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我只活到三十岁

□ 凝眸七弦伤

一 镜中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年方二八,手中正端着酒,面对一屋笑颜的亲人,他们正在恭贺我的生辰。
  “我只活到三十岁。”
  酒在唇边我却不饮,娇娇的神态仿佛是在使着大小姐的性子撒赖。
  “小姐醉了。”半晌,晚兰笑着佯扶住我。
  我看着她僵硬的面色,终于也只能笑笑,仰脖喝下了酒,将杯底一亮。
  老爷面无表情,咳了一声道:“既然阿颜醉了,就散了罢。”
  于是众人怀着各自的心情,一声不出地散去。

  我轻轻推开晚兰的搀扶,仰头看那不甚圆的明月。我生在八月十五,每年都在赏月声中看着那一轮暗夜发光的玉盘,渐渐,已是看得倦了。
  晚兰大概从我散漫不耐的神情中读出了什么,低语:“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后面的叹息微不可闻。我忽地瞪圆了眼睛,狠狠一巴掌抡过去,脆响后便是我高亢的骂声:
  “死丫头,你又懂得什么,这月亮怎会不好看?怎会每年一样?真真该死!”
  晚兰抚着脸颊,惊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木木地站在那里,目光中渐起无尽的悲哀。
  心抽抽一痛,我只能死命咬着嘴唇,不想再开口。
  “表妹,怎么又生气了呢?”这柔柔的声音让我开心起来,推开眼前粉粉的花枝,青和便沐着微银的月光,踏着满地芬芳的积花向我走来。
  “表哥!”我欣喜地叫,却没有扑出身去,我喜欢看他迤迤而行的样子,仿佛轻不着尘,飘飘于清波之上,那优雅便是凌波的洛神也及不上的。
  倏忽便到我面前,我伸出手去,扭住他的衣袖,一边是恨,一边是笑,叫道:“怎么这时候才来呢?我生日都快过了呀。”
  青和微微笑着:“子时未过,怎么算晚呢?我知你爱静,特特晚些来,拿酒与你二人共饮,可好么?”
  那笑容真是好看,温和清淡,却又有隐隐的诱惑力,像是双手捧着的水中月,轻灵空幻,然而当你爱到极致想去拥抱它时,它便也破碎了。
  想着这些我有点失神,恍惚中青和的脸便瞧不清楚,我忙又伸一只手抓住他,嗅到他身周淡淡的青草气,才略略定下心。
  “怎么了?”青和依然笑问我。
  “好啊。”我咯咯地笑起来,“这次你离开这么久,都没怎么理我,可要好好罚你。”

  我们就坐在那一地花泥里,面前是一盏小小的湖,湖心映着剔透的月景。倘若风大些,树上便会坠下细细的花瓣,一线一丝,在湖面轻轻颤动,摇出轻轻的波纹。
  酒是桂花酿,清清浅浅,入口平淡,为怕我醉,想是早已兑了小半壶水。我靠在青和身上,等他说话,他却只是静静地平视湖面,什么也不曾说。
  我终于忍不住了,推了他下,恼道:“说话呀。”
  “说什么?”
  “就说,就说你这一阵子做什么去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左右不过和人谈生意,运货品。”
  “就没碰到什么好玩的事?”
  “没有。”
  我知道他故意逗我恼,便长长叹了口气。他果然上当,问我:
  “怎么了?好好的叹气作什么?”
  我还是叹。
  他有些急了:“怎么,不开心?莫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转头看着他皱眉的样子,这么近,都看得到他眼角的横纹,心里忽然乐坏了,哈哈大笑。
  他回过意来,紧张的表情换成无奈,又惹得我一阵笑。
  他就看着我笑,眼里有种我没见过的温柔神色。等我笑疲了,他又望回湖面,忽然轻轻说道:“我在落仙湖边买了一幢屋子,那里面的铺设全是粉红的,檐前有风铃,淡粉的坠线与铃铛,屋门上有深粉的流苏,窗帘是嫩粉的,阳光好的日子,把薄薄的窗帘放开,于是一屋子都流转着淡粉粉的明光……”
  “那湖呢?落仙湖呢?”我打断他的话,任性地叫道,“湖那么大,可以变成我最爱的粉红么?”
  青和歪头想了想,点头说:“可以啊,不过要劳动你了。”
  “嗯?”
  “你把这边树上的粉红花儿全都采下来,撒到落仙湖去,整个湖就变粉红了……”
  我咯咯咯地笑起来,偏头想像着那样的美景。
  青和等了我一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含笑望定我的眼睛,一字字说道:
  “嫁、给、我、好、么?”
  我震惊地回望他,心头涌起的一股热血使我粗暴地推开他,跳了起来。
  青和不防,跌坐到一边,迷惘地唤道:“阿颜……”
  “住口!”我狂怒地指着他,“阿颜是你叫的么!是你可以叫的么!”我呜呜地哭起来,捂着脸蹲到地上,抽泣着。
  “为什么你们总是不肯放过我……”

