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遥夜
□ 半面妆
第一章
是日,太祖大宴群臣于起凤楼,忽问及安国之策。丞相谢九思对曰,陛下以雄才伟略,神威天纵,海内莫有不服。太祖不悦,曰,是何言也!朕方欲闻金玉正论,卿何佐朕以旁道?夫治国以仁德,齐民以教化,盛世之本也。譬如谋算武略,不过恃之一时,安可为纪纲。
丞相赧而退谢,于是众人皆服。
——《太祖实录 卷二二》
遥夜城外,自东方官马大道飞奔而来的两骑不约而同地缓下来。
广袤的大地上,久已干涸的河道隐约交错。很远的西方,极目眺望,可见大片的广漠。日将近晚,天无片云,流连波动的光芒汇于一方天际,又染得地面宛如银亮光海。一条近乎笔直的道路途经那片沙海,一直伸延向国朝疆域的最西点,弓月城。
国朝之初,西域本是十余邦散布。自太祖享国十年,朝廷之威德远布于海内四方,乃思为子孙除边患,扩疆土,遂挥师西向。
此番大军征伐,持续之日久,规模之弘巨,史上所罕。各诸小国,民多不过十万,甲兵鲜有能以万计之者,如何能与巍巍天朝相抗。军威所加,御驾所至,或国灭君亡,或举族西迁,永徙版图之外。
当年鏖兵何处去,古来征战几人回?宫殿焚毁,关城坍塌,往日昌荣不再。而每当风起沙啸之时,百余年前万蹄奔驰,四边伐鼓,三军大呼之声,犹似可闻也。
如今的国朝西疆,卞泊、乌垒、弓月、遥夜诸边城,皆是在昔日各国王庭旧址上修复重建的。今上,太祖六世孙,沿袭旧制,使臣属镇守。近年来,驻守眼前这遥夜城的,是过去受封孝明侯的皇亲许丹阳。此人系武皇帝曾孙,汝林王嫡子,是今上从兄。
遥夜城还未及夜,风已经转了清冷。或者,这阵清冷与其说是风,不如说是气。那是从远漠鼓荡而来的独有的气,萧森而严厉,刺透衣衫,刀剑呼风一样直钻进人心里。
东来两人缓缓地兜着马,其中一个中年人披了黑斗篷,将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深海一样广远神秘的眼睛。他拉紧翩跹飞扬的斗篷,顾盼天际,缓缓叹道:“我朝地域虽是广大,却使西疆变得荒凉如此,得来又有何用?”
这话是有道理的。
眼前高大的城墙峙立在平缓的地面上,上头没有旗帜,只立了数排守兵,静止在这天地间。厚重而孤傲的砖石壁,笔直矗立在人面前。过去的箭楼被推倒了,城沟被填——没有人说,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疑忌守城将官拥兵自重,远胜于担心外敌来袭。因此,被下旨命镇守边城,名为封疆,可在京城大官,譬如华希夷看来,实则是如同发配差不多的。
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比那披斗篷的年轻得多,他宽大的衣袍卷在身上,扬起鞭子道:“父亲,那站在城下的,可是孔寒云?”
远远墙下立了一个人,一身泥黄长袍,腰缠角带,背手挺腰,头发给烈风吹得乱了,在黄褐的面孔前飞扬,身后是粗砺的大砖。这个人的眼睛是虚着的,立在那里的仿佛比这城墙还要坚直,看见远来的两骑渐渐到了身前,这才迎上去。不一时,三人聚在马道边。
“华大人,在下不曾远接,毋怪。”
那披黑斗篷的华大人大笑道:“孔殿侍别来无恙,老夫已弃了官职,还称什么大人?”
细看来,这孔寒云大约三十来岁,鼻直如刀削,目光冰冷的,脸上带了几分风尘气,还有一种颇奇特的傲气。他揽住华大人马缰,微笑道:“在下听得‘殿侍’二字,才是汗颜无地。”
原来他曾是仁寿宫带刀殿侍,为人忠谨勤勉,武功超凡绝俗,名声颇著,只不知因何原故冒犯了荣丞相,从此时运急转直下。据说若非那次遥夜城主恰巧在宫中,蒙许城主说情相救,荣丞相早已代皇上降旨切下了他的脑袋了。近年来随许丹阳守城,他算是城主跟前随侍里很说得上话的人。
华希夷被抢先下马的华岐扶下来。
“这位敢是令公子?”“不错,正是犬子。”孔寒云略略打量眼前这二十四五岁,衣白如云,生得欣秀潇洒的年轻人,眼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审度的意思。看得出来,眼前这公子哥儿有些门道,可孔寒云一眼瞥过就微笑着将目光挪开了。
斜阳渐渐下处,光波挟着沙风翻涌,还未在远处苍森的城墙后散尽。
“离开久了,京中是什么样的都要忘干净了,没想到竟会在此地得见大人……哎,听说今年朝廷里几乎每月都有旧臣乞养骸骨,或者挂冠而去,不知是不是真的?”孔寒云问道,他正引着华氏父子入城,门关本来松懈,众军士都向孔寒云行礼。
“是的。”华希夷简单地答道。他将斗篷拉的掩了口,在黑布下面道:“孔侍官,不知老夫几时能进府中拜见许城主?”
“大人难道有事?”
“事是没有什么的,不过想拜谢城主给华某一介容身之地,还望侍官引领。”
孔寒云闻他此言,很诚恳地道:“大人何出此言。我城主昔时每于众前提起,总是赞叹大人谋国之忠,罕有人及。想如今,朝中尸位素餐之人何其之多,大人只为不愿与国蠹同朝,便扔下官职,退隐边鄙,这实在令孔某等万分感佩。”
华希夷耐心地听着这话,没有对他表示谦逊和异议,只无言地笑了一下。许丹阳等远在遥夜城,到底对京中事情不了解了。而几年前,他的废然离朝,几乎让整个京师为之暗淡失色,直到现在还没有从平乏、庸碌和荒淫中爬出来。如今,除了道间巷中沸沸扬扬的关于荣雍“司马昭之心”的议论,京城恰如一滩泛着艳光却又肮脏无波的污水,足令所有抚今追昔,还锐意进取,怀有匡时济世抱负的人怅叹绝望。
华希夷向来以持重自诩,对当初谏官们激烈执拗攻击荣丞相的举动很不以为然,觉得结果只会适得其反,但是对许丹阳其人,他私下颇怀好感。
大概这世上胸有大志却又怀才不遇的人委实太多,以至于孝明侯屈身下士,平交微贱的名声如此广得人心,让天下人交口称颂。当然,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的,还有他那高迈整秀的仪表性情。几年前,当天下人都在心里将皇上视为顽劣孩童,将荣丞相视为奸臣国贼,许丹阳于是更顺理成章地成为众人眼中的卓茕君子。
现在回想起来,原本许丹阳只是就事论事,反对荣雍的一些举措,或是倾力挽救遭他陷害排挤的官员,并未正面与他为敌。可后来事情发展就是那么简单:自古正邪不两立,荣雍既然是国贼,那么不管孝明侯愿不愿意,正派的官员自然而然就围绕他组成了个圈子,以他为首,自永熙五年起,屡屡向荣丞相发难。
荣雍自然是既惊且怒,至此之后,这两人在朝堂上便俨然势成水火,互相参奏,彼此攻讦,争闹不休。荣雍把许丹阳恨了个入骨,最后终于蓄谋伺机,使小皇帝将孝明侯夺去爵位,改封远徙遥夜城,令其无事不得入朝。
陈年故事,华希夷至今依然历历在目。如果说这些原本在他意料之中,那么后来逐渐浮出水面的,则是令天下人都感最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正视的——那就是荣雍的谋逆。
行在城里街道上,脚下满是沙石,店铺也是灰头土脸的,招牌都干裂掉了,楼房往往都涂成红色,参差不齐,锈迹斑斑。行人衣装怪异,尤其将脸遮得很严。其实这也难怪,城墙里风仍是很大,而且割脸。
几十年宦海浮沉,熟知风起萍没,存亡亦是惯见。华希夷深谙世事艰难,这使他青铜鼎一样的沉稳凝重。即使此行负有极大的秘密使命,他仍然镇定自若,恍如无事。一边随口同孔寒云闲话着,一边感慨地想,以他华希夷忠贞铮臣,国家危难之时,他怎么会逃到遥夜城来做隐士呢?
华希夷暗中端详身边的孔寒云。久有传言说,许丹阳身边十九随侍,都是激于义而追随他的天下英豪,是武艺精湛的高手。虽然谁也没有见过,但既然人人都这么说,想必大有原故。而眼前这个孔寒云,正是这帮随侍的头儿。
华希夷想着,就问道:“不知城主什么时候是空闲,能容老夫拜见?”
“这个……今天本来没有事的,可京师里来了一个人,城主只好见他。”
华希夷步子略顿了顿,道:“却不知是什么人?”
孔寒云稍微踌躇了一下,然后道:“是商夫人。”
这一言既出,华氏父子不由齐惊,只是华希夷稍露了个惊讶的表情,而一直闷声不语走在后面的华岐竟脱口叫声“什么”,顿时引得两个比他年长的人都瞟他一眼,忙俯首噤了口。孔寒云咳一下,向华希夷道:“商夫人不会久留此地,若非大人远途乏困,今晚就可入见城主。”
低头时,他的眼睛在凌凌地闪着光。
华希夷立刻道:“如此甚好,何必他延。”
孔寒云躬一下身,嘴角微扬,道:“城主见到大人不知要如何欢喜,且容我通报。”
遥夜城军府青灰大砖的门墙出现在道路尽头,洞开的铁门里显得很幽深,隐约站了十余军士。
百多年前的王宫经过中原六世,已经被修改得全失了原形。这里军府正厅以前大概是朝堂,宽敞阔大,阶层很高,上面有方台。至于其它的迹象,就都很模糊了。大堂内光线比外面暗下去得要快,已经到了掌灯时候。遥夜城主许丹阳与京师来的楚信芳各据一案,已对坐了大半个时辰。
听说商家内眷孤身远来,许丹阳也深感惊讶,虽然他同她曾是京中旧识。这位楚信芳昔日里在京城里甚有名气,她未嫁时,身为太尉楚彦平独女,甘犯众口荼毒,效男子求学太学,生得风貌英美,且娴于辞令,兼有武技,虽须眉不及。此刻她脸上罩了黑纱,只能隐约看见目光一明一暗,好象当风口的灯烛。
阴影下五根高大粗直的石柱矗立,上面刻着仿汉代的图案,鸿鸟琼云,夕雾巨椿。堂顶和四下都垂挂着沉重的大幅帷幔,正焦躁不安地拂动,恍若暴雨将至,四下的风都是乱的。两边石柱后都立了十数甲士,位置正好将堂上两人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却全听不见他们说话。
楚信芳手扶案角,声音好象丝弦震颤,她道:“我家大人的事,侯爷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许丹阳就案躬身,道:“在下远在鄙地,势孤力薄,人微言轻。不能为夫人稍尽绵力,实是惭愧。其实夫人也不必焦急太过,皇上不过一时受人蒙蔽,等到怒气过了,自然会将尊翁商大人放出来的。”
觉察到对方不仅推脱,而且毫无诚意,楚信芳终于从失望转为伤心。她豁地站起来,眼睛晶晶发亮,道:“既如此,我只当没有来过罢了。不过……”她陡地撩开面纱掷在地上,正色道:“我家事虽小,眼前国事却大。侯爷,今日所谈,决属要紧。你若还念昔时红枫亭共誓之辞,念我等在太学中义结肝胆,盼你深思!”
