沈之虹道:“我是东海金刀镖局的沈之虹,江湖上也有叫我沈三的,你若看在我年长几岁的份上叫我一声‘三哥’,是我的荣幸。”
黑衣少年沉默着,沈之虹又道:“小兄弟不嫌弃的话,跟我们结伴同路如何?刚才那伙马贼是大漠中最剽悍的千里黄沙一线飞,它们的首领魔鹰,据传刀法源自东瀛,号称一刀纵横大漠。如若不是你,今天怕是凶多吉少。同路的话,我只能陪你吃吃喝喝,倒是要借重你的武功了。”
黑衣少年道:“你很诚实。”
沈之虹笑道:“金刀沈三没别的可夸耀,就是品行还可以夸耀。”他的手落到黑衣少年肩上,这次黑衣少年露出一丝解冻的表情,说了句:“三哥。”
沈之虹大笑道:“想不到绝域穷荒,今天竟有幸结识一位好兄弟,会当痛饮三百杯。既是兄弟,自当先问名姓,兄弟莫怪我罗嗦。”
黑衣少年瞧了瞧手中双棍道:“我叫铁星魂,钢铁的铁,星星的星,魂魄的魂。”
沈之虹道:“长星动摇若无色,未必常作人间魂。为这名字,当浮一大白,好兄弟,咱们今日就此扎营,等安顿好了镖局众人,我和你一醉方休。”
萧冰眼见沈之虹轻轻巧巧的就结交了铁星魂,微微摇头,想转身走开,铁星魂忽然问道:“为什么摇头?”
萧冰一楞,想不到他居然会注意到自己,迟疑了一下答道:“摇头也一定要说出理由?”
铁星魂不再发问,萧冰终于觅见了雪恨的身影。雪恨脸上汗水、血渍和泥沙模糊成一片,说不出的狼狈,左臂衣衫上还在渗出血水来。那女子正悉心为他裹伤。雪恨一脸满不在乎,问出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萧冰淡淡笑道:“这句话,也正是我想问的。”
雪恨道:“我现在做了金刀镖局的趟子手,每月有三两银子可赚,如果走完大漠这趟镖能活着回来,还有三十两银子的分红。最西边的太阳,我还没见过它的样子,一定要看个究竟。”他看看为自己包扎的女子道:“忘记对你说了,她叫雁容,你刚刚救了她一命。”
雁容将雪恨的伤口细细裹好,注视萧冰道:“你是萧冰?”
萧冰道:“认得我的人不多。”
雁容微笑道:“我当然是听他说的,他说过,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认识你,认识你的人却未必认得他,因为你远比他安分得多。”
萧冰道:“他还说了什么?”
雁容道:“他说你们一起浪迹天涯,讲到你们到过的所有地方。他很会讲故事,听得我也想去。”她即使笑着时,不知为何也透出些落寞。雪恨说道:“你一定会跟我去的。”
萧冰觉察他话里的无奈。这时有人叫道:“雁容,雁容,你死到哪去了?”雁容轻垂下眼帘,拉住雪恨一只手,雪恨想挣脱,终于还是没动。叫声愈发刺耳,方才险些丧命的半老徐娘,一步三摇地扭过来,指着雁容骂道:“死丫头,原来会野男人来了,跟我回去,郑公子急着见你呢。”
雁容垂首不语,半老徐娘冲雪恨冷笑道:“我管自家的事,外人不要插手,否则老娘倒要到沈三爷那儿讨个公道出来。”
雪恨松开手,雁容又把他的手拉住,抬头凝视他,依旧淡淡清澈的眼神。萧冰叹了口气,知道没谁能抵御这足以融化冰雪的目光。果然雪恨再也不能甩手。半老徐娘怒道:“小子,我王妈妈给沈三爷面子,不与你计较,你难道还想拐我的姑娘不成?”
雁容低声道:“妈妈,我今天有点累,不想陪郑公子了。”
王妈妈骂道:“有力气出来会野男人,没力气替我赚钱,死心吧吧傻丫头,他一个穷光蛋,能给你什么东西?告诉你们,别挡了老娘的财路,不然谁都别想好过。”
雪恨回避着雁容的眼光,他知道王妈妈讲的都是实话,唯有实话,最能刺伤弱者。
王妈妈还待再骂,有人说道:“王妈妈,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妥当,还得我亲自过来。”
说话的是个神色傲踞的青年人,在这绝域苍茫穷荒之地,还手扣碧玉扳指,帽嵌迎门美玉,玉带上镂金丝,派头着实不小。王妈妈堆笑道:“郑公子,我叫这死丫头过您帐篷不就完了,怎么亲自来了。”
郑公子手提柄作玩物的描金纸扇,用扇子拍拍自己手掌对雪恨说:“小子,本来懒得费口舌,但有些道理,还真要跟你讲清才行。如果我说的没错,你以后就滚远点如何?”
