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新刺客列传之烟花残

□ 莫之然

  纤云舒卷,天阔星稀,月朗风清。

  了缘庄上的梨花总是开得晚谢得晚,婀娜逶迤,重重叠叠,犹如缥缈缭绕的锦霞,绚烂明艳。夜色中层层楼阁间仅有寥寥几盏灯火,正是寂寂夏末之夜,那满庄满院里,苍青泥瓦上,白灰砖墙侧,雕花的窗棂外,曳曳的秋千下,错落的灌林间,细软的茸草上和纵横的青石路面,月色亮如覆霜,落花吹若飘雪。

  玲珑雨花石曲折围出一方池塘,纷扬素瓣悠悠翻卷飘零,一片又一片划过夜空,飘落水面,细而匀的水纹便在墨玉池面上一圈又一圈滑了过去,勾出一荡又一荡盈盈的月色。

  一袭青衫磊落,负手悄然站于水边,身形飘然而淡雅,仿若风尘岁月笔下一抹淡淡的青痕,微风吹起洗旧的衣角,落花飘过微霜的鬓边,他的脸却依然年轻而英俊,隐隐间还有一丝孩子般的稚气。

  花落水中,一声轻叹,眸光微胧。

  谢烟树默默望着水上打着圈儿的梨花瓣,今天晚上,这是多少瓣了?他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听到涟漪滑过水面的声响。

  那种声响滑过落寞多年的心头,静谧而和谐,恍若天籁。

  池塘边垂柳成荫,谢烟树便随手摘了一叶细柳,他仔细回忆着那首曲子的曲调和节律,悠悠的清鸣便抑扬着漾了开去。

  你会来吗?他默默地想着,如果你来了,你会听到吗?

  悠扬的叶声一转再转,曲调渐高渐凄。你一定会来的吧,谢烟树心头泛起一层涟漪。

  其实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会来吧。

  叶声转过第五转的时候,山庄矮墙外的梨树梢间突然微微震了一下,仿佛是露水滴在树梢,那样若有若无的一颤,荡起一蓬梨花在空中翩然散开,然后无声无息的,三丈之外,另一根树枝也轻轻颤了一下。

  一根接着一根花枝轻盈摇曳起来,飘忽轻巧的身影掠过纷扬的白瓣,掠过朦胧的花影和横斜的花树,越来越近。

  于是池塘上悠扬的叶鸣也跟着颤了一下。

  还是来了。

  谢烟树闭上眼睛,这支曲子他已经吹过无数遍,熟稔于心,他想着很久很久之前,那样清澈的歌喉,那样盈盈的身影。终于来了啊,他微微笑了一下,却还是那样的苦涩。

  那我又可以见你一面了。

  刺客深黑的束衣溶入浓浓夜色,惟有眸中的刻骨的恨意凝成两点灼亮的精光。足尖点在池边最后一棵梨树枝上,身形一折再一荡。满树的梨花一震之间霎然飘落,有如无声而绚烂的烟花纷然散开。

  刺客借了这一荡之力,如同敛翅扑击的猎隼般发出了必杀的一击,精钢短刀反射着冰冷寒洌的月光,有如猎隼锋锐的喙尖,无比凌厉的势劲刺向谢烟树的后心。

  那一树纷扬洒落的花雨把刺客和谢烟树的身形都笼罩了起来。谢烟树睁开眼睛,他望见满天花雨之后,纤巧的云层将那明月玉盘欲掩未掩,他便把手中的柳叶弹向空中。

  他苦笑,你越来越会选择下手的时机了。

  叶鸣蓦然而止的瞬间,月色在云层后迅速黯了下去,于是刺客手中精钢的刀刃黯淡了下去,满院素白的落花黯淡了下去,粼粼的池水黯淡了下去,雕梁画柱,飞檐斗拱,亭榭楼阁间那些微朦的辉光全都暗淡了下去。

  惟有两人的眸光还是同样的灼亮。

  黑暗笼罩一切的刹那,刀尖触到了谢烟树背后淡雅的布衫。

  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但刺客骤然感到那一刀刺进了虚空,她的脚下踉跄着就要跌入池塘,却有另一股柔和的劲力微微将她的身形挽了回来。

  她借力回转,然后猛然一刀挥出,刀破风声在寂静沉黑的夜中格外的冷,借着刚才一挽的力道,在黑暗中追逐着谢烟树的身形。她的眸中只剩下了恨,彻骨的恨,透心的恨,决绝的恨,热切而激动,渴望着刀尖刺入血肉,热血喷溅的快感。

  绝恨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谢烟树的身影,一刀又一刀,挑过去又劈下来,横掠过又斜挥出,满腔急欲喷发的仇恨化作凌厉无铸的刀势,化在一声又一声破空的刀声中,如同愤懑恨极的嘶喊,刀锋在冷风中划出锋锐无伦的弧圈,每一个弧圈都贯注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但那身影只是无声无息的飘过了去,无意退避,无意反击,甚至无意引转她的力道,只是翩然若踏舞,在她的刀势中自如的来去,温和而笃定,淡然而优雅。

  谢烟树闭着眼睛,数着她的招数和步法,他明白了过来,这是一种完全用于刺杀的刀法,刀势和步势配合的天衣无缝,能够了无痕迹地将对方击杀于刀下。他想到了这些,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然后隔着黑沉沉的夜色,他们的双眸便对上了,谢烟树的眼神淡如烟沉如水,却依然亮如星辰。每一次她来刺杀他,皆是如此,看不出恨,看不会悔,也看不出喜怒哀乐。

  她算着谢烟树的身形挪移,左脚扫出的时候弹出了鞋底的尖刀,然后是右脚。两道冰冷的弧线狠狠划出,却仍然没入虚空。

  她的刀缓了一缓,趁着谢烟树随之一怔之间,挥手击出,噌愣机括声轻响,混沌的黑暗中,她左袖里十二支漆镞袖箭尽数射出。

  谢烟树挥起袖风将那些利箭卷了开去,凌洌的刀势又攻了上来,在他微微侧过的一瞬间,她的袖管掠过他的胸前,然后射出了第十三支箭。

  这才是她最后的一击,她就是在等这个时刻,旧力既竭,新力未生的一瞬间。在以往无数次的刺杀中,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武功离谢烟树实在太远,若非如此,她不会有一点得手的机会,这支箭离着他的心脏如此近的距离,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冷静的计算,谢烟树已经避无可避。

  铁簇瞬间抵到谢烟树的胸口,他只是默然叹息,你真的这么想杀我吗?

  然后整支箭便炸开了,夜空中云卷舒开的一刻,谢烟树腰间的软剑荡起一圈清亮的水纹,由下而上斜斜擦过刺客的鬓边。他们在渐渐明朗起来的月色中站定了身形,零落的梨花亮了起来,满院的花树池塘亮了起来,了缘山庄的亭台楼榭全都在复明的月光中亮了起来。谢烟树的软剑上流动着水一般明亮的光彩,刺客斜眼瞥去,只见到一片花瓣平平落在上面,然后在风中被剑刃削成两半。

  原来谢烟树那一剑掠出,不过是替她拂去鬓角的落花而已。她仔细的看着那柄软剑,蓦地,她认出了这柄剑。

  “你……”她望着谢烟树,恨恨颤声道,“你居然还在用这柄剑……你……你不配用这柄剑。”

  谢烟树默然,他望着女子愤怒的眼神,只是淡淡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摇摇头,轻声道,“只是今晚,我不得不用这柄剑,就算有八年没有用这柄剑,这还是我的剑。”

  女子恨声道:“是……这本来是你的剑。”

  她侧过脸去揭下了脸上的黑纱,那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却依然很美,只是多少年的仇恨中,已经不复当年那淡淡的雅致——这种想法让谢烟树的心口隐隐痛了起来。

  女子握紧了一下手中的短刀,然后一挥手,把它扔进了池塘。

  “何必呢?”谢烟树淡淡笑道,“你的武功已经进步多了。”

  “杀不了你,”她冷冷道,“便是没用。”

  “是啊,”谢烟树似笑非笑,只是叹道,“八年了,一共十五次,你还是杀不了我的。”

  已经八年了,他的心中隐隐有了一点遗憾,八年了,好快啊。

  女子冰冷的神色依然坚定不移,像过去那十四次一样,她只是轻轻转过身去:“技不如人,既然如此,那就告辞了。”

  她转身的时候,谢烟树的神色间似有一丝惋惜和不舍,又等了一年啊,他默然心痛,终于再见到了你一面,可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

  而且,还会有多少个下一次?

  “夏姑娘,”他终于叹了口气。“请等一等。”

  夏越花的脚步只是一缓,谢烟树轻轻问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今晚会用这柄剑?”

  夏越花缓缓转过身来,谢烟树垂剑而立,她的目光只是在那剑刃的寒光上一触即转,已是痛彻心肺。

  她冷冷的看着谢烟树的眼睛,谢烟树那样沉稳笃定的眼神,很淡很淡,却很深很深,恍若古潭深井,笑得时候,叹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安静的时候,都是那样的深。她猜不出谢烟树的想法,就像她从来没有猜出过谢烟树的心思一般。

  谢烟树笑了笑,淡淡道:“因为我今晚要向慕容家的慕容柔公子挑战,谁赢了,谁自然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剑客。”

  他的几句话说得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这几句淡淡言来的话中实有风雨狂澜,江南谢家的了缘剑法,缘尽六绝,与西京慕容家的飞天剑舞,封卷一击并称当代武林两大最高绝学。谢烟树和慕容柔俱是两家中最杰出的人物,二人之下,放眼江湖,只怕无人能够望其项背。

  姑苏谢烟树,西京慕容柔,同样的传奇,同样的举世无双,只是二人此生从未交过手,今夜一战自然非同小可,说是当代武林巅峰之战,也毫不为过。

  但夏越花只是不屑的侧过了脸去,“这些和我并无关系,”她的声音冷若寒冰,“你是不是天下第一剑客,我都会来杀你。最好的剑法未必赢得了最好的刺杀术,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死在我刀下。”

  谢烟树点了点头,他知道夏越花这样的女子,柔韧和刚硬,犹如昆仑山的玉石。他只是说:“但我们立下了契约,生死无论,如果谢某不才败了,只怕夏姑娘就完成不了八年前的誓愿了。”

  谢烟树烟中淡淡烟影水色一闪而过,八年前,那个原本淡雅精致的女子撕裂了血红罗裳,悲愤泣血,嘶声立誓:

  “谢烟树,你记着!我夏越花今夜对天发誓,今生今世若不让你死在我手中,我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善终!”