她说着敛衽略拜,大步走下堂,衣袂飘飘如苍云流去。许丹阳也站了起来,一时默然而立,未有以对。好象特意要打破这阵尴尬一样,堂外泥黄长袍的孔寒云快步进来,禀报道华希夷布衣来见。
许丹阳听时,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亲往前迎。就见华氏父子被随侍引进来,这时楚信芳正投袂从里面出来,哪个也不睬,自顾下堂出了军府,转眼消失不见。
许丹阳卓立阶上,一身暗紫长袍,内侧镶白的衫领微翻,高冠束发,神态温宁平静,带着一种深峻的清华之气。往往,只有见过他的人,才懂得什么叫做君子如玉。
虽被贬斥偏鄙多年,可这人看起来还同几年前在京师里时一般无异。此时他笑着分开两手,道:“华大人,且喜别来无恙。”
华希夷躬身答礼,含笑道:“城主春秋鼎盛,英武依旧,老夫已是……呵呵,老朽了……”两人都笑,说得恂恂侃侃。这时许丹阳扭头向一身白衣的华岐道:“之衍,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华岐在父亲之前不敢多话,只略上前一步笑道:“拜见城主。快五年了,京中众朋友在一起时每每提起,不知城主几时能再进京。”他比许丹阳小不了多少,往日在京里两人言语投合,志趣相近,多有交情。对此华岐引以为荣,既敬许丹阳如师,又亲之如友。
许丹阳微笑不答,却道:“待我与华大人见过礼,再与你叙旧。”他说着下阶来携着华希夷往堂上走去,一边道:“华大人方当盛年,正是报效朝廷之时,奈何却思退隐,此恐非尽忠为国之举。”
华希夷缓步上阶,颇感喟地道:“朝廷中若有我这一人能有益社稷,华某又岂敢爱惜衰躯?正是无益于世,故尔避之。”遥夜城主微微一笑,道:“大人无乃太谦!”两人说着已走到堂上。
华岐远远听着他们说话,不知为何有些失神。华希夷同许城主共进内堂时,他本来作势要跟着,但很快即被父亲的眼色阻住了。他知道父亲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因为担心路遇凶险,才一意要从京师跟随而来。好在眼下已经到了军府,不会再有人来惹麻烦,有他没他也无所谓了。
可是,这时候他该做什么呢,就在这里呆站着么?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原本已经进了内堂的许丹阳竟忽然又独自走回来,到他跟前。华岐刚回过神,正微讶,就见许丹阳往外一抬下巴,向他低声道:“出去那人气很大,你去劝劝吧,叫她早回京师。然后……你再来此处见我。”说完握了一下华岐的手,引他下了堂阶,穿过守在下面的一众随侍,然后自己转身重又进后堂去了。
天已黑了,外面风啸了起来,街上民居客栈外面的胡杨树不堪威压地呻吟起来,到处都是门板的撞击声。夜气清冷,袅袅浮荡在四下。
华岐直赶出城门,才追上骑在马上的楚信芳。茫茫大漠,深邃的夜,万籁俱寂,幽星点点,寒光闪烁,如美人乌发隙的刚钻石。据商旅和喜趋游之士说,遥夜城的夜色,乃是天下第一胜景。
华岐放马绕了个弧,赶到前面驻住。古道,草蔓,空谷,断壁,残石,默默而卧,满目苍凉,沐浴着夜光。马蹄踏着砂石,簌簌微响。不知白日里这起伏的地面是何等模样,夜里看去,竟在晶亮的闪着光。
大风把声音高送出去,那边马上的女子冲他喊道:“华之衍,你来这里作什么?”
华岐纵马赶到她旁边,拉住缰子道:“我还要问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楚信芳觑他道:“你出来赶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华岐一笑,道:“现在不用问了,我知道你肯定是为了商大人被送下诏狱来的。你想求丹阳兄上表援救,是么?”
楚信芳笼在黑色长袂下的纤手微颤了一下,她有些发怔地看了对方片刻,忽露出一抹哀戚的神色,道:“原来你也猜到了,只怕还在笑话我呢,是么……”没等对方反驳她就偏过了头,很快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约我本不该为这个来此地的……虽然公公自与荣雍为敌日起,便常教我们做殒身之想,但骤然遇上如此大劫,我心里仍是焦躁透了。听说廷尉狱卒得了荣雍指令,日日只是逼迫。公公年老,丈夫秉性又刚直不屈,是断然撑不久的。京师众官那里能走的路子都走了,不肯依附荣雍的人个个自身难保,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法子?”
华岐笑道:“你没托人向荣雍讨情求免?”
楚信芳张大眼睛,又伤心又生气地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别说我宁死也不干这样事,我就是真的做了,回头我公公不打死我也得撵我回家。别的还有可说,纲常大义绝无转圜余地。——向奸佞讨情!华岐,你竟然说这种话!”她惨遭变故,一直竭力撑着,此刻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华岐忙道:“我随口说的而已,其实绝没有那个意思。”他见楚信芳悄拭了泪,脸色稍和,便道:“那么丹阳兄对这事怎么说?”
楚信芳脸色顿时又不好看了,隔了半晌,她道:“父亲前日里派人来要接我归家,可被我回绝了。想我虽是女子,可家国之祸,终不能趋避,也趋避不得。但是侯爷他……他却好象已经把这些都忘了。”她四下望去,轻叹一声,颇惆怅地向华岐道:“之衍,你看这地方,可不正是边城寂无事,抚剑空徘徊?……这里真的是荒凉之地,想来,很能消磨人意气。”
“许城主对你说他无能为力?”
楚信芳默然片刻,道:“不错,你又猜对了。”
华岐一耸肩,摊手道:“可是那也未见得就是对朝廷中的事不关心,或许真的是无能为力。你莫忘了,丹阳兄为了同荣雍相抗,到现在还受着贬黜。他已经不是孝明侯了,怎能苛求他再同从前完全一样?我以为,人每只要心怀忠义,就不该以他表面作为下评断。我们当年同在太学,相交也非一天两天了,你还不了解他么?”华岐对许丹阳是真心仰慕的,自信深知他为人,因此对楚信芳的话不以为然。
初生的星月转了晦暗,森森的天上有一种暗红的颜色,仿佛有一道神秘的幽光横过天际,远远的沙海堆起一座座浪,隐隐似乎在流动。楚信芳感喟地摇头,徐徐道:“说到太学,之衍,你还记得当年在京里的时候么?”
京里的时候……相知紫暮山,结交青凤城,不寻儿女情,但求天下友。
——再清明的朝廷,也永远比不上士林的晶洁无瑕,而累朝以来,士林都掌控着国家舆论,代表着衣冠正脉,在朝廷里也都有为其代言者。荣雍幸而遇上了一个对他深为倚宠的天子,却不幸遇上了孝明侯许丹阳。
从来没有人将道德与风流结合得如此完妙,如此随心而不逾矩。自古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因此当年太学中的年青人几乎无一不是孝明侯的仰慕者,年长的廷臣也多引他为知交。及天子下诏将他贬出京城时,群情愤慨,商挺之等大臣甚至当面向天子奏道:此人在朝,堪增朝廷之荣华,昭圣德之风化,黜之于外,则徒长奸佞邪心!——话好比是指着荣丞相的鼻子大骂,但却也一点不错。
这些年来,荣雍对皇上还是一直柔媚取容,而对外,则大权独揽,一切专决。他呼群结党,纳贿行私,日渐毫无忌惮,上下左右,很快便都安插满了他的私人,威福自恣已经到了人人侧目的地步,一度将两万放言无忌的太学生都逼得噤口。
……永熙六年,永熙八年,永熙十年。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情形即使只日易一毫,这么多年来也积成大变了。
“还记得紫暮山么,还记得青凤阁么?那都是我们常常同游的地方啊。几年前荣雍在太学大肆搜捕,行凶抓人。那边孝明侯率十多朝臣跪在丹樨,皇上不为所动,于是外间群臣纷纷上书直切进谏,当廷叩头流血,辞气不挠。到最后,各个官员因进谏获罪被诛杀流放的数以十计,可终究荣雍还是被迫将抓起来的百余太学生放了出来。
“此事之后,我们在落樱河畔红枫亭设宴集会,来的都是年轻俊杰辈,大家激愤之下,举剑誓词:我辈相结交,并无其它,只愿同心戮力以报效皇恩,决不容乱臣贼子当道……那时大家意气相投,枝叶同根,只愿荡尽人间奸佞之气,还一个朗朗乾坤……可惜,如今亲友故去,旧交云散,剩下的,已经不多了。朝廷里的大臣又尽换作了趋附权奸、身家念重之辈。现在,就连令尊竟然也弃官而走……”
她终于掩不住话语里埋怨的意思,望向华岐。华岐对着这指责也不再说笑,他辩解道:“我父亲有他不得已处,一时讲不得。”
楚信芳道:“是吗?那孝明侯呢,他有什么不得已处?我听说往年里曾有人来此寻他,大约是请他呈疏文给皇上,结果后来却毫无消息。我们位卑之人,尚不敢忘忧国,可是,看上去他就打算沉在这里,保身全命了。”见华岐在笑,她道:“怎么,不是么?”
华岐道:“是的,怎么不是。”他又微笑道:“你知道么,刚才丹阳兄说你气很大,要我来劝你早回京师——你果然是又气又急。”
楚信芳看着起伏的地面,微微苦笑,道:“我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家的事么?荣雍食君之禄,欺天弄权,蠹国误民近十载,而今更是妄起废君自立之意!眼下朝廷岌岌欲颓,社稷危在旦夕,谁不知道!之衍,圣化覆乱,清流污浊哪!”
远处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好象可以将星辰吹落,可以将人也刮走,漫天卷地地呼啸奔腾而来,过城墙时,却又缓了……华岐忽然心生豪气,他扬声道:“你何必想得那样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今日太学中,忠贞之辈并不比我们那时候少,朝中人也绝非都那样不堪。莫忘了,天下人无不经教化,受德性砥砺。自古得人心者能服人,奸雄邪党虽得意一时,终免不了人祸天诛。如今荣雍未被天谴,那自有忠良来惩治他。”
楚信芳笑起来,她笑得很恣纵,却像沙风一样,带着硌人的细刺。“算了吧,之衍,商家只怕是逃不掉满门当街被戮了。到那时,你敢回京师为我们收尸么?”
华岐见夜色里她的脸煞白,嘴唇微颤,心中实在不忍,道:“何至于那样。邪不胜正,古今皆然。荣雍就是得志一时,终免不了受戮。你以为,若是荣雍篡位,真的就没人能慨赴国难,为君绝此大恶?”
楚信芳一凛,道:“你在说谁?”华岐想了一下,犹豫着问道:“尊翁是参奏了荣雍什么被拿下狱的,你知道么?”
楚信芳微纳,道:“不是并帝滥爵么?”见华岐摇头,她道:“我只知是因为弹劾荣雍,却并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反正,不是一样的被下狱么?”
华岐摇头,慢慢地道:“商大人这次就不一样。”楚信芳疑道:“是么?”
“商挺之大人探知荣雍阴养死士,伪作图谶,暗中谋逆,欲登至尊之位,奏告了皇上……”楚信芳苦笑着打断道:“……可是皇上不睬。”
华岐见她脸侧向一边,默默地想着,叹着,眺望着,似乎十分颓丧,想起昔日里清席共谈志向怀抱的坦荡,“扫尽人间奸佞,还天下朗朗乾坤”的誓约,不禁下了个决心,道:“算了,我都将实情告诉你吧。——你知道征调边关诸城役兵的兵符么?”
楚信芳见他忽说起这个,虽然纳闷,可也只懒懒地道:“我知道:我朝边城常卫守军人数很少,恐不足用,因此每季操演役兵。这些役兵平时不得征用,惟圣上兵符可调。不得圣上亲授兵符就敢在城中征调役兵者,按谋逆论处。”楚信芳颦眉道:“说到这个,朝廷猜忌未免太重了些。”
“既然你知道这个,我说起来倒要轻松些。”他按缰道:“我父亲不是来当逸民的,他是来将天子兵符交送许城主的。而商大人……尊翁也不是因为被谗下狱的,他是皇上假意降罪,以避荣雍耳目的。你知道,荣雍爪牙深布,耳目灵锐,暗中反对他的密谋,他绝少有不能察觉,而京师守备又多为他所用,图之恐有泄露。皇上只恐他们力不能锄奸,反为其所害,因此特以郊祀为名命许城主进京,你知道是为什么了吧……”
“皇上素来宠幸荣雍,为何忽有此举?”楚信芳似乎听得呆了,虽然惊喜,却也满脸错愕的模样——竟是天子要除荣雍!
