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赤丸歌

□ 方谢晓

  长安城里无人不知,熊教头有一柄夺命的匕首,苏七娘有两种颜色的弹丸。

  关于苏七娘的弹弓,闾巷街坊间多年来都有传说。她十七岁来长安,一个人撑起棠棣坊的大局。棠棣坊夜夜笙歌,舞娘歌妓红袖翻飞,引得多少王孙阔少一掷千金。苏七娘的琵琶一曲,就如她风姿飒爽,四座皆惊。而她结拜姐妹甘瑶儿的翠袖流云舞,更是妩媚炫目,如仙子下凡。看得门下侍郎卢大人的大少爷醉眼惺松,不住风言风语。

  曲罢终了,卢大少强要替甘瑶儿赎身,立刻带人走,吓得甘瑶儿缩到苏七娘怀里,更加楚楚可怜。苏七娘从容应对,说明天才是良辰吉日,总算打发走了卢大少。她对收拾琵琶的婢女冷冷一笑,眉头凝结,婢女打了个冷战,知道苏七娘皱眉的时候,必定有事发生。

  当夜,苏七娘琵琶依旧,看客满堂。中途她只说头疼,到后厅略躺片刻,即刻出来奏完了这一曲。第二天,全长安城尽闻,卢大少夜半拥美人看春宫图,窗外忽然飞来两颗白色弹丸,嵌在他眼珠里。家人追出时,唯有风吹庭中翠竹,沙沙作响。

  棠棣坊离卢府数里之遥,谁都知道伤人的是苏七娘,谁也找不出苏七娘杀人的证据。名义上她身为棠棣坊的教习,实际上棠棣坊在长安城里的影响力,却远不止教出几个歌妓舞女点缀升平而已。长安城里最有势力的两个地方,一个是锦厦坊,另一个就是棠棣坊,棠棣坊能不被高手如云的锦厦坊压倒,只因为有苏七娘在。

  苏七娘一张金弓,两袋弹子,取人性命,千里之外。一袋里面是白丸,陶土所制;一袋里面只有两颗赤丸,是精钢所铸,出手之后却是从不留活口的。在长安八载,苏七娘的赤丸只动用过三次,三次都因为和锦厦坊冲突。卢侍郎是锦厦坊结交的达官贵人之一,伤了卢大少,苏七娘和锦厦坊结怨已经不浅,搭救贺顺昌公子,更让两家水火不容。

  贺顺昌公子是江南世族出身,进京科举未中,羁留棠棣坊,流连上了七娘的琵琶曲。七娘从来对任何男子不青眼相看,唯独贺公子当日连品评她七首曲子,每首不但来历典故说得分明,而且技法优劣,细微关节,无不中肯。七娘平时里虽有逢场作戏的欢颜,实则冷峻得很,往往一言出口,没有敢发话反对的人,连甘瑶儿都是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灿烂。

  七娘留贺公子在棠棣坊盘桓。许多年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旁人都知道,七娘是从不留客的。若非对这男子动了情,别无解释。

  第三天上,贺公子同窗好友张弘约贺公子城西赏菊,马车早晨接他出来,行了良久,车厢布帘掀开时,贺公子才发现到是原是一处陌生府第。一个铁一般健壮的汉子说:“熊教头恭请贺公子到锦厦坊赏菊。”

  熊教头是锦厦坊的教头,长安城里唯一能和苏七娘相提并论的高手,据说是白马寺第一武道高手昙宗法师的传人。他的刺魂匕首号称“一击不中,翩然千里”,当年一入长安城,七天之内刺杀了当时最有名的十五个高手,从此成为魔鬼的象征。不过很多人都说他害怕苏七娘,因为苏七娘到长安八年当中,无论和锦厦坊有什么冲突,熊教头竟没敢提出和苏七娘一战。

  当苏七娘收到熊教头手书,要去她锦厦坊取人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决战将近,唯有七娘嫣然一笑,颊上飞了绯红。最了解她的甘瑶儿知道,她越是妩媚,就是杀机越浓时。甘瑶儿含泪执着她的手,要她一定活着带贺公子回来。七娘笑道:“你为我在当庭舞一曲,我就能平安无事。”

  甘瑶儿换了最漂亮的百鸟羽衣,在棠棣坊里舞起霓裳羽衣曲,荆轲易水送别最慷慨,她一个弱女子也有几分刚烈之气,今天舞得最是动人,四座观者目眩神迷,连锦厦坊的探子都为之倾倒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了七娘的琵琶伴奏,想去报信的时候,却已迟了。

  锦厦坊动用了三百武士守候七娘,在每个角落都埋伏下了人手。七娘在长安多年,真正看过她光天化日下出手的人少之又少。据在场的一个武士回忆,当时里许之外听到清亮的一声长啸,再一次仿佛啸声仿佛就在眼前,第三声苏七娘雪衣飘飘,长发流云,一跃过了十丈高墙,第一重的守卫竟无知觉。

  苏七娘就像飞鸟穿林,身影化作淡淡流光,守卫武士们怒喝之中攒矢如疾风骤雨,却没有一只能射得中她的。

  苏七娘在枪林剑雨之中看到贺公子与熊教头坐在园中赏菊,满园菊花被杀气催得凋落,贺公子脸色苍白。她每向前冲一步的话,都要有一柄刀,一柄剑等着她。但就是片刻之间,她就冲到了贺公子面前,几十步的距离,她弹弓打出了几十颗,每一颗都要令一柄刀剑断折。