  那一字一句,铿锵狠厉,多年来每逢夜中回思,莫不是痛得撕心裂肺。

  夏越花心中一震,谢烟树见了,便再点点头道:“所以夏姑娘还是留下来的好,若是谢某败了却还剩一口气在,就有劳夏姑娘了。这样也好了结当日那不祥的誓愿。”

  夏越花端详良久,谢烟树的脸上似笑非笑,她便冷冷道:“那也好。”

  你还是肯留下了,谢烟树默然对自己说,他竟然觉得有些欣慰。

  “那夏姑娘不妨再等一等,”谢烟树转过身去看那月下满塘水上素白的落花,“我和慕容公子约战子夜,夏姑娘却来得早了一些。”

  他又拈下一枚柳叶吹起来,夏越花听着那清越的叶鸣,蓦然一惊。

  竟然是这支曲子啊,夏越花默默地想,她原本还以为从那个时候起,自己的心已经静得不会再起一丝波澜。她望着掠过深沉夜空的梨花,幽幽叹气。

  你想起来了吗?谢烟树淡淡一笑,他微侧了脸去看夏越花,她的脸静静仰着,似有无限的感慨。

  夏越花不过二十六岁,红颜依稀,但谢烟树知道,她已经不再年轻了。一个女人的渐渐老去,一开始是从眼睛中看出来的,那种年轻的神采已经敛去了,她的眼神不再灵动而跳跃,不能再漾起满院清灵的波光。夏越花已经老了,她在对自己的仇恨中渐渐变老。

  可谢烟树自己也不再年轻了,他也明白,虽然他的脸依然那样的清朗俊秀,飞扬着年轻人的神采,但他知道自己的鬓发上凄凄的霜色,宛若一季提前降临的秋天。

  他才二十八岁,但他知道自己只会比夏越花老得更快,他知道这些。而无论如何,无论夏越花会不会来杀他,他都会死在夏越花之前。

  谢烟树黯然。

  还是别想了,只要你还在这里就好,他轻轻地吹着柳叶,你想起来了吗?这可是你的歌啊,那夜你和远乡第一次相见的。

  那也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吧。


  十年前,金陵月夜。

  夜色中的秦淮河仿若一条缓游在艳色楼台中的水蛇,细碎的鳞片泛起粼粼的灯火彩光,满河的脂粉和花影都在摇曳着,灯光星光晕成一片,盈盈揉碎在满河的波光中,看不清楚哪里是星光,哪里是灯光,哪里是天上,哪里是水上。

  红牙板仄仄地响着,轻罗纱悠悠的曳着,咿咿呀呀的缓歌曼唱,柔弱无骨的蛇舞艳姬,涟涟水花,每一响,每一闪,都像是暧昧缠绵的风情万种的,胭脂香的熏风从敞开的雕花窗中吹出来,勾起人无限的遐思。

  扁舟漂在星光和灯光之中,少年谢烟树立在船头,风灌满他的衣袖,他觉得自己这样平平的飘然而前,有如御风行在天上。

  “没想到堂兄每个月都跑出来一次,竟然是来这种地方。”那坐在船尾的少年嘿嘿笑到,刚才风中飘来浓烈的脂粉气熏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谢烟树回过头来,狡黠的一笑。

  “远乡,那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谢远乡耸耸肩,探手在秦淮河水中一捞:“连河水都这么滑腻,还能是什么地方?”

  谢烟树笑了笑:“可就是这样的地方,才会有与众不同的人。”他望着前方明艳而朦胧的灯火,直道:“其实,我每个月出来一次,就是来听那样一个人唱歌。”

  “唱歌?”谢远乡腾的站了起来,他走过去,亲亲热热伸手了去,揽着谢烟树的肩膀,嬉笑道,“堂兄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一本正经了。”

  谢烟树并不理会堂弟善意的调侃,他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是啊,那样的歌声。在这里听见,就像是看到了隐于朝,隐于市的隐士,我一直在想,那样的歌声后面,会是怎样一个女子?”

  “原来堂兄你还没见过她?”谢远乡差点跌到河里去了。


  他们泊好了船,踏着青石板铺的路面走去,氤氲的水气漫上来,每一条石缝都透着那样润的湿气,却又并不压得心里闷烦,而是来得灵透,来得清润,舒舒爽爽地压住了暑意。

  他们在灯光昏黄的巷子里拐了几拐,谢远乡忍不住抱怨起来:“藏得这么深?”

  谢烟树笑了笑,道:“藏得这么深,若是还能够听见,便是缘份了。就像空谷自开自放的兰花本来不期待人去欣赏,看得见看不见都是注定的。”

  巷子越行越深,每进一层一拐,那些艳歌莺语便淡了一分,渐渐远了去。拐进老巷之中,这夜便格外的深格外的静,这月色便格外的净格外的白。忽然在那沉沉的夜空中清清澈澈响了几声弦响,似在调琴,余韵悠然轻灵,余响绵绵不绝,使人不觉想到那极好的桐梓和技法。

  谢烟树略一沉吟,拉起谢远乡,轻轻巧巧越过几层泥墙,毫无声息地落在一重院落中。蓦的眼前一亮,那院落四周皆有青铜灯台,炉中焚起檀香,香气弥漫开来,清幽雅净,倒没有寻常熏香的腻闷。

  院中布了一张素淡的仕女屏风,那琴声的主人便在那屏风后了,几只红烛投了些绰绰的影子,似能看出那玲珑的身形,却又看不甚清楚。谢乡远四下望了望,只觉得屏风前不过稀稀疏疏站了几人,当是来听那女子唱歌的。

  “人是越来越少了啊。”他听见谢烟树轻轻叹到。

  弦声幽幽的响起来,一开始是舒缓的悠扬的,每一拨每一挑的弦响后那悠长的余韵便飘了起来。琴声一开始若散沙流水,漫漫流淌,但又不失形神。过了一段,渐渐成了曲调,那女子才一字一字慢慢唱道:

  忆当时,初相见,欲见不见总为难。

  这声音初时只是清清冷冷,唱过一句,弦声一转,凄凄然竟有了风霜之音,那女子接着继续唱道,声音由清冷而转恬淡:

  思愈切,人愈远,相望世情隔云烟。

  一句过去,那歌声歇了一歇,只是琴声不断,由缓而急,高音处作铮铮激越之音,她的歌声蓦地锐了起来,声声透亮:

  鬓色霜,嘶声弦,雨打心头烟花残。

  唱到此处,似有悠悠一叹,琴声渐缓渐平,她又缓声徐徐唱到:

  别经年,恨经年,执手凝望终无缘。

  唱完这一曲,那琴上的弦音又渐渐漫了开去,四下寂静无声,那琴声便犹如幽山古林的漫漫清烟中,一滴又一滴泉水落入深潭。

  谢烟树只是负手静静站着,歌声响起的时刻他就这样沉寂下去,就像是误入深谷的采药少年,默默惊艳于一朵开在崖底水畔的兰花,而忘记了世外的一切。那样的声音和那样的唱词,让他不觉间竟然想到了清朗湿濡的喉颈和珠润若玉的唇舌,他的脸不禁红了一下,便没能注意到谢远乡脸上同样的惊艳和痴迷。

  拊掌的声音响在幽静小院里,如同突然闯进的一位不速之客,在几位老者投来略有些谴责意味的眼神中,谢远乡只是吐了一下舌头,他飞扬跳脱的个性其实并不适合静立倾听和品咂,于是他便说:“刚才听姑娘唱歌,倒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那琴声依旧不紧不缓,那屏风后的声音也宛如歌唱一般:“来的都是朋友,只管问便是。”

  谢远乡犹豫地望了一眼他的堂兄,谢烟树的眼神温和敦厚,充满了鼓励,于是他便有了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听得姑娘唱得可真好,却不明白这曲词中的意思。”

  琴弦铮铮响了几下,那女子淡淡言道:“这几句话说得是两个一生一世相爱相知的人,彼此爱慕钦佩,但却都矜持犹豫,不肯开口言明自己的心意。风雨经年,情意渐浓,缘分却渐淡,相望相待,只是不断的相遇而又不断的错过。多年过去,哪怕情深意重经了考验,世情重山云烟相隔。执手凝望,也只能够是有情而无缘,有缘而无分罢了。”

  她手抚琴弦,一句一句慢慢道来,就像是唱了另一支曲子。谢远乡沉吟一下,又微笑道:“这我可就更不明白了,若是相知相爱,怎可能不开口表明自己的心意?若是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既不言明,也怎会有情而无缘?”

  屏风后良久没有一点声音,只是琴声渐渐缓了下去,似有所思一般。

  谢远乡等了一等,终于鼓了勇气上前一步道:“敢问姑娘可有过心爱的人?”

  铮铮弦响霎然乱了几声,渐复平静,屏风后轻轻一笑,声淡如烟,仿佛无边无际的水面掠起的水花:“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谢远乡嘿嘿一笑,只道:“若是姑娘都没有过心爱的人,如何唱得出有情无缘的凄凉滋味?那咱们在这里空谈风月情爱,岂不是很好笑?”

  琴声越来越缓,越来越沉,最后一响之末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湘绸的衣袖滑过桐面,拂起簌簌的声响。她侧头仿佛吩咐了几句什么,一旁的侍童便上前轻轻将屏风移去了。

  很久很久之后,谢烟树都会记得,那时候少女夏越花静静低头,按弦沉思的神态,仿佛若是她的指尖不动,那世界上就再无声响一般。

  她嫣然一笑中抬起头来,流转的眼波使得微朦的烛光暗淡了下去,四下便有轻声艳羡的惊叹。是啊,那个时候谢烟树含笑想到,他从那歌声中早就知道,应该是这样一位少女,艳丽的是她的容貌,雅致的是她的风骨,她就像精美的沧海鲛珠和和氏美玉,在黑暗中静静的亮着,这种光彩并不耀眼夺目,却温润晶莹,熨贴人心。

  他那个时候还觉得,夏越花流水般盈盈笑意和堂弟谢远乡有些傻乎乎的讪笑,看上去却是那样的和谐温馨,就像每一个英雄的少年和绝代的红颜,那些传奇故事的开头。他怔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次,他笑得有些自嘲和苦涩。


  一曲终了的时候,谢烟树垂袖松手,那一叶细柳被夜风吹起,没入迷乱的落花之中。他叹了口气,这支曲子竟然这么短啊。

  夏越花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旁,她的脸色冷极了。谢烟树叹了口气,转过身,看见远处三盏灯笼无声无息的从夜色中滑过来。

  慕容家来了四个人,除了慕容柔之外还有慕容乾,慕容坤和慕容震三位家老。三人之前,丰神俊朗的慕容柔提着一盏灯笼,在吹雪落花中缓步走过来,如同一羽翩然的仙鹤掠过缥缈的云霞。

  了缘庄的老仆谢膺提了另一盏灯笼走在前面领路。而走在最后是静远寺的明觉大师,那是一位眉宇间颇有忧色和悲悯意味的老僧。他的智慧和公正为当今武林所钦佩敬仰,所以作为两家恭请的,这一场决斗唯一的见证。

  慕容柔走到谢烟树身前,微微躬身一礼:“谢兄好。”

  谢烟树微笑着略一点头回礼:“慕容兄弟好。”

  慕容柔略一环视,便看到了夏越花,他的眉梢微微挑起,颇为玩味,却仍是那样的儒雅有礼:“夏姑娘好。”

  夏越花默不作声。老仆谢膺的眼神从她身上转到少庄主谢烟树的脸上,他看见谢烟树微笑着摇了摇头,便咽下了想说的话。

  慕容柔环视一圈,没有见到了缘庄的庄主谢琨,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然于胸的神情,却依然彬彬有礼地问道:“不知谢老庄主现在何处,谢兄可知道?”