二 镜外

  若论容貌,阿苏丽并不算特别出众,然而换上这一袭白衣,再披散下及腰的长发,竟也隐约有种仕女的韵味。
  白衣的款式来自于《神话》,那天看完电影,阿苏丽心里便被那清雅飘飞的素白填满,虽然从没动过刀剪,却由着自己的性子买来了布料,凭感觉裁了,一针针缝起来。尽管腰带缝歪了,两只袖子也有长短,针脚也很粗糙,衣服的反面惨不忍睹,但整条长裙斜裁而成,有着自然的褶皱,极富垂感,倘若只是远观,勉强还算是一件漂亮的衣服。
  反正,穿了不会掉下来,就算成功了。阿苏丽安慰着自己。
  下午朋友会来家里帮着拍照,阿苏丽寻思着自己该摆什么造型。她数着面前的东西——团扇、毛笔、砚台、字画、线装书,总觉得还少了什么。是了,她终于想起来,转身走到衣柜前,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翻了一阵,拿出了一个沉沉的锦盒。
  抚了抚破旧的缎面,她小心地打开锦盒,一面散发着远古气息的铜镜出现在面前。
  两尺见方的镜面,镜背及镜角上镌着细细的鳞纹,却并没有什么文字留在上面。这是阿苏丽九岁时从妈妈的衣箱里翻找出来的,说是祖上传下的东西,却并不受重视,轻轻巧巧就成了阿苏丽的玩具。从小阿苏丽就喜欢看镜子里不甚清晰的自己,有时心里闷了,还会对着镜子说话,把它当作一个沉默的知己。工作后事务繁忙,揽镜自语的次数就少了,几乎已有半年多没动过它了——有些事,便是对自己,也不敢全说的。
  阿苏丽将镜子拿远些,看自己的半身影,模糊的镜像泛着陈陈的冰凉气息,那感觉枯闷压抑,宛若午后阴沉的天气。阿苏丽心中一搅,眼中便带了红丝,酸酸欲泣。
  这世上并无自己可牵挂的物事,倘若抛了这所有一切,投入死亡渊薮,也不会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她这样想着,心中空空,只觉平日那些欢笑、喜悦都是假的,在内心深处,自己实在是没有真正开心过几回。
  “一只忧伤孤独的雁儿——为什么给自己这样的评价呢?”
  阿苏丽惊奇地抬起头,父母都出去了,家中只有自己,可自己刚才并没有开口。
  古镜轻轻抖了抖,吸引住阿苏丽的目光。那镜面先是变得混沌,慢慢如拨云见日,迷雾一丝丝散去,一个小小的古装丽人抱膝坐在镜中,模模糊糊地看着镜前的女孩。
  阿苏丽垂下眼睑,将古镜小心放在桌上,支颐相对,面上已不见了惊奇神色。
  沉默了一阵,镜中人道:“你不怕么?”
  “怕。”阿苏丽抚抚面颊,“刚才怕得浑身发冷。但想你若要害我,我也躲不过去,怕有何用?你也未必会害我,即便害了——也没有什么,不过死去而已。”
  “我不会害你。”镜中人隐隐地微笑着,笑容却看不清楚,“是你的死意吸引了我,可能告诉我,为何会有这样不祥的念头?”
  阿苏丽沉默了许久,镜中人也不催促,静静等待着。
  “我不知道。”终于,阿苏丽长长呼出一口气,“只是有时觉得,了无生趣。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我们出生、长大、念书、工作、结婚、生育,最后死亡;我们快乐、喜悦、兴奋、自豪,我们悲伤、痛苦、难过、忧愁,最后还是死亡;我们如泰山般屹立也好,我们如蝼蚁般渺小也好,最后总是死亡,那么活着,意义何在?不要跟我说是为了过程,没有目的过程是空洞的,丑陋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活着是为了得到自己在乎的东西。”镜中人缓缓开口,“爱金者乐于掘金,爱权者乐于钻营,爱荣誉者乐于拼搏,爱平静者乐于隐居……只要得到了自己喜欢的、在乎的东西,人就会快乐,就会觉得活着有意义。”
  “那都是空的。”
  “抓在手里的时候就是真的。你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没有找到自己在乎的东西,或者……”镜中人顿了顿,“失去了自己在乎的东西。”
  像是有尖利的指甲在心脏上狠狠一划,阿苏丽痛得一悸。
  “给你长生,一切就有意义了吗?对你来说,一样还是空。”镜中人起身福了一福,“对不起,我刺痛你了。”
  阿苏丽勉强笑笑,然而心中痛得如此绝望,让她笑容未曾逝去便泪流满面。
  镜中人叹息着:“能流出泪,还是幸福的……”
  阿苏丽坐着任泪汹涌,不言不语,渐渐,那锥心的破灭无助感终于略有消减。她用衣袖随意抹了抹脸,说道:“谢谢你。你是谁?”
  镜中人低下头轻声回答:“阿颜……”


