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诺
□ 黔中阿云
我在青州城等待了萧卿整整三个月,她说过她一定会来的,但是她没有来。突然之间她就象是从人世间消失,无影无踪,此后我浪迹天涯七年,为的就是寻找她的下落。
这七年,我的头发因相思而变得灰白,我的脸上写满着尘世的沧桑。
然而,她却忘记了我,在陌生的城市里。
当年她爱我是爱得死去活来,可是我们在七年以后再相见时,彼此好象已经疏远了许多,也冷淡了许多,几近于陌生人。
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当年对我许下的诺言,那时,她对我说:不管是有多么大的困难,不管是遇到多么大的阻力,她都会一如继往的爱着我。然而,十年,才十年的时间,她已经忘了我是谁,在我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在她现在的屋前低头用手挽另一只手腕上的绿玉镯,淡淡的对我说:“你找谁?
”
那口气像是对待一个街头偶遇的陌生人。
“我是阿云啊!你不记得我了?”我说。
雕橼画栋的房子,入时的打扮,质地很好做工精细的衣裳,优雅的表情,无不显示出她对现有的富足生活的适从。
“阿云?嗯,不认识。”她说,“看你的容貌又好象是我见过的一样,只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是谁啊,我从前的事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你能告诉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吗?
”
她正说着话,屋中就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卿,外面是谁?请他进来屋里啊?”
“我不知道是谁,他说他认识我,真的是很奇怪,是不是你以前的熟人?”她回头向屋里甜甜的道。
“哦。”屋中男子闻说推开了半掩的门,伸出一颗油光水滑的头来。
这男子长得很英俊,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他站在箫卿的旁边,跟她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伴侣。
回望自己风尘仆仆的已经有些破旧了的穿着,我忽然有些自惭形秽,身体不由得往回缩了一点。
“呵呵,在下南宫如梦,兄台是谁?请恕在下眼拙,实在有些认不出来。”男子很和气的微笑,亲热的伸出手轻揽着萧卿的细腰,箫卿也对他媚媚的一笑,两人亲密无比
。
“啊……对不起,可能是我认错了人,恕罪,恕罪。”我连忙说。
箫卿分明是见异思迁了,我感到自己遭受了愚弄。
我已经不敢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再耽搁下去,我真怕我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来。
那天在这座城市的一家的酒馆中我喝得醉醺醺地,一边唱着连我也不知道名字的不成调的歌,一边挥舞着剑,把当年我教箫卿的那套剑法以及我的落寞挥洒得淋漓尽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那家酒馆的,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了的,只知道我一醒来就在一个不知名的华丽地方,睁开两眼就看见了一张俏生生的脸庞。
是一个看上去比我年轻些的女子。
“我叫毁诺。”她说。
好奇怪的名字!
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她要取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我也没去追问。
我捧着疼痛欲裂的脑袋:“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告诉我:我昨晚恐怖极了,也疯狂极了,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见物就劈,遇人就刺。因为我的疯狂,酒馆被我激荡的剑风震得坍塌了半边,所有的食客吓得没有付帐就跑了。当然跑了的人群中也不乏乘机赖帐之徒,这些帐理所当然被算在了我的头上。酒馆主人愤怒得准备在我累得瘫软在地的时候叫人将我往死里打,她出面制止了。
赔付酒馆的钱也是她垫付的。
我听了汗颜半天,要把钱还给她,可我倾囊所有就是十两散碎银子,显然是不够赔付一个被我毁掉半边的酒馆的。
我尴尬的一笑,把银子双手奉上。
她没有要,只说:“你这点儿钱只够买一套八成新的桌凳。”
“我只有这么多了。”我低声说。
她的不置可否的眼神掠过我的头顶,向窗外望出去。
过得一会儿她说:“你可以答应做我的保镖,慢慢的把这些帐给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笑非笑,可能是在捉弄人,我却一下子答应了。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情。
“好啊。”她说。“我先带你看一下这个地方,然后你就开始正式的做我的保镖。”
毁诺说这里并不是她的家,而是她的一个下人住的地方。起初我还不大信,因为我见过了博古架上价值不菲的古玩,见过据说是她临时居住的屋子里挂的是唐寅的真迹仕女图,就连那六合屏风上也是怀素的狂草,若说这是下人居住的地方,未免太夸张了。
一个下人能挣多少钱,可以买来这些东西?
我问:“那么,你的家在哪里?令尊令堂都好吗?”
她在刹那间沉默,脸上飘过一丝阴影,许久才说:“他们都已经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惹得你伤心。”我歉意的说。
“没什么。人,总是要死的。”她说。
然后她忽然笑着对我说:“你一直不相信这里另外有一个主人,正好今天他回来了,你倒好好瞧瞧。”
她所说的这里的真正主人居然是此地的藩台大人。官员们一向在黎民百姓面前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可这个藩台大人见了毁诺却向她作旗人的跪礼,小心翼翼的说话,生怕惹她生气。这时,我才感觉到毁诺的话并非虚妄。
毁诺的身份很高?我猜想。
有一次我试探道:“你莫非是一位格格?”