  谢膺声沉如水:“老庄主和少庄主已经有多年未说过一句话了。今夜的事情,老庄主并不赞同,所以他也不会来了。”

  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夏越花,她的脸色冷冷的毫无变化,他便颇有些讥嘲的加重了语气:“谢家的家事这几年早传的沸沸扬扬,慕容公子何必明知故问?”

  慕容柔笑容不为之动,他点点头:“那也好。”他转向谢烟树,点头道:“谢兄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在下不才,却也愿意见识一下了缘山庄的绝学。”

  谢烟树只是淡淡笑着,点点头:“那慕容兄弟有请了。”

  只听得明觉大师合掌叹道:“了缘剑法,缘尽六诀;飞天剑舞,封卷一击,其实两家本是至交,谢少庄主何必非要争这第一的位置?”

  谢烟树只是淡淡道:“武无第二,好奇而已。何况剑法往来切磋,本是常事。”

  明觉大师再叹道:“既然如此,点到为止即可,何必立下生死无论之契?”

  谢烟树怅然看着一旁冷眼作观的夏越花,道:“刀剑无眼,事先把话说明白了,免得之后多生事端罢了。”

  慕容柔微笑看着谢烟树眼角那若有若无的一瞥,和那其中苦涩的意味,他儒雅微躬道:“谢兄思虑深远,在下实在佩服。”

  明觉大师最后叹了一声:“回头便是岸,仍然不晚。”

  谢烟树渐渐敛了笑容,他面沉如水,身稳如山,轻灵的夜风在他的身畔渐渐止息了,枝头的梨花便不再飘落。

  他喃喃道:“若不愿回头,何处又是岸?”


  慕容柔和谢烟树相隔三丈,负手静静站着,他笑得温文尔雅,眉飞入鬓,俊美近乎妖魅。但没人会怀疑他的剑法有多么的凌厉,在封卷一击的气势之下,似乎连天地都要为之变色。但谢烟树只似漫不经心的垂着软剑,清冷的光在剑上流转,他那样若有所思的站着,似乎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但即使是慕容柔,也不敢轻易发动第一招。

  了缘剑法,缘尽六诀,伤别离,穿秋水,破红尘,断相思,归尘土,了因缘。他见识过其中四诀,唯有归尘土和了因缘似乎只是在传说中流传,几百年内从未听说有人练成。但他还是估计不准谢烟树的实力,只知道他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到底有多可怕呢?他笑容不变,眼中精光一闪。

  没人看清楚慕容柔是如何拔剑的。那一剑刺向谢烟树的时候,淡金色的剑风卷起地上积了一层的落花,翩然的飞花被金光隐约映亮,金屑龙卷一般袭向谢烟树——然后在谢烟树手中软剑那若有若无的淡淡光华中撞碎,泼洒开来,化为满天花雨。

  那样温柔的斜斜一剑,缥缈不定的力道和剑光,让人想起淡淡的哀愁和淡淡的相思,如同风尘岁月中划过心尖,细如发丝的伤痕,却一击之间,将慕容柔凌厉的剑势消弭无形。

  伤别离。

  慕容柔翩迁鹤舞的身形穿过飞雪一般反袭而来的花雨,缀满纯金雏菊的紫衫悠悠一转,掌中雪飞六出的六道淡金剑光封住谢烟树四下方位。他的袍袖长卷而出,如同莫高窟中那飞天女仙长长的彩袖,潇洒而自在的一挥,那一道剑光如经天长虹,金光绚烂耀眼。

  谢烟树的软剑挽起千万青色的剑花,剑花层层铺卷开来宛若浩荡的秋水长河,长河上泛起万千波光粼粼的水花——然后那矫若长天游龙的一道金光便没入其中,消散无形。水花剑花息止的一刻,秋水长河收敛的一瞬,青色的剑光反掠着攻上,矫龙出水的气势将半空中的飞花吹散绞碎,零乱的碎瓣在澹澹秋水一般的剑光中远远震散。

  穿秋水。

  慕容柔旋身踏步,紫绸衫铺旋着展开来,那些纯金色的雏菊仿佛要飞洒出去化作满天散花一般。他的腰身柔软若无骨,踏着旋转的舞步,仿佛那疯狂旋舞的胡姬,一圈又一圈金色的火花随着他的身形在剑上绽放。飞天剑舞发动的一瞬间,喷薄而出的金光彻底压制了谢烟树澹澹秋水一般的剑意。

  明亮耀眼的金光一圈又一圈荡开,挟裹着慕容柔的身形旋空而上,耀眼的光彩刹那间照亮了满院的飞花和寂寂的池塘。四下的景致变得奇幻起来,清幽的月光刹那间灼亮起来变成耀眼的日光,青灰的石板亮如灿烂金版,翡碧的柔波亮如熔熔金水,摇曳的柳丝,飘落的梨花,玲珑的雨花石甚至黝黑的泥土,全如纯金锻造砂金磨鎏,缭绕着神圣而灿烂的光彩,了缘山庄仿若置于佛国净土一般。

  慕容柔飞旋的身形就在半空,他就是踏着飞天之舞的飞仙,剑气如金色的流霞围绕他旋转,那些飞舞的金色花瓣就是他撒落的天国曼陀罗和金莲花。那样的神圣和庄严,让任何一个被剑意压制其中的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无上的敬仰。

  谢烟树的身形凝立其下,软剑反手持于身后。那一刻他瞥见夏越花冷冷的神情被金色的剑光照亮,还是那样的绝美,还是那样的不为之动。

  如果我此刻便死了,也许对于我们都是一种解脱罢。

  他突然这样想到,一叹之中,瞑目若思,手中的软剑由下而上,反手刺出。

  破红尘。

  无边无际漫卷的金色花雨刹那间被由下而上的剑气洞穿,散成一道又一道广阔的幅圈,向四下倏然一荡。然而慕容柔踏空的舞步只是缓了一下,破红尘的剑意便如同浅薄的智慧,在佛光的昭严下无所遁形,继而化为乌有。

  谢烟树飞身而起,追逐上慕容柔长空飞舞的身形,身在半空又横剑挥出。

  断相思。

  龙卷的剑气扶摇直上,四下展开的金色的剑纹仅仅黯淡了一下,断情思的青芒便在飞天剑舞覆压的旋转金光之下消散,如同犹豫不决而不甚坚定的意志,须臾化作无形。暴涨的金色剑光继续一圈又一圈涨开,恍若绚烂之极的纯金霞光圈圈缭绕着慕容柔的剑舞。

  慕容柔唇角戏谑的笑意对上谢烟树凝水不动的神色。世间万事万物纯金的光彩刹那间暴闪而瞬逝,如同贯穿天地的金色闪电,一切重新黯淡下去的一刻,只有慕容柔手中的长剑烈日金水般爆发着不可直视的光华,仿佛将所有的神圣辉煌的荣光都收敛其中一般。

  飞天剑舞,封卷一击!

  半空中飘然飞舞的瓣瓣梨花一闪之中同时化为齑粉,大地深处仿有微微的振颤,天空尽头似有隐隐的哀鸣。佛国的普度众生的神圣和悲悯刹那间化作同样浩瀚无尽的杀意。

  这一剑的威势之下,遇神则杀神,遇佛则杀佛!

  威严的金光降下的一瞬间,谢烟树只是微微仰了仰头。激动的谢膺捏紧拳头的时候,只觉得少庄主的身形忽然黯淡下去,衰败下去,枯老了下去,仿佛一座古老而空虚,苍凉而绝望的坟墓。

  虽然黯淡,衰败而枯老,却如同墨黑混沌的深渊,一切的光彩都将为之吞没。谢烟树软剑上的光彩瞬间消逝了,剑势凝滞而枯涩。软剑如同一根腐朽的枯木般,缓缓迎向飞天剑舞壮丽昭严的圣光。

  那被剑风缓缓带起的层层落花竟然在半空中就开始沿着剑势枯萎下去,仿佛霎那憔悴衰败的红颜,继而一散顿作漠漠飞灰,皎洁月下,谢烟树三丈之内竟然笼罩着一片朦胧的暗灰。

  归尘土。

  两剑终于在半空中相交,慕容柔剑上不可直视的光彩刹那间就黯淡下去,消褪无形,如同寒冬时刻的镜面上一口哈出的蒙蒙水气,灰色的枯锈转眼间布满了剑面。那一声清越的金铁之音一响之末,伴随着顽石腐木朽裂的钝响。

  慕容柔的剑断成两截飞出,但他的笑容毫无改变,一手弃剑变握为掌,两人半空中便对了一掌。一招之末,慕容柔另一掌旋即拍出,谢烟树的软剑也掠到了他的颈边。

  冷冷月色,翩翩飞花,漠漠飞灰。慕容柔和谢烟树轻轻落在地面,慕容柔的左掌按在谢烟树的胸口,只是蓄力不发,而谢烟树的软剑横在慕容柔的胸前,也没有继续攻出的意思。

  竟然是一个平局。

  慕容柔笑得彬彬有礼:“尘归尘,土归土,果然是传说中的一招。飞天剑舞竟然还是输给了缘尽六绝。”

  他凝掌不动,又微微点头一笑道:“谢兄好剑法。”

  谢烟树也微微一笑道:“慕容兄弟承让了。”

  封卷一击败给了归尘土,飞天剑舞输给了缘剑诀,这说的是剑法,而二人适才交手,可说是不分高下,而这样一番对话,显然是慕容柔有意让出了第一剑客的名头。如此一来,今夜一战,谢烟树便可说是赢得名正言顺。

  明觉大师微微颔首道:“善哉,善哉,两位施主高下已分,所幸还是点到为止。”

  谢烟树摇摇头笑道:“大师此言差矣,其实还未分胜负,也并非点到为止。”

  他转头迎着慕容柔的笑意,又笑道:“你还记得这柄剑么?”

  慕容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光扫过一旁的夏越花之时,忽然灵光一闪。他转向谢烟树,欲言而止。

  他悚然一惊:这真是一个可怕而果敢的敌人——他竟然没有算到这个结果。

  谢烟树笑得颇有些凄凉,他了点头道:“明白过来了,那就去吧。”他眼中精光一盛,手腕翻处,软剑已然割开了慕容柔的喉咙。

  慕容柔脸色蓦然大变,手掌劲力催吐,击在谢烟树胸口。似了无声息的一击之中,谢烟树却如遭电亟般颤了一下,退后一步。

  这一下变局兔起鹄落,慕容柔脸色惊恐之极,他瞪大了眼睛回手想捂住嘶嘶喷血的喉头,却不敢伸过手去。他在一片又一片飘落的梨花中跪了下去,嘶嘶喷溅的血雾把那些雪白的落花染成惨烈的腥红。他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来,只能够在地上扑腾挣扎。在最后的拼命的一挣之末,手脚僵直仰倒在地。最后喷射的一缕血丝仿佛血红的樱花,飘落覆盖在他紫色绸衫中金色的雏菊上。

  谢烟树默然一手抚胸,垂剑而立。他调匀了呼吸,站定身形,转头向一旁作势欲发的慕容家老冷冷道:“胜负既分,生死无论,你们把他带回去吧。”

  慕容乾干巴巴笑了几声:“好一个生死无论!谢少庄主原来是一番算计在前。”

  少主人如此惨死眼前,奈何却有生死无论的契约,他即便恨得咬牙切齿,也是对谢烟树毫无办法,更是对了缘山庄毫无办法。何况就地动手,在庄内也讨不了多少好处。

  慕容乾上前一步抱起了慕容柔的尸体,三人面色阴冷,不再说话,一同跃起,几个纵跃已经跃出庄外去了。

  谢烟树看着夏越花,叹了口气道:“夏姑娘只怕失望了。”

  夏越花望着谢烟树面色上若有若无的疼痛之色,冷冷道:“你可是受了重伤?”