三 镜破

  接到阿苏丽电话的时候,方远刚下车,离她家两百米。阿苏丽若无其事地说这会儿我有事,你别来了。方远差点厥倒,说小姐我已经快到你家门口了,你就这么折腾我?阿苏丽不耐烦了,说对对,我就折腾你了,怎么样,拜。方远一句你没事吧还没来得及说出,手机里已是挂断的嘟嘟声。
  阿苏丽顺手拔下电话线,关了手机,缩进宽大的椅子里,抱膝而坐。
  “不要总盯着我看,会头晕。”阿颜微笑,伸右手结成兰花模样,婉婉一挥,一个白衣的云髻少女便真真切切地站在阿苏丽面前。她也不能算特别漂亮,但五官精致,像是一枝新生的百合,雅秀难言。她本微微蹙眉,眼中盛满了梦幻之气,一对上阿苏丽的目光,忽地一笑,阿苏丽脑中不由自主地跳出一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一季的风情,竟似乎都融在少女的笑容里了。
  “我的幻影,就是我。”少女敛袖一福,在桌边袅袅坐下。
  阿苏丽满眼激赏,口中虽未说话,心中却想,倘若我是韦小宝,只怕这时已大叫我死了,我死了。阿颜了然地一笑,想来这样的神情,她一生中已不知见过多少。
  “你对我的作为竟无一丝好奇心么?”
  “当然有。但显然我们并不是一类,问了也没意思。”阿苏丽很坦然,“我还是对你的故事比较感兴趣。”
  阿颜点点头,微笑:“好孩子!”她随意伸出手,仿佛从桌上端起一杯茶,而须臾之间,一杯热茶竟真的出现,连那清香,也像是真实的。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阿颜轻揭碗盖,吹去热气,缓缓品了一品,这才开口。

