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佛记
□ jedicat
1
阿大是个和尚的儿子,所以村子里面的小孩都可以打他。而阿大觉得既然自己的爹是个和尚,那他就应该让别的孩子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挨打实在疼得紧。
几个孩子聚在一起,本来是要做别的游戏,看见阿大,就只好暂时放下原来的打算,把阿大推倒在地上,使劲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哄笑道:“打,打这个和尚的儿子。”阿大早在几年前就学会了怎么挨打才会不至于受很重的伤,才能不让自己那么疼。他把自己蜷起来一些,手臂护着头和脸,膝盖抵在胸口,一边挨打一边奇怪的想:为什么和尚就不能有儿子?为什么孩子的爹就不能是和尚?难道,所谓的和尚就是,不能有儿子的便是和尚?那为什么自己偏偏又是和尚的儿子。假如这样定义,那自己是和尚的儿子便已经打破了和尚不能有儿子的说法,即自己的爹不是和尚。既然他们承认自己的爹是和尚,那么自己又怎么可能是和尚的儿子呢。
一个小孩或者不知道几个小孩的踢腿产生的某种痛感给阿大一点刺激,使得他突然领悟道,原来是这样的:自己的爹在不是自己的爹之前是一个和尚,而当他是自己的爹的时候,大家延迟性的依然把自己的爹叫做和尚,如此而已。这是叫法上的错误,一种说不上来的错误。
小孩们突然发现一种新的玩法,因为阿大蜷缩的姿式,实在是很好滚来滚去,于是索性大家踢来踢去。阿大也很配合,哪怕谁谁的脚力不足以把他踢到另外一个人脚下,他也会就着势头滚过去些。渐渐的,他也觉得这种玩法非常有趣,假如不是挨的时候很疼的话,他还真有点着迷于滚来滚去。
孩子们发现一种新的玩法,再加上阿大的配合,开始变得非常认真起来。然而,阿大的身躯既便是蜷缩起来,也是蛮有块头的,脚力弱一点的孩子,踢起来十分吃力。于是,有些小孩灵机一动,捡起了路边的木棒——阿大马上发现了这个过于危险的苗头,马上弹开蜷缩的身体,以不合作的态度撒腿就跑。跑,使得孩子们获得了另外一种游戏的乐趣,他们兴高采烈,大声的叫嚷着追上去。
所以,当你看见阿大的时候,不是蜷缩着被打,就是被一群孩子追。这个事情往往终止于庙前,因为和尚是很受尊敬的,所以孩子们不敢在庙这边胡闹,无论是庙里面还是庙外面。至于阿大,因为他是和尚的孩子,自然也就住在庙里面。
2
等阿大长到十五的岁时候,几乎和大人们一般高大了,但是大多数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高大,但是他很好欺负,因为他是和尚的儿子嘛。不过,渐渐的阿大开始怀疑,为何他是和尚的儿子他便要被欺负的这个默认的规则了,事实上,犯错的是他当和尚的爹——既然是和尚,就不用有儿子;既然会有儿子,当初为什么要当和尚。那都是他爹的错,要打就去打他的爹嘛,怎么可以来打他。这种念头在他心中一落定,他就开始图谋反抗。然而,虽然他看上去长得很是强壮,但是还是会打不过那些欺负他的人,哪怕比他瘦小很多的也一样打不过。反而因为他的还手,刺激起一番新的更加有技巧的欺负他的潮流,甚至于有时候隔壁村子的小孩也会很辛苦的熬着爬半天的山路来这里欺负他一下。
阿大有时候很恍惚,他总是觉得自己力大无比,却居然打不过随便一个什么小孩,就因为他是和尚的儿子,这也未免太过古怪了。有那么一天,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还是象往常一样,大家都欺负他,把他当作球一样,不过他们玩的太得意忘形了,居然一窝蜂的在官家马道上游戏,而恰恰是这个时候,官家的驿马飞驰而来,有些发现的及时躲开了,有些则是背对着完全不知道,而另外一些因为马来的太快被吓呆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就在这个时候,阿大上前一步,很有自信的上去一步,单手拉着马缰绳,好像不费什么力气似的,就将疾驰的快马生生的拉得停住!