  她并不在乎谢烟树的胜败,而只在乎他的生死,只在乎自己是否还有手刃仇人的机会。谢烟树点点头,他笑得很温柔,也很凄凉。他只是说:“我虽然受了点伤,勉力一战还是可行的。”

  夏越花点头冷冷道:“不错,你的武功确实远远超过的我的想象。今晚我才知道,就算你受了重伤,就算我再练上十年,就算我精通有所有的刺杀术,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她转身恨恨对着谢烟树的眼睛,又道:“但是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发过誓,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也就是一辈子吧,谢烟树按着胸口,默然叹了口气,可惜啊,我等不到了,你也等不到了。

  他迎着夏越花溢满恨意的眼睛,只是淡淡道:“我等着你。”

  他看着夏越花转身欲走,又道:“夏姑娘,明天我要去看远乡。”

  他终于提到了那个名字,夏越花捏紧的拳头不禁都颤抖起来:“你要去看他……八年了,你都没有去看过他!”

  “八年了……你们谢家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

  谢烟树轻声叹道:“是。”

  他凝视着夏越花的眼:“夏姑娘也去么。”

  夏越花凄然一笑:“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去。”

  谢烟树叹了一口气:“这我知道,以前我只是不敢去罢了。”

  夏越花笑得更是凄凉:“你当然不敢去。我不管天下人如何说,但只有我知道,你对不起远乡,你也对不起我。远乡最敬重的人就是你,他什么都听你的。可是你却要骗他。”

  谢烟树负手不语。

  那个时候,我没有骗你们的,可是既然你不相信我,我又为何要天下人来相信我?

  夏越花凄然一笑间转身便走,谢烟树默默看着她离开,看着梨花一片又一片飘过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他等了整整一年,耐心地等着她来刺杀自己,终于又见了她一面,他们一共默默站了半个时辰,说了二十四句话,然后她就走了。其实这跟以前的十四次,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但或许夏越花并不知道,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而正是因为她不知道,所以还是带着决绝的恨意,不回头的走了。


  九年前,七夕之夜,苏州城外,白石桥下。

  清波摇曳,星汉灿烂,霜枫胜火。

  夏越花轻轻探了竹竿出去,挑着莲花河灯放在了河心,那一点晕黄摇曳的绰约光影便在清清的水流上自在地漂着。她看着河灯悠悠漂走,青眉缓舒,微微一笑,竟是那样的幸福和甜蜜。她闭上眼睛,合了双手,朱唇轻启,默念了几句。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愿望吧,若是有人看见了她,都会这样想的。

  谢烟树站在桥头,默默看着她许完了心愿,方才走下来,温雅一笑道:“不知道姑娘许了什么愿望?”

  夏越花回头见到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一袭磊落的青衫笔直的立着,衬着背后霜红的枫叶,叶形挺立若剪。她今夜的心情格外的好,所以任何一个人在她看来都是亲切而和蔼的。

  何况谢烟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亲切而和蔼的人。

  她纤指支颐,嫣然一笑道:“说出来了,就不灵了。”

  谢烟树也笑道:“也是啊,说出来了,就不灵了。”

  这个陌生而英俊的少年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很能讨人欢喜,少女夏越花掩口一笑:“我这里还有一个河灯,你要不要也许一个愿望?”

  谢烟树笑着点点头。

  他点好了莲花河灯,夏越花便挑了起来,竹竿轻轻探出,放到河心,她看着谢烟树,一笑之间眉眼盈盈波光流转,道:“许个愿吧。”

  谢烟树看着她盈盈的笑意,忽然间想起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些句子,他便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夏越花看他睁开眼来,脸上虔诚的神情,不禁好奇道:“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谢烟树笑道:“姑娘说过的——说出来了,就不灵了。”他望着一前一后两盏河灯慢慢漂走,却似越离越远,眉角微蹙了一下。

  我许的愿望,和你许的愿望,其实是一样的。

  他望着远处,问道:“姑娘可认识一位叫做谢远乡的少年?”

  夏越花的眼微微一闪,她警惕地琢磨这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身份。“我们认识么?”她冷冷问到。

  谢烟树转过身来默默看着那绝美而雅致的面庞,那样那样的琴声,那样的歌声,那样的女孩,他笑道:“算认识吧……我是远乡的堂兄。”

  他看着夏越花的脸色猛然沉了下去,便道:“不用担心,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

  夏越花冷冷笑道:“回哪里去?你们谢家的人都这么骄傲,了缘山庄如何容得下一个鄙贱的歌女?”

  谢烟树看着夏越花,只是不作声的微笑,若是夏越花此刻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疼惜这样一个倔强固执,却偏又强作若无其事的少年。

  谢烟树叹气道:“其实了缘山庄里面有很多事,夏姑娘并不知道。谢家之中门第森严,家规祖训,我们晚辈后生都是要遵循的。远乡的父亲是前代庄主长房长子。只是他死得很早,这一代的庄主是我父亲。不过很早之前,远乡就是指定的下一代了缘山庄继承人。他为了他最心爱的女子反出谢家,也就是放弃了庄主的地位。夏姑娘现在可知道远乡做了多么大的牺牲了么?”

  夏越花淡淡一笑道:“这些话,远乡倒是从没对我说过。但他既然能为了一个女子做这些,有这份相知相爱,这个女子,难道不够幸运么?若是那女子也能同样的牺牲,又何必在乎区区一个家族的地位?”

  谢烟树默然,世上最相爱的两个人本来如此,他们只活在对方诚挚热切的目光中,他们的眼中也只有彼此。

  谢烟树又道:“不仅如此,远乡还告诉我,这个女子是他一生一世最爱的人,他不仅愿意放弃谢家继承人的地位,为了彻底避开谢家的势力,他还要同这个女子私奔,他们定下日子,就在七夕这一天之后离开苏州,从此天涯海角,相知相伴。”

  夏越花笑了,任何一个女子听到别人转诉心上人对自己的爱意之时,都会这样的温柔一笑,她笑道:“你这个堂兄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谢烟树也微笑,他笑得很和蔼,也很清苦:“远乡是我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他什么都对我说。”

  他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不用这样,今天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夏姑娘可以留在谢家,远乡也可以继承了缘山庄。”

  夏越花奇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烟树点头道:“夏姑娘忘了庄主就是我的父亲,没有什么我说不通的。”

  夏越花又笑道:“其实浪迹天涯也没什么不好,为何一定要回谢家?”

  谢烟树看着她那样绝美无暇的笑容,笑道:“就算真的远乡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可任何一个女孩,都渴望有一天穿着凤冠霞披,被心上人热热闹闹娶回家的,夏姑娘难道不觉得吗?”

  谢烟树说中了她的心事,夏越花的脸便微微一红,她侧了身去向水上张望着。

  那莲花河灯现在漂到哪里了呢?

  他们踏着吱呀作响的水磨石小路走了回去,扑面是清凉的夜风,仰首是灿烂的星河,身畔香袖掩,巧笑若铃响。

  这一年的霜来的是格外的早啊,四下的枫叶黄栌都红得像是醉了一般。

  夏越花领着谢烟树到了他们在苏州城外暂住的小院中,那一盏灯火下,练剑方毕,正对着满院火烧般的秋石榴花发呆的少年,不正是谢远乡?

  他蓦然转过身来,只看到堂兄熟悉而亲切的微笑,他还是像平时那样打趣道:“玩够了,还不跟我回去?要说服你伯父,可还真不容易。”

  谢烟树这样淡淡笑着,淡淡说着,就像是每次堂弟闯了祸跑出家去,自己把他温言劝回来一般。

  谢远乡还来不及回味过来,夏越花微笑着走了上去,他练剑之后,鬓发汗散,衣衫凌乱,她便踮起脚来,替他整了整领口和衣角,又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些动作温柔体贴,对望的眼神怡然柔和,并不害羞掩蔽。这是相爱到了深处的人,那样自然的默契。

  谢烟树微笑着看着夏越花和堂弟谢远乡,他很欣慰的想:我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等到夏越花走出很远之后,谢烟树才闷闷哼了一声,靠着池塘边的梨树软软坐倒。一丝鲜血沁出嘴角。他低下头,从胸口抽出一根长长的铁针。

  慕容柔临死之前奋力一击,其实并无劲力,只是掌中暗藏铁针,不为人察觉。谢烟树拈针轻轻一旋,那细如毫发的铁针竟然一分为六,张开六道暗槽。每一槽中皆有不同的斑斓之色,当是六味极其狠辣的毒药。

  明觉大师接过来端详了一刻,方道:“果然是鹤影楼的鹤羽铁针,原来如此。慕容家多年前曾有一位姑娘在鹤影楼修行,难怪他也会使这种铁针。”

  多年前一场武林巨变,腥风血雨之后,鹤影楼领导武林正统,医术剑法俱称双绝,素有金针渡难,银针渡劫,铁针渡厄之说。只是金针救人性命,银针为鹤影楼绝学缚天舞阵之一,名声远扬,而铁针暗藏六种属性相克的毒药,毙人性命于无痛无觉之间,多为人不齿,鹤影楼传授此针之时也千万叮嘱不可误用。所以铁针的名声也流传不广。

  谢烟树苦笑道:“若是这铁针钉入膻中穴,有多少救治机会?”

  明觉大师摇头道:“钉入膻中穴,六毒同时引发,最多一个时辰,未发作时无知无痛,一旦发作,必死无疑。”他顿了一下又道:“还好这枚针并未伤及施主要害大穴,以施主的功力,应当并无大碍。”

  他叹气道:“施主又何必枉造杀孽?”

  谢烟树只是笑的凄然清苦,他低下头,从怀中拈出另一根鹤影针:“这一枚鹤影铁针,当日是钉在远乡的胸口膻中穴上的。”

  明觉大师沉吟半晌,方长叹道:“原来如此。”

  谢膺听他提起当日惨烈的变局,闷声道:“其实少庄主当时何必执意要带二公子回来呢?山庄上下都很清楚,二公子反出谢家,继承人就是少庄主你。若非如此,也不会落得如此收场。”

  我怎么能不带你回来呢,谢烟树默然,如果你真的跟着远乡浪迹天涯,想见你的时候,我又到哪里去找你?

  但他只只说:“我不在乎。”

  他这样说着,长袖一卷,那软剑和两枚铁针一同没入池塘。水花溅过,了无罪证。

  明觉大师低声惊呼道:“施主这是为何?”

  谢烟树还是那样坦然说道:“我不在乎。”

  一个痴情而骄傲的人,不需要向谁解释什么。因为他爱的女子并不相信自己,他也不能让她相信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又何必解释呢?