“荣雍累蒙国恩,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人神共愤,皇上哪有不察觉的道理。而若论忠义为国,莫有过于孝明侯的,除了他,皇上还想到谁?——你以为,我刚才那些都是空话,只随口说来安慰你的么?”华岐说着一笑,道:“对了,你虽然高兴,回去还是遮掩些。”
楚信芳回望遥夜城城墙,双肩隐隐抽动,一时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华岐温言道:“好了,不用我给你收尸了,现在该轮到荣雍担心没人给他收尸了。”
惊讶之后,楚信芳点点头,她勉强笑一下,道:“真是如此,我竟错怪了令尊大人,他日相见,若不见怪才好。”华岐笑道:“哪里至于。我父亲经常说,士林中人看人总是那样子,不是极好就是极坏。往日常常有人竟骂他媚奸,他也都一笑置之了,更何况你不过随口一句。”说到这里,他忽然也回望过去,道:“别的不说,最叫我畅怀的,是丹阳兄将要回京。”
楚信芳微笑,垂头道:“你们往日交情很深,这个谁都知道。我同他却还不如同你熟,现在想起来,似乎说过的话都没有几句。记得最清楚的,只有那次我们一众去抟龙寺,大家联诗咏记,也算高情勃勃,一时之盛。却不料,第二天孝明侯就被贬出京了。”
“我也记得,那天我们还寻道士算过命,正巧丹阳兄掣了根下下签,上面说的是什么‘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丹阳兄脸色便不好看,走到寺门口,将那支签揉碎了弃在地上——我还不知道他竟信这个,偏偏第二天真的就应验了。”两人说起陈年事情,不禁都欣欣而笑,感怀于中,兼杂着不知是喜是愁的东西,还有的,就是对将要发生巨变的期待与殷忧。两个人对望一眼,不由齐声感叹道:“去日不可追,而来者犹可待!”对望的目光中彼此了然,均觉非这一句话,道不出志士圆洁浩然的襟怀。
很久,华岐指着天上道:“你看,那月亮的边缘微微发红,不久怕是要有雨。”
楚信芳朝那缕紫红看了片刻,忽然道:“之衍,你觉得这里美么?”
“不美。”
楚信芳毫不犹豫地道:“我也这么以为。”
“为什么呢?”
“虽然奇异罕见,颇可慑人,但惨怪怪的,总叫人看着心里不舒服。你看那片云,不觉得它看起来像什么么?……”
顺着她的目光仰望去,翻滚于夜空之上的是山海一样的滔云暗蔼,顷刻又化作万片絮散,碎于黑幕波底,隐隐离离,上下不已。
“像什么?”
“像阴谋。”
华岐一愣,跟着笑道:“这算个什么比方。”楚信芳这时已将披风拉着遮了头,微笑道:“我先走一步,但望你们也早日回京。”
“会很快的。”华岐很轻松地道。
……
这一夜注定是个多事的夜。
第二章
大国君王虽好吾言,吾弗入而称臣。关内之侯虽非吾行,吾日执禽而朝。是故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不足以止乱也。
——《韩非子 显学》
一截石台如黝黑狭长的鸟翼,双张环抱在崖壁上。
地洞里颇深广,这里本应该是黑漆漆的不见日光,但此时被十余支火把映得通亮。黄澄澄的水,下面仿佛漾着深邃的黑紫,不知为什么,上面腾着一股青黄氤氲的烟气,从这里望下去,下面又仿佛是袅袅的灰白色,全不见有波皱。崖壁兀立,四面都是裸露的岩石,约有二丈高,半是沉沉的黑影。
“你身为皇亲,掌控一方,竟然依附国贼!你……你……你……”一向文辞富丽的华希夷大声叫喊,却也给惊骇诧异震得再说不出话来。这像一个荒诞离奇的怪梦,只是直到此刻毫没有倏然惊醒的征兆。漂浮着的大块红晕在华希夷眼前乱晃,汹涌的血流往头脑和脸颊上冲。他脖子前探,下面是不知深浅的水潭,烟气,雾气。
“许丹阳,你负国从贼,助纣为虐!忘了你刚才发过的誓么!……扫清王室,诛杀国贼,义不负心,忠不顾死。如有违誓,异日心穿万箭,烈火焚身!——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天下之人,愿食汝肉!”
四只极其有力的手按住他狠命往地上一捺!几乎可以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时是许丹阳清晰的笑声:“我这遥夜城,就是专为不服气荣丞相的人留下的后路。那密室里就是专候你们来说京中内情,好向丞相禀报的。可是我也没想到,机敏干练如华大人,竟都没看出一点端倪,也往这里头投!”
随着“哧嗵——”的一声闷响,跟着惨叫声回荡在岩顶石壁间。水溅到半崖上,霎时大股烟雾熏腾,直冲上石崖来,随即传来一股焦烧气。许丹阳站在那里,任白烟在脚下盘桓,他看上去从容冷静,宛如无事,只举起袖子时,嘴角白得毫无血色,略现痉挛。半晌,他低声道:“那誓我早发过千百遍了,若真因为这个不得好死,也不争你这一回!”一拂袖间,转身回府,全然不理跟在牢牢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蓝袍随侍。
可是他走到军府后堂西边一室,忽然一震立住了。孔寒云仰着脑袋交着手立在当地,好象刻意在那里等他。见他进来,孔寒云怪笑了一下,翻起眼睛道:“你觉得杀了那姓华的,取了他的兵符,这么就算了事了?”
“你还要怎样?”许丹阳迟疑一下走进来,他不想与眼前这人多说,看样子还急于摆脱他,于是道:“我记得我们一直合作得还不错,你不妨直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方才为什么放走那个年纪轻的?”
“我没有放走他,那人还会回来。”许丹阳说着取出一支笔,准备写信将得到的消息报知荣丞相,借以一个人安静一下。偏偏孔寒云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问你,那小孽种要是不回来怎么办?”
“他不会不回来的……”许丹阳犹豫着放下笔,道:“说到这人,其实也是个呆子。我以为没必要杀他,不如诓他离开,让他滚得越远越好。反正丞相大业将成,他这么一个公子哥儿,能算什么事,只要眼下不碍着我们就是了。”
“是么?是没必要,还是,你不愿意?”孔寒云咧嘴笑了一下,忽然拿起桌子上搁的笔在砚里扫一扫,饱蘸了墨,手势像拿刀子一样,竟往许丹阳脸上涂了几笔。许丹阳站着一动不动,于是寒玉样的脸上顿时乱墨斑斑。
孔寒云看着这般怪模样似乎甚觉有趣,他嘿嘿笑了两声,揪起许丹阳的前襟,道:“你起了什么心思,想瞒我?是不是干腻了?还是顾念他是你旧交,舍不得下手?”猛地大声斥道:“你要是想耍花头,趁早绝了念头!”但听“啪”的一声,他将笔拍在案上。“你以为除了你,相爷就找不到别人为他效命了么!”
许丹阳一抹脸,阴郁而平稳地注视他,微皱眉头,道:“我知道还有别人……当初楚彦平向荣相献此守株之计,同时还自告奋勇要当香饵,可惜荣相看他不上,觉得他引不来什么大鱼。”
“原来你也知道。”孔寒云不屑地冷笑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这封书信送交丞相后,他会怎么办。”许丹阳转身在桌案上抹出一块空位,恍若无事地指画着道:“毫无疑问,丞相会命我们将计就计,带城兵进京面见皇上。”他不顾孔寒云皱眉,扭头向他道:“方才华希夷的那些鬼话你也听到了,说什么先除首恶。——要我潜带人入京,等皇上召集京师各将领、官员至南郊祭祀,我假作相随。到时命荣雍入宫中留守,先伏在宫内,趁势诛之,再除阿党……想得倒好,可惜全为我们洞悉了。”
他指点着桌面道:“既然知道是这样,现在我们就可以先调集役兵,叫你那些随侍们上兵刃阁准备准备,等明日丞相回信一到,立刻起程进京,方不误事,然后……”他淡淡地住了口。
孔寒云冷笑:“你在揣测丞相的心思,想干什么?”
许丹阳道:“我们不是都在替丞相做事么?”
孔寒云一愣,既而笑道:“你明白就好。那就给我放老实些,叫你做什么都不要违逆!你不要以为进了京就会有机可趁,我劝你不要花那个心思,否则你日子不会太长了!”
这两个人个子恰巧一样高,许丹阳与那双阴隼的灰色眼珠相对,他浑身的血都猛地涌上了头,眼前一片模糊,要将他整个人冲得晕厥一样。再说话时他声音嫌恶地发了抖:“好吧……那就让我亲手杀了那个人,这总是可以的。”
“你又在翻什么主意?”孔寒云故意死板住脸,冷冷地觑他,好象已将眼前这人完全看透了一样。
许丹阳在他淫威之下连连讪笑,一手扶案,阴沉沉地道:“我已经杀了他父亲,我还能有什么主意?”
这话好象将孔寒云说服了,他慢慢放松手里紧抓的衣服,半晌,他笑道:“你知道么,当初丞相准备花大本钱对付你时,曾犹豫了很久。他担心你会自杀,害他一番辛苦都白废了。现在看来,他老人家还真是多虑了。”他轻蔑地叉了手,又道:“——可是,我也想不到,你许丹阳不是当世圣贤,国士无双么,怎么为了活命,竟会与反贼同污呢?啊,尊贵清高如孝明侯,竟也可以像条狗一样卑贱地苟活于世,为人傀儡!真令孔某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扔下这些话,他大步返身离去,怀里揣着华希夷的兵符,径自趁着夜色赶去点兵台。
许丹阳若无其事地举起袖子划过桌面,里衬子都被他手指抓成了一丝一缕的破条子。
单凭感觉他就知道那些监视他的随侍们离他有多远,现在那阵声音细而渺远,孔寒云大概正在向他们交代什么。四顾无人,许丹阳紧咬着牙关,在齿缝中道:“我为什么要死?我要回京师!你们是如何对付我的,我要通通还给你们!我……还没活够呢!”
他走到案边,在白绸上写下一个名字,看了片刻,笔微微发抖,不由顿住。他仰首空洞地望向窗外,忽然幽异地笑了笑,自语道:“更何况……谁的日子要到头了,还很难说!”说着他坚决地将今夜发生的事完整写下来。
许丹阳的字高迈超拔,清奇隽永,自成一体,昔日传扬极广。此刻洋洋洒洒铺了一页。他提起来看了一遍,将它团起来封在蜡丸里,盖一个戳,扔给外面走进来的蓝衣随侍。虽然明知后者会将蜡丸先送给孔寒云剥开看了然后重封,但他也只做不知。那随侍接过后立刻备马,准备连夜出城,进京送交密信。
夜风刮得异常的乱,就像许丹阳此刻心绪之纷杂阴黯。
无数个夜里,可能连孔寒云那双险恶的眼睛都关上了的时候,他目不交睫地一个人躺着等天亮。真不知是可怕还是可笑,他许丹阳,竟然是荣雍的傀儡与鱼饵!
很多时候,这个秘密能将他自己也一并吓倒。坐下时,许丹阳只觉眼前一片血红晃悠……那是血红的叶片,红得炽烈,纷纷飘零坠落,静寂而轻柔,一张张覆在他脸上。风很大,这些红叶却如生了根一样,牢死地贴在他脸上,越粘越紧。他想张口却发现双唇被黏紧了……不能出声是可怕的。
这片片红叶,就好象无数面孔,凝作了一处,无声地朝他注视着,没有怨毒,没有仇恨,那样的冷静与平板……他们是超脱的魂灵,在注视下方的丑类,注视他这个欺世瞒天的人。他是人么,还是,只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呢?
那些人都是死在他手里的……
许丹阳一个人发着抖,抬手遮着眼睛,然后又猛地一拂袖:不,这时候他不能想这个,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些了,尤其今晚,他更不能……他心里很清楚:他能活下来其实并不是靠出卖旁人,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都是他自己。
这世上,原没有谁该死,谁不该死,而只有谁死,谁不死!这僻远的遥夜城,岂不正是天下权争的一个缩影?而那些堂而皇之、济济翔翔的,又都算些什么东西!
许丹阳抚着椅子把手,外头呜呜风声越来越响。他在想,华岐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刚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已觉恍在前世了,而华岐向他说话的神气,还同几年前一模一样啊。
今夜一定有雨,因为这夜风的躁动混乱。哎,都说暴雨之泻,只在一朝,而其酝酿,不知几年。他坐困在这孤城里,也有五年了吧……
应该有个结果了,不管是生是死。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回想过去,已再不能让他丝毫动心,而无论怎样,莫测的未来也不可能比现在受凌辱的境地更糟。荣雍若真的谋反成功,一旦用他不上了,是决然不会让他多活一天的!而万一不成,他为国贼效命的秘密传开,下场则只会更惨……
十余只响号洞彻黑夜与大风,穿过道路,透过层层砖石响荡全城,许丹阳发现自己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要往室外去。但这时候两个蓝衣随侍引着一身尘土却神情明净的华岐进来了。
“和我父亲谈完了,他骂人没有?”华岐笑着道。“我可是全按你说的,送走人然后回来。”
许丹阳看着这人时,不知为何就怵目惊心,好象那一身衣服白得晃着他的眼痛。他避开去,暗呼口气,比了个手势请华岐坐下。他脸色很不好,交错着许多阴沉不定的表情,也毫不掩饰,只随口道:“令尊自然比谁都恨荣雍乱国,却是最不会骂他。我们已经说完,他连夜出城去了。”
华岐本来想说的话都噎了回去,他怔住:“不会吧,出城了,到哪里去?怎么可能连我也不等?”