毁诺听后先是一楞,然后放肆的笑了:“哈哈,你怎么会这样想?难道我的样子真的像一位格格么?”
是的,虽然她偶尔显得有些书简气,却与大家闺秀大相径庭,大多数时候大大咧咧的,倒多半像是和我一样的江湖人。
可是在她身上我发现了一种让我无法理解的霸气。
她常常对人颐指气使,常常像男子一样的对人破口大骂。对我她却从不轻易的说一句粗口,客客气气地,仿佛我不是她的保镖,而是她请来的尊贵客人。
为毁诺作保镖期间,我强求自己把箫卿忘掉,虽然没有完全的达到目的,却慢慢的学会了如何做好一个女人的保镖。
我一直没搞明白毁诺姓什么,问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没有结果,每个人都讳莫如深。我只知道她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和我一样是孤身一人。像这样的一个女子,又这样富有,而且还是单身,真的让我很困惑。
别的这样的女子,早嫁了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去了。
她不同。
她把每一个身边的人都当作下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都这样。
她俨然是一副王子的派头。
有时候她也对我大发脾气,对此我从来不还嘴,也不分辨,似乎是对此逆来顺受。我摸清那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一般过后她都会很和悦的主动和我说话逗乐,算是道歉。但要她真正的正式道歉是不可能的,那只会更加激怒她。
我是保镖,有很多东西不需要我去做,自有其他人代劳,而且毁诺也从不要求我去做那些对我来说很尴尬的事,于是在外人眼里我在毁诺家的地位非常奇怪,有些像是主人,又有些像是毁诺的朋友,就没有一个人肯去猜我是她花钱雇来的保镖,连带着对我也恭恭敬敬的。
毁诺经常带着我出席各种场合。那些成名人物,不管是朝庭命官,还是江湖草野之人,对她都很尊敬,绝不称呼她的名字,都叫她主人,似乎这些人全是她的奴仆。
她与那些人常常说些很隐晦的话语,让我摸头不着脑。
在一次与人聚会时她喝得酩酊大醉。我扶着她上了轿子,她攀在轿鞍不肯就坐,拽着我的衣袖呢喃不清地告诉我,她原先的名字并不叫毁诺,是叫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只是因为一个男子,一个俊美的男子,她才改掉原先的名字。
只是她始终没说出她原先的名字与那个男子的姓名。
“阿云,你真好!……我要你娶了我,……一定要。”她趴在我身上,带着醉意呢喃,“真的,真的要……”
还没说她完整个人就睡着了。
她接到五年一度的西湖品茶会的邀请,使我诧异万分。
西湖品茶会是一个属于武林各门派高手齐聚的盛会。最初的举办者是一位嗜武如命的佛门高僧,其目的是想要获取各门派高手的绝技,而以他亲手栽种、亲手炒制的绝品佳茗为谢。
那其实是一个纯交流心得的武林高手大会,最初参加的人绝不超过二十人,而且各高手们也不是窥觑那点香茗,而是渴望见一睹高僧的风采。
但后来高僧涅盘后这个会却变了味道,继办者大大开门庭,使这个品茗会成为江湖各大门派争出风头的机会。
这次的武林盛会聚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各大门派比较有身份的人。南宫如梦与萧卿也来了,他们是代表南宫世家来的。
我远远的望着他们夫妇在那里和人有说有笑,我没有嫉妒南宫如梦。也许,南宫如梦才是箫卿的最好归属。
然后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毁诺身边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
我谨记着:保卫毁诺是我的责任。
那时候我不知道毁诺一反常态,话不多,像是一位温柔和气的普通少女。
只有她闷着喝酒时,并不理睬那些武林人士争斗的激烈场景,我才明白这场面上一定有什么人是她很在意的。
我揣摩了她很久,所以她的举动一点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时侯她喝着喝着就醉了,然后要我扶着她离开。
醉意朦胧的毁诺在入睡前对我说:“我们要一生一世的相守……”
我暗暗的摇着头:毁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们?可能吗?
我没有去惊扰她,在客栈里静静的守着毁诺,一直到天亮。
天亮后她很古怪的望着我,大概是想起了昨夜跟我说过什么,只是她最后却问:“有没有什么人过来看过我?”
