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绯门纪事:谷雨·春水流

□ 匪二

  过年之后,绯馆的二爷就一直呆在家里,与其说是呆着,不如说是赖着:一个人若在别处有份差事却不去做,成天光在自个儿老巢里游来荡去,用“赖”字自然要贴切许多。绯二爷就这么赖在家里,从雨雪纷霏到东风解冻,从寒梅吐蕊到杏花败了桃花儿红。
  绯大爷对二爷说你这么游手好闲看着扎眼,如果是懒得做事就去玩点风雅把戏吧,比如说下个棋钓个鱼什么的。二爷正百无聊耐地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听见这话随口应道下棋乃机心之斗,钓鱼则有杀生之嫌,都是些个居心险恶的事儿,做它有甚好处?大爷想想也有些道理,就不再提起。
  就这么混过了正月和二月,孟春过了是仲春,京城里的书信来催了几次,二爷每每看完不过笑笑,横扯缘由竖扯理,总能找到借口不挪窝。绯二姐问二爷:“你这是干嘛呢?”二爷反问道:“换了你,会往那水深火热的地儿跳吗?”
  二姐知道二爷说的是啥事,年前几个重臣捋了皇上的龙须给下到狱里去,拔起萝卜总得带出些泥,京里的光鲜人物似乎很换了一批,而且似乎还没换完。二爷说:“京里的人现在忙着呢,咱何必去趟这混水?”二姐不怎么以为然:“你顶的不是个空衔吗?”“空衔也是个小医官。”“小医官也得选边站?”“不去我就不选边。”
  过两天,二姐问二爷:“既然是个小医官,老不做事也行吗?”二爷心不在焉地看着蜜蜂追花逐叶,说:“我可不把自己太当个人物,医官又怎样?再大的官也不是不能缺的。华佗不是御医吗?被曹操一刀咔嚓,世上人没他治病也一样活到现在。”“所以说?”“所以说人还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开心就好,天下人的事就由天下人自己操心去,别管那么多。”二姐点头,少顷,指着二爷的鼻子说:“自私!”二爷嘻嘻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在。”
  清明节后枝头的叶子开始疯长,这时节生气方盛,阳气发泄,生者毕出,萌者尽达,大嫂把二爷从屋里揪出来,塞给他一根钓竿,她说这样的日子是不可以弊在房里的,要发呆去外面发呆。二爷瞅着钓竿举棋不定,大嫂说不想杀生你可以不放饵嘛,其实就算放了饵,你们兄弟姐妹也没见钓上过哪怕一只蛤蟆。
  二爷怀里抱着钓竿往河边上走,迎面吹过来的东风不是那么冷,道上来来往往些人和车,每个人看上去都精神十足。二爷踮着脚小心走过点缀了牛粪的泥岸,找一处河水回弯的地方铺下帕子,盘腿坐下放钩时二爷发现还是忘了带饵,于是考虑要不要去挖点小虫。一阵微风吹过来,吹动了身后身旁的几根柳枝,新抽的黄绿叶子拂在脖子上痒痒的,有一枝拂到鼻尖上,惹得二爷打个舒服的喷嚏,二爷心情突然很好,快乐地把鱼钩扔进水里,眨眼忘了去挖虫的事。
  春日气象繁华,踏青的高士游女随着辘辘的车马声从身后远处的官道上偶尔行过,时不时可听见赶完集的农夫小贩边走路边大声用乡音闲扯,路上最多的还是走动时带着些微怪声的武人,他们或拉帮结派一堆人轰轰的走将来,或一个两个轻手轻脚的摸过去,二爷虽没回头也大概能听出怪声是金器与衣襟袍带什么的相卷相擦发出来,他想,这些应该就是所谓的江湖人。
  虽不管事,二爷也不是关在箱子里什么都不闻不见的过日子,更何况这两天绯大爷兴致极高的把整个绯馆的人都吵起来准备药材,二爷自然也就明白外面正发生的一些事,他猜这些江湖人是往城里参加武林大会去,好象是五年一度的盟主大会要开始了罢?天下武人都名正言顺地聚在一起打架斗殴,在最厉害的那个被挑出来当主子前,某些当垫背的少不了会出些伤胳膊断腿的意外,大爷每到这个时候就十分高兴,因为绯馆总可大赚一笔,整个春天他都不急着让二爷离家,说不准也是舍不得这一份劳力。坐在河边的二爷打着呵欠揉着眼睛,他对自己在这样一个四处生机蠢蠢欲动的世间如此慵懒感到一点内疚。
  踢踏的马蹄声在背后停下,有人过来问路,是个中年江湖人,一脸和蔼的笑样子,二爷答说往城里的道就这么一条,只要不拐弯吧你总能到,心里想着这人问路为何眼神上下直瞟?问完路的人继续自己的行程,一付舒口气放了心的模样,二爷眼瞅着他离开,疑心这人根本就是没事找事。二爷当时并未想到这走直路都得问问的中年人只是个开始,不过半个时辰,已耐着性子给人指了三回路,二爷想我背上并未背着“指路”两个字,干嘛偏偏都找我呢?这些人!不知道打搅到别人钓鱼是件很无礼的事么?