“令尊要我带口信给你。事情紧急,他要先回京中向皇上复命。”许丹阳看着华岐,目光闪烁,忽道:“……整件事内情,你也是知道的吧,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外面忽闯来一股风,将布幔都鼓得飞起来。华岐觉得脊上一凉,心下隐隐不安,他“唔”了一声坐下。许丹阳走过去迎风立在窗前,华岐只瞧见他背影,没发现他失神。
沉暗的黑夜里,风将断续的低语卷得迷离零碎。
“很好。姓邵的是那干人里最庸懦的,孔寒云常骂他蠢笨如猪,这该是不错的……宋易那个王八蛋忒歹毒,亏得他滚去京里了!……剩下的人不轮事,应该都在兵刃阁……”许丹阳拇指在另四根指节上一一点过去,自己忍不住竟轻笑着。他点到最后小指中节,眼光就滑向华岐那边。这一下他微叹口气,靠着长长的帘幕,喃喃地道:“华之衍,几年来我谁都不能相信,现在我能靠你么?……不错,我真的只能靠你了……”
许丹阳暗捏着拳猛然转身,正面向对方。华岐坐着在想自己的,这时探头问道:“城主在说什么?”
“我在说……”许丹阳前去将手放在他肩上,道:“之衍,你还相信我么?”华岐吃惊地望向他,许丹阳此刻蹙眉的模样是凶横的,却又带些困顿,显出思虑过度的痕迹:“如果有人污言秽语毁我,谤我,中伤我,你还信我么?”他困惑地看着对方,似乎这个问题把他自己也难住了。
华岐几乎怀疑他神志不清:“哪里会有这样的人,除非是荣雍或者他那些走狗。我怎么可能信他们的话?”他越来越奇怪了。“出了什么事吗?”
许丹阳看了他片刻,道:“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号角。这是在连夜点兵?”
“我在这里,点兵的是谁?”
华岐怔住,愈来愈讶,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满脑子里都是京师的事,不晓得这陡然冒出来的算是什么。
“之衍,事情太突然,而且时间不多,我都告诉你吧。”他深吸口气,道:“令尊之所以连夜离开,是因为我要他离开,因为稍迟一步,他只怕就要被截住了押在这里。”
华岐眼光忽闪,一下子跳起来,叫道:“荣雍……?”
许丹阳摇头道:“不,是孔寒云。”华岐眼睛跟着他在西室里走来走去,许丹阳边走边道:“孔寒云不忠不顺,恃凶为恶,胁迫威逼,妄图控制我!帮我杀了他!帮我杀了他那群随侍,否则我们都完了!”他冰冷的手猛地放在华岐肩上:“他不能得逞,到时他会杀我,也会杀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应该跟我说清楚。”华岐诧异地望着他,一连串“杀”字竟这样从许丹阳口里涌出来,他全被弄糊涂了。“说清楚?来不及了!孔寒云刚抢了我的兵符,连夜去了点兵台。他反心已起,勾结所有随侍,逆行已然发作,他要掌握住全城之兵,那时我若不依顺他,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许丹阳倏地从衣底靴统里一把拔出匕首,像悍匪似的往桌上一插,道:“之衍,我是不会答应他的,你若还记得……记得……你若还信我……或者,你若还顾念……”他扶着刀柄子,深深地吸着气,没有往下说。
“我若连孝明侯都不信,天底下还能信谁?”华岐霍地站起来,眼看许丹阳郑重如此,他毫不感到畏惧,两手一摊,道:“丹阳兄,如今你虽爵位被夺,可天下人并同愚弟,敬你只比昔日更甚。朋友相交,原本片言只语,更何况是城主仁德高义。想当初在京师,福祸共之,义同手足,虽万刀刺心而终不改。别人会忘,难道我也会么?更何况坚持要现在全弄清楚,的确是强人所难。丹阳兄若不嫌弃,愚弟但听吩咐而已!”
许丹阳听得这话时震了一下,他步子顿了顿,一时竟无语。接着从壁上摘下挂剑,拉开鞘子。长剑,纯青透明,清晃地发亮,刃缘都是模糊的,好象有几重光的边缘。这一定是一柄好剑,因为它如此冰冷,冰冷地烫手,冰冷地烧人。“你的剑不好,用这个。”
“——秋霜切玉剑。我拿了,你怎么办?”华岐犹豫着,觉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我早已经是个废人了。我手腕早被孔寒云挑过,还拿得稳剑么?这是摆来看看的而已。”许丹阳晃着剑,眼里掠过一丝阴影,嘴角是难以觉察的苦笑,他毫不犹豫将剑递到华岐手里,对华岐惊讶的神情故做不见。
“要快,否则我们都完了。”许丹阳道:“我要杀了他们,把兵符收回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自然带兵进京,荣雍谋叛,一触即发,你不是知道么。”
华岐微微颔首,对他来说,这一切发生得还是太突然了……
两个蓝衫随侍隐约在门口出现,这边刚刚勉强计议停当。许丹阳恰将匕首袖在身上,坐进长椅里,华岐坐在他对面。随侍们听见许丹阳含笑的声音,温文从容地道:“之衍,你熟读古史方志,可听说过艾蒲湖这个名字?”
华岐知道外面是什么人,他心里并无恐惧,一时只是纷乱,勉强应道:“当然听说过!据《阙南志异录》说,此湖在数千年之前甚为辽阔,由于下镇山妖海魔,以至万物不生,长年弥漫苦雨瘴云,后来由于气候特异,入不敷出,便全然蒸干枯竭了。”
“这湖的确萎缩了,但并不曾枯竭……”许丹阳笑道:“你若有兴趣,我带你去看看如今的艾蒲湖如何?”他携了华岐,两人往府后走去,任他的随侍们跟在后面。
“这遥夜城之外,方圆数百里,土层都只有约莫一尺厚,下面全是硬岩,色泽不一……”他们从凿石阶走下去,许丹阳兀自指点着说。岩壁很干,毫无水湿的痕迹,壁上铁环里火把微摇。华岐被他拉到黑色断崖边。
“瞧,就是这里。昔日水波浩淼的大湖,干涸到只剩这池塘大的一块,看见那些银白的褶皱么?几百年前湖畔全是,经月光一照,荧荧皎皎遍地寒辉,就如天镜明光,中心笼着水泽,可是现在都被沙土覆了。这里以往大概是湖底,也是唯一残存有水的……”许丹阳走到黑崖上,垂着袖子往下面指,声音带着感叹。
华岐前探去看,白袍前摆都浮空了,这里并不高,可望下去时他陡觉一片晕眩,大片昏沉的黑影乱舞,分不清是粉是沙。这一片深水并不是沉邃如镜的,倒像躁动热流,尖啸,雾气,烟气……凛冽的,呼呼的风声。
就在他朝下凝望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疾风轻啸,猛然分错越过他。华岐身后猝不及防的那人“啊——”的长声尖叫,张臂从危崖上坠落,但闻衣振风响。
霎时间两柄剑同时出了鞘,华岐掌上纯青光芒模糊成明灿灿的一块,锋刃隐隐在青光中飞转。双剑起势陡而诡,奇花乱点,铮铮铮连交三次,剑光终作千片风散。华岐的剑青尖吐处,剩下拔剑的那个随侍颈上被指进一个凹处。他手中所持的本是吹毛断发的雪锋,点进喉处肌肤,却是让对方毛发未伤。
一声水响,彻骨锥心的尖叫整持续了一阵。华岐头皮发麻,不禁皱眉,只无法去掩上双耳。他剑锋紧紧凝固在邵随侍喉头。被指住的男人立着不动,手中刃尖距许丹阳胸口不及半尺!
许丹阳朝崖下望,接着匕首倒提,走上去厉声道:“伊秃子下去蚀成一架骨头了,孔寒云和他那十九随侍也都死定了!你是陪他们呢,还是跟我?”他卓立崖前,面容苍白,从容,冷静,两腿稳稳地站着,严肃如同大理石的神像,凛冽的眼神像孔寒云,甚至,像荣相爷。“怎么样?要活的话把这个吃下去,要死更容易,你出个声就行!”
华岐瞥一眼许丹阳,见他手里托了一个黑糊糊的瓶子样的东西,却不晓得是什么。那邵随侍嘴紧紧封成一条线,眼睑跳动,却不说话。许丹阳道:“看来你想死。”
“不——”匕首划来时那邵随侍终于喊出一声,他瞪眼喘息,喉结一上一下,在纯青的刃尖上摩擦刮动。
许丹阳喝令:“张嘴!” 谁也不见他暗自松口气——终于,这是他撕开的第一条口子……
邵随侍但觉喉头梗着一个东西下去,再睁眼时,许丹阳用匕首指着他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从现在起,你要记得你是我许丹阳一边的人!只有我,能让你活,也能顷刻要你死!现在,你给我听清楚。
“孔寒云在点兵台,身边是那四随侍。你去叫他过来,就说华公子的事情已经了结了,我别有要事与他商量。要他单独来,在西室见我。等他进来——”许丹阳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分开又夹紧:“……”他作了个决断的手势:“我们三人是生是死,全在于此!”
华岐收了剑,作了个明白的示意,看着这一幕,他眉头微蹙起来,很有惊悸的意味。邵随侍很快地点一下头,紧盯着地上,指尖微颤。许丹阳回头轻蔑地瞥着他,冷笑道:“瞧瞧你这付样儿!还没见他,就先露了怯色。孔寒云有什么可怕的!等下子看我怎么炮制他,管教你认不出他是人还是鬼!”
邵随侍袖子在头上抹了一下,喘出口气,抱拳道:“是!”许丹阳道:“很好。你带他来这里的时候,注意那兵符要带在他身上,明白了么?”
就在这边三人议论孔寒云的时候,他在那边高台上已集结了数百人。
点兵台在军府之后约一里半远处。黑夜里,支支火把急如星火,纷纷而来。被号角惊起的役兵们一个个惊疑不定地陆续聚在高台下,互相细声探问,却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往日季操演练都是许城主携同孔侍官监操,可从来没有在夜里集结的。若不是孔侍官神态严肃坐在高台上,两排号角分列在侧,众人几乎以为是讹传误召。
等到号角声毕,孔寒云站起来走到台前,他左右两个随侍,一人捧城主之印,一人捧兵符。孔寒云按剑厉声道:“按边城守军之律,天子兵符到,用急号。今角声已毕,役兵还有敢延迟不到者,杀无赦!”
台下齐声应和,平时操演也都是这般说。孔寒云随眼看去,见已到了九成多,还有零星火点飞速聚来。他忽然翻了脸,斥左右亲卫拿下最后十余人。众役兵面面相觑,都望向上面的人和符印,开始觉得气氛不同寻常起来。
孔寒云心知用兵在即,必要杀人立威,他才能震住这些役兵。否则以他一个侍官,关键时候自己发号施令肯定不灵,定为许丹阳所制肘。不管怎么说,那个人都是要随时防备的。看见下面被拖翻的人由极度惊诧转为瑟瑟发抖,他传过亲卫,正要叫当场动刑,衣袖忽然被从后轻轻拉了一下。
发现悄悄拉他的是邵随侍,孔寒云侧过头,饶有兴趣地听他说完,然后收了剑印兵符对左右低语几句。风逾大,他抬头看了一阵天,接着喝令役兵排阵等待,准备杀的人都用长剑押下。这一来就是天上下刀子,众役兵不得令也不敢再乱动。凛冽的天宇下,几百人顶风而立。
孔寒云下了台,跨马入府。走进室内,左右不见许丹阳和伊随侍影子。他扭头向邵随侍道:“人呢?”话音方落,外面响起许丹阳说话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让你等久了么?”
孔寒云抱起胳膊讪笑,暗想,外头这人大事从不敢违他,可细小事情上总是忍不住要作弄他一把,和他玩玩小聪明,这真是无聊之极。现在又不知找了什么茬子出来,看来,他们就要这么一直对僵着,也不知到什么时候。他不屑地摇头,走出来道:“你既叫我来,干么又……”
迎面而来,许丹阳整个人似乎都笼在隐隐的青光明气后,纯青透明的光和气,纯如汪水,青似云山,风头送来青幽幽的冰冷,冷得烧人,刹那间直袭人脸。
孔寒云面孔被映得诡绿,他猝然回身,在他身后,门前丝丝潋滟汇成的亮芒,就如日射艳雪,寒色泠泠,剑影当空罩下来。
他被夹在了这两缕突起剑光之间!