“没有人来过。”
“真的……没有吗?”她有些紧张的再问。
“哦。”我说,“南宫如梦经过房门前时好象是停留了一下脚步。不过,他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她听了不再说话。
有一段时间毁诺突然离开了,没有要我跟随,也没有说要去哪里。半个月之后,她精神焕发地回来了。又几个月后的一天,南宫如梦夫妇来访,箫卿居然睁大眼睛对我研究了很久。
第二天,毁诺大清早起来就把我叫到她的跟前冷冷地对我说:“你的债还完了,不再欠我什么,从现在起,我们两清了。你到帐房支取盘缠,走吧。
”
我很吃惊她会突然提出这个来。
两天前的傍晚她还问我愿意不愿意一辈子给她当保镖,怎么今天早上起来就变卦了?好善变的女人!
我这是第二次被人捉弄。
第一次是被箫卿。
我转身就走。
两天后有人传言:毁诺被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神秘武林人击毙在家中。
听到这个消息,我呆住了。
我急忙赶到她的家。
箫卿与南宫如梦都在那里,还有无数的黑白道上的武林人物。
箫卿见了我依旧脸上冷冰冰地。
我没理人,径直奔到毁诺的灵前。
“毁诺是死在谁的手里?说啊!”静立半天,我回转身,大声的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们他娘的都是聋子啊?”我气急败坏的骂。
“兄台,封帮主也许是自杀的。”南宫如梦走了过来,“我看过现场,没有过搏斗的痕迹。”
“谁是封帮主?”我说:“我没有问什么封帮主,我是问毁诺。”
“封帮主就是毁诺,毁诺就是封帮主。”南宫如梦没有生气。
“胡说,她怎么会自杀!”以毁诺的性格,绝不是那种轻生的人,所以我不相信!
南宫如梦笑笑。
他的眼睛里空洞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是我杀的。”箫卿忽然冷冷的开口说。
南宫如梦仿佛吃了一惊,我也吃了一惊。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她哼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的阿云。我的阿云凭什么要让别的女人占据?”
“卿,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南宫如梦脸色一变。 箫卿当着丈夫的面说这样的话,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我没有胡说。”箫卿说,“你不是巴望着有人能为你除去她吗?现在我为你除掉了她,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你……!”南宫如梦气得反手就是一耳光向她打去,却让她捉住了手腕。
我很惊讶箫卿的武功竟然比我还要高上几倍。
“很好,很好!”南宫如梦的瞳孔忽地收缩。
我出剑,向箫卿刺去。
我不知道我的武功为什么这样不济,在箫卿的面前就象是小儿科的把戏。她看也不看的伸指一弹就把我的剑给荡开了。
我那时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原来她从前在我的面前都是伪装。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千万不能想得到!”箫卿咬牙切齿的说。
南宫如梦却一把将我捉了去。
他嘿嘿的笑着说:“你把我的心上人杀了,我也要杀你的心上人,大家好扯平。 ”
他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看来真的是想要杀了我。
但是他没能杀了我,因为箫卿突然出手把我救下。
后来箫卿与南宫如梦的结局是两败俱伤。
他俩歇气时,场面上却有了些变化,棺材中躺着的毁诺竟跳了出来,掌分左右,把箫卿逼得退到一个角落。
箫卿的尸体横放在毁诺和南宫的脚下。
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走了。
一切都如梦一样。
毁诺笑了,南宫如梦也笑了,似乎刚才只不过是玩了一个开心的游戏。
笑着笑着,毁诺忽然将一把短剑刺入了南宫如梦的身体,直没至柄。
“啊……?”南宫不敢相信的目光瞪着毁诺。
毁诺拔出短剑,血溅如花。
毁诺又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封毁诺?”
毁诺帮,有诺未必践;许诺、毁诺随心所欲。这就是江湖传言的毁诺帮宣言。
我真蠢,居然一直没有联想到毁诺就是毁诺帮的人,就是毁诺帮帮主!
南宫如梦没有立即说话。他正在困惑中。
“我的帮派叫毁诺帮,我当然要叫毁诺了。毁诺,毁诺,哈哈,其实不是我要毁诺,是你先了毁诺的。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飘萍的人?”毁诺突然说。
“你是……飘萍?你是我们风尘三逸的漂萍?”南宫如梦似梦初醒。
“我就是她。我还记得你三年前对漂萍许下的诺言: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毁诺说。“所以后来封毁诺也对你许了个诺言:真情相守,永生永世。”
毁诺停下来,狠毒盯着南宫如梦好半天,才又重展开笑脸说:“很好玩是不是?”