  道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二爷已经兴味索然,从水里提起钓线,爬起来准备回家,回头的时候却看见明晃晃的一把钢刀向面门砍来,二爷吓一大跳向后退,上身是闪过了夺命的刀,脚下却是一靴踏进河边的湿泥。二爷好生扫兴地把靴子从泥里提出来,拄着钓竿单腿跳到大柳树下,慌慌问道:“这位兄台,我们几时认识的?”对面虬髯的杀手瞪圆眼睛,握着刀把子的手微微颤抖,大声叫道:“装什么装?我知道你是在这里埋伏我,快点拔家伙!”“拔家伙?我可只有这个。”二爷把拄着的钓竿向对面这莫明其妙的敌人晃了晃。
  白光一闪而过,二爷手里的钓竿成了半截竹竿,白光二闪而过,二爷甩了半截竹竿,手脚并用,麻利地爬上身后的大柳树。
  “下来!”仇家举着刀怒吼。
  “你叫我下我就下,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二爷嘻嘻笑,蹲在树上就是不下来,“兄台,你总得告诉我怎么就得罪你了?”
  仇家的眼光异常兴奋,脸上的肉也一抽一抽,“有本事到武林大会的擂台上去咱们明刀明枪地干,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半路上搞埋伏的小人!”
  “等等!等等!”二爷慌忙摇手,试图制止仇家向树干上砍下他的大刀,“让我猜猜,兄台的意思是说我应该是去参加武林大会打架的人?”
  “不是吗?”仇家的刀刃在离柳树只有三掌宽的地方停下来,恨恨地盯着树上的二爷,那意思是要砍了树干再砍人。
  “不是。”二爷使劲摇头,“让我再猜猜,兄台认为我大概是那种没本事在擂台上光明正大的比试,于是在路上下黑手算计对手的人?”
  “哼!这一路上小伎俩我看得多了,你以为能骗过我?”
  “咦?我就那么显眼么?”
  “废话!哪有钓鱼不带鱼篓的?”
  二爷恍然大悟地拍拍脑门:“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招人呢,难不成都是来试探我的?”
  “还不下来!”树下的汉子火冒三丈地用脚踹树干,树干被踹得直晃荡,晃荡得二爷东倒西歪蹲不稳,只好抱住树干。“就算这条路上坏人多,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吧?我只是记性不好,忘了带渔篓而已。”二爷沮丧地嘟哝,树下的人哪里肯听。
  路上的人流不息,可谁也没见过来问问这热闹是怎么回事,二爷也就不指望有人过来拉架,古道热肠大概不适合眼下这情景,也是,眼瞅着过两天就有很重要的架要打,这节骨眼上,不省着点力气可不行,若是卷进别人的麻烦一不小心伤筋动骨,就太不聪明了。
  二爷心疼被踹得瑟瑟发抖的嫩叶子,头疼树下狂暴的汉子,这狂人眼里血丝满布,满脸的疲样,二爷想他必然是一路紧张的走过来,也不知上餐饭吃过否?上次觉睡足了否?紧绷到这份上,说不准脑袋里已经成了一片浆糊,看什么都有鬼,讲道理?想都别想了。心机动得太过的人,弓影疑为蛇蝎,寝石视为伏虎,念中浑是杀机。二爷无奈地想这是什么世道,我已经尽量不去沾别人的事了,可看在别人眼里怎么还是个惹事精呢?真衰!