  是啊,我真的不在乎。


  八年前,了缘山庄,高朋满座,杯觥交错,火树照银花,锦缎胜红霞,好一场热热闹闹的喜筵。

  星斗流转,更鼓交替。喜字在残冷的烛影中摇晃,红烛艳艳地烧成了蔷薇蜡花,绯红蜡泪欲滴未滴,就像是酒意阑珊而未尽的意兴。

  凤冠霞帔的夏越花一人静静站在庄后的藤花小院中,她仰起来的脸上荡漾着那样最单纯的喜悦,漫天灿烂的星光收敛在她的眼中褶褶生辉,脸上别样的红润甚至掩盖过了扑脸的胭脂。

  清凉的夜清凉的风,她的呼吸间吐纳着金银花和紫槐甜蜜芬芳的气息,夏越花突然想到,这个花香沁人的地方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她以前只是想谢远乡温和善良的面容,从没想到,从今天开始,她也有了一个——家。

  原来能够被心上人娶回家,是这样的幸福啊。

  夏越花这样想着心事的时候,漫漫流水般的琴声自她身后传来,她屏息静静听着,那是一支她熟悉的曲子,在漂泊江湖,寂寞的时候,她是唱过的,她那个时候并不懂其中的滋味,只是痴迷于其中淡淡的伤感。

  也正是因为如此,憨直的谢远乡竟然让她一时语塞,便有了两人的相逢。这样想来,或许这支曲子的滋味,以后也不会明白了吧。

  一曲终了的时候,她回过身来,看见谢烟树坐在院中的石台前,按弦微笑。这一支曲子他那日只听过一遍,便已经牢牢记在心中。

  夏越花含笑道:“弦清而韵长,这是一具好琴。”

  谢烟树点头道:“夏姑娘是知音之人。”他想了一想,又道:“我听远乡说,夏姑娘很久不唱歌了,是么?”

  夏越花想着谢远乡那夜呆呆的讪笑,不禁莞尔:“唱了他又听不懂。”

  谢烟树眼中笑纹蓦的一颤:“可惜了。”

  夏越花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她笑道:“这几天,怎么我好像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你。”

  谢烟树也笑了笑,这笑容里却有些沧桑的苦味,仿佛是即将到来的落寞岁月,那样无可奈何的预示:“现在见得多的,以后就见得少了。我明日就要离开了缘山庄,回来的日子只怕就少了。对夏姑娘和远乡,我无以相送,就送一支曲子吧。”

  夏越花好奇道:“你要走?”

  谢烟树似有不舍地看着她珍珠凤冠下美若艳花的容颜,却只道:“男儿志在四方。”

  夏越花笑了笑,她想了一下,又道:“你为我和远乡做了这么多,我还从未谢过你。”

  谢烟树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缓缓起身抱起了琴,又道:“这具琴很好,我以后漂泊江湖,反正也用不上,不如留给夏姑娘好了。日后夏姑娘和远乡相守一生,定要教他曲中三味,这样夏姑娘也多一个知音。”

  你的天分很高,身边若无知音,只怕是亏待了自己。

  不要亏待了自己。

  夏越花叹道:“我承你如此恩德,又怎能再收下这样贵重的礼物?”

  谢烟树笑道:“不算送,算个彩头吧。”

  夏越花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烟树笑了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谢烟树抱琴跨出院门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从西京前来观礼的慕容柔。不知何时,他在游廊的一角负手静静站着,似在看水中的游鱼。

  他看见了谢烟树,便温雅一笑,又似意味深长:“谢兄好。”

  谢烟树微笑点头:“慕容兄弟好。”


  谢烟树把谢远乡从酒宴上拉起来,笑得莫测高深:“咱们兄弟有多久没打过架了?”

  谢远乡喝的醉眼朦胧,费劲想了半天,才道:“有好多年了吧,上次咱们动手,好像还是为了抢着当庙会上观音的童子?”

  席上众人哄笑起来,这两兄弟原本就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果然说话毫不遮拦。

  谢烟树又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我特别想找你狠狠打一架。你来不来?”

  谢远乡看见夏越花含笑倚在门口,低声哼道:“堂兄又戏耍我了,今天晚上我要是太放肆了,只怕待会没好果子吃。”

  谢烟树嘿嘿一笑,他指了指放在几上的古琴,道:“又不是白打架,你打赢了,我便把这具琴送给你。夏姑娘喜欢弄琴,你替她赢了这么一件彩头,怎么会没好果子吃?”

  谢远乡听了,也嘿嘿一笑,便开始挽袖子:“也好,堂兄你可要说话算话。”

  烛花轻闪,灯影摇摇,艳红的光影变换流转,宛若朱红的轻纱飘缈临风,层层朱纱艳影中,少年谢烟树青衫挺立若苍意碧云,少年谢远乡吉服翩然若艳阳晚霞。他们从小一同练剑,相互之间路子都熟得很,心思相通,身法快绝,指捏剑诀,手挽剑花,跃腾递剑,飘然若鹤,每一招都这样炫这样精彩,好像不是比剑,而是舞剑一般。

  同样英俊潇洒的少年,同样矫卓不群的身姿,剑花灯花明艳耀眼,不知照亮人群中多少少年女子低眉垂目,而又忍不住暗中一瞥的娇羞。目眩神迷,心旌摇荡,便有了一阵又一阵喝彩叫好。

  谢烟树剑术本比谢远乡高得多,第九十九招刚一交过,他转眼瞥见夏越花倚在门口,眼中那样的自豪那样的幸福,他坦然想到,该输给远乡了吧。

  剑过一百招,百年好合罢。

  正当此时,淡淡若织网的烛影晃着掠过两人,或许所有人眼前都一花,但谢烟树还是看见了。

  两枚铁针,一支射向谢远乡,一支射向自己。

  他心里一惊,却并不慌乱,只是侧身让过,再手腕一抖,不知不觉间便挑开了射向谢远乡的那枚铁针。

  铁针在剑刃上轻轻一触便六分裂开,那样精巧的机关——竟然是鹤影针。

  谢烟树心中一凛,须臾间烛影掠开了又飘过来,然后又是两枚铁针,尽数射向谢远乡,谢烟树神色不动挑开了,不知不觉间,谢远乡在鬼门关前来回三次。

  第三根针在谢烟树的软剑刃上裂开,在那细如毫发的针内竟然又射出一根针,谢烟树大惊间正欲挥剑拨开。他忽然感到腰间微微一痛,正是在那样迟疑的刹那,针中藏针没入了谢远乡的胸口。

  鹤影针上六味毒药毙人性命于无形之间,他已经救不了谢远乡了。那一瞬间,谢烟树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这里最多只有两个人能够看清楚那一刻的情形,除了谢烟树自己:西京慕容柔儒雅微笑,手笼袖中,他的枚鹤影针刚好射完,不多不少;谢烟树的父亲,了缘庄主谢琨冷眼负手于后,他的指尖沾着冰屑,适才他凝水为冰,击中了谢烟树腰间穴道,终于阻的他手一缓。

  谢远乡的剑斜斜刺来,六种相克的毒药毫无痛觉,他还是笑得明朗灿烂,而不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去——夏越花的脸上依然是那样的爱恋和痴迷,还有那样的幸福和甜蜜,她也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但他不能让谢远乡这样死去,这样会让夏越花的仇恨演变成疯狂,她是这样一个坚韧而执著的女子,她一定会复仇的,这是一条不归之路。

  他救不了谢远乡,但他必须救夏越花。

  刹那间谢烟树明白过来,这原来是一个局,他以为自己已经替谢远乡和夏越花安排好了一切,但是被算计的恰好是他自己。谢琨绝对不会容忍侄子谢远乡按照先祖遗训,来夺取本来可以属于他儿子的庄主地位,他假意听从了谢烟树的恳求,便是要除掉谢远乡,但是又需要一个局和一个陷阱。

  一个局,神秘意外的死亡只能够加深对自己的怀疑。他要让谢远乡在大庭广众下死去,而且还要死在谢烟树的手中。没有人会怀疑谢烟树——他的淡泊和对远乡的友情人皆见之,人们最多把这场意外的死亡理解为失手误杀。

  一个陷阱,谢烟树一定会下手的,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一个果敢的人,也是一个痴情的人,而且他会在以后的岁月中沉默缄口,为了一份曾经无望的爱情,为了一个他不忍看见被伤害的女子。

  谢烟树神色不变,心中惨笑:父亲啊父亲,你真的太了解我。

  第一百招,本来是百年好合啊。

  谢烟树似乎脚下趔赽了一下,软剑一抖之间若矫蛇游动。——那天晚上在所有人的眼中,谢远乡是自己扑到了剑刃上,从心口刺入,背后穿出。但只有谢烟树知道,那一刻刺入血肉的感觉从剑上传来,无比的真实,无比的疼痛,仿佛刺入自己的心口。

  谢远乡倒下去之前,他的脸上神情极度的痛苦,极度的迷茫,他用力揪着他最敬爱的堂兄的胸襟,似在喃喃自语,只有谢烟树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为……为什么……

  为什么……?但是谢烟树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中同样一片茫然,他记不得惊呼是怎样此起彼伏响起来的,而远乡又是怎样攀着自己,缓缓沉坠下去的,他已经失去了最爱的女子,现在又失去了最好的兄弟和朋友。

  他记不得夏越花是怎样抱起谢远乡,但他看清楚了他们那一刻相视的神情,那不是惊恐,不是痛苦,也不是哀伤,而是——

  ——不舍。

  爱到极深处而又不得不别离的不舍。相爱不渝的人,并不怕死,而怕死别。何况这本来是他们最美好的日子,本来该是春夜良宵。谢远乡和夏越花,爱得那样深切,透入骨髓,他们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那样默默无言的凝视着,依依不舍,恋恋不舍——直到谢远乡在夏越花怀中咽气。

  谢烟树茫然无措的站着,甚至忘了去恨自己的父亲,他只感到胸口刺痛了一下,然后看见夏越花手中的剑被谢琨掷杯击飞。

  谢琨冷冷道:“你害死了我侄子还不够,还想杀我儿子吗?”

  夏越花冷冷地看着谢烟树,她知道了,这个人把自己和谢远乡骗回来,原来如此。他神色中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场预谋的误杀。但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这是了缘山庄,她曾经可笑的以为这里是她的家,其实她只是一个可怜而无助的歌女,现在更是一个卑贱可鄙的女人,她的到来如同降临克夫的灾星,让谢远乡在新婚之夜死于非命。

  她是可怜无助的,但却是刚烈决绝的。谢烟树知道这一切,他默默地站着,默默地看着夏越花撕裂了血红罗裳,悲愤泣泪,嘶声立誓:

  “谢烟树,你记着!我夏越花今夜对天发誓,今生今世若不让你死在我手中,我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善终!”

  谢烟树默默地看着她立下这个不祥的誓言,他只能够喃喃道:

  “我记着,我等你。”


  谢烟树胸臆间气血翻腾,忍不住喷了一口血。明觉大师还是低估了鹤影针上六道激烈的毒性,他已经在树下运了半夜的功夫,但是真气在与慕容柔的决战中消耗大半,那六道无色无形的毒就像要破堤宣泄而出的洪水,快要散入他的百肢百骸。

  就这么死了吗?那六种毒性相互克制,竟然一点痛苦都没有。他这样迷迷糊糊想着的时候,突然有一股浑厚的真气从背后透来,他听到了一个久违而苍老的声音。

  “血河贯心,气海聚顶。意守丹田,真元九转!”