闪电交错着击穿长空,然后又是一暗……
天色不久将明,然而暴雨突然来了。
这酝酿了不知多久,终于在闪电中发作的大雨。它在西疆太罕见了,所以益发慑人。
西室窗前,军府之外,干涸苍老的沙洲与疆土上,好象平静的黑海狂澜叠起,沙崩土泻,天地颠倒——这广大而荒蛮的美色,就如那为了登上至尊之座而生出的种种。
劳役,杀伐,阴谋,监禁……皇家花草的荣谢,茫茫大地的风雨晴暖,凡人和贵族的生和死。
血与火在燃烧,生与死在搏斗,每个人的性命仿佛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变幻莫测的浓云,像噩梦一样,却又是如此严素而诱人。
多么大的雨啊!浩浩浊水,看不见的鲜血在交融,汇织成奔腾不息的血红的潮流,在电光闪烁和雷声轰鸣中,漂托着一具具僵硬的尸体,从遥远的过去奔来,不知流向何方……沉雷就像最响亮的鼓,这又是一个仿似无尽的夜。
似乎,整个国朝都在倾泻着大雨,所有的人都被蒙在水雾中,被蒙在雨幕里。
这时候,楚信芳全身已经都湿透了,她纵马在广原上飞奔了近半夜,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漆黑的夜里,细碎的雨点子飘下来,不大,落在脸上,衣上。她伸手解了发髻,甩甩头发,伏在马背上任其慢慢地趟步子。前方应该是卞泊城池,夜晚她可以入关么?
四望之下,这沉重又飘忽的夜雨啊!眼前这条沟子本来纵马都可越过,但此刻被哗哗的雨水没过了,溢出外面来。乌云密布,翻卷如同浪涛,预示着地面将有更大的水波。楚信芳一步一挨从木架桥上过去,这时她身后飞速而来一道巨大黑影,竟然毫不顾忌地从桥后面直向她冲过来。楚信芳大惊之下勒马回让,已慢了一步。
这桥上本来只能过得一人一马,后面这一骑蛮横地猛一撞,楚信芳给他一擦,竟连人带马扑地栽进沟里,溅起老大水花。她倒在湍流里,全身骨头震痛,衣裳手臂都破,那人毫不回顾,冒着大雨急驰而去。
见他如此嚣张跋扈,楚信芳大怒,飞身腾起,跃出几步,手里倏然抖出一条长索,化作生了利眼的细劲黑蛇,陡地卷向那人马后蹄,厉斥道:“混蛋!给我留下来!”
大雨中,骑马那蓝衣人大吃一惊,急展臂一探,挥剑斩过去,长索应手而断,却还是卷上了他胯下坐骑后蹄。他一个不防,给索子绊住了,被那马撂蹄子将他跌下来。接着就见他顺势一个腾旋,两足虚点,陡然送剑,撩着千点水花击向楚信芳。
迷朦的雨中,这一招终究仓促疲软了些,他那马吃痛,仰蹄嘶鸣踏过来,险些踩在他头上。他连忙躲避时,楚信芳半截索子绞过来,顿时将他仰天拉倒在地。楚信芳浑身湿淋淋的,走上去照他面门就是一脚,回望自己坐骑还掀在水流里,身上尚痛得打颤,不禁恨恨骂道:“你这贼子强横霸道,欺人太甚!”说着俯下身去摘他腰间马鞭,却不料这支鞭子在腰带上缠得甚紧。
楚信芳扯了两下才发现鞭子被小铁钩绞住了,大雨中,她没好气地运力一拉。随着角带断开,外衫撕裂,铁柄鞭子到了她手里。
与此同时,一颗蛇胆大的圆球样的物事滚出来,滴溜溜在地上转了一圈,正被水流缓缓送到她脚下,又滚了开去……
第三章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强而避之,怒则挠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孙子兵法 始计》
西室里,孔寒云猝然两边遇袭,原地打了个转,白眼一翻滚在地板上。闪电猛将他的脸照成一片亮白,忽而又暗如浓漆,淌在地上的血也是一阵白一阵黑。
许丹阳满面笑容地看着,其中有无论怎样也掩盖不住的心悸与震动,交错着凄厉与惊喜,好象也在变换着黑白。片刻之后,他拿过搜出来的“孔”字牌符,递给邵随侍道:“现在,你去把还守在点兵台那四个人给我调开。叫他们也去兵刃阁,将他们稳住在哪里,我随后就到。”邵随侍接过牌,喏喏地表示遵命,他既深觉庆幸,接下去做事更增了些胆气,可又多少有命控人手不得不然的懊恼。
眼看窗上邵随侍化作一道黑影,冒着大雨去了。许丹阳却没有像前面说的那样“炮制”人,他让华岐将晕过去的孔寒云周身点死,从地道下去,把他扔进地下面断崖洞里。紧接着他道:“之衍,眼下是今晚的最后一次较量。我们去点兵台。”
华岐看看外头厚重深黑的夜色,又看看不显哀乐之色的许丹阳,不知怎么的,几丝疑问点水样拂过心上,他吐出口气,道:“好。”许丹阳用劲握了一下他的手,将他从偏门领出府来,冷雨霏霏,顷刻间两人衣服全湿,
好象为了松弛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许丹阳边走边低声地说着,他道:“呵,之衍,你知道么?谲诈之道,贵在使彼无察,此番我们能轻易得手,就是因为姓孔的毫无觉察……”
“谲诈之道?”华岐皱眉道。
“不错。我在城中这几年,将累朝历代的史书都重搬出来通读,尤其其中谋算倾覆,以及驭人之术。”许丹阳颇感慨地道:“以前我每读书至此,总是触目惊心,对其毒辣淫邪深觉不齿,而到如今,方始读出其中滋味妙处来啊!”
华岐眉头越拧越紧,正想开口,许丹阳却只顾接下去道:“想我从前要曾留意于此,又哪至为自己手下所制?服人与服于人,不过谁势强,谁力弱。先朝有绝顶聪明者,说,雄主无不饰威以德。这真是一语中的,入木三分哪!”
华岐惊骇地笑起来,道:“丹阳兄,你几时说起这样怪气的话来。圣人不得已时,也用兵刃,甚至兼以权诈,但是君王之威重,到底在德而不在鼎。”
许丹阳意兴索然,随口道:“之衍,有些事终究你是不知道的。”
“也许吧。”华岐道:“我发现这里同京师真的相差很大。”
许丹阳笑了一下,道:“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大,哪里其实都差不多……”
他说着打住了。而华岐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和身旁这人走得近了,好象才越觉得隔,华岐不禁仔细看他的脸,好象忽然怀疑起这个人是谁一样……许丹阳微微摇头,只见夜色下,大雨中,前方五匹快马上都有人,在远处消失。
点兵台下的数百人在渐渐变小的雨中勉强列阵而立,刚经历了暗夜的闪电雷霆,好象只差没被拔根的杂草,已被来回冲刷过几番了。可是,当许丹阳同样身披湿衣昂然上台的时候,役兵们还是勉强甩着一身的水,迎上依然未稀的雨点,注目于他和他身侧的人手上高捧的白虎铜符。许丹阳叫放开被押住的人,命他们迅速站阵,又遣人飞马报知城关,即刻关紧城门,不得放一人出城。
下面这些役兵其实多是平常的年轻汉子,若论武艺纪律,实在说不上什么。可是高台上坐观阵形的许丹阳很满意,觉得已经足够了,因为这些人现在完完整整是他的属下。在数百人之前,他终于有一种稍安定的感觉。
于是他扭头向华岐道:“这里由我掌握,你速带下面前排领阵的二十亲卫去武库取弓箭,用玄铁重弓,可以发连矢的那一种。”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一个硕大的铜匙递过去,又唤过一个官服戴甲,帽顶长缨的郭姓亲卫近前,命其领头带路。
华岐侧身下望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忍不住道:“玄铁弓沉重无比,二十人最多能拿百张而已,这里可有七八百人。”许丹阳道:“你们人各一张就够了。这种弓箭是大内特制的,威力非比寻常,下面的役兵没几个能使,而且武库紧挨兵刃阁,多取倒要惊动凶逆。你们取了弓箭作速差人报我,不必回来,直接在兵刃阁下候着,我随后就到。”他特别加重语气,向两人道:“凡亲卫里有行动不轨,颜色不正的,当即格杀,不必迟疑。如果你们在阁下被发现了,就直接将箭往上面射,务必将人都截在里面。”
华岐闷声不语,跟着点头,与那郭亲卫引人去了。许丹阳舒口气,端坐在夜雨里,暗暗感叹。亏得孔寒云诸人惟恐事泄,不曾将他们的密谋透给其他任何人,也没有在亲卫中另觅帮凶,以至此刻兵权易手,竟几乎无人觉察到有异,而他眼下也才能够这样轻易地控制住局势。
飘风,冻云,在天空翻涌着,积水从台上层层流下,汩汩地卷过几百双靴子。许丹阳向着东方出了片刻神,目光好象凝结在万里之外。忽然他倏地转头,觉察到身后异动,厉声喝道:“项伯天!汝欲何为!”那个匆匆欲从后溜下台的黑影悚然立住,这个人显然是看出了什么,或者本来就知道些什么,此刻想赶去报信。许丹阳站起来,呵斥左右:“与我拿下!”
暴雨倾泻着,从台上淌下的雨水中,忽然混杂进了深暗的血红。一个人的血在广漠的天地间似乎什么也不算,很快地就凉薄了,腥气在人众中缭绕了一阵,转瞬淡漠得没有了,只剩下被挑起来的首级还在枪尖上摆来摆去招摇着。滂沱的雨渐渐稀成了行,又化作了重而湿的冷雾,在天地间回旋盘驻。寒威,冷气,利镞样割破衣服穿透人心。几百役兵,还从来没有这么鸦雀无声,立阵整肃过。
遥夜城的另一头,华岐等二十余人冒雨开库取了铁弓,在兵刃阁下面围起一圈弧形,纷纷在阴影中拉弦抱月遥指阁上。一夜大雨,屋檐上水淌得很凶,简直要将顶子都压塌样的。阁子里灯火通明,光线息息变化着高低。
派去报信的亲卫已经骑马去了,可是华岐与郭亲卫站在阁楼底下朝上望了一阵之后,两人都觉有异。郭亲卫道:“里头如何没一点动静,分明大亮了灯。”
正说话时“訇——”一声,一块木窗竟跌落下来,打在水上发出老大声响。某个亲卫一惊,竟不等号令,手不由放开弦枝,朝上发了一箭。华岐与郭亲卫一见,都凝神聚气,将自己提的弓也挽开了,指向窗口。可半晌上面还是毫无声息,这一下众人都觉察到不对。
华岐道:“我上去看看。”郭亲卫拦阻道:“公子且慢,恐怕上面人有什么诡计,不若让属下们去。”说着叫人过来。
谁知华岐瞄他一眼,道:“不必了,我都不愿去,怎么能让你们去?再说,就算他们安下诡计,也未必暗算得了我。”他略作观望,沿着又窄又陡的梯子往上面爬去。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怀着一个偏执的古怪念头,想看一些别人都没看见的,或者不让他看的东西。
外面天空是那样混沌迷离,灯光从最里面的屋子里透出来,溢满整层楼。没有活人。屋里有三个高大及顶的青铜架子,左面一个全部摆满长枪,右边是各式宝剑,中间架子上是大弓,军刀之类。地板上很多靴印,湿淋淋未干,有些踏上的是水,有些踏上的是血,都铺向门口。整间屋子凌乱不堪,东西堆了很多。
墙边有一具无头尸体半坐半躺——一截颅腔红惨惨的,好象喷泉无水,空自汩汩干冒泡。
华岐胃里一抽,立刻要返身下去。这间屋子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在吸引着他留下来细看,又仿佛有只粗壮的手爪要推他出去。他摸着腰间剑柄,一跺脚,还是匆匆下了楼。
屋角地上一个包袱里露出一角华希夷的外衣,正是众随侍强抢兵符时撕扯下来的,可惜,华岐转身太快了。
风,蓦地将楼中灯火扑灭了。
这一行二十人往回赶向点兵台。华岐一边在为许丹阳那里着急,一边却忍不住向郭亲卫道:“我问你,孔寒云是如何得罪你们城主的?”