  忽尔道上哗啦啦跑来两匹马,马上一男一女两个年青人十分英挺神气,打头的俏皮女子勒住马,把浑着金线的小马鞭向这边一指,嘟着嘴叫道:“快住手!”这时候路上的武人们也象忽然间醒过来看到河边的纠缠,一个个发出吆喝的声音,一时间咋呼一片,汉子懵了头,二爷也犯迷糊。
  大姑娘皱起眉,瞪起眼,叫道:“禁止私斗!”
  众武人跟着吆喝:“不许打架!”
  大姑娘叫:“放下刀!”
  武人们跟着咋呼:“放下!放下!”
  二爷抓着脑袋想:喔!喔!喔!好大气派!
  树下的汉子果然就放下刀,二爷心里有点愤愤便问:“兄台,我求了半天也没见你收手,怎么这会子如此干脆?”汉子脸上颇为悻悻,不屑骂道:“你能和她比吗?她是盟主的女儿,你算老几?”
  二爷干笑两声。
  盟主的女儿指挥道上的江湖人过来夺了汉子的刀,她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管谁对谁错,武林大会前不许私斗这是惯例,要打也得到擂台上光明正大地打去。四周的江湖人都说可不就是这个理嘛,汉子急了,分辩说我是在教训埋伏我的小人。大姑娘笑了,她说从没听说过绯馆人会在大道上埋伏江湖人啊。汉子楞住,指着大柳树说那个人没说自己是绯馆人啊。二爷没好气地把腰上挂的绯色葫芦摘下来使劲摇晃,那汉子立时臊得脸通红。
  鲁莽的汉子连声赔礼,大姑娘也在马上向二爷拱手,她说:“看来是一场误会。在下李元英,原是被家父指派来负责这一条路上的平安,怕这几天我们江湖人的聚会扰到地方上的民众,小女子无才,没能做好这份内的事儿,惊到绯馆的先生实在是不该,好在没有什么坏的结果,还望先生看在家父的面上,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计较这位大哥的无心之过。”
  二爷自认还算个宽厚之人,人家都在找台阶下了,没理由不给一个,赶紧就在树上抱拳回礼,直说没事没事。
  二爷很认真的想了想,确认自己其实是根本没见过这位李小姐的“家父”,所以也根本没必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面子。不过话说回来,有人帮着解围总是好的,一下子跑出这么多人帮自己解围,为的都是那位没见过的伟大人物,从这一方面来讲,不看他挺身而出的女儿的僧面也要看他的佛面。
  其实最重要的是,二爷天生怕麻烦,人家不想砍自己了,这事不就结了?干嘛还要搞得复杂?当然,没事了。
  皆大欢喜,汉子退走,大姑娘也走了,二爷想下树,发现围着树的那帮子江湖人还没走,刚刚他们曾冲过来夺下莽汉的刀,这会儿想起刚才的事还是很兴奋。
  “看见了么?看见了么?那是李元英,江湖第一美人呢!”一个对另一个说,抬头看见在树上徘徊的二爷,颇有些羡慕,“你真有福气,居然能和她说上话。怎么样?够漂亮吧?”
  二爷觉得那姑娘确实模样儿挺周正,是江湖第一美人吗?……是不是有点小虎牙?京里头的漂亮女人看过很多,环肥燕瘦都是天下四方为皇上预备的,看多了对女人的脸也就没了感觉,顺眼就行,第一是比不出来的。赵飞燕和杨玉环美不?听说是够美,可放那胖妃去汉瘦妃去唐试试,还能当那天下第一不?人看人,不一样。
  可二爷在京里头不光看过美人,也看过很多别的人,所以有些事情是懂得的,比如说自命清高没什么不好,不过最好只在自己心里清高,在大多数人都夸奖和附和时去表现自己的清高那是活不长的,命都没有了清高还有屁用?
  所以二爷对树下问自己的人回答说:“哈哈……”
  树下的人不太满足,又说:“而且,真是一付侠女风范,不是么?”