十五岁开始,阿大就总是觉得自己力大无比,虽然总是打不过那些欺负他的人,但是他还是觉得他真的力大无比,遇上这样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气拉住,于是就拉了,于是就拉住了。
当时,看见的人都惊呆了。那些被阿大从救了的人,当时真的是十分感激阿大,但是随后就变成的了另外一种态度——避之不及。自从阿大确定了自己真的是力大无比之后,干过很多事情,把李小二家的磨盘砸了个粉碎,比如用一块巨石盖住了王三家的井,比如拔掉了孙小红家里的大枣树——诸如此类的,总之,谁当年欺负过他,他就靠自己的力气去报复一下。
他陷入到一种对自己力量的崇拜之中,觉得倚靠自己的力量可以干成任何一件他想做的事情,于是越来越放肆,搅得周围的村落鸡犬不宁,许多家初生的小孩一听见阿大来了便立刻就止住哭声。
象他这样危害乡邻,也不是没人管,但是确实是没人是他的对手,连官府也拿他没有办法。好在衙门的师爷是个老江湖,设了计策来算计阿大,于是召阿大当了衙门的捕头。
这阿大当了捕头之后,他自己持着官家的身份,行为有些收敛,周围的流氓小混混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到真是算是把他降伏了。阿大觉得平时就抓抓小偷、赶赶流氓实在是屈了他的本事,于是到处去找有什么难对付的案子。
那个坏师爷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当时他们那地界临着座大山,里面什么牲畜都齐全,自然也少不了凶猛的。寻常的,找些猎户也就解决了,不知道哪里出来的一只特大的老虎,盘踞在山路附近,专门吃人,而且力气大得不得了。于是,告诉了阿大。
阿大二话不说,扛了条烧火棍便上了山岗,一天没回来,两天没回来,三天还是没有回来。乡亲们奔走相告啊,阿大被老虎吃了啊,阿大被老虎吃了啊。
可是第四天,阿大回来了。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身上全是血,拖着一只巨大的老虎,乡亲们于是奔走相告,老虎被阿大打死拉,老虎被阿大打死了。
打死了老虎,阿大就更得意了。连县官都不放在眼里,于是师爷就告诉阿大,说一百里以外的大河里有一条巨蟒,根本就是传说中的蛟龙,比老虎厉害一万倍,要是能除掉这个怪物,就可以去当州里的捕头了。师爷这个计策厉害,不说会把阿大暂时支到百里之外,即使是被阿大打败了蛟龙,那阿大也真就去州里当官,不会再在乡里为害了。
但是阿大不是笨蛋,他打老虎差点就把自己的小命送掉,去河里面打龙,他开始犹豫了。这犹豫不久之后就消除了。在他住的和尚庙不远有个尼姑庵,尼姑庵里面有个小尼姑。算是和阿大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经常偷偷照顾他,阿大稍微大之后就在想,原来女人是这样好的啊,也难怪自己的爹虽然是和尚但是还是有了儿子。而不久前她出外化缘,结果被蛟龙吞噬。
阿大这次准备了半年之久,为了报仇,去了很多地方学习武艺,跳了很多江河湖泊练习水性。一切准备停当了,他下到了水里面,七天七夜,杀了蛟龙,他自己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在他养病的时候,师爷去看他,并且告诉他,本地三大害你除去了两害,真的是功德无量。然后,淡淡地告诉阿大说,阿大啊,三大害里面最厉害的一个最坑老百姓的一个还活着呢,那就是你自己啊。
不知道阿大是生性不是坏蛋,还是师爷的话起了作用,等阿大好了,整个人就转性了,专门行侠仗义,又因为曾经杀大虫除蛟龙,又是和尚的儿子,被人称为“降龙伏虎”。
3
阿大身为本州第一捕头,看见这么多远近的大盗在自己地面上活动,实在是有些不高兴。他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卖买会引得如此多如此厉害的盗贼。
不过,阿大并没有轻易出手剪除那些大盗或者小贼,因为他们一路上自相残杀得不亦乐乎,杀到后来,阿大都有点于心不忍,这买卖送了多少江湖好手的性命啊。
他跟着贼踪到了一个乡村。他观察村子东口,看见一个江湖非常有名的老贼,空手而去,那老家伙出名的空手不归,何以如此?他细看那老贼,真切的发现,那已经是一个老人了,无论当初多叱咤风云,现如今也已经是老态龙钟,他越是看那老贼就越是看到自己老的时候的可怜相,便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又去南口搭望,看见一江湖闻名的雌雄大盗里的雄的那个匆忙的捧着好多草药进了一间屋子,他施展轻功去窥视,原来是雌的那个卧病在床。那雌的好的时候端的凶恶无比,阿大也吃过那婆娘的大亏,然而此刻那婆娘此时身子弱弱,刀架脖子也不软一下的人,却此刻全身发抖、苦苦呻吟。雄的虽然自己没病,却象是也害了那病一样。阿大越是看,越会想起自己病得时候那苦痛,便实在不忍再看了。