他不去管雪恨的反应,扇子一指雁容道:“她是个青楼女子,通常都叫做婊子,无论她长得怎么漂亮,看来怎么清纯可爱,婊子就是婊子,这是其一。”
雪恨的脸色发白,拳头慢慢攥起,郑公子哈哈笑道:“如果我说错了,你出手便是。既然是婊子,谁有资格嫖她,便不是看什么情投意合,海誓山盟,而是囊中多金,这是其二。我有的是钱,你一无所有,所以当然我最有资格嫖她。”
雪恨的表情僵硬,雁容这一次自动松开手,轻声道:“他的话没错。原本是我错了。”
王妈妈乐得合不拢嘴,郑公子懒洋洋地说道:“早明事理的话,何必要我麻烦?要不是这里连个婊子都难找,我才不跟你废话呢。”
雪恨眼中光芒乍现,闪电般欺近他身前,一拳打在他鼻子上,郑公子鼻血长流,大声呼痛,哀号道:“我说错哪一条了?”
雪恨道:“你没说错。”
郑公子愕然道:“那为什么打我?”
雪恨咬牙道:“因为你这种人不会懂,侮辱了人必须付出代价来。”
他长出了口气,拳头舒张开来。一人抢将进来,二指点他背心命门要穴,出指的准确与迅捷,丝毫不亚于刚才替胡伟成夹下羽箭时。二指离雪恨背心还有一尺,萧冰的刀已先横在前面,中年人手指再往前点,等于自动送到刀锋上割。他屈指一弹,正中刀背,萧冰刀背半转,冰冷的刀锋贴到他指头上,凝招不发道:“好一招‘指点山河’,京城名捕中坐第三把交椅的罗惊涛罗大人,跑到这穷荒之地来做什么?”
中年人面现狐疑之色,萧冰道:“不过你出指欲置人死地,非名捕所为,倒像歹徒行径。”
罗惊涛板着面孔道:“此人意图伤害小候爷,我全力缉凶,事急从权,有何不可?”
萧冰道:“小候爷?郑候府的玉面神捕郑小候爷?”养尊处优的郑小侯爷身为世袭二等候,跑到六扇门里混声名,本来就是希罕事,肯吃苦到大漠来,那更是有非常之事了。
罗惊涛冷冷道:“奉上谕,捉拿大盗郭一源,有妨碍办案,伤及官差者,杀无赦。”
萧冰终于知道郭一源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却问道:“偷天大圣郭一源犯在你手里了?”
罗惊涛道:“他偷了郑候府收藏的奇珍暗器‘杏花春雨’,本官和小候爷才千里缉盗,寻他至此。有人敢伤及小候爷便是死罪。”
杏花春雨一发,三百六十一根银针同出,绵密如雨,鬼神难逃,在天下七大名家暗器中位列第三,难怪名盗如郭一源也会动心了。萧冰道:“千里黄沙一线飞杀人越货,也是死罪,不知罗大人刚才怎么不判他们的罪?这里是大漠,我是无牵无挂的亡命之徒,只知道为朋友要拼命。”
纷扰声惊动了周围,罗惊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忌惮萧冰横刀在前,未敢轻易出手。他忽然眼前一亮,大声说道:“沈三爷,这是你的人,做事的道理,罗某倒要向你讨教了。”
沈之虹始终眉头紧锁,听王妈妈哭天抢地争诉事情经过。郑小候用手帕揩净了鼻血,又重新恢复了公子派头,罗惊涛的腰杆也挺起来。雪恨脸色愈发苍白,自始至终未反驳过。等王妈妈说完,沈之虹只问了一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雪恨道:“是。”
沈之虹静默片刻道:“你入我镖局虽然最迟,但我对你一向如其他兄弟。我用镖局的规矩处置,你有话说么?”
雪恨道:“没有。”
雁容忽然跪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道:“凡事皆因我而起,沈三爷,惩罚我一个人,放过他好不好?”
沈之虹摇摇头道:“你不是我镖局中人,何况行凶之事与你无关,你就算想代人受过,怕他也不会答应。”
雪恨道:“不错,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要女人替我顶罪,我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沈之虹刚想发话,郑小候这时插嘴道:“且慢。”
沈之虹道:“小候爷有什么吩咐?”
郑小候慢条斯理地说道:“沈三爷,你镖局的事,我不过问。不过三爷别忘了,挨打的人是我,你是不是该问问我的意思再做主?”
沈之虹面无表情道:“小候爷请讲。”
郑小候道:“我要求不刻薄。第一,既然是打了我,要向我磕头赔罪,第二,现在远离边关万里,量刑量罪体不着边际,我不用三爷动用什么家法门规,只要让我在他鼻子上还上一拳。三爷意下如何?”
沈之虹沉吟不语,郑小候道:“我堂堂世袭二等候,被你手下人欺负,只提如此要求,实是宽厚已极。三爷是守法的人,还要行镖天下,你若有意纵容手下行凶,那我日后要有得罪之处,也莫见怪。”
雪恨觉得血气上涌,大声道:“我若从此不再是金刀镖局的人,是不是可以不按你的规矩行事?”
沈之虹骤然沉声道:“郑小候所言入情入理,你还不磕头赔罪!”
雪恨道道:“要我的命尽管拿去,要我低头休想!”