  然后她静静站到熊教头身前说:“我来接贺公子回去了。”

  熊教头一手扣着手中茶盏,另一手握在腰间的匕首上,直到苏七娘扶贺公子起来,也没敢动上一动。他不动,园中的所有武士也不敢动,苏七娘走到园门口的时候,放下弹弓掠了掠鬓边发丝,熊教头手中茶盏咔的碎掉,匕首在声音掩饰中电射而出。七娘的弓弦也就是在这一刻颤了颤。

  中间的动作实在太快,没有人能看得清楚。大家只知道七娘的鬓边落下一绺被削断的头发,熊教头匕首上有一颗碎裂的白丸。七娘嫣然一笑说:“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三个逼得我用赤丸的人。你的匕首确实很强悍,非赤丸不能洞穿。”

  大家都在犹疑她的话,匕首上的白丸碎片落了一地,显露出匕首上一个孔洞,这个孔洞生生是被弹丸打穿的,而那颗赤色的弹丸,就镶嵌在熊教头的额头上。

  七娘携着贺公子的手往出走的时候,再无一个人敢拦阻。长安城里的两大高手,只剩下了一个。锦厦坊的人顿时气焰全无,七娘有了贺公子,似乎也变得慵懒,也不将对手赶尽杀绝。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到长安天街上,锦厦坊先送来战书,说是他们请到了熊教头的授业恩师昙宗法师,约七娘在棠棣坊大厅决战。昙宗输了,锦厦坊立刻解散,七娘若输了,要答应永远不踏入长安半步。决战的日子,是第二场雪后初晴时。

  昙宗法师,号称是已经接近神的境界的技击高手,熊教头只得了他真传的十之二三而已。他因为找不到对手,已经隐居白马寺多年不出头,这次徒弟之死,才激发了他好胜的欲望。

  决战那天早上,七娘很晚还依在贺公子怀里不起来,贺公子替她梳理头发的时候,脸色和锦厦坊被救时一样苍白。还是七娘自己从容理好容妆,下楼迎战。

  棠棣坊的大厅里楼上楼下挤满看客,大家都等着目睹长安有史以来最强高手的对决。满座衣冠楚楚,却无一人敢发话,连甘瑶儿这次都没有替七娘舞上一曲。七娘自己拨动了两下琵琶弦,有了倦怠的神情,说道:“大师请吧。”

  低眉垂目的昙宗眉毛都已经作了雪白颜色,难见当年的剽悍,他把带来的铜钹放在蒲团边,张开双眼说道:“我这铜钹是专门接暗器的,你的弹丸若打倒我,自然就是我输了。”

  琵琶声从中断绝,弹丸像冰雹一样从弹弓上打出来,多年以来,苏七娘都不过寥寥几发弹丸就能克敌,少有一上来就这般抢攻的。在场的人只看到白丸耀目,劈啪飞舞,到了昙宗近前就响声全无。昙宗的铜钹里,弹丸却是越盛越多。

  打到后来,昙宗把慢慢一钹弹丸往地上一泼道:“你打够了,该老衲出手了。”他把铜钹一旋,向苏七娘头顶罩过去。如不能突破铜钹的笼罩,七娘是输定了。

  七娘像打熊教头时一样,把手向装赤丸的袋中捻去,比熊教头再强十倍的对手,她的赤丸也可以打穿。可是她捻到手的,只有两颗白丸!赤丸的袋子里面,只有这两颗白丸,她的赤丸被人换掉了。

  七娘呆呆地站着,回头看后面的贺公子。贺公子忽然拉起甘瑶儿跑到锦厦坊的阵营那边,两个人楚楚可怜的样子,和被自己拯救的时候没什么分别。铜钹在七娘头顶顿住,七娘理也不理,过了半天才问道:“为什么是你们?”

  甘瑶儿像七娘清晨时一样依在贺公子怀里,不问也明白了。贺公子苍白着脸色说道:“其实我来棠棣坊的第一天,就是为了看她的羽衣舞的,我一直想让她为我舞终生,可是从你救了我以后,我就知道没法达成这个心愿了,我不甘心。”

  这才是比败仗更沉重的打击,七娘当晚就骑了蹇驴,挂着琵琶,孤零零离开长安城。西风萧瑟,月照古道,树影横斜,有个高大的身影在树下等她,却是昙宗法师。

  昙宗法师说道:“我很想知道,如果没有人换你的弹子,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对手。”

  七娘拉弓引弹,一枚白丸坠星般穿过昙宗的铜钹,恰恰停在昙宗袈纱旁。七娘露出熟悉的妩媚笑容说:“其实以我现在的功力,赤丸与白丸对我已无分别了。之所以还有赤丸白丸一说,不过为了让人敬畏苏七娘罢了。”

  昙宗不解道:“那你为什么不在白天打败我?”

  七娘笑容像湖水般明镜:“因为我纵然赢了,也不能换回别人那颗已不在我身上的心,长安没有值得我留恋的地方了,不如让他们自由,我也自由。”

  昙宗终于明白,合掌说道:“女施主有一颗海阔天空的心胸,懂得放弃。懂得放弃的人,必然可以重生。”

  蹇驴慢慢消失月下。从此长安城内赤丸取命的绝技再不现于人世。几年以后,传说有一个女子,陶丸纵横海外的扶桑国,依稀仿佛苏七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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