  从懂事时起,我就知道我是与众不同的。
  显赫的家世,父母的宠爱,美丽的容貌,伶俐的心性——同时具备这些优势的女孩虽然不多,但也不只我一个,然而我在当时,确实是出众的,我的名气,以京城为中心,不断地扩散开去。
  听说我出世的时候,国师正在家中作客,听闻我的哭声,国师吃了一惊,竟不顾身份,随我父亲至产房门口,执意要看我一看。父亲笑允,于是我在人世的第一眼,不是看母亲,也不是看父亲,而是看到了国师。
  我在国师怀中睁开眼,止住了哭声打量他。说一个初生的婴儿打量人未免可笑,但国师当时确实笑着说:“这孩子,她在打量我呢。”
  父亲也很喜欢,他有五个儿子,好容易得个女儿,自是当作心肝宝贝。国师临走时对父亲说:“这孩子灵性不寻常,你不可束缚她。”
  国师是我开蒙识字的老师,他是真心疼我,我很尊敬他,不但把他当作长辈,还当作朋友,因此我与他说话十分随便,有时甚至有点任性。
  九岁我学完了《论语》,有一天国师问我可愿学佛。我说不,国师饶有兴味地问为何,我反问,老师毕生礼佛,千秋之后,是否想去西方极乐?国师一怔,我续道,佛无欲无求,清明自在,不求一物而万物自至,是为极乐,而万千礼佛之人,向往的是极乐,一世苦修唯愿换来极乐,这与苦劳换得柴米有何区别?要修行,须得先断了心中执念,方能真正达到无欲无求,甚而无我的佛界。我现今既断不了各种执念,修也无用。
  国师肃然瞧了我许久,不发一言,径自去了。
  父亲知道此事后,十分生气,将我叫去责备了一番。我从未见过父亲这般严厉的神情,心中郁郁,想去找国师,却听闻他已经闭关了。半年后,国师挂冠而去,不知所踪。
  那天父亲将我叫去,说我年岁渐长,须懂得闺秀内敛,不可锋芒太露。我不以为然,却也没说什么,一律称是。那之后父亲便对我颇多限制,然而我又哪是可以轻易限制住的。我虽然任性,但脾气随和,从不曾恃宠而娇,无论是长辈、同辈还是下人,都与我处得极好,我要做些什么事,自然也就方便许多。
  十三岁起,说亲的人家便踏破了我家门槛,俱是高官子弟,甚至还有宫里的。这一点上父母极是开明,不求什么门当户对,只要我喜欢。然而我自小读多了书,对那些没什么才气的,根本不屑一顾,而对那些稍有才气的,倘若不是强过我,也不会有所倾心,因此几十家拣下来,我竟没一个中意的。父亲倒不急,说我年纪尚小,等两年再定也不迟。
  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中,有一个表哥名唤青和的,与我处得最好。他与我同岁,早了我三天,小时候他家境不好,姨母是在我家生产的,之后又一直住在我家。我们一起长大,真跟亲兄妹一样,我什么话都和他说。八岁那年姨母改嫁,才带着他搬了出去,不过离得不远,他也常来找我玩。他聪明,正直,又懂事,父母一向对他放心,只要是他带我出去,从没不允的。后来他长大以后,协助继父打理生意,和我来往才慢慢少了。
  我跟着他学会了骑马,常瞒着父母女扮男装出去瞎逛,时间一长,胆子越来越大,离家越来越远,终于惹出了一件事。
  那年我十四岁半,三月初七,正是初春,万物复苏,我和青和约了去踏青。不料那天母亲找我说了会话,我好容易脱身出来,已是晚了,我急忙忙地换装出门,甚至都没和屋里的丫头说一声,生怕让青和等急了。埋头一阵急驰,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是迷路了。
  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平日身边总会跟个丫环或小厮,这回就我一个,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办。偏生这又是郊外,可能林密了些,我转悠了半天,竟一个人都没碰见。眼看着天色渐黑,我不由惶急起来。
  无奈之中只得放松了缰绳,任马前行,只盼马儿识得来路。这般松松垮垮走了小半个时辰,天已黑透了,冷风吹得我直哆嗦,肚中又饿,我再是镇静,也忍不住流了一脸的泪。
  怪鸟枭鸣中突然夹杂了一种异响,我凝神去听,竟觉得是马蹄声。没等我回过神来,面前一阵疾风掠过,一个大大的黑影已急冲而过。我想都没想,立即提马追了上去。前面那马极好,落蹄极轻,却快得像风,好在我的马也不是凡品,平时又跟青和赛惯了,这时一股气血涌上,竟是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驰了一阵,我方觉出后面还有几匹马追来,然而却与我们隔了一段距离,想是马力不行。心中虽略觉不安,然而此时能看到活人,隐隐约约就好像寻到了依靠。
  疾驰中前面那人似乎大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又忙着控缰,哪去理会。那人更大声地吼了一句,我隔了一会才明白,原来是说:“我是断断不会回去的,你死死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累得没力气说话,只盼那人能停一停,那人却一点没有停的意思。
  “好罢,你既执意跟来,那我们便跑一夜,看谁的马先累死。”
  听得这句我几乎崩溃,气急之下不顾一切叫了出来:“跑什么跑,你还没完了!”
  想是我尖利的嗓音吓到了对方,那人猛地勒住马,我却没有防备,在那马的长嘶声中直冲了出去。我忙也勒马,平日听话的马儿竟毫不理会,仍是一股劲地往前奔,我吓得大叫:“别跑了!别跑了!别跑了啊……”
  惊慌中我的马忽被强力制住,人立而起,我眼看着要摔下来,手臂被人一提,又随着马身的回落坐回去了。我魂飞魄散,终于放声大哭。
  那人等了一会,不耐道:“鬼叫什么!”
  我顿时心头火起,边哭边数落:“还不是你一会跑一会不跑害的,你要是好好儿的,我至于这样么。”
  正说到这里,后面的人全已赶到,其中两人手上拿着火把,向我们这边照了过来。
  当先一人从马上跃下,道:“老五,别任性了,回去吧。”
  我只觉腿上剧痛,心里更是有气,忍不住也道:“就是,这么大个人还和小孩子一样,没事在外面乱跑,要这么多人追!”
  那人大怒——我这才想起瞧他的模样——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不算俊也不算丑,正恶狠狠地瞪着我,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竟一点也不觉害怕,反而对他翻了个白眼。