“包括箫卿的失心疯也是你造成的?”南宫如梦似呼突然明白过来,恨恨的说。
“你说呢?”毁诺冷冷的说,“我这个人是很容易记仇的。当年箫卿让我面容受毁后你就抛弃了我,你没想到吧?因为我是有身份背景的人,我的毁容关系着一件天大的事,换句话说,我已经看穿了箫卿和你的把戏。你不就贪图箫卿那点家产吗?是的,我是被毁了容,但是如果我不让她毁掉,她也是很难办到的。我是自愿的,自有绝世妙手可以回春,给我一个崭新的面孔,然后原来的我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封毁诺。只是很可笑,漂萍和封毁诺都只是我的外壳,都是并不存在的人。这些年来,其实我早厌倦了你,我就是想看看封毁诺这个人忽不会引起你的想法。果然,一见各种条件都比箫卿优越的封毁诺,你守着那个疯子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南宫如梦喃喃道:“想当年,你、我、箫卿,我们号称风尘三逸,游戏人间,那时看似亲密,却原来是各自怀着各自的鬼胎……”
“你真的……爱这个人?”南宫如梦望了我一眼后对毁诺说。
“什么是爱,或者不爱?”毁诺低低的说道,“爱或者不爱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内容,有的爱,可以是一生;而有的爱,可能只是瞬间。……恨也一样。爱和恨其实没有太明显的界限。”
南宫如梦在听她说话时瞳光已经开始散了,失去了生命的光泽。
“南宫世家的人不会饶恕你的……。”这是南宫的最后遗言。
“南宫世家?哈哈,南宫世家!”毁诺笑得非常放肆,“我是谁?我是毁诺帮帮主、堂堂的格格,纯正的皇室血统。少林派、武当派我尚且不放在眼里,小小的南宫世家又能把我怎么样?何况,离开了南宫如梦和箫卿的南宫世家。又怎么可以对我构成威胁?”
我惊住了:“你真的是位格格?”
毁诺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微笑,“是的。而且我这个格格,不久将要成大事。我一定再不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冰凉,惨白的手。
大事?一位藏身江湖草野的格格她要成就大事?她的大事会是什么呢?
我曾经听说过一些传闻:三十年前有一个王爷老千岁,本来按照旧往规矩是应该继承皇位的,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前皇帝,被贬为平民,幽禁终生,后来他的弟弟当上皇帝,对这个阿哥是真狠心,借了个机会把他给杀了,听说他当时留下一个遗腹女。所以一些对当今皇上不满的臣工和草莽之士就有些人暗中找到这个格格,准备借机起事,没想到这个传说竟是真的。
“只要你跟着我,我会给你你意想不到的荣华富贵。”毁诺说。
我忽然对她说:“再见!”
对于皇家的争权夺利我并不感兴趣,不想卷进权力争夺当中,也对江湖漂泊产生了许多厌倦。我只向往那美好的田园生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所以毁诺的话并没有勾起我的欲望。
“怎么,你要走?你不答应过我要一生一世相厮守吗?”毁诺的神情顿时呆住了。
我坦然说:“此一时,彼一时。我承认我对你有过那么点意思,可是你刚才也说过,爱或者不爱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内容,有的爱,可以是一生;而有的爱,可能只是在瞬间。我对你的爱,如是昙花一现。”
毁诺忽然凶横起来:“凭你那点微末的功夫,就敢抗拒我?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所有都是我的人?”
看着那些对我虎视耽耽的江湖高手们,说实话我也胆怯了一会儿,不过我很快镇定下来。
对于一个随便毁弃诺言的人,也许那天她像对南宫如梦一样对我厌倦了,会一脚把我踢开,甚至可能会让我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不管他们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这么说话,我不会爱上一个随便毁诺的人的。”我说。
然后我抱着箫卿的遗体走了。
毁诺默然无语,居然没有加以阻挠,居然挥手让那些人放了我。
我没有后悔那十年的寻找,也没有后悔与箫卿和毁诺的相识,只是,在我后来的日子里,我不再想她们,也不再有找什么伴侣的心思。
我只想独自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默默无闻的过完下半辈子。
二十年后的某天,我在自己的草屋中拉着胡琴。
琴声刚毕,外面传出一声轻叹。
我推开门,一个中年女子站在我的门外。
“没想到你还会拉胡琴。”她说。
“你是……?”我非常困惑。
“你还认识我吗?”她问。
“我是毁诺,封毁诺啊!”她说。
啊?毁诺?我终于在尘封的记忆深处翻出了关于她的档案。
“嗯。”我说,请进来吧。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说。
这是一个远离喧嚣尘世的地方,一般没有人进来的。
“也许你是对的。我,我终于还是忘不了你。”毁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像春心初动的少女般晕满了红霞。
“我十年前已经遣散了毁诺帮,远离皇权的争夺战场。我在江湖里流浪了整整十年,为的就是寻找你。”她说,“我开始讨厌那种勾心斗角的生活了,我始终忘不了你。我不愿意做什么格格,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是的,她变了,再没有了从前那种狂傲放肆,言辞比以前收敛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你还没怎么变,我却已经在老了,白发如雪。”我说。
“我还能一眼认出你,你却认不出我。”她说,“是不是我脸上的皱纹增多了?”
“你还是显得那样年轻。”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她一下子开心的笑起来。
歇住笑声后,她忽然望着我,很认真的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次酒醉后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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