沈之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道:“你在我金刀镖局一天,就一天是我金刀镖局的人。你真的不肯赔罪,好,沈三替你赔罪,替你挨了这一拳,只要这趟镖未走完,沈三保证无人敢动你,你走吧。”
雪恨怔住,完全不知所措,他很想再痛打郑小侯一顿,可惜此刻连一根手指也递不出。
萧冰背向他说道:“你自己做决定,无论什么决定,我都不反对。”
雪恨良久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沈之虹也不去瞧他,说道:“你没有按规矩行事。”
雪恨道:“规矩一定是对的吗?”
沈之虹道:“规矩不一定是对的,但规矩一定要遵从。”
大漠的夜风,冷似刀割,吹在雪恨的鼻子上,痛彻心肺。远远篝火摇曳,有笛音划破风声送过来。夜色无边无际,雪恨坐在潮湿阴冷的黑暗中呆呆往天上望,疏疏落落几点星光遥不可及。
雁容的身影出现时,虚幻得接近不真实。凉意仿佛沁不透她的影子,她只着件白色中衣,衣衫不整,窈窕的身子和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星光下。雪恨抱定双膝,无动于衷。
雁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说:“还痛吗?”她的指尖柔软得可以抚到人心底,让雪恨想起第一次和她在一起的夜晚。寒风袭过,雁容身子轻颤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很痛。我只陪你呆一会,你不想讲话,就不必说。”
雪恨的脸庞冰冷得像石头,一言不发。
雁容道:“所有麻烦都是我惹出来的,如果没有我,事情不会这样子,我不该奢求本来不属于我的东西。”两颗泪水从她腮边落下来,她的手一震,触到了雪恨的伤口,雪恨脸颊抽动,哼也不哼。雁容不去拭泪水,说道:“但我做不到,你明白吗?”
雪恨道:“回去罢,我知道你是偷跑出来的。”
雁容俯下身子,轻轻吻他脸颊,触到的一片冰冷。她幽幽道:“我得回去了。”
星光暗淡,渐已照不到她的身影,雪恨道:“出来罢,我知道你在。”
萧冰的声音里有有点叹息的味道:“为什么不留住她?”
雪恨道:“我不能。我不能不想她来的地方。”
萧冰道:“不是她的错。”
雪恨道:“我从来都没怪过她。我只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活得比狗还卑贱。”
萧冰道:“我也不明白。七岁那年,爹爹有一晚喝了酒,要打我娘,我想拦他,结果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娘自始至终都没还过手,有些事,我始终都弄不明白。”
雪恨道:“你以前从来没提起过。”
萧冰道:“那个女孩子觉得为你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就去做了。所以有些事注定是你弄不懂的。”
雪恨忽然又是那副打不倒的表情了,说道:“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一想。他展颜一笑道:“有件事,替我去做,替我谢谢郑小候爷,总算他没打烂我的鼻子,让我有机会再揍他。”
火旁人影凌乱,照得人表情不定。雁容在火旁稍觉温暖,一件衣衫披上她肩头。萧冰的平静仿佛有与众不同的暖意。雁容裹紧衣衫道:“你知道我刚做过些什么?”
萧冰正犹豫如何作答,雁容已自言自语道:“我刚刚陪郑小候爷睡过觉,趁他睡着了溜出来,假若他要我,我还得继续陪他睡。”
她不等萧冰说话,在火旁坐下。火旁人本不多,一个瘦削汉子将笛子吹得悠扬苍凉。萧冰也坐下,雁容侧头直视他,眼神亮得让人心碎,缓缓道:“我的心很疼。”
萧冰道:“有酒喝会好些。”
雁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包含某种碎裂的东西:“没用的。”
萧冰聆听笛声,不知从哪取来只装酒的皮袋,拔开塞子咕嘟嘟喝下一大口,递给雁容,雁容接过来也是一大口,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明艳动人。萧冰下意识想再喝一口,手中已无酒。有人递过一只皮袋,是那叫铁星魂的少年。
萧冰想也不想,大口痛饮。铁星魂缓缓说道:你的刀法很好。”
萧冰不置可否,铁星魂道:“别人都以为那只鹰是因为我才退却的,我却知道,他没办法同时对付两个强敌。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不出现的话,我和他谁会站到最后?”
萧冰道:“像你这样的人,除非内心有什么困扰,否则怎会做不出结论?”