  原先说话那人瞧了瞧我,略有诧异,和气地问我:“姑娘,这般晚了,你……”
  那被唤作老五的,接过话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你是谁家的丫头,怎么这样不知自重。”
  我这才省起我的处境,立时没了还击的心思,老老实实说道:“我迷路了,看见你们,就跟上来了。”
  老五哼了一声,对原先那人道:“三哥,我送送这丫头,一会回去便是。你们别跟着了。”
  又问我:“你家在哪?”
  我正想回答,忽惊觉自己披头散发,束发的方士巾早不知去向,怪不得这些人一眼便看出我的身份。要是这模样回去,难以向父母交待。那三哥看透了我的心思,提议道:“要是姑娘不介意,去我家换套衣服如何?”我看了他一会,觉得安心,便同意了。
  路上互道姓名,他们自称姓王,说排行便是名字。我知他们不愿透露真实身份,也不多问,想来要带我去的地方,也不会是他们真正的家。不过我并不觉得担忧,我看得出他们不是坏人。
  回入城中,竟见街上多了一队队的士兵,到处搜着什么。我一凛,明白那是父亲派出找我的,看来此事是瞒不住了。于是便对他们说道:“抱歉,父亲来寻我了,反正已逃不过,我就不去换衣服了,样子惨些大概能少听些责骂。”我顽皮地笑笑。
  老三若有所思,老五忽道:“原来你就是秦书颜。”
  被他当众叫出名字,我怔了一下,却也没有否认,微微一笑,硬挺着下马,向他们福了一福,便向兵丁走去。
  果然青和已向父亲坦白了一切,我回到家他们除了大喜,自也狠狠说了我一通,父亲还罚我三个月不准出房门一步。好在没有迁怒青和,不然我可不会那么老实地挨骂。
  途中遇到那两兄弟的事我没和父母说,只轻描淡写提了句,却对青和讲了实话,还问他:“你说,那两人是什么来头?”青和笑道:“我哪猜得出。”我摇摇头:“唉算了,管它呢,他们好神秘的样子,猜不出就猜不出吧。”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看书,忽听窗格被人敲响,有人低低道:“丫头!”
  我一呆,只当是自己幻听了,那窗格却仍一声声响着。我贴身丫环晚兰惊了起来,正想喊人,我摇摇手,轻轻走到窗边,猛一拉窗扇,外面便扑地跳进一个人来。
  “怎么是你?”我惊呆了。
  “不是我是谁。”那老五顺手关上了窗子。
  晚兰看我识得他,便没说什么,退了开去。平日她也见多了我的一些古怪行径,只要不伤害到我,她一向帮我掩着。
  老五自己寻椅子坐下,自己取了杯子倒茶喝,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竟说了句:
  “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老五眼一翻:“什么这种事?”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随他去,顾自又去看书。
  一本书读完,再看他,竟伏在桌上睡去了。我啼笑皆非,然而很奇怪的,心里并不排斥他,似乎他睡在我房中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让晚兰找了件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自己到晚兰房中挤了一晚。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了,去房中一看,衣服折好了放在椅上,人已不见了。
  之后每隔三五天他便会来一回,只是来得越来越晚,有时我都睡了。我们基本不说话,他要么喝茶,要么拿我的书看,然后就是睡。有次我终于烦了,说:
  “你去厢房睡行不行?”
  “不行。”
  “这是我的屋子!”
  “我就是喜欢在这睡。”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有些顶不住了,便委屈地说:“我来一次容易么,你都不知道你们府里的护卫有多难缠,我又不能和他们明着交手,累死我了。”
  我强忍住气,转身去晚兰房里。
  “我是禹锵。”他有些郁郁地在我身后说,“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儿子。”
  我震惊地回望他,他也正抬起头看着我,话里隐隐带着恳求:“别怪我好么,我就要大婚了,不能任性多久了。”
  我心里蓦地一软,像是印进了什么东西,此生再也忘不掉。
  “这算什么任性。”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不过是晚上出门看看朋友而已,你要愿意,一辈子都这样也没关系。”
  禹锵瞧瞧我,想笑,却又没笑,将头偏开去,道:“母后为我定的亲事我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成亲?”
  “这由得我么。”
  “你成亲怎么不由得你?”
  禹锵又瞧瞧我,忽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若你父亲要你嫁给我,你会同意么?”
  “不会。”
  “你敢拒绝么?”
  “这有什么不敢的,嫁人是我的事,我不同意怎么成。”
  禹锵嗤地一笑,没再说话。
  那以后禹锵就常和我聊些事,我也渐渐将他当作第二个青和,十分地信任他。他比青和有主见,却没青和的好脾气,从不肯让着我,我们为着一件事,会争个天翻地覆,有时他把我惹急了,我便连着几回不理他,他也不在意,照样倒头就睡。
  有次他说要带我出去玩,我说不行,父亲罚我三个月不准出门,我已经答应他了。他说你会这么听话?我说他没怨青和我承他的情。他敏感地问:
  “青和是谁?”
  “我表哥,最要好的朋友。”
  “你喜欢他?”
  “嗯,我什么事都和他说。”
  “那你想嫁他么?”
  我奇怪地看他:“我嫁给我哥哥作什么?”
  他有些高兴的样子。
  “那你嫁我么?”
  “不嫁。”
  “你不喜欢我?”
  我低着头好一阵没说话。
  “真不喜欢?”
  “喜欢。”我实话实说,“但是,你已经有未婚妻了。”
  禹锵的声音柔和起来:“但是,我的心只会给一个人。”
  我淡淡一笑:“但是,你的人只有一个。”
  那天禹锵怔怔地看了我许久,那目光里有太多我承受不了的东西,想起来心就揪揪地疼。
  从此他再没来过。