  这是谢家家门内功心法,谢烟树借了那一股浑厚的真气,神气一振,暗自运气,导引着体内残余的一点力量将六道狠辣欲喷薄的毒性渐渐压制了下去。他同毒药周旋着,吐纳了九次,调匀了气息,每一次都逼退了一点,终于把它们都压制在丹田气海的深处。

  谢烟树睁开眼睛,已是天色微朦之时,飘了一夜的梨花散落在树下,柔软的花瓣厚厚铺织了一层,仿佛雪白的锦缎云霞。苍青天色下重重亭台楼阁矗立在满院落花之上,仿佛天上云中的城池,他望着落花散尽空荡荡的枝头,强忍着剧痛就要站起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又弹去飘在他肩上零落的花瓣。背后相助的老者缓缓踱到他身前,谢烟树凄然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谢琨那双苍老的眼睛。

  谢琨的神色淡然平静,他缓缓道:“你杀了慕容柔。”

  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质疑询问,谢烟树点了点头,他笑道:“是的,我杀了慕容柔。”

  谢琨的脸色忽然舒展开来:“好!杀得好!”

  他重重颔首:“我看见了你们昨夜的一战,你赢得很好!现在世上再无一人能胜过你的了缘剑法。我今天就把了缘山庄传给你,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了缘山庄是天下第一庄。我的儿子谢烟树,是天下第一山庄的主人,也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谢烟树看着他的父亲,他们已经有八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他知道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但是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他。

  “八年前,慕容柔为何会答应来帮你?”他笑到,仿佛是在谈论一个理所当然的阴谋。

  谢琨也笑了一笑,果然是自己的儿子,就算他恨了自己八年,自己还是了解他的。

  “慕容柔本是庶出,虽然他的天分很高,但却没有资格习练飞天剑舞。他处心积虑骗取慕容娟信任,得以学会了缚天舞阵,还得到了九只鹤影针。但慕容娟常年独居在秋叶山,她在慕容家虽然德高望重,势力却达不到西京。慕容八老有意扶持他,便让他转而来求我。”

  谢烟树闭眼沉思,原来慕容家和谢家,名利剑法,争权夺位,都是一样的。

  “他的天分很高,本来武功就在众人之上——终于成为慕容家这一代弟子中成就最高的一人,剑势凌厉无人能够望其项背。”

  谢琨朗声长笑,他一生处心积虑,惨淡经营,终于在今日达到了极盛。

  “我的好儿子,但是你的剑法比他更高,你竟然练成了缘尽六绝的归尘土。这一招已经消失了一百多年,在五代人之前失传。有谁能够想到,谢家济济人才,却在一个旁支传人的儿子面前,尽显平庸无能。”

  谢烟树微笑着站了起来,他点了点道:“是的,父亲,您应该值得骄傲。不仅仅是归尘土,我甚至悟到了了缘剑法最高的境界——了因缘。这已经是江南谢家几百年家史中几乎无人能及的境界。”

  谢琨惊异的看着他面前微笑的青年,他英俊挺拔的儿子,剑法天下第一的儿子,他真的应该将山庄传给他,这样他少年时代所梦想过,艳羡过的一切,都在他儿子身上实现了。

  这才是他应该得到的荣耀,谢远乡了无大志,竟然会为了一个歌女舍弃继承者的地位——只有自己的儿子才配得上这样剑法和这样的权势,他让谢烟树亲手除掉了情敌,而且无需自责,再让时间去淡化一切,这条计谋,果然没错。

  他的眼中闪耀着得意和自豪的光彩。但是他没有看到谢烟树鬓边的凄凄微霜,他也不知道谢家的了缘剑法其实伴随着一个不祥的预言。

  伤痛别离,望穿秋水,然后看破红尘,慧剑斩相思,万物归尘土,一切因缘了断。但若参不破红尘,断不了相思,却自从决绝惨烈的痛苦中大彻大悟,归于尘土,了断因缘,必然——

  ——万念俱灰,剑意反噬,剑诀既成,自伤其身。

  谢烟树微笑。

  剑法大成之日,我已经知道我时日无多了,我只是在将死之前做完应该做的事罢了。

  谢烟树微微一笑,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微笑:“我知道了该知道的,您也知道了该知道的,告辞了,父亲。”

  谢琨讶然看着谢烟树缓步踏过织锦霞缎一般的层层落花,微风轻卷的梨花恋恋不舍拂过他的袖角。他刚刚还许诺了山庄即日的传承,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去哪里?你是谢家山庄的继承人,你要去哪里?”

  谢烟树走的淡定而从容:“不,我不是,其实这里所有的荣耀都是您的,父亲。”

  他一步一步走着,神色淡然,却坚定不移:“其实在您的心中,连我都是您的,父亲。”

  谢琨终于明白儿子已经不是自己能够预计和估算到的,他有些茫然起来,难道自己真的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给我回来!”他闷声吼到,但是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语气的坚定。“我还是谢家的主人,我不许你离开了缘山庄!”

  “连您都说了我是天下剑术最高的剑客,”谢烟树微笑道,“您能拦得住我吗?”

  “你要去哪里?”谢琨喃喃道,他看着谢烟树的背影,觉得自己忽然就老了,“我的儿子,你要去哪里?”

  “八年前您亲手毁掉了我最珍贵的东西,父亲,”谢烟树也喃喃道,“虽然我不能够报复您,但我还能够去亲手毁掉您最珍贵的东西。”


  苍绿的水,苍莽的山。层云如水墨勾出的蟒形,盘卷缠绕,浓墨的鳞甲透出淡墨的阴灰,长风寂冷的吹着。

  这是要下雨的天气吧,这场雨过后,或许这个夏天也就过去了。

  铅色天幕下竟然繁花绚烂,有如斑斓织锦,水气氤氲的灌丛中,碧蓝鸢尾,金黄桔梗,翡绿翠雀,血红狼毒,玉白铃兰,艳紫菖蒲……姹紫嫣红,娇艳欲滴,盈盈立在露水草间,绒毯般铺展了开去,又被压在这晦暗的天色下,艳丽而阴沉,仿佛那压在箱底多年,色泽阴暗的华美绸缎。

  谢烟树远远看着重重浓露芳华之中,夏越花默然站在谢远乡的墓前,茕茕碑立,落寞身形,像两个生死厮守的情人,这样默默地站着,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眼中沧海桑田而不移不变的爱情。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犹豫地抚摸着那寂寞的石碑,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拍着堂弟宽阔厚实的肩膀。

  远乡,我已经做好了一切,所以我终于可以来看你了。

  他解下背后的包袱,打开来,递了过去:“这是那把琴,夏姑娘,不管怎么样,那夜我本来是真心想送与你的。”

  夏越花接了过去抱在怀里,默然不语,低眉垂首,伸了纤纤几指抚了去。弦声竟然嘶然闷钝,哪里听得出来当年的飘渺仙音?

  谢烟树苦笑,搁了八年,未曾上油调弦,只怕是焦尾清角,也只能喑哑如斯吧。

  琴如此,人心何堪?而那玉琢般的纤纤十指,握了八年的短刀,还能否像当年一般行云流水挑拨琴弦?那寂哑了八年的歌喉,是否还能唱出当年那不胜惊艳的歌句?

  夏越花叹了口气,轻袖微舒,那琴便飘然落下,摔在谢远乡的墓前。一声清响,拓丝七弦一震之间俱断,桐面和梓底沿着木纹裂了开来。

  她冷冷道:“我不喜欢。”

  谢烟树笑道:“没关系,随它去吧。”他温柔地注视着那低眉垂目的女子,她的脸色冷如冰河寒霜,白如羊脂纯玉。多少年了,尽管沧桑,但还是那样的美。他竟然有些痴了。

  八年了,你来杀我十五次,我也见了你十五次,想来其实我并没有太多遗憾,做不了爱人,便做仇人吧。

  这是不是也是一段无可奈何的缘份?


  夏越花第一次来行刺谢烟树的时候,那是谢远乡死后三年,她的刀法如此的阴狠歹毒,但他还是一招之间便接住了她的刀。

  “没想到你竟然练成了一身好武功。”谢烟树轻轻叹道。

  夏越花神色冰冷:“我只是一个烟花女子,我有自己的法子。”

  谢烟树默默地看着她冷如坚冰的脸色,她是那样一个执著的女子。在谢烟树所爱的她的一切之中,最爱的,便是这种执著。于是他的心便痛了起来,如硬生生撕裂切绞——从来没有这样痛过。

  “不要亏待了自己。”但他只能这样喃喃到。

  夏越花眼中精光一闪:“我发过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谢烟树看着她恨意灼灼的眼睛,良久方道:“远乡在杭州有几个朋友,他们倒不怎么喜欢谢家,也不喜欢我——你去找他们吧。”

  他把那些人的名字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丝毫不在意夏越花眼中一闪而逝的怀疑,然后又重复了一句:“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不要亏待了自己。”

  谢烟树看着她离开,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自私的。他的武功虽然很高,但是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自然而然地死在她的刀下,他还是要这样痛苦而无奈的活着。因为只要还活着,就可以等到她下一次来刺杀自己,等到下一次见到她的机会。

  谢烟树不敢去找她的,虽然对于了缘山庄的少庄主,这样也很容易,他是这样卑微的活着,沉默缄口,愧对远乡——直到有一天他悟到了因缘的时候,知道了自己早已经被反噬的剑意所伤,他有这么多想不开放不下的东西,本来是不能够练这种剑法的。但他还是练了,他便知道自己连这样苟且活下去的时日也已经不多了。

  那个时候他心情沉稳平和,仔细想了一些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于是约战了慕容柔,那一天,当是谢远乡的吉日和忌日。

  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谢烟树陪着夏越花在谢远乡的墓前又默默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了头来。就在这个时候,八个短衣紧装的老者从八个方向缓缓走来。

  慕容八长老,乾坤,震艮,离坎,兑巽,慕容柔原来也是有备而来。

  似乎不仅如此,谢烟树默默看到了夏越花和慕容乾之间,若有若无而心意贯通的一瞥。他心一痛,你竟然找上了慕容八老,他们的手上可都沾了远乡的血啊。

  八位长老停下了,慕容乾上前恭敬一揖:“谢少庄主剑法卓绝,不愧天下第一。不知道是否愿意赐教几招,老身愿以就木之身,同几位兄弟前来领教一下。”

  他抬起头来,话语依然恭恭敬敬,眼中却有无限的杀意和恨意:“就算飞天剑舞不及少庄主的了缘剑诀,慕容家还有另一不传之秘——太一日轮剑阵!”

  谢烟树看着夏越花冰冷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如你心愿吧。

  他淡淡微笑道:“也好,不要伤了我堂弟的墓和夏姑娘就是。”

  他走出几步,夏越花忽然问道:“你没有剑?”

  谢烟树坦然微笑道:“我的剑,昨晚已经扔掉了——我不会再留着它了。”

  夏越花冷冷道:“远乡的剑在我这里,你若是没有剑,就这样死在阵中,我以后如何杀你报仇?”