铁星魂道:“你好像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萧冰忽然扯开话题道:“在上一代天下英雄中,最了不起的无疑是‘雪霜剑侠’方寒冰,跟他一时并峙,共较过短长的人物,除了江南刀客马天远,冷血天骄独孤天绝之外,据说还有一位叫铁衣人的前辈。此人生性狂傲偏激,始终不得志,最后远走大漠隐遁。他的兵刃名曰毒龙刺,兼有枪、棍、斧和判官笔的威力,号称天下第一外门兵器。我能有幸亲睹,当浮一大白。”
他扬起皮袋喝酒,铁星魂道:“你知道得不少。”
萧冰微笑道:“不多。我不知道铁星魂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来大漠和人决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沈金刀的忙。”
铁星魂呆呆瞧着火光道:“对付魔鹰,是想看看自己武功的进境,铁星魂来大漠,是要找他的情人。”
萧冰道:“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铁星魂点点头,对面的笛声渐凄切,有股销魂蚀骨的滋味。一个汉子破口骂道:“关老六,你他娘的别弄悲悲切切的鬼调子,妨碍老子听故事。”
笛声顿时一低,那汉子又道:“荣叔接着讲,被这小子打岔,坏了大家的兴致。”
被唤作荣叔的老者头发已经半白,咳嗽道:“已经入夜,故事讲得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骂人的汉子道:“今天死了这许多弟兄,心里堵得慌,哪里还睡得着?刚才大漠三个最有名的传说,你只说了一个--人人想娶朝露公主当老婆,还余两个没讲呢。”
荣叔道:“所谓三大传说,捕风捉影的成分居多。大漠有三大惹不得的对头倒是真的。第一便是这来去如风的千里黄沙一线飞,你们已领教过了。第二就是铁城风沙堡,据说风沙堡用铁汁浇了城墙铸就,坚不可摧。堡主欧阳询借此地发了大财。来往客商,一定要过此中转,风沙堡的势力范围,连千里黄沙一线飞都不敢踏进半步。”
骂人的汉子吐了口浓痰道:“娘的,早到最好。”
荣叔续道:“但真正势力最强的,非古河部落莫属。大漠古河源自雪山,造就了黄沙中少有的几个绿洲。古河部落地方千里,民众十万,实同一国。老王莫罕在的时候,手下第一勇士莫敢号称大漠无敌。可惜这两年风云突变,莫罕离奇死去,继他位的堂弟莫尔撒斯残暴不仁,蹂躏四方。他手下还有四个可怕人物,合称‘乌衣红袍银甲青衫’,也有人说,你若遇上这四人中的一个,赶快先选自杀的好。”
骂人的汉子挠挠头道:“那我们今天遇到的……”
荣叔道:“我不知道,老天保佑不是那里面的什么人……”他们两人同时大口喝酒,蓦地一阵狼嚎声撕裂夜色,铁星魂将烈酒向火上浇去,火焰受了惊似的高蹿。他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说道:“天狼九啸月。”
旁人早就乱作一团,萧冰淡淡道:“看来大漠的掌故,我还生疏得很。”
铁星魂道:“日有黄沙,夜有天狼,天狼是千里黄沙一线飞中的悍将,九人夜战,骁勇绝伦。”话犹未完,几骑快马劈破夜色,驰过营地,马背上烈焰熊熊燃烧。有人高呼御敌,营地顿时乱作一团。
天边有烟花闪了闪,在这纷乱中淡得不见痕迹,更像是某种约定的信号,铁星魂霍地起身就走,直入夜色中。
狼嚎忽东忽西,带火的烈马向四下狂奔,人人忙着追逐烈马,结阵对外,倒是冷落了不远处那几头始终神秘的骆驼。火旁剩下萧冰和雁容,还有个用披风遮住头面的汉子,蜷缩火边不动。雁容道:“他为什么急匆匆地应战?这里的事好像跟他关系不大呀?”
萧冰淡淡道:“他不是去应战。”
雁容道:“我不明白。”
萧冰道:“狼嚎四起,烈马狂奔。见到的人大都会以为天狼来袭,全神应战,所以真正的天狼反而不会出现。他跟我一样清楚,他有动作,是因为天边的烟花,有人和他约定了什么。”
他语气一转道:“披风裹头,不嫌气闷吗?”
披风裹头的汉子倏地欺近雁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扣住雁容咽喉。萧冰不动声色道:“你不怕罗惊涛抓你进天牢?”
那汉子一掀披风道:“妈的,究竟有没有事情是瞒得过你的?”正是郭一源。
萧冰道:“放开了她。”
郭一源道:“留这小女人泄漏我行踪,杀了以绝后患。”
刀光一闪,萧冰刀点到他咽喉上道:“你杀她,我杀你。”
郭一源道:“你这么快就泡上女人了么?女人坏事,你想清楚的好。”
萧冰握刀的手如磐石。郭一源叹气松手。萧冰徐徐收刀道:“没事了。”
雁容居然并不如何惊惶,轻轻说道:“我这种女人,死了最好。”
郭一源冷冷道:“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我来和你做上一票生意如何?”
萧冰道:“你还在打骆驼上东西的主意?”
郭一源道:“沈之虹精锐尽出,天狼却未至,岂非天赐?”