  我没和任何人说起这件心事,包括青和。晚兰得了我的嘱咐,也是守口如瓶。三个月很快过去了,我虽不能任意出门,却可以在自家院里走走了。有天去找三哥要东西,见大哥也在房里,两人议着什么,便随口问起。大哥说没什么,宫里的传言,女孩儿家不听也罢。我一听“宫里”两字,心就尖起了,往凳上一坐,说我要听不得的话,今儿就不走了。哥哥们宠我惯了,大哥便压低了声音,说道:“谏议大夫左凉的小女儿前天暴毙了。”我皱皱眉,道:“真是不幸。”心里不免觉得两个哥哥婆妈,这样的事儿也拿回来说。却不料大哥接着道:“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但那女孩却是五皇子的未婚妻,连诰命都下了,本该后天正式册封的。”我一下站了起来,浑身打战。大哥续道:“据宫里的人说,那女孩是五皇子派人害死的。”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脸也涨红了。
  大哥莫名其妙地看看我,问道:“你怎么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定住心神,又问:“这是真的么?”
  大哥说:“是五皇子身边的侍卫揭发,说五皇子不喜欢谏议大夫的女儿,不想娶她,所以派人害死了她。”
  我冷笑着:“这可能么,难道这种蠢话也会有人信?”
  大哥说:“又有人证,又有物证,便不信也没法子。谏议大夫痛失爱女,这事哪能轻易过去。五皇子本是皇上最偏疼的儿子,这回只怕最轻也得监禁了。”
  我头一阵阵晕,张着口却说不出话,脑中反反复复地,便是禹锵的一句温柔细语:
  “但是,我的心只会给一个人。”
  忍受不住那撕裂般的心疼,我病了,高烧,沉默,吃不下东西,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但我一直清楚地知道,青和就守在我身边。那是我唯一心安的地方。
  不知过了几日,有一天,我听见青和唤我,勉力睁开眼睛,看见他微微含笑的脸,宠溺地注视着我。我想回他一个微笑,却只能扯扯嘴角。
  “你放心。”他很郑重地对我说。
  我想问他放心什么,却怎么也没力气把话说出口。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放回被中,起身而去,在门边回首道:
  “等着我,好么?”
  那神气很是古怪,后来回想起来,应该是一种牵缠心底的眷恋。
  我想他是给我拿药去了,便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于是他又一笑,走了,却一直没有回来。
  半个月后我的病终于好转,很想问问大哥禹锵的事,却又怕听到什么噩耗,身子撑不住,想想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不要知道结果,心里存些念想的好。
  忽记起长久不见青和,便问晚兰:“表哥呢?怎么我病着,他管了一阵就不管了?”
  晚兰猛一怔,手中的一碗药竟砰地摔在地上,碎片满地都是。她慌忙蹲下捡拾,一边道:“哎呀,我没拿稳,吓着小姐了。”
  我急道:“别用手捡!”却已晚了,碎片割破了晚兰的手指,血丝丝沁出,她却不知疼似的,只朝我慌慌一笑,道:“我去拿扫帚。”
  我心头忽然一跳,想起那天青和的目光,不由厉声叫道:“晚兰!”
  晚兰匆匆而进,强笑道:“小姐,什么事?”
  “你说!”我猛地坐起,喝问:“青和出什么事了?”
  晚兰浑身颤抖,拿手捂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血就那么一滴滴掉在地上。
  我一掀被子,胡乱披上件衣服,就这样披头散发地奔到大哥屋里,问他:“青和出了什么事?”
  大哥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目光闪躲,道:“没什么了,你先去歇着。”
  我一脸绝望地看着他,腿一软竟跪了下来,哑着嗓子道:“哥,你就告诉我吧——”
  大哥吓得忙扶住我,终于说道:“青和疯了,去大理寺投案自首,说那女孩儿是他杀的,并有女孩儿贴身的小衣为证。”
  我只觉身子已不是我自己的了,话一字字从喉间挤出:
  “他说为了什么杀人?”
  “他说他早已爱上了那女孩,和她私订终身,却不料她要攀高枝嫁五皇子,于是在争执中失手杀了她。那女孩的丫环也出来作证,说小姐确实和他有过来往……”
  我挣扎着起来往外走,大哥抱住我急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看青和,你放开!”
  “不用了!”大哥紧紧地抓住我,“青和三天前已经被斩立决了。”
  晚兰惊惶失措地出现在门口,帮着大哥扶住我,我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是你告诉他的,是不是?”
  “是。”晚兰哭着跪了下来,“是晚兰不对,是晚兰傻啊……”
  我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喃喃地说道:“你们知道么,青和一生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我,就是我啊!”
  吐出了一口鲜血,我再无知觉。