他来到西面,看见不少尸体,端的大骇。其中一具居然是他在江湖上的极好的兄弟,为人侠义、仗义疏财,且年纪轻轻,下个月便要和一情投意合的侠女成婚,如今却暴尸在这里。
那些尸体,围着一具竹编的背篓,大概便是大盗小贼们争夺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那吃土的深度,便知道里面乃是黄金的物事,因那东西便害了自己兄弟的命,他怒而要把那物件丢飞,然而手上用了大力,物件却不动分毫。
他吃了一惊,他有单手举铜狮的力气,这物件便都就是足金铸的也不应该如此沉重,他双手上去,咬牙,还是不动分毫。他再用力,再用力,再用力,似乎,似乎动了一点,但是又象是错觉。
他正蓄力再来,突然有人在他天灵盖上一击,霍然间,自出生到现在的种种在脑海中闪现,似乎有个声音说,你信就有力,不信则不动。阿大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手上也没怎么用力,就把背斗拿了起来,不由自主的背在背上。看脚下,便是硬土也是一脚下去一只深的脚印,但是他自己也感觉不到什么负担,反而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不由得得意起来,想到自己掌握了法门。
一和尚来到他近前,嗔道:这样你便得意了,去去,不要你这样的徒弟。阿大看见和尚,大叫:爹。和尚怒道:我不是你爹,我是和尚。阿大还是叫:爹。和尚怒:我不是你爹,也许过去是,但是现在不是了,将来也不是。你非要叫,叫我师父。
于是,阿大便跟了一个和尚做徒弟。和尚说,那背兜里是一具金佛,有无上的法力,可以渡终生劫难。于是,阿大便跟着和尚到处云游,以佛法示人。
4
有一天,和尚跟阿大说他累了,于是在床上睡去,就再也没有醒来。阿大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因为和尚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死的样子,就是象在睡觉,只是不醒来。
他等了一个月,和尚的身体还是象睡着了,但是和尚就是不醒,医生什么的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去庙里面找人问,庙里的惶恐,道:你都不明白的,我们怎么会明白。
自从跟了和尚之后,他一直都是什么事情跟着和尚,和尚叫他怎么样他便怎么样,而如今和尚睡了不醒,他一下子变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了。要是继续示佛,他又不知道怎么说,他不会说,虽然他知道,但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每天对着睡了不醒的和尚,还有背兜,还有他自己,茫然不知道该干吗。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出去,这里有一个睡不醒的和尚和一个藏在背兜里的有佛法的金佛,来了好多好多人。
有的人来看看是不是真有个睡不醒的和尚,有人来烧香,有人来打算偷金佛——但是他们想尽了办法也拿不动。渐渐地,阿大住的地方成了庙。
渐渐的,阿大也成了和尚。他变得有些痴呆,终天混沌的,竟然好久忘记了吃食,饿得晕倒。
等他醒来,竟觉得口中仿佛吸吮着琼浆玉液一般,他发觉一个美妇人正坦胸露乳以奶汁喂他。他觉得那妇人很象当年和他青梅竹马的小尼姑,他觉得那美妇人脸红的样子非常好看,他觉得那奶汁甘甜那奶子美白,于是——
乡亲开始传风言风语,后来阿大居然和那个美妇人有了孩子之实,村人纷纷唾弃,羞得他想带着美妇人和儿子逃走,但是美妇一夜间和儿子消失了。他又羞于在村人面前,打算趁夜逃走,这才发现,他一直睡觉的老和尚爹不见了,并且那装着金佛的背兜他居然背不动了。他突然上来野性,踢了一脚背斗,那背兜一下子就倒了,里面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似有所想,背上空背斗,趁夜跑了。
5
面前是一条大河,远近没有什么桥,只能坐船,但是背兜里实金的金佛,什么船都载不动,过去就是西天。而阿大此时此刻已经年老体衰,就要死去了,他想把这许多年化缘得金塑成的金佛送去西天,算是奉献。
他呆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知道自己就是这几天便要死了,他就那么呆在那里,渐渐地接近死亡,有一天他终于要死了,一生种种在脑海中展现。他猛的一拍脑门,居然利索的站了起来,放下装着金佛的背斗,连声大笑。
拍拍衣裳上的尘土,向西天拜了一拜,飘然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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