萧冰道:“据我说知,人面前摆的财富越多,越不喜欢和人分享。”
郭一源道:“我有自知之明,无论沈老三的金刀还是天狼的狼袭,我一个人都应付不来。少点贪心会活得比较长久。”
萧冰懒懒道:“我这人志向一向不高,能烤烤火填饱肚子就满意了,你另找高明。”
郭一源神色一变,手指稍动。萧冰道:“而且我劝你最好也别妄动,用‘杏花春雨’杀我灭口之前,先确定是不是一定快得过我的刀。”
郭一源立刻僵住,额上见了冷汗,萧冰道:“不动最好。如果你足够耐心,还能多看到些东西。”
啸声不断,突然有几声不响亮却很清晰的入耳。郭一源道:“是独耳和白煞,九匹狼中,这两人是仅次于狼妖厉豪的高手,有他们在,我是再没机会了。”
萧冰不理会他,转向雁容道:“夜深风寒,人世纷争看多了很累的,不如早歇了好。”
雁容道:“坐一坐也好。”
萧冰道:“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别人都该恐惧的时候,你偏偏不在乎。”
雁容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害怕。”
郭一源费解地观望二人。篝火静寂,喧嚣只在营地远端。啸声陡然划过,惊得他一个寒噤。两道黑影急掠,直扑骆驼群所在。郭一源喃喃道:“想不到被他们抢了先机。骆驼后的帐篷里,除了喂骆驼的还有六个守卫。只不知沈老三的伏兵,是不是对付得了独耳和白煞。”
两道黑影几乎同时到帐篷前。一人果然缺了一耳,另一人虽用面幕遮了大半张脸,却盖不住额上醒目的白斑。两人甫一落地,黑暗中寒光四射,罩住二人身形。独耳和白煞在暗器缝隙中辗转回旋,独耳双手连挥,几点细小的银芒射出,连声惨叫后,便是寂然。
独耳一手搭上帐篷幕布,郭一源怒道:“沈老三的人怎地如此不济事,便宜了这两个家伙。”
萧冰道:“我倒好奇,沈之虹究竟保了什么镖,引出这许多风云人物。”
郭一源未懂他的意思,却见独耳大叫声中,直摔出丈许,翻个身后再也不动。白煞只及追问了一句“谁?”声音便从中断绝。
郭一源头上冷汗涔涔,庆幸下手的不是自己。白煞尸体慢慢倒下,一柄狭长的软剑缩进帐篷里。一切又在沉寂中。
三 生死结
烟火划过天边的一瞬间极灿烂,美丽得近乎不可捉摸。随后是营地攒动的火光,喧嚣声伴着狼嚎撕破寂静。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沙丘周围依旧是光亮不能支配的地方。雪恨活动了一下冰冷僵硬的四肢,发现铁星魂正慢慢从自己身前经过。雪恨说话,被铁星魂冷到极点的目光一扫,喉头顿时如同塞满了冰雪。
铁星魂没入黑暗中,又有嘈杂的叫喊被风刮过来,脚步声急促。雪恨只顾望天顶微弱的星光,一点如星光般微弱的剑芒闪动,有柄冷冰冰的短剑搁到他颈上。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少女,正用黑白分明的眼瞳打量他。
雪恨甚至懒得挪动一下身体,说道:“小姑娘家玩刀剑危险得很。”
少女语音清脆,语调却冷冰冰的:“你最好别乱出声,否则我的剑立时割下去。”
雪恨道:“我反正活累了,偏要动又怎样?”
他当真甩了甩头,少女剑锋略微一缩,雪恨道:“我是真的不在乎,杀了我也不能怎样?不如你伏到沙丘后,其余的事我来应付。”
少女犹豫一下道:“凭什么信你?”
雪恨懒懒道:“信不信由你。”
少女终于隐没沙丘后。火把光亮闪烁不定,越来越近,只听得胡伟成喝道:“什么人?”
雪恨应答了一声,胡伟成领着几个镖师已近十丈之内,胡伟成道:“这个时候,你不守着镖车,在这儿做什么?”
雪恨用手掩了鼻子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胡伟成拿火把往他脸上晃晃,释了疑虑道:“老子跟马贼们拼得你死我活,你小子倒在这自在。有看到个可疑女子往这边来吗?”
雪恨道:“可疑女子没有,只有你们来得蹊跷。”
胡伟成笑骂道:“小子早点回去老实睡觉,总镖头嘱咐过照应你。不过你要是自己把鼻子冻掉,就没人能照应了。”他大笑声中去了。雪恨目送火光远去,十指成拳,捏到指节发白。少女清脆冰冷的声音入耳:“你的鼻子怎么受的伤?”
雪恨道:“人家把它当做了练拳的靶子。”
少女问道:“很疼吗?”
雪恨手指胸膛道:“这儿疼得更厉害些。”
少女思忖片刻道:“我每到心里面难过的时候,就一个人看天上的星星,看到天亮,就会好过些。”
雪恨道:“我已经看了半夜,还不见效。”
少女道:“它跟你鼻子上的伤一样,到了该愈合的时候就会愈合,之后就不再痛了。”
雪恨道:“有什么用?下次被人打了,一样会痛。”
少女悄然挪动脚步欲行,声音却轻柔仿佛就在耳边:“我们这一辈子都要不断被人伤,伤了再好,好了再伤,你要活下去,就得接受。”
雪恨道:“我不想,有时实在痛得受不住。”
少女道:“我也不想,所以有时你要找个人把心里话全说出来,然后你又能继续挨下去。”
雪恨一震道:“你就是那个人。”
少女叹了口气道:“对我来说,你也是那个人,人和人的境遇,原本没有分别的。”
雪恨眼见她纤弱的背景渐模糊,忍不住道:“等等。”
少女道:“你想问问题吗?就算你问,我也未必告诉你。”
雪恨道:“下次如果还能见面,怎么叫你的名字?”