  那之后我的身体就坏了,整日只能躺着,一坐起便天旋地转。我常常幻想青和向我求亲的场景,虽然我知道倘若他生前当真向我提起,我是断然不会答允的,因为——那时我尚不明白自己的心。我天天这样想着,变着法儿设计各种场景,有时候我的回答是拒绝,有时候我的回答是同意,若哪天我在梦里见着青和了,我便会特别开心,吃得也多些。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我忽从梦中惊醒,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我。
  “阿颜——”见我醒了,禹锵轻轻叫了一声。
  我木然。
  禹锵一直在床前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要睡着的时候,他极轻极轻地说:
  “我没脸见你了。”
  他叹了叹,走到窗边。我平静地开口:
  “那女孩,的确是你杀的吧?”
  他僵直地站住,沉默了一会,应道:“是。”越窗而出,再未回头。
  静了一静,我咯咯地笑起来,起先小声,而后大声,终至不可控制。
  此后我断了嫁人的念头,父母忧心如捣我也顾不得了。我总不肯信青和已死这个事实,我既答应过要等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四十二岁那年,我于郊外遇见国师。他竟毫不见老,对我笑道:
  “痴儿!我来点化于你,你可愿意?”
  “有何可点,有何可化?”
  “这一世已无青和。”
  “下一世亦无青和。”
  “既无果,何必执着于因?”
  “我不求果,只求心安。”
  “好一个只求心安!”国师呵呵笑道,“当年得你点化,我苦思半年,方明此中真意,这三十三年来修持自在,已脱了俗世佛界之分,倒被我参出了别样精华。”
  “我的人,我的心均属青和,不愿再有生生世世,不愿将他遗忘。老师能明白我的心意,实是大幸。”
  “好,好。”国师从怀中取出一镜,道:“此是我所炼轮回镜,将死之时,镜放心口,则你魂魄不散,聚而成灵,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我大喜,接镜而泣。
  “若你知道,当年禹锵只是派人告诉那女孩自己不愿娶她,那女孩是自尽而死,你又如何?”
  我有刹那的失神,然而终归于淡漠。
  “他要我恨他,我便恨他。这样,他心安,我也心安。”
  国师点点头,依然笑着,飘然而去。