“这个在下委实不知道,难道公子竟也不知?……”郭亲卫的铁弓扛在后面某人肩上,自己走得很轻快。他对华岐本人很恭敬,于对方问他的话却很不在乎,道:“我们为人属下,但听长官号令而已,管不了其余。城主往日里宽以御下,对孔寒云辈及十九随侍们更礼敬有加,可现在既是下了钧旨要杀他们,我们就算心里奇怪,又岂敢妄揣。”
其实此番许城主忽然对平日里事事高人一等、处处盛气凌人的十九随侍痛下杀手,亲卫们多有幸灾乐祸的想法,即使不知内情,可他们都很肯卖力。这就更不是华岐能料得到的了,他只觉得郭亲卫的话让他异常憋闷,就像另一场暴雨的浓云压在头顶上。
夜雨停息之时,沉默和寂灭隆重地伏在地上,直到马蹄踏水声在旷大的黑暗后出现。
许丹阳远远听见声响,立时派人前往武库,又派一个赶去兵刃阁,不论谁遇到那二十亲卫,叫他们火速来此。接着他唤过身侧一个亲卫吩咐几句,那亲卫领命向前,两边军士作势将湿透的大旗一舞。那亲卫高声喝道:“孔寒云逞凶行逆,胁迫长官,罪当立诛!汝等从恶,速至我旗下领罪,若有片刻拖延迟误,休怪我军阵之前,不留一人!”
对面骑马的人渐渐可以看清楚了。许丹阳微露冷笑,心中却已难安,这好象他设计的深广浩大的机关落进一颗石子,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报信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来呢?华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这个念头陡然像刀锋一样划过他心头,许丹阳好象忽觉寒冷似的打个颤。这个人他现在还是离不得的。
枪尖上挑的人头乱晃几下,亲卫高声向那边叫道:“汝等可仔细看了,这是谁的头!”
骑在马上的十六随侍那边也用枪挑起一颗脑袋,只没有喊话。许丹阳明白那是姓邵的应对不善,在十六人之前泄了马脚——此人终究是个蠢物,不足久恃。
他这边分明挑的是那项姓亲卫的头颅,可刚才那番话喊出来,随侍们却都立时想到:孔寒云果然已经被他杀了!许丹阳——他含垢吞声这么多年,终究得了机会,骤然反击并得了先手。虽然这对随侍们是绝大的震动和打击,但是死人终究是死了,而活着的总还要挣扎着继续活下去。是的,就算阴谋败露,总好过束手就擒!许丹阳此刻敢掀了桌子与他们舍命相拼,就要叫他付出代价。
两边都是以命相搏,彼此却又心照不宣。
黑暗中隐隐出现许丹阳一直在盼着的人,那是一个从远处奔过来的亲卫。然而等他进了人群,再往前走时,他身周暴出一片惊呼。一道银虹诡亮地划过,那正要攀上台的亲卫长声惨叫,凄厉如枭,复滚了下去。他仆地时翻了几下,背心上露出短刃的把柄。
台上亲卫不约而同齐站前来,五六个人挡了个半弧。而许丹阳很清楚,下面的役兵们虽然人数极多,可是终究不过一块巨大的海绵,经不住捏,当不起刺。
蓝衣随侍诸人下马结成阵势,形同一柄锋锐的利剑,直向前插去,以三人为剑尖,十余人为剑身,向役兵阵中迅速地挺进来。显然,他们并不准备和数百役兵们拼,而是要冲上来拿住高台上坐的许丹阳。
腥红的风,腥红的雨,水漩,迷乱的狂飙,无光之星。
天黑得好象生之尽途,再不会有明日之日。
上面许丹阳连命亲卫招旗变阵,试图卡住这柄利剑。
漆黑的夜色里,巨剑的边缘与尖头上,蔌然两边翻开森黑的浪。瞬间释放的惊电,突然燃烧的火,飘悠流动的力,回转翻覆的风,伴着种种人才能发出的声音,在和响成一片。钝浊的刀剑斫入骨肉,脚步践踏在雨水中,低喝声,厉斥声,鲜血狂喷飞溅,沉重的呼吸,濒死的呻吟……焦躁的烟气随浪缘四散,就像同样焦躁的人心在彼此感染。
种种光、色、声、息惑耳眩目地绽放开来,这黑暗之纵歌,这恶毒的夜之幻梦!
许丹阳很深地吸着气,他觉得自己吸进的都是烟雾,而且是热辣辣的。沉重的苦涩滋味从嘴里和心头蹿起,但他端坐着笔直地正视前方,冷眼觑着,冰冷的手在袖子里刮摸着同样冰冷的匕首锋头,满手是血,全无知觉,整个人宛如石像。
十九随侍去了三个,可剩下的人无一个不是高手,他们此时差不多也是以死相搏,因此不顾被伤,前掠得很快。这一柄剑带起浩大的光和风,甚至让许丹阳感到深黑无底的死意磅礴而来。
——由生到死,这确实是一种痛苦的转变,但是此刻,他的痛苦之余,竟同时感到迷醉的狂喜,感到升腾的释放,感到无限广大的静邃:……这,是为了什么;这,就是死么?
然而,这剑支插到近台下时其势终于缓下,蓝衣人倒下了几个,剩下的多衣破带伤。不过,这样近的距离,已足以让某个随侍发起猝然一击。
片刻,几轮攻挡之后,陡然越起的三四个随侍同时自半空临下出招。电光火石之后,亲卫被劈得倒下两人,几个随侍都被暂且阻挡,其中有人顺势挥刃再上。可就在此时,远处,两边呼啸着飞来数支箭羽,插过层层空隙,直射向跃起的随侍。
许丹阳看着这人惊怒地惨呼,背穿箭矢栽下来,狰狞地扑倒在他座下,手里尚持利刃,只得无力地在地上刮扎着。接着从他身后,也簌簌地射出森然的箭头来。点兵台下十几个人一面舞着兵器,将三面而来的长箭格得漫天乱飞,很快被众兵堵死。
许丹阳撤了十个引弓的亲卫,命他们另换刀剑上前,一边喝道:“汝等反逆听了,姑念汝昔日护卫之功,有想活命的,可立刻跪下,任刀斧加颈,免汝一死,否则顷刻化为齑粉!”
原本还奋力抵抗的随侍有几个浑身一软委顿倒地,剩下的不一时尽被擒下。他们从来将许丹阳行止尽置眼底,却没一个知道他竟还暗藏有武库钥匙。
许丹阳叠着两手,望天长吁,此时已是破晓时分,裂开的一角天空笼着团云,好象白森森浓溃有毒的疮口。
华岐收了箭,眼见许丹阳压平叛众,脸上却殊无一丝喜色,反倒沉沉的让人不敢多看。他当风站了一阵,便觉全身湿冷,上去向许丹阳道:“城主雷霆手段制服暴众,而能不惊其余,真实令人钦服。只是……眼下役兵们都集在这里,何时进京呢?”
许丹阳声音略带虚弱,道:“……进京?今日且休整半日,午后就走。”他散了役兵,命午时再集,然后向华岐笑了一下,道:“随我去西室那边。”
这是遥夜城主的内寝室,许丹阳换过衣服,以手支颐,靠在椅子上。帷幔铺天盖地,层层地挂了几重,白如云,翠如玉,室内挂了水仙镜,点了水沉龙脑,静谧和宁和细细地涌进人身体里,可厚重的衣服裹在身上仍让人觉得寒冷。
华岐被他安置在隔间,从挂镜里看去,似乎是躺倒在床上了。许丹阳于是起身掩了门出来,同几个亲卫向兵刃阁那头走去。这回,倒是他走得快了一步,他没看见华岐是张着眼睛的。
华岐躺在这里就如往日的许丹阳,思绪如浓云乱滚,他如何能闭得上眼?此刻,传闻与事实的离奇出入,发酵起来的种种疑问,更有许丹阳前番举动的诡异,都像绳子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而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许丹阳现在出去是要干什么,他还有什么事没做?
首先,是将兵刃阁一把火烧了,接着许丹阳出现在一间斗室里,这是昨夜他招待华希夷的地方。此时里头地板上倒了十来人,或受伤或没有,都被捆做粽子样。
许丹阳危坐于唯一的椅子内,道:“我知道你们都害怕荣雍,所以直到了刚才那种情形下,你们还是不敢当众拆穿……现在我不想多说,只告诉你们一句话,就是我要杀了荣雍!也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到底是服他,还是服我?!”
倒地的每个人都不得不用上他们最锐利的智与觉,尽快地权衡利害,渐渐地,大部分都被许丹阳冷冽的神态逼得跪倒——若能让人感到你会轻易地杀掉他,这多半就能控制其人于股掌!
“人不少嘛。”许丹阳微笑了,道:“哼,可是我不需要这么多!”他走到第一个蓝衣人跟前,道:“你这混蛋鬼主意一向多,第一个用不着!”说着唤外面亲卫进来,喝令:“斩了!”
于是一个头颅滚在地上。又走到一个随侍前,他冷笑道:“伤的这样重,没用了!”于是方才一幕又重演一遍。直到最后只剩下四个人,地上滚了十颗人头,淌了一地血,许丹阳笑道:“对了,就是你们。”
他正笑间,忽然沉脸喝道:“谁!”出来看时,胡杨木的翻门外,一个人影也无。
第四章
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 离娄上》
“寒云兄,你可醒了么?”崖洞内,水珠颗颗地往下坠,火把竟都灭了,于是这里倒比夜里更暗。许丹阳慢吞吞地荡过来,用脚踢了踢石崖上那人,见他不动,接着自语道:“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在这长远幽深的黑暗里,隐约有白色的光亮,却比黑暗还要惨淡。簌簌的奇怪声响,到处都是湿黏的。岩壁齿牙尖利,略光滑处则阴沉沉地映照着人影。
“死老魅……放开我!”
许丹阳往后退开两步,随即笑道:“孔侍官醒了?怎么说这等没见识的话!”
孔寒云伏在地上,两眼一张一虚,道:“已经把那十多呆鸟都收拾了么?到底算你高一筹,有种杀了我,没的空折辱人,算什么能耐。”
许丹阳背着手,皱眉道:“侍官想是给打晕头了,我杀你做什么,要杀还不早杀了。”
“你已经收回兵权,还想怎样?”孔寒云以绝顶的反应力,将情势理出头绪。
许丹阳不答他话,却走了几步,忽然抬头指着岩顶,轻声道:“你看,你看呀。这石崖缝里头那些白森森的都是什么东西?——千刀万剑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这都是百年前破城血战所碾踏的白骨,作万片碎裂,填于罅缝,至今随处可拾,人都见惯不惊。而观史书闻传言,还每盛赞我太祖仁德广布,遂使四夷归服!……昔日里的多少杀戮征伐,多少毁誓背约,化作今时万里江山……啧,啧,我非不信忠恕,不爱仁术,惜其原本虚诡空滥,又为强霸者利用,徒作矫饰耳!”许丹阳抚着掌,感叹着道。
孔寒云叫道:“你他妈的究竟想说什么,老子没心思听你鬼扯。”现在他反倒受制于许丹阳,料到决然没有好下场,恼恨之极,忍不住恶语连连。
许丹阳沉脸道:“眼下你的命在我手里,我想说什么你都得听!”他转半个圈,又仰首道:“我光除了你们有什么用?荣雍还可以再派人来,或者干脆就把我从前写过去的书信都公诸天下。我要杀了荣雍,毁了所有文书,而没有你们在,他肯定不信我。等我杀了他,就是天子辅弼,当世周公!谁还能动我?……不过,你知道,即使这样,也未必就能安稳,所以,我当然要你活着。”
“我小看你了。”孔寒云摇头道。
“所以你为我所擒,也不必有什么遗憾。”
孔寒云竟叹了一声,道:“荣丞相曾对我说,谋略之要,不在除敌之机巧,而全在观形察势。”
许丹阳点头道:“是呀。想当初,荣雍又何尝不是四海景仰,德比伊霍。可惜他并没有看准局势,藐视士林,曝露太过,又太急着下手,反惹得天下人群起攻之。”
“眼下你痛定思痛,倒可算看了全盘。”孔寒云点头道。“若我没猜错,你一直在等着京都那两个大人物斗起来,是不是?”
“当然,我知道那两位迟早要翻脸的,这是唯一的机会。”许丹阳疲乏地笑着,然而仍旧是冷笑,他道:“……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想成天盘算如何杀人。杀人不是简单的事,即使杀别人,也是很危险的。更何况,兵器乃凶物,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他大笑,孔寒云也笑,摇头道:“你这个腐儒,三腔子不改调。”
许丹阳笑看着自己手上刀痕里还隐约可见的淤血,那一刻濒死的感受又冲涌上心头,他猛地厉声道:“休管我改不改调!总是我再不会容忍谁翻弄我!谁敢挡我,谁要为我敌,谁容不下我——不论他是谁,我都要他的命!既然各人都倚凶为胜,我许丹阳也不呆,凭什么就该死呢!”