少女回眸一望,眼波如水,粲然笑道:“你这人真固执。我叫小草,有戈壁的地方,就会有小草。”
有戈壁的地方就有小草,纵然只寥寥几株,但也总让人期待。商队重新拉成条长线,在烈日下蜿蜒游动,黄沙渐薄,石砾四作,偶尔被风卷到脸上,痛过刀割。
萧冰放慢脚步,容一匹匹骆驼从自己身边超过。沈之虹紧随的骆驼经过时,萧冰便分外注意些,牵驼人黄布包头,灰衫着身,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何出众之处,昨日恶战时,更是无人注意他的存在。萧冰偏偏一心想从他身上看出个究竟来。
那几头骆驼终于也将萧冰甩在身后,向西行去。山岭横卧天边,阻断万里黄沙,前途似已到了尽头。石崖嶙峋突立,崇山峻岭中唯见一道缺口,势如刀劈斧断。
萧冰衡量那绝岭断崖的地势,耳畔听得风声呜呜作响。昨夜火旁骂人的那汉子道:“荣叔,这鬼地方怎地取名叫西风口?”
荣叔咳了一声道:“没听见耳边鬼叫似的风声?此间传说,前面绝岭本来隔断西风,这万里沙漠亦曾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后来众人无知,得罪了上界天魔,天魔便执巨斧开山,让西风永吹瀚海,苍生世世受黄沙的折磨。”
骂人的汉子吐出口浓痰道:“妈的,这黄沙是老天爷赐给的,岂不是人的命数?”
荣叔叹口气道:“人如蝼蚁,命似黄沙。过了西风口,离铁城风沙堡便只两日的路程。西风口以西,是风沙堡的地界,再凶悍的盗匪也不敢出没。出得西风口,即是出了鬼门关。风沙堡的欧阳徇,一根铁杖纵横大漠二十年,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唯有昔日古河勇士莫敢。风沙堡的能人异士,当得住千里黄沙一线飞的悍匪,过往客商才会纷纷投奔。”
那汉子喜形于色道:“真他娘的能活着到风沙堡的话,一定找个像那妞那样的,快活上几天……”荣叔扯了他一把,眼睛瞟着萧冰,那汉子嘀咕道:“怕什么,又不是他的女人。”忽然住口不说。
雁容翩然而来,无论是黄沙还是烈日,都不能损伤她半点容颜。雁容向萧冰嫣然一笑,一心专注雪恨,眼中再无旁人存在。那汉子又重重呸了一口,既羡慕又不屑。
雪恨就在商队这条长线的最末端,任线牵引前行。他一触到雁容明媚的眼波,目光立刻移向别处。雁容近到连呼吸都听得见的地步,再无法装聋作哑,他强笑着对铁星魂道:“听说千里黄沙一线飞昨夜着实折损了几个高手,过了西风口,怕再无力来袭了。”
铁星魂仍像昨夜怅怅惘惘的样子,吐出两个字道:“未必。”
雁容径直挡到他面前道:“为什么躲我?”
雪恨表情僵住了一瞬,随即笑道:“哪有的事,我一直找你,小侯爷今天赏了你多少银子,借我些用好吗?”
雁容的脸色如冬雪,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为什么要伤我的心?”
雪恨道:“随便说说,何必认真?”
雁容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雪恨觉得再这么被她盯下去的话,很容易崩溃掉,又朝向铁星魂道:“听说风沙堡的姑娘们很够味道,可惜要价太高。这里倒是有不要钱的,但麻烦太多,不如你介绍我去个好所在如何?”
雁容忽而靠近,附耳说道;“你真的要伤我的心?”雪恨猝不及防,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雁容低低道:“你第一次抱我时也这样子。”
雪恨镇定下来,笑道;“人生逢场作戏,过去的事就是被风吹散的沙子,谁分得清哪一粒是哪一粒。”
雁容道:“但我记得你说的每句话,你说星星也会累,人也一样。我抱住你的时候,你还叫我放手,然后……你就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恨苦笑道:“何必念念不忘。”
雁容咬着唇道:“我不管,晚上我要见你,三更,你不理我,我就从西风口的悬崖上跳下去。”
雪恨恍惚中觉得她的发丝拂过面颊,已不见她身影,铁星魂冷冷道;“你是混蛋。”
雪恨大笑道:“我也觉得我是混蛋。”
铁星魂道:“你要当混蛋,也由得你。”
雪恨缓缓接道:“我是任人欺负,又只能伤害弱女子的混蛋,但你这天纵奇才的武林高手,却未必比我的处境好到哪去。”
铁星魂一震,手指扣上了背上的毒龙刺,雪恨毫无示弱之意,两人站在原地,任商队的距离与自己拉远。这时只听萧冰淡淡说道;“赶路罢。留些气力,活着到风沙堡再说。”
阳光从西风口的山谷斜照下来,交叉成几道,把山谷照得明暗不定。山路越攀越高,从驼队最后面望去,前面的骆驼只剩下个剪影。山谷狭窄曲折,向面只有一方天空,人如在井中。有人把弓箭预备手中,半掣弓弦,刀剑出鞘。
沈之虹在队伍中间,金刀平放在马鞍前。雪恨道:“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我为什么瞧不出半点端倪呢?”