  她和慕容乾的眼神又是若有若无的一触而逝,谢烟树像是未看见一般,转身微笑着接过了谢远乡留下来的那把长剑,执在手中。剑柄上似有墨黑游痕沁入掌心,他便把剑柄使劲握紧了些。

  其实了缘剑诀的最后一招,并不需要用剑的。

  谢烟树神色微笑不变,只道:“慕容先生请赐招吧。”

  八位长老亮剑出剑,招式步伐宛如一人,太一日轮剑阵发动之时如同羲和东君喷薄着烈焰冲出大海,八道纯金灿烂的剑光结圈围刺而来,金色的光圈灼热耀眼,势将谢烟树焚灭其中。

  猎猎焚风吹起二十丈之内灌丛中的鲜花,一荡之间若缤纷彩霞在阴霾的天空下飘散开来,然后便在太一日轮剑阵的灼热的威势之下,一片又一片迅速燃烧,散花纷纷扬扬,若雨若蝶,焚花自在漫卷,如火如霞。

  八面攻来的长剑剑光织如密笼,绝无可逃,但谢烟树只在发动的瞬间,便已经看见了阵法中的破绽,他在灿烂的火光和绚丽的花影中,似乎只是缓缓踏了几步,就轻轻飘身过去,灼灼逼人的剑光便擦身而过。那一刻慕容乾猛然变招,剑刃擦过了谢烟树的左肩。

  得手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暗喜,谢烟树已经出剑。

  了因缘。


  闷雷声!

  慕容乾一惊之下终于清醒过来,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一场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噩梦,在梦里他忘了时间的流动,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那样一个世界。

  他的额头汗水涔涔,他记不得那一剑是什么样子的,谢烟树的剑似乎划破了空间,一划之后这个世界的本质昭然若揭。

  无边无际的劫灰满天飞扬,从大地的深渊,散入天空的深渊,或者根本就无所谓天地,无所谓上下,无所谓过去,也无所谓未来。

  既听不到也看不到,但是慕容乾本能的感觉,因缘相连的长链瞬间散若游沙,过去和未来轰然而至,同时化为劫灰:无所谓因,也无所谓果,因为一切的存在本来都是虚佞的,这个世界原本就是混沌无形的。也许有过真实的存在,但在这样的永恒的虚空中如水泡幻影,不过转瞬而逝。

  这个世界,便是“无”,只有“无”,才是永恒不变的。那个混沌的梦如同几亿年一样漫长,或者在那个梦里面根本就没有时间的概念,那样的漫长,无边无际,而原本短暂的几十年人生都可以完全被忽略了。

  就像生与死一样啊,生是短暂的,只有死才是永恒的,在这样永恒的事物面前,百年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慕容乾这样痴痴呆呆地想着,他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大彻大悟了一般,他甚至不知不觉地就把剑横过颈边,用力一划,终于茫然的倒下了。

  在他的身边,慕容震和慕容兑已经先一步自杀了。其他的五个人倒在地上,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嘴唇无声的嗡动,睁大的眼睛茫然失神,他们或许会在了因缘无比绝望的剑意中须臾间度过几亿亿年的虚无,或许会在巧合的契机下醒来,然后永远失却了生志。

  这是了缘剑最后剑诀,并不杀人,也不一定要用剑,它杀灭的是人活下去的希望和意志,在那种没有起始和终结的绝望剑意中,只会剩下求死的欲望。

  在了缘最后剑诀的剑意笼罩之下,漫山遍野的鲜花忘记了本能的凋落和枯萎,它们如同怔怔出神的人群在那几亿亿年的虚无中默然站立着,雨季过去,秋天降临,它们依然呆呆的盛开,有如仲夏季节,然后又在第一场霜降中无可奈何的萎蔫。

  秋去冬来,大雪飘过了又融化,花与叶都腐烂化去,那些空荡荡的枝干还是那样呆呆的站立着,不再抽芽,不再育花,沉迷于了缘剑诀永恒绝望的剑意,忘记生长,也忘记了死亡。


  电闪雷鸣,大雨终于瓢泼而下。


  谢烟树负手站在檐下,看着满院火红灿烂的秋石榴花迷朦在雨帘中,它们就像那些憔悴的红颜,在雨中一朵又一朵被打下枝头,掉落泥泞。

  他苦笑,原来这么多年了,夏越花就住在原来那城外的院子中,他们这八年相隔的竟然是如此的近啊。

  谢烟树一剑之下将慕容家八长老全打入了因缘的剑意,太一日轮阵瞬间被破,他自己却真气消耗过度,几近脱力,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但他看见夏越花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的时候,还是跟了上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跟着,但是他现在真的已经无处可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夏越花取了敷药,纱布和剪子走出来,她瞟了一眼谢烟树,还是那样冷冷道:“坐下吧。”

  于是谢烟树老老实实坐下了,他侧头默默看着夏越花把药粉抖落在自己肩头的伤口上,又轻轻贴上一层纱布,那样轻柔的手指触在自己的肩头,他觉得这只会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是梦也好啊,多少年了,就是这样的梦也不曾有过的。

  夏越花替他裹好了伤,然后走进去,过了很久很久又走出来,默默无言。雨越来越大,她便端了一碗姜汤给他,自己也盛了一碗。谢烟树微微叹了口气,把汤捧在手中。

  伤口于是剧烈的疼了起来,谢烟树含笑看着夏越花毫无表情的脸色,他早就不再年轻了,但坦然的笑容还是充满稚气,就像一个憨直无辜的大男孩。

  一个淘气的大男孩,他闯了祸打了架,跑回家来,等一个同样没心没肺的小情人狠狠骂他,拧他,然后再心疼地替他裹上一层药,把他哄到床上,再端汤给他喝。

  远乡你这傻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曾经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谢烟树这样孩子般地笑着,他端起汤来,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汤很烫,他的腹中如同火烧起来一般。被压制的六大剧毒终于冲破了禁制,沿着一个又一个穴道,在周身的经脉中无边无际的蔓延,熊熊焚烧,将他残存的生命力烧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扔到雨中,在一片痛苦的眩晕中站起来,他还想最后看一眼夏越花的脸,依依不舍,恋恋不舍,那一刻谢远乡的心情,这个时刻,他明白的如此深刻。

  “你中毒了。”她却这样说,凄然而决绝,她为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八年。

  “是吗?”谢烟树微笑道。

  他的笑容中却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你何必告诉我呢,他微笑,为何不让我就在这个梦里静静死去呢?

  “远乡的剑柄上,慕容家长老的剑上,刚才裹伤的纱布上,还有给你的那碗汤里面,”她冷冷的说,凄凉的说,“都下了毒。”

  她也许没有想到,下毒竟然可以这么容易。

  墨雪,销金散,血露桃香和清明花,谢烟树含笑默默数着,就像他数着夏越花来刺杀他的时候,那些招数和步法。每一味都是极烈罕见的剧毒,每一样都可以立刻致人死地。

  “我本来不想用毒的,”夏越花继续冷冷道,大仇得报的时刻到来,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能够这样冷冷的说下去,“但是我昨晚见了你的剑法,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替远乡报仇了。”

  爱和恨都是这样深切入骨的,谢烟树笑了笑,柔声道:“没关系的,也许我还能逼出这里面的毒。”

  他能够逼出四种剧毒,是在没有中鹤影针之前,鹤影针六种剧毒克制,仁慈无痛无觉的死法,是在没有其他的毒引发之下。现在他身中了十大剧毒,内力化为乌有,想不痛都不行了。

  他的呼吸紊乱了起来,目光却固执的坚持着不肯散乱,他笑着提了最后一个疑问:“夏姑娘,你记不记得,你同远乡见面的时候,曾经唱过一支曲子。”

  夏越花从大仇得报的茫然和激动中缓过神来,她怔怔看着谢烟树温和诚挚的笑容,这不是一个身中剧毒而将死的人应该有的笑容,也不是一个诡计暗算朋友的人被最终惩治的时候,应该有的笑容。她呆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首曲子,叫什么?”

  “烟花残。”

  烟花残,谢烟树点头,苦笑,原来是烟花残,为什么他是谢烟树,为什么她是夏越花,他们一同挣扎了八年,一同痛苦了八年,谜底揭晓,竟然是——

  ——烟花残。

  一切原来是注定的。

  夏越花在自己的答案中蓦然醒悟过来,她惊疑不定的看着谢烟树诚挚热切的眼睛。她颤声道:“你告诉我,远乡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谢烟树微笑道:“那夜你看到的。”

  夏越花轻声道:“有一次,你曾经告诉我,远乡是你失手误杀的。”

  谢烟树的微笑蓦然一颤,你还记得啊。

  他只能笑道:“是啊,但是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说,无论是怎样的原因,你一定会杀我替远乡报仇。”

  夏越花怔怔地看着谢烟树的笑容,轻声道:“我现在相信你的这句话,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那夜一定要和远乡比剑?”

  谢烟树终于坦然笑了,他想了想,还是把那些话都说了:“远乡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但他要娶我这一生一世最爱的女子,我除了想用剑招来祝福他之外,最多还想再和他好好打一架出气罢了。”

  夏越花终于怅然流泪道:“你一生一世,最爱的女子?”

  谢烟树笑着点了点头,十大剧毒在这个时候狠狠侵入心脉,刹那间万刃攒心,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痛了。他轻轻拉起夏越花的手,接过她手中的细瓷小勺,舀了一勺汤,含笑喂到她的唇边,柔声道:“不喝了吗,你看看,汤都凉了。”

  他的动作这样轻缓,声音这样低柔,仿佛是恩爱多年的夫妻,相互喂汤那样的体贴和缠绵。夏越花轻轻咬着细瓷的勺边,泪流汤中,喝下去的,一半是汤,一半是泪。

  她拉住了谢烟树的手,含泪问道:“这里面有隐情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烟树笑得沉稳笃定:“你不用担心,远乡的仇,我已经替你报了。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

  他伸手,用袖子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边,柔声道:“以后不要再立那样的誓言了,不吉利的。”

  夏越花只是凄然苦笑:“你以前说了这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真的,你竟然骗了我这么多年。”

  谢烟树笑道:“世界上本来没有真话和假话,其实只要愿意相信,假话也可以是真的。”

  最后一刻猛烈发作的剧毒让他痛得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是骗了你很多年,对不起。”

  他的脑中一阵又一阵眩晕,痛得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

  但我怎么能死在你面前呢?

  他还是微笑道:“我今天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夏姑娘,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该走了。”

  他踏出屋檐的时候,夏越花终于哭出声来:“谢大哥!”