孔寒云会意地一笑,锐利的目光洞悉内心,他道:“你想用我。”
许丹阳道:“有爪牙之利,为什么不用?我难道还坐等荣雍被天打雷劈么?”
“真难得你竟这般看得起孔某,以我现在处境,大概是没法子说不的吧。”见有价可以讨还,孔寒云脑子飞转起来,稳住阵脚,试探地问道。
“你比外头那班随侍聪明。我时间不多,你最好快点答复我。”
孔寒云两道浓黑的眉毛拧到了一处,他似乎苦思了片刻,却没有回答许丹阳的话,反讶道:“……我就奇怪,那个小孽种竟然……他竟然毫无道理就那么相信你,替你卖命……是你太奸了呢,还是他太蠢了?”
许丹阳一扬眉,叹气道:“这个我说了你也不明白的。我只是告诉他你们以下凌上,他就答许帮我除了你们。说来也是我的错,谁叫我当年在京师与他们是同道呢,这就是……”发现孔寒云眯起两眼盯着他看,许丹阳冷然道:“你现在再敢那样窥探我,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孔寒云喉结一个上下,道:“你既有他们这种人效命了,还要我们做什么?”
许丹阳缓缓摇头,既带不屑,又显得颇无奈,他皱眉道:“他们懂得什么,全不知国政实情,但放大言迂论而已。”
“所以,只能骗来暂用一时……?”
许丹阳微笑道:“你这人虽然畜生不如,可和你说话我还是觉得舒服。”
“大概比起我来,许城主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正说的有些入巷,忽听外面亲卫在扣地道口的门,许丹阳道:“进来。”亲卫上前,向城主禀报道:“华公子在外求见。”许丹阳敛眉道:“哦?”他略一思索,道:“让他进来。”
华岐一进来就看见孔寒云伏在地下,他走上前向许丹阳道:“这畜生以下犯上,罪当不赦,城主竟还饶他不死,真是仁厚非常。”
孔寒云猛地大怒,他叫道:“小孽种,满口诞话,还敢暗算你老子!”说着竟一个腾身起跃,两指骈个剑式飞取人喉!这条毒蛇蜷伏了很久,陡地开颔暴出尖齿,追噬毫无防备的华岐!
到底是许丹阳对这条蛇性子更深为了解,他奇快地反应过来,急风一样扑在孔寒云和华岐中间,展臂勉强代为阻挡。立刻有一缕鲜血从他左襟滑下,可是孔寒云的猝然一击也失了力道,他就势一翻,重伏在地,咻咻地喘气,眼睛盛放着凶残的寒芒。“许丹阳,你拦我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
华岐莫名其妙地看看两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许丹阳不顾血块沿襟而下,扭头向他道:“你来找我,怎么了?”华岐猛然想起方才所思,皱了一下眉,道:“城主,这孔寒云同外面那班随侍,是荣雍派来的么?”
许丹阳心下一跳,道:“怎么?”他想到方才室外细碎脚步声,不禁隐隐起了提防之意,先随口探他。华岐道:“城主,他们若是国贼走狗,城主对他们如此宽大,未免太过。”
许丹阳颜色略变,道:“你刚才在跟着我?”华岐看着他时带了点赧颜,道:“我听到一点你们说话,可并不是故意要跟你。”
许丹阳沉吟道:“这个现在还不及细说,你先去点兵台,我要重令集兵。”华岐指着孔寒云,很不快地道:“城主决断我固不敢多言,可是这事干系甚大,还须三思。他们若是荣雍附党,万死不足抵罪!就算不是,似这等犯上之人,也决不能姑息。城主不能因为他们是亲旧就纵容他们行逆,废了纲纪章常。愚弟窃以为,此非明正可服人之举,倒容易让恶人反咬一口……”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必须规劝对方。
许丹阳笑着拍拍他的肩,道:“好了,之衍。这个我清楚,自有处置,你先上去吧。”华岐似还想说什么,但许丹阳模样分明已容不得他再说下去,一时他也只好往后要退出去。
孔寒云一直斜眼觑着,眉头浮着沉重的戾气,猛地,好似一道燃星划破了沉闷压抑的夜幕,他一凛,忽然抬头问华岐道:“小孽种,想知道你父亲现在何处吗?”
不用说华岐何等震撼,他甚至全身一颤,可惜孔寒云没来得及往下说。
“孔寒云,难怪荣雍赏识你,你实在是个人才!”许丹阳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可是良禽要知道拣佳木栖,和我相比,荣雍不过一段朽烂桩子!替他卖命有什么好处,不如跟我上京,除了荣雍,即是复安社稷之功,何愁不得天子封赏?卿本佳人,奈何竟从国贼?”
孔寒云虚着锐眼,盯着受到震动的许丹阳。他嘲讽的大笑响起来,既像在笑自己,又像笑对方。他和许丹阳的脸色都是灰白的。半晌,他道:“许城主,孔某还不至将你这头水鳄当木头栖!你想借我手杀掉荣雍,成功立业,孔某乐得搭你顺风船。”他像毒蛇一样昂着头,嘶声道:“可是,荣雍一死,你还会让我活?”他大叫道:“我没有外头那帮蠢材那么呆!我如今才明白了,你不会让我们活下去,因为你种种龌龊举止无不被我看在眼里。你就算阴里做下了再多恶事,也还要在天下人面前装那幅仁德君子的样子。有人知道你以前作过的事,你一定是晓夜不安,非除之不可!而且,你图谋也根本不是天子封赏,而是……”
许丹阳挥起匕首要将他挑落下崖去,但是一股纯青透明的剑光竟阻住了他。
华岐竟不与他对视,轻声道:“何不由他说完,再杀也不迟。”
许丹阳骇怒之下,侧目道:“华之衍,你这是何意?”华岐不知如何给慑住了,他道:“我不会信他这种人……但是他的话何妨听听。”黑暗中崖壁出现一条裂缝,在透出微光,跟着又隐约地神秘关和上,他手心微汗,摸着许丹阳的剑,心在战栗。
孔寒云眼睛张开了,冷亮亮地映着幽光,他细声细气地笑道:“许丹阳,你也小看了这些不知国政内情,但放大言迂论的人!你终究是要杀我,这些人却要给我报仇的呢!”
一番话好象是凑在许丹阳耳边低沉沉说出的,以至许丹阳浑身寒噤,刹时如中了邪咒一般呆立。接着就听孔寒云晃着脑袋,道:“我就是死也要说!哈!华希夷被他推下蚀水池,早成了一堆烂骨头!这姓许的几年来一直都在替荣雍暗探消息,诛杀异己!多滑稽呀,这奸人将所有人都骗了,天下人竟还都当他是明德君子,是荣雍对头!他为了要卑鄙无耻地苟活于世,只好做荣雍的走狗!最叫人恶心的是,他作下这些事,如今却都不敢认,阴邪虚伪,连我都羞于看下去。”他骂得意兴遄飞,用手擂着石地。
许丹阳的眼睛闪烁着妖冷的光芒,像剑锋一样纯青透明,其中只夹一丝殷红,他指着地上斥道:“孔寒云,死到临头,尚不知醒悟,含血喷人!荣雍的走狗是你!”黑洞洞的崖窟里火把晦暗,一颗颗雨珠渗下来。许丹阳衣服鼓动,好象站在高山的大风中。
“你们知道他眼下在盘算什么?他在准备篡位谋逆,作那王莽的勾当。先杀荣雍,再逼天子退位,或者,干脆就先让天子‘蒙难’,再为国锄奸……你问问他,你问问他——君子坦荡荡,说不定他会告诉你……”孔寒云尖利地狂笑,接着神情滞死,胸前是匕首短柄。
许丹阳拭去手上溅血,沉暗地道:“这个疯子。”他将死人踢下水。
华岐原本还在听他说,可到后来只觉越来越荒诞不伦,他愣了很久,忽道:“此人端的险恶非常!”水花一溅,他从崖低探过头,却正遇上许丹阳那滔云暗蔼卷涌,山海一样隐隐离离,藏于黑幕波底的眼神,一时悸动无语。
“上去吧……”许丹阳当先转身。
“丹阳兄——”华岐的声音在空中恍恍地浮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是这种被阴霾吞噬的压抑感觉他实在忍受不了。他道:“我……从来敬佩你高标直义,若有人敢陷害或是忤逆你,凡昔日我辈中人,哪个都容他不得!可是,你若……你若作下了什么有亏名节的事,那我也……那我……”
许丹阳倏然回头,逼着他的面孔,道:“那你便也要杀我?”
华岐听着那个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轻飘平淡的“杀”字,不觉悚然了。他强点头,硬生生放下脸,道:“不错,正纲大道,非比寻常,任谁触犯必然受谴。我论才学敏慧虽皆不及城主,却也不敢为了私情而废大义!”
许丹阳略怔,苦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真是顾念旧交呢。”
“这本就是一回事。”华岐一时讶然,摊手道:“我一直觉得城主有些事情瞒了我,比如……”他指了指潭水下面,道:“他们是荣雍派来的人,城主却不曾告诉我。以我与城主昔日相交之谊,我想向城主问个清楚,这些人到底作了什么。还望赐告。”他很诚坦地向上拱手,可是许丹阳毫不领会,他道:“你在审我?”
华岐眼见他口气如此不善,不由急道:“不,不是的,贤兄怎说这样的话。当初我与贤兄同在太学,受朝廷大恩。提及孝明侯,上及公卿,下及士庶,人人敬仰,个个钦尊,都只为兄‘德行’二字。我以昔日与兄情同手足故,不得不苦口直言,是为兄清誉令名着想,惟愿贤兄勿要见怪。君子不讳人言恶,更何况,世上原没有恶行能躲得过天道详察。”他眉头上聚着一点凝重,复散开即是淡而深长的正气。
许丹阳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掠过复杂的思绪端倪,跟着危厉的微光瞬闪瞬逝,就好象不祥的彗星,忽然什么也没说地转身向地道口子走去。
华岐无措地呆立,既没有跟上去,也没有阻止许丹阳。他不知道,就因为这个,他在鬼门关口险险地打了个圈子!
猛听漆黑的岩道里传来霍然抽刀的声音,几重脚步声,许丹阳在洞口处切声低呼。华岐心里一紧,既而,他看到岩壁上出现了两条黑影,一直拉到光线之外。陡见走下来的两人,华岐骇然叫道:“商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门口把守的几个亲卫都不及反应就被点倒在地。楚信芳反手将刀子抵在许丹阳颈上,把他从通道口逼下来。她一身湿衣,看上去十分狼狈,却愤怒欲绝,道:“何必问我!你应该问问他在干什么!”
许丹阳在崖石上凝然站住脚,用手去拂那刀刃,不动声色地道:“你听谁说什么了?”
楚信芳翻刀一逼,血流下来,险些割落许丹阳的手指。她面色苍白,连连摇头,好象迷惑极了,她道:“我想不到啊……我真想不到……”
华岐又是着急,又是奇怪,向楚信芳道:“你先把刀子放下,同许城主有什么话不能好生说?”他觉得楚信芳举动未免太暴烈了。
“有什么话?你知道么——方才那个姓孔的说的我都听到了!他说的都是实话!”楚信芳干涩涩的声音在岩壁间悠长地颤动、回荡:“许丹阳!你变节!你杀了华大人!你投靠荣雍!你无耻……”她喉咙里一噎,竟然说不下去,眼睛红了,倒好象是她自己濒死一般。
华岐如遭雷击一般全身麻痹,激烈的痛楚贯穿头顶,又回落至心脏,徘徊不去地跳荡,也不知是为了她的哪句话。
只见许丹阳脸色死白,寒声道:“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谗言?”
“……我没听过什么谗言!我只问你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一片白绸在她指间“嗖——嗖”地抖动,一时间四下再无别的声响。
“君子以仁服人,而你,为天下人倚敬仰慕,不念报国恩君恩,反而倾侧奸臣,伤害忠良!真是廉耻丧尽,令人破胆寒心!”她反手将那片白绸扔到华岐脸上:“若不是这个,我是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竟然有这种事的,你看看吧!”