萧冰道仰头望望井口般的天空,神色间多了分凝重,雪恨醒悟道:“我若是马贼,从绝壁上乱扔一通石头也够砸人半死了。”话音未落,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飞下,险险砸中他的头,萧冰苦笑道:“你不要这时候料事如神好吗?”
雪恨分辩道:“难道我不说他们便不扔了?”话还没说完,又一块大石坠下,铁星魂毒龙刺一摆,抵住大石侧沿,将大石斜下里送出去。这大石自绝壁下落,冲力何止千斤,他这一摆一送,力道拿捏何其之准。雪恨忍不住赞道:“好俊的功夫。”回头看时,却不见了萧冰踪影。正愕然间,第三块大石又当头砸下,他急向后退,死死贴住岩壁,避免为巨石所伤。
沈之虹神色凝重,守住身畔的骆驼,招呼手下反击,早有人强弓驽箭并发,但那崖高何止十数丈,箭矢根本招呼不到敌人身上。雪恨擦擦头上汗水道:“还好崖上堆不了这许多石头,挨过这阵子就好说。”
铁星魂露出不屑之意,雪恨道:“莫非我想简单了,我知道这等砸法是徒劳,想必魔鹰也知,当是另有布置了。”
铁星魂略显讶然,雪恨知是说中了。崖上碎石如雨,滚落山壁间,巨响连连,众人忙不迭闪避中,崖上凌空荡下一条黑影,腰上束着索带与崖上相连,流星般急坠向那几匹骆驼。
黑影坠势快到极点,刹那荡到骆驼旁,挥刀割断系驼囊的绳子,几只钢钩挂住驼囊,钩子也都与崖上绳索相连。沈之虹金刀在手,抢攻向那黑影。黑影手底一柄弯曲古怪的长刀,刀上布满锯齿,沈之虹攻一刀,他便还得一刀,顷刻间两人的刀锋撞击了七下,悠长的回音清晰可闻。到第八刀上,沈之虹的金刀被锯齿锁住,缓得一缓,他脱口道;“狼牙!”
黑影阴阴一笑道:“是狼牙,还有铁爪和碧眸。”果然崖上又两道黑影坠下,一人手中两柄长逾四尺,头似鸡爪的兵刃,另一人碧莹莹的眸子老远就看得森然,手上是盾牌和鬼头刀。镖师们虽有零星箭驽放出来,但崖上落石正是最密集时,又有成排的强驽打下来,只一轮就射翻了三人,驽箭打在地上,透地而入,直没进去,让人胆寒。
眼见包裹已被吊起,雪恨提剑抢出道:“不能让他们上崖。”
铁星魂漠然靠着崖壁,雪恨怒道:“三哥不是你的朋友么,朋友这两个字,岂是轻易叫得的?”
铁星魂无动于衷,沈之虹一柄金刀全力抢攻,却阻挡不了三个人的行动,他长啸一声,呼道:“铁兄弟来帮忙。”铁星魂略一动容,随即恢复了冷漠的姿态。
雪恨余光一扫,意外发现萧冰就在雁容身畔不远处,意甚悠闲,他不暇细想,咬牙猛冲,全然不顾石头呼啸擦身飞过,堪堪抢到沈之虹近前,七只铁矢挟风而至,笼住了他全身。雪恨眼中只有驼囊,全然顾不得了。
急奔之中,身后地上插稻般钉下四指箭,另三箭射到了他后心。此时刀光淡淡闪动,三枝箭的箭头被一刀截断,打到雪恨身上的只剩了箭杆。饶是如此,雪恨也如受重击,手指差了半寸没触到绳索。
雪恨爬将起来,又待前冲,萧冰一把拽住他道:“无妨。”眼见驼囊已升高了七八丈,追之无及,忽然有羽箭连珠,接连射断绳索,驼囊急坠直下,恰被胡伟成一把接住。狼牙吃了一惊,蓦地眼前现出柄短剑来,接着他看到鲜血从自己颈子上迸射出来,碧眸和铁爪一发喊,颈上也是血脉破裂,鲜血涌得泉水也似,惨叫声凄厉得变了调子。
一柄看来有些古旧的短剑,一个看来默默无闻的牵驼人。牵驼人用包头巾细细擦拭短剑,连眉眼都不曾一抬。若非剑在手中,谁人会信这神鬼莫测的剑招是从他手上施展出的。
崖上停止了掷石,魔鹰带面幕的脸孔闪了一下后消失不见。静得片刻后,周遭才响起伤者的呻吟声。沈之虹苦笑道;“古丘神剑,泓如秋水。好一个‘青衫无影剑无形’沈某人有眼无珠,竟不识得这等绝代高手在身侧。有阁下在,这趟镖要我等还有何用?”