  谢烟树微微侧了脸过来,他的面容还是那样英俊,那样释然,甚至有些孩子气,他笑道:“你终于叫了我一声谢大哥,我做了这么多事,也觉得很值得了。”

  他便不再回头,蹒跚着走进了雨中,瓢泼大雨把满院的秋石榴花都打落地上,残红零丁,落红满地,随水漂走。夏越花怔怔看着谢烟树的背影,曾经有一根线把他们连在一起,似断非断,似连非连,现在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这根线,挣扎到了最后,终于还是断了。

  谢烟树的背影消失在雨中,夏越花默默闭上了眼睛,她想着那一刻他拉起自己的手,他的手拂过她的脸颊,那样稳健那样温暖的手,那样灼热却温柔的眼神。

  她一直这样站着,一直这样想着,一直这样哭着,但终究什么都回不来的。

  亿万雨点从天空中落下,敲打在这个苍凉的大地上,打落了这一季最后的残花。繁花和盛夏就这样过去了,这场雨之后,当是秋天的寂寞和凄冷了吧。


  其实谢烟树不知道,很早之前,夏越花还叫过他一声谢大哥的。


  那是她第九次到了缘山庄刺杀谢烟树的时候,在黑沉沉的山庄中,只有一处小小的院落,似乎亮着火光。

  她飞身掠去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感觉,觉得那一点火光,就像是寂寞江湖中,家里那一点温柔的灯光,在等着游子回去一般。

  墙很高,院门虚掩着,她怔了一下,轻轻推门而入。

  那是一棵很高很大的樱树,茂密的枝条四面幅展开来,轻盈的遮住了这小院的一方夜空,青纱灯笼和琉璃宫灯挂满枝头,长长的纸带在温热的气流中缓缓飘拂着。树上千千万万含苞欲放的绯色花蕾如同粉嫩的婴儿一样安静沉睡,烛影花影纸影满院曳曳摇动着。

  谢烟树负手站在树下,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静静缀满枝头的花蕾。

  “夏姑娘,”他听出了夏越花走进来,转过身来,轻声道,“不知道你今晚能不能等一等,只要再过一刻,九重紫陌樱就要开了。”

  “这一刻过去了,我们再交手吧,多等这一刻,我愿意让你十招。”

  他的话中有一种恳求的味道,夏越花哼了一声,便不再上前。

  “九重紫陌樱来自东海对面的扶桑国,它在这里开花,是很难看到的,”谢烟树笑了笑,道,“夏姑娘知不知道,这个院子,是我跟远乡十岁之前住过的,我们天天都在这个院中呆着,但却只看过六次九重紫陌樱开花。”

  “因为它只开一个时辰,但是盛开的时候真的很美。有时候是初夏,有时候是夏末,不知道哪一天,它就开了,然后很快就凋谢了。”

  “我跟远乡十岁那一年,他说咱们就要离开这个院子了,一定要看九重紫陌樱开花的一刻。我便陪他守了很久,过了九天九夜,最后的一个晚上,我们都熬不住了,他说干脆我们一人睡一个时辰吧,谁看见开花了,就把另外一个人推醒。”

  “但是轮到我睡的时候,远乡也睡着了,”谢烟树想到当时的情景,微微一笑,“我们已经困的不行,就这样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家仆已经把落花都扫走了。”

  “结果远乡醒来后,气得抱着我大哭了一场,”谢烟树摇头微笑,“他那个时候,真是傻的可爱。”

  “后来过了几年,我们还时不时回来看,偏巧有时候却能看到九重樱开放。”

  “这也是缘分吧。但是这花开一年只一季,一季又只一时,人生不过几十年,又能看多少次开花呢?大多数的时候,却是错过了。”

  不过是一场又一场错过啊。

  谢烟树缓步走到树下,掖起青衫的衣角,慢慢坐下了,他仰头望着满树明亮而朦胧的灯光,笑道:“所以我今年想了这个法子,用灯光的温度来催它开花,我想也许会少等几天吧。”

  他的神色似有隐隐的困顿:“不过我等的时间也不少了。”

  这一次,远乡你这家伙却不在我身边啊。

  夏越花默默听他说完,也走到树下,坐到他身边,对她来说,这是远乡曾经住过的地方,他以前是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地方的。

  “你说你们那个时候,一直住在这里吗?”她想着小时候的谢远乡,不知不觉问到。

  “是啊,我们一块儿做了很多事情,一块儿练剑,一块儿念书,一块儿闯祸,也一块儿挨骂,他做什么都拉上我。”谢烟树微微闭了眼睛,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困得很,但他还是想把这些事情说给夏越花听,他觉得她应该知道。

  “那时我们最快乐的时刻是秋天山庄的梨树结果,满院满树都是上好甘甜的梨子。远乡偏不喜欢吃家仆摘的,他就喜欢拉上我到处偷梨子吃。”

  “他那个时候兴高采烈的站在树上,嘴里咬着,怀里兜着,生怕有人来抢一般,还一边向下扔不停地给我,他把最好的最甜的都扔给我。”

  他摇头微笑:“远乡那个时候真是傻呼呼的。但那个时候因为我的父亲从旁支继承了了缘山庄,颇遭人非议,连带着所有的人都疏远我。只有远乡这个傻小子对我好,那时候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谢烟树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太累了。

  “夏姑娘,如果我告诉你,远乡真的是我失手杀死的,你信不信?”

  夏越花冷冷道:“就算如此,我也要替他报仇,我只是一个女人,只能够替我最爱的人报仇,我想不了太多。”

  是啊,远乡能够认识你,他真幸运啊。

  “夏姑娘,我总觉得,”谢烟树喃喃道,“远乡会在这里,多少年了,他会回来的。那次我们等了九天九夜都没有看到九重紫陌樱开花,如果今天晚上就是开花的时刻,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如果回来,你不害怕吗?”夏越花冷冷道,“你做了这么多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我对不起他,”谢烟树喃喃道,他的笑容苍凉而寂寞,“但我不会怕他,就算远乡不会明白我做的一切,他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谢烟树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很久,夏越花转头看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靠着樱树睡着了。她屏住呼吸,慢慢拔出刀,一点一点移动过去,把刀尖抵在他的心口上。

  她只是一个女人,她只要报仇。只要这一刀深深捅进去,谢远乡就可以安息了。

  谢烟树的心跳随着刀身传来,沉稳平静,他的睡容安详酣畅,这不是一个凶手应该有的神情,夏越花的手禁不住颤了一下。

  会不会杀错人了?第一次,她竟然会这样想,真的有什么隐情么?

  如果杀错了人,她就是杀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无辜的人,这个人还是远乡最敬爱的堂兄。

  夏越花犹豫了很久,至少今天晚上,她的意志已经动摇了,她便收回了刀喃喃道:“谢大哥,我今晚不杀你。但如果你真的是害死远乡的凶手,会有一天,总教你死在我的手下。”

  但是谢烟树没有听到她的话。

  夏越花走出院门的时候,一瓣淡粉色的樱花飘落她的裙角,她吃了一惊,转头望去——

  被辉煌灯火照耀的九重紫陌樱上,那些剔透宛若琉璃的枝条上,千千万万的樱花正在开放,绽放的繁花沉沉压在枝头,仿佛刚刚飘落了一场绯红的大雪。

  如此的美丽,宛若一场梦境。

  那是怎样辉煌绚烂的景致,和怎样不胜感伤的风情,它们一边开放,一边凋谢,繁花下一刻就化作缤纷的落英,化作亿万缠绵的绯红的细碎的雪片,错错落落,纷纷扬扬的洒落着。

  温热的气流缓卷起枝条间糊纸的长带,飘落的樱花被枝头无数青纱灯笼和琉璃宫灯隐隐绰绰的映亮,它们在风姿招展的枝条间,在深黑寂静的夜空中,在在青石茸草的院落中,悠扬而自在的飘着,让人想起轻灵的歌谣和优雅的舞蹈。

  清凉的夜风吹得枝头千百盏灯摇摇弋弋,于是满院灯影花影,纸影雪影,曳曳悠悠,翩然上下,如梦如幻。

  谢烟树没有骗她,这样的美景,真的值得两个毛头小孩子如此执着的等待,真的值得谢烟树拖着不堪心痛疲惫的身子守望——可惜他们最终都没有看见。

  这一次,谢烟树是在树下沉沉的睡着了,他的睡容被树上的灯火映亮,那样酣畅,那样安详,让人想到一个流连其中不忍醒来的梦境,九重紫陌樱树上飘落的花瓣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衣上,但他就这样毫无知觉的睡着,夏越花没有叫醒他,他一直这样睡着。

  那些花或许会在他梦中开放吧,一切的一切,终究是一场错过罢了。


后记

  残梦觉,清愁寒,芦花悠悠,流水潺潺。

  很多年很多年又过去了,有一天晚上,夏越花把手浸入凉水中,觉得水寒冷刺骨,她终于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她看着窗外的香蒲和芦花在夜色中飞快地飘了过去,很快洗净了手,在毛巾上擦干了,慈蔼地笑着,来替歌女颖儿取下满头的珠钗和玉饰——这个未经世事的少女,现下是她心中唯一的依靠了。

  颖儿捧着娇嫩的圆脸,嘟着嘴娇嗔道:“夏姨,昨天张公子又来找我啦,可是人家真的不愿见他么,他这么嫩,又不会说话。”

  颖儿转过身来拉着夏越花的手,她想到另一个执傲挺拔的身影,于是脸红了一下。但夏越花的笑容是慈爱亲切的,她便噘着嘴说下去:

  “去年中元节的那个混小子啊……可是他又不愿理我,唉,夏姨,你帮帮我想个法子嘛。”

  夏越花笑了笑,她瞥见镜子里眼角那些鱼尾纹,像吹皱了的一池秋水。

  “喜欢谁,就要去告诉他啊。他是凶了一点,不过谁都看的出来,对咱们的颖儿啊,还是有那么一点心意的。”

  颖儿为难的摇了摇头:“怎么好意思嘛?”

  夏越花爱怜的梳着她乌黑的头发,她自己的倒有些花白了。

  “颖儿别急,等夏姨替你说说去,好不好?”

  颖儿笑了,她的心事都很简单,装不下太多的沉重的忧愁,大多是羽毛一样的快乐吧。她拍手笑道:“好啊好啊,颖儿就知道,夏姨最疼颖儿了。”

  她歪头想了想,又粲然一笑道:“下次那混小子来了啊,颖儿就唱刚学会的那首歌给他听……”

  回忆总是瘁不及防的来临,无论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一下子就刺在心里最深最柔嫩的地方——颖儿敲着乌木妆台一声一声,字字婉转,如初巢的乳燕和柳间的黄鹂,那不正是:

  忆当时,初相见,欲见不见总为难。
  思愈切,人愈远,相望世情隔云烟。

  她提了提气,又唱了下去,声渐转高,越加清越,却没那么透亮,也没那么凄冷,更没有那样的沧桑:

  鬓色霜,嘶声弦,雨打心头烟花残。
  别经年,恨经年,执手凝望终无缘。

  夏越花痴痴听着,那多少年前的秦淮深巷,是不是有这样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站在人群之中,脉脉动情,却只是含笑负手,默然倾听?

  她怔住了,直到颖儿撒娇的摇着她的胳膊,方才猛然一惊,宛若做了一场梦一般。

  颖儿的双脚一晃一晃踢着凳子,明亮清澈的眼睛笑得犹如两弯新月。

  “夏姨,夏姨,你说颖儿唱得好不好啊?”

  颖儿其实还小,十五六岁的年纪,喉头尚且稚嫩,又错了几个音,夏越花怔怔看着那娇艳的女孩儿,话已经到嘴边,又散作一声轻叹。

  末了,才抚着她的头笑道:

  “咱们的颖儿,唱得可真好啊。”


  新刺客列传之烟花残完
  完成于二零零五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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