许丹阳听着一旁的人渐渐艰难的喘息声,知道那个一直被骗的人心如刀绞,痛彻骨髓。此刻,他同时带着厌弃与憎恶在想着他自己:蛟龙失水,乃为匹夫所制,累年之聚,毁于一朝。是该恨呢,还是该悔……而看上去,他对这一切都显得颇淡漠,冷笑道:“有什么可希罕,我这不过参览前贤作法而开后世之风气……”他真的心如铁石,此刻尚能说笑得出来么?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你说!”华岐颤抖的手将那白稠递出去,递向一片空虚,往事流电一样在脑中晃过,结果却更觉迷糊。
“许丹阳,我信你甚至胜过相信我自己,你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你这是为什么呀!为权,为利,为活命?你怎么可能是贪生恋权之辈,当初你言如丹青,直若砥矢,又是为什么哪!若你在这里的所为都是被逼受胁迫,无能为力,那孔寒云后面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你一直都在预备谋反?你当年在京师时候的种种行迹都是在矫饰搏誉?……”他连连摇头,觉得这其中奸毒幽险已超过他所能想象,他眼前一片黑雾,耳里乱鸣乱响,咬牙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
许丹阳没有将那白绸接过来,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他认真地盯住对面两个人看了片刻,忽然,带着微微的茫然和悲凉,他喃喃地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了你们呢?”他语气显得非常迷惑,似乎头脑中想的就只有这个。
对面两人骇然看着这个全不知耻的怪物,只觉一股非人之气扑面而来,呼吸为之骤滞,头发都要竖立。
楚信芳发颤道:“我告诉你为什么!荣雍那个奸贼,失廉败德,辱人贱行,蒙面丧心,妇人孺子无不唾骂!而你,你比他奸险更过,注定比他下场更惨!你想说什么?受奸佞胁迫,不能抗拒则死,正人之份也!你一人贪生,使多少忠臣沦于死地!你不怕天打雷劈么!”
楚信芳激愤着的时候心里也在想,许丹阳的书信一到荣雍手中,自己必定家破人忘。然而,此刻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所以她一点没提。
许丹阳只是不置可否地冷笑,忽然道:“后来藏在我密室侧偷听的人是你,那四个随侍大概是没有好下场的了。”
“那些人死有余辜!我都杀了!”
半晌空寂,蒸蒸水气上浮下落,滴在人额上衣上,黏黏湿湿的。许丹阳蹙着眉,在她刀子底下开口道:“你还要杀我么?”
楚信芳摇头道:“我真想杀了你。可是你……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她反复地说着:“你不配!”
他本不配她杀,那么华岐呢?
深池,人影,白纸黑字,许丹阳眼前又是漫天血红。
几年来,他遭天子贬黜,被朝中众官抛弃,像只穿破的靴子被扔在这里,远离众人视线,被剥夺掉一切。如今荣雍势力已成,亲党遍朝,理所当然起了废君自立之意。天子又想用他,可惜,已经太晚了。在世人都将他遗忘干净的时候,荣雍可一直记得异常清楚。
他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因为在这里他抗不过荣雍。真是可笑,刀剑砍过来的时候,谁能用道德文章去抵挡呢?
昔时,大行宣宗皇帝驾崩之日,荣雍为顾命大臣。先帝于床榻执其手,曰:“朕不幸寿命已尽,今所虑者,宗室势大,恐有恃才罔上,乱国凌君之人,丞相念朕相知托付,当为太子除之!”荣雍忙跪地称领旨。
数年之前,就是许丹阳与荣雍争斗最为激烈的时候。曾经有言官密奏那个被士林百姓目为昏君的少年天子,说孝明侯四处沽名钓誉,勾结廷臣,此诚无君不臣之举,居心险恶,当论大逆之罪。小皇帝在龙椅上嘻嘻笑道:“卿此言,间朕骨肉甚矣。况有丞相在,朕何惧彼怀不轨之心?”言官还要再说,这时小皇帝最宠爱的小太监捧一个球来了,于是小皇帝急急斥退那言官,换衣裳去了。小太监听见皇上自言自语地道:“真是一个呆鸟!”只不晓得在说哪个……
——奇怪的就是,全天下那么多聪明人,为何竟没有一个看透这点——即使在再呆蠢无觉、年幼无知的天子眼里,一个众口颂扬的皇亲,一个举朝拥戴的侯爷都是不可饶恕的——还是,他们都有意要看不透呢?
最对他许丹阳满怀猜忌,衔恨在心的,始终都是那仁寿宫的小昏君。那些纷纷溢美之辞刮进九重宫殿,传扬在天下人口中时,身佩秋霜切玉剑,正在朱雀大道上观赏万千红叶翻飞,被欲瞻风采的众人簇拥的孝明侯许丹阳甚至能清晰地感到一道道铁箍子正在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束套起来。
一直以来,他的所受的碾压都是旁人无法体会也从未留意过的:天子时隐时露的仇视威胁,政敌凌厉如刀的打击和报复。荣雍说话的声调总是缓缓的,淡淡的;天子也总是懒惫好玩,无心政事的样子。他们什么时候都是动作迂缓的,惟独在诛杀敌手、异己之时,当机立断,比闪电还要快……而空有声名才德者,譬如怀琪抱瑾,却无寸刃可以自保。
许丹阳就这样被覆在悠悠而下的血红中,只觉自己要散裂开来。也许是他天湟贵胄与生俱来的最后一股傲然与矜持;也许是有生之年倍遭迫陷倾轧之下残存的最后一丝宁为玉碎的尊严;也许是这剑与血中新生的权术家对于成败以外事情的漠然和不屑:许丹阳挺直身体,双手微张,目光清冷,长袖委地,他就这样立着,什么都没有再说。
更何况,对目光依然如此中正无邪的一男一女,面对天下人的诘问,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的确是反覆无常的小人,是背信弃义的伪君子,是残酷暴虐的凶手,是玩弄权术的奸佞……纵使天下文词浩瀚如海,他也找不出一句来为自己开脱这些罪名。
不能成事,那他就死。
华岐骤然到此地步,竟然是镇定过于暴怒、惊骇、痛楚与憎恨。他眼前一阵空荡荡的清明,一阵乱纷纷的斑驳。他手抖着,好象担心什么,忽然一把将手里的长剑抛下崖去,溅起一股水花,下面竟传来“吱——吱——”的蚀沸声。他转身向着许丹阳,徐徐道:“我也不屑杀你,但是你欠我的要还!”
许丹阳不假思索地道:“我还你。你要什么?”
“我要你去除了荣雍。”
“我杀不了他。”许丹阳摇头道,他并不惊奇,反倒显得很平静,安详从容地说下去:“孔寒云他们都死了,我孤身进京,荣雍可能相信我么?我根本就不会有机会接近他。我也想杀他,但是现在不行,给我一年时间准备,我会杀掉他的。”他语气很平淡,满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的细致缜密,这里掩下的愤恨并不逊于炽烈的毒焰,然而除了他自己,没有别的人能感受得到。
“不可能!荣雍废君篡位只在眼下,天子临危,亡国不远,哪里等得了!许丹阳你……你果然是……!”华岐觉得实在无法面对眼前所见的一切,他仰天长叹,道:“你为荣雍裹胁,作下如此弥天大恶,这我无可分说。怯生惧死,你竟不能免,这也罢了!可是事到如今,你还不思为国计么!你究竟还想怎么样?去除了荣雍,为你自己赎罪吧,我知道你可以的!”
许丹阳但负手冷笑而已,道:“别说什么天子国家,眼下我命在你手里,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就这么简单。”
“不是的!”听得这话,华岐忽然对他愤恨已极,叫道:“我不像你!挟私而伪以公道报!你以为,凭那些奸险伎俩就能压服天下人心?你以为你恃强逞凶,能吓倒仁人志士?国乱不能臣,君危不能济,真是妄自为人!荣雍不死,国难不已,荡尽人间奸佞,本来就算是匹夫,亦有其职。更何况你爵显位高,还是皇室宗亲,这本就是你家的事!”
“我要是不答应你呢?!”许丹阳双眼陡地暴放寒光,犹如刹那出鞘的剑锋,他大怒间脸色青得透了明,叫道:“我许丹阳,再也不要受哪个胁迫!我就是……”他还要说话,忽然双肩一伏,俯身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半晌,他一边用袖子抹拭,一边喘着气笑起来,方才的那口血似乎又让他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忽微笑道:“或者……或者我先答应了你们,然后仍旧干我自己的,最后寻机杀了你们!你们管得了么?!你们管得了么?!你们管得了么?!”他捏着拳连连发问,脸色又青得透明了。
楚信芳道:“那你投靠荣雍,残杀忠良的事,明天就会传遍天下。等着瞧吧,天下人口诛笔伐,也能要你的命!许丹阳,我会提防你,捏住你七寸的,不要以为谁比你愚比你蠢。”
回答她的是寂静。然后,过了很久,。滴水声中是许丹阳病中独吟样的低诵:
“我早年不幸好书慕礼,喜闻风雅之声,结交清奇之士,这已是不该。及浮誉滥至,又不能止,务虚名,贾实祸。想当初,我虽然素无深思而性颇柔懦,可又何尝想过要欺骗谁!而今者谋算于人,虑有不及,卒至于败,虽死又有何恨!”他大笑,叫道:“许丹阳,汝该死,该死!”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径至崖边。可这时一条黑索从楚信芳袖子里飞出来,缠上他的手腕,楚信芳冷然道:“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就想死么?没那么容易!”
许丹阳厉斥一声:“放手!”这一喝好似岩下灿然雷电,楚信芳一悚,扯索子的手竟不禁一软。许丹阳将袖子一摔,但见他目光盛放,头发略带散乱。接着,不慌不忙理正衣冠,结好缨子,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影来。
“我现在还记得圣人之教:道,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呵……好个卷而怀之!又云: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哈哈哈哈,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许丹阳越说声音越高,到后来震得漆黑石崖都轰鸣应和起来,他纵声长笑,挥着升仙化羽样的暗紫色长袖在崖上打了几个圈,水漾漾的白色临风凝死又飘散,几乎要落下黑洞洞浮荡的潭水里去。
永熙十年秋,九日将入夜。京师丞相府浮云楼上猛起焚天大火,半天皆是烈焰,满城官员百姓不顾官兵拦截,出户上道,驻足仰观,初时皆论说纷纷,未知究竟,但惊怪而已。当夜惊天消息传遍京城,火起之时,国朝大丞相荣雍竟在最顶层,即今未出!
众人欢欣鼓噪之声未绝,又有消息炸雷样翻开,遥夜城主许丹阳连夜进京,此刻亦在楼顶。面对这先后而来未知真假的两条传言,所有人都混淆了狂喜与悲愁,在他们心中,看到的一幕夹杂着野史与传奇,正汩汩地蒸腾酝酿。
深秋时节,红叶簌簌地飘落,在含章殿,在朝天道,在三街六巷……
荣雍的浮云楼——几年来正人君子无不指而唾骂。它很高,远逾仁寿宫,更凌驾了律法定制。往日里,皇宫里的灯火,都可以从顶层窗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而此刻,浓烟萦绕,腾空弥漫,好象盘旋的巨龙,红亮的火光,应风起落不休……及火灭烟飞之时,风吹灰散,但见焦木熏石横塌乱倒,数十截乌黑的炭尸,早已不能分辨。
十日,圣上临朝,特旨收荣雍亲族阿党送诏狱,不日,无少长良贱,皆腰斩弃市,燃脐破骨,昭以叛逆谋篡之罪。
及闻众官奏孝明侯殉身事,圣上怜之,特加优恤,追谥为王,为之罢朝三日以志哀。
……
又十年后,本朝天祚终尽,诸夏举兵,国家倾覆。至上天更命有德,新朝立,国君欲弘圣化以导万民,乃下旨特旌古今圣贤,立为榜样。
史官秉笔直书,扬善惩恶,做《孝明侯传》,略曰:“其人也,幼有清声,才华彰显,仪容整秀。及其长也,嘉言懿行,修学好古,温仁恭俭,朝野皆倚望,然终被谗至黜。后虽谪远疆,而无一日有忘君恩魏阙;守死不贰,亦无片语稍涉怨望。至德堪为历世表。
“后五年,天子临危,为丞相倾逼。孝明侯苦思善策不得,乃谓人曰:某之捐国,卒在此时乎?遂慨然至京,诱国贼而共焚,陨身不惜!呜呼,虽屈子沉江,不足拟其贞烈也!
“昔者圣人云,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将安归?朝廷昏聩,国君暗昧,乃使贤者遭弃,斯人弗用,悲夫,悲夫。”
——后人诵读至此,每有激奋感喟。俊杰之士心慕其人而思追其行,对权奸更生敌忾。只是死后是非,又有哪个还管得?也有一人深夜读书之此,感叹之下批道,“刀斧附之德教,乃帝王御臣下牧而万民之术,可以由此观之!”又复恐为人讥谤,撕之乃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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