牵驼人除下外衫,果真青衫一袭,映得短剑光寒。他慢慢道:“我是青衫。借你的名声,路上免了许多麻烦。从中原到大漠万里路途,总不成我见到毛贼就出手。”
沈之虹怒极反笑:“如此说来,原来我们只是傀儡而已。”
青衫道:“以你们的功夫,还能做别的么?不过你调度全局,排兵布阵的本事,我是当真佩服的。”
沈之虹铁青着脸一拱手道:“既是如此,已过了西风口,再往前万里坦途,沈三与阁下就此别过。”
青衫道:“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这趟镖更要护送到底。要到风沙堡西三十里,落日古城。万里西行,无非为了求财,半途而废,你自己三思。”
沈之虹怒气渐消,露出无奈之意,青衫把手中短剑慢慢比划了个弧圈,寒光一线,照人眉睫,说道:“出来罢,我等你许久了。”
众人一惊,铁星魂从崖壁下移出来,坚冰般的目光迎上了青衫道:“我也等你许久了。”
青衫短剑翻转,似有憾意道:“本待这一趟镖成行之后再会你,现在杀你,是憾事。”
铁星魂阴郁道:“这两样你都未必做得到。”
他双刺交叉,两脚直踏入地面中去。青衫轻敲剑身,脸上现出讥诮之意。山道中一时无人发话,唯有山风激荡。猎猎风中,忽然绝壁上一人急坠下来,冲他头顶砸去,铁星魂不避不闪,双刺上扬,将那人生生挑在了刺上!而这时一面火也似的斗篷展开,也从绝壁上罩下,虽是借着斗篷减了下坠之势,来得仍然迅捷无伦。
铁星魂刺上挂的,是具马贼的尸首,何止百斤重。眼见红影落到,铁星魂一提双刺,连刺带尸体齐举过顶,迎上了红影。红影的手噗地穿透了尸体,只差半尺就击到铁星魂的咽喉。
青衫的剑就动在此时,每个人都只觉是淡淡的一抹剑光,剑尖就啮向了铁星魂眉心。铁星魂被这自上而下的千斤巨力重击,脚踝都已没入了沙地里,手上又悬着两个人的重量,几乎只有坐以待毙。但他双臂奋起,在瞬息之间,将一尸一人猛挺到了剑锋上。
剑光如烛火入水,一闪即灭,红影却将另一只手探过去,穿透尸体,带金色指套的五指,插在了铁星魂胸膛上!
铁星魂一连强接了三招,再也无力避这一击,怒喝声中,振双刺把尸体和红影全甩了出去,红影一落地,便抽了两只沾染血肉的手道:“昨日一击,今日还你。”正在那在黄沙地上决战过铁星魂的黄发人。
青衫并无吃惊之意,冷冷道:“昨天该你接应的时候,你放下大事不做与他决战,失了东西,你担待得起么?”
黄发人一凛,垂了头不敢言语,全无方才的剽悍。青衫不再理会他,抚弄短剑对铁星魂道:“你要我将你葬在这西风口,还是骨灰带回古河?”
铁星魂的胸膛上沁出一大片血痕来,一只毒龙刺插入沙地,另一只还高扬着不肯放下。他已痛得全身抽搐,目光里分明还是不屈之意。青衫叹了口气道:“我若不是你对头,定然要认你做朋友,你有什么心愿,我代你了断。”
铁星魂喘息声粗重,血流个不停,死死盯着对手,半个字也不吐,青衫缓缓扬起剑锋,雪恨不知道为什么胸中热意上涌,冲出来挡到铁星魂身前道:“要杀他,先杀我!”
青衫大出意料道:“说话的时候,考虑清楚后果,金刀镖局的人,我眼下还不想杀。”
雪恨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镖局无关。”
青衫眼神骤然凌厉,萧冰缓缓站出来道:“你接不下他的剑招。”
雪恨道:“我不管,我只知道,不该死的人就不能死。我死了你别忘了替我收尸。”
萧冰摇头道:“你是不折不扣的笨蛋。他的手放到刀柄上道:“早知道认识你要倒霉的。我还不知道自己跟他交手后的的死活呢,收尸的事,找别人代劳。”
雪恨纵声长笑,两人并肩朝向斜阳,青衫的脸上分明写着“杀戮”两个字。萧冰凝眉在他的剑尖上,那剑尖仿佛随时会吞噬掉人的性命。沈之虹忽然走过来,替铁星魂封了胸口穴道止血,淡淡道:“沈某人偶尔也会当一回笨蛋。”
铁星魂盯着他说道;“我刚才有意没帮你对付敌人。”
沈之虹道:“我知道。”
铁星魂又道:“昨天就算我不出手,魔鹰也过不了青衫无形剑的狙杀。”
沈之虹道:“我也知道。但你叫过我三哥了,便是认了我这朋友,朋友两个字,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铁星魂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古怪。青衫道:“你救他,就是和我作对。你既知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不在乎多杀多少人。”
沈之虹道:“我知道你昔年在赤炎海,一柄剑杀过一百三十三人,那又如何?我是替你保镖的,不见得你杀人也要看着。”他转过脸去说道:“我镖局的弟兄们听着,现在受伤的是沈三的朋友,沈三要为他拼命,与你们无干,都退开了。”
山谷里无人应答,刀剑齐刷刷举起一片来,强弓劲驽都对准了青衫。青衫愣了愣道:“好一个金刀沈三,想不到我居然小视了你。好,今日就冲着你,放他一次又如何?我们生意照作,来日人我照杀。”
铁星魂艰难地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停留了片刻,竟一语不发向谷口去了。日更偏西,斜阳似血,直照山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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