  “真是孽缘……”阿苏丽叹息着,“你等了他多久?”
  阿颜垂首,发丝在颈间缭绕:“两千三百年。”
  “你不寂寞么?”
  “寂寞。”阿颜笑容中略带凄凉,“所以我让家里人陪着我。”她微一凝神,屋中便凭空多出五人。
  “这是我爹爹,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哥哥,这是晚兰,这是喻姨……”
  阿苏丽直起身子,目光中已带着怜悯:“就是这些幻影,陪你过了两千多年……”
  阿颜浑身一颤,幻影便消失了。
  “我费尽了无穷心思维持着他们,心底却明白身边的热闹都是假的,天地间只我孤零零的一个人……”阿颜眼角落下一滴泪,“无穷尽的孤寂,你能体会么?”
  “然而比起失去他的痛苦,这也不算什么。”阿苏丽微微苦笑,“其实,我们是一类人,这一世,就让我陪你吧。”
  阿颜怔了一会,缓缓摇头:“这一世,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悟了。”
  “什么?”
  “觉了一切法,犹如梦幻响。通达诸法性,一切空无我。”阿颜站起,双手持于胸前,宛若拈花,“你不用我劝,也终会悟。”
  阿苏丽茫然,突听门外一声巨响,似有物破门而入,瞬间竟见方远奔进,手中一柄木剑直指阿颜。
  “今日是我三十岁的生辰……”阿颜似被疾风劲吹,衣袂激扬,脸上却是一片纯净迷蒙的笑容,遥遥望着屋角,那里,正现出一个俊美的男子身影,也是微微笑着,却在同一瞬间,与阿颜化作轻烟飘散。
  “好了。”方远脱力般地摔在地上,“妖孽已除,你安全了。”
  古镜啪地裂为两半。


四 镜非镜

  在镜前留连许久,阿苏丽终还是狠下心,将尺八长发剪了。理发师连道可惜,阿苏丽却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它们一绺绺掉在地上。
  有舍弃最爱的勇气,才能拥有最自由的一颗心。
  一个月后去找了方远。
  “你不生我气了?”方远倒是很奇怪。
  “我跟茅山牛鼻子生什么气,犯得着么。”
  “你你……”
  静了一会,方远有些迟疑地说:
  “其实,那天我本来不会去你那里……”
  “不用解释了。”阿苏丽打断他,“也算解脱了她。”
  “你和他……”
  “她是我的镜,我想我已经悟到了。”
  方远看着短发的阿苏丽,点点头:“好。”

  冬至收到一信,阿苏丽凑在窗前看,阳光暖暖地投在信上,字迹便看不清楚。然而她眼中蕴含泪光,本也瞧不清楚。他说寂寞,再找不到与她一样的女孩,问她可愿回头。
  “现在,很想见你。”
  依然是说过千千遍的话,仿佛可以想见,他只身站在风中,伸手给自己……然而那是曾经。
  阿苏丽点着了一只烛台,小小的火焰很快舐尽了洁白的信纸,转瞬成灰。
  世事如尘,风吹了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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