  “侠女风范?”二爷似懂非懂。
  “家传的吧?到底她爹是武林盟主。”那人叹道。
  二爷笑笑。
  “整个武林的盟主!”那人有些烦了,开始怀疑和一个不是江湖人的医馆先生说这个有没有意义。
  “那是她爹的事吧。”二爷嘀咕。
  树下的江湖人笑了起来,一个二个的散去,离开的时候二爷看见有一个人回头看他的眼神好象看一块硬硬的石头,那人笑着说:“笨蛋。”
  人走了,树下终于清静,二爷从树上跳下来,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磕泥。“江湖第一美人吗?”二爷嘻嘻笑,“有那么多人喜欢的话,可能真的是江湖第一,……有可能……大概……应该……不,一定就是这样了。”
  二爷啪的一下把靴底磕到树干上,看着湿泥直飞出去,“可是啊,这关我屁事?”他郁闷地说。
  溜溜儿回家的二爷没怎么好意思告诉嫂子说折损了钓竿,大嫂忙着安排家事,也没怎么注意,剩下的半天就这么混了过去。
  第二天二爷觉得无聊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春天的细雨下了一早晨,天上地下都潮潮的让人觉得闷闷,二爷在屋里打了两个圈后决定还是出去遛遛,家里人都忙着,虽然就这么笼着手走出去估着也没谁会说不是,可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从一堆忙人中走出去比较能让别人和自己的良心过得去一些,所以还是去钓鱼。
  二爷记得二姐有钓竿和渔篓,揪着路过的二姐的袖子要借,二姐答应得也干脆,她说我记得放柴房里了,看看翻得出来不。二爷帮二姐端着放了药草的笸箩,跟着她走进柴房,见二姐捋起袖子弯着腰在杂物之间东翻西挑,一会儿拖出一顶油笠和一件蓑衣递过来。二爷奇道:“我要的是钓竿,你拿这劳什子出来做甚?”二姐说:“不是下雨了么?”
  二爷斜眼看见门边靠的一把油伞,放下笸箩拿过来撑开,见做工精致,色泽柔和,显是好伞匠的手艺,心里喜欢的紧,说:“这个莫不是去年治好病的王公子送你的谢礼?你不喜欢也别糟蹋了好东西,我拿它就好了。”二姐笑道:“这伞倒有些品味,只可惜送伞的没品,你喜欢就拿去,可当真要打着它去钓鱼吗?”
  “不行吗?”
  “不会太招摇?”
  “会吗?”
  二姐只是笑:“你自己看着办吧,关我什么事呢?”
  “话说回来,”二爷皱眉接过二姐从一堆箱子后面拽出来的脏兮兮的钓竿,十分不解,“你就不会没事的时候把它擦擦?”
  “擦?我又不用它,擦它做什么。”二姐把渔篓从杂物中拉出来,“嫂子给我以后就把它放那儿了,你要不提我还真忘了呢。”
  “你从来不用的吗?我记得你喜欢吃鱼。”
  “有现成的我干嘛还要自己钓?”二姐神色坦然,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指指二爷,“小子,吃点喝点没关系,别妄动杀机。”
  二爷说:“啐!假慈悲。”
  二爷夹着伞和钓竿,说姐你帮我拿渔篓,我帮你把药箩送回去。二姐很奇怪地问你这算是献殷勤吗?二爷呲了白牙笑,说我这是拿人的手短。二姐也笑起来,末了,拍拍二爷的肩,夸一句:“乖,京里没白呆!”
  虽然是下着雨,官道上的人比昨日里要多,湿湿的岸边是不能坐了,二爷小心地踏着嫩草皮儿朝泥少的地方站,他想幸亏这酥雨下得轻浅,若是下得稀里哗啦一直湿到土的深处去,走到哪里都翻出泥水就一点趣味都没有了。
  啥事都有个度,下到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才能让人觉得舒服。
  二爷把渔篓摆在脚边,一手撑着伞,一手把着夹在腋下的钓竿,心满意足地站在水边望着水面上的毛毛雨丝发呆。
  众人昭昭,我独昏昏。
  众人察察,我独闷闷。
  二爷肩上扛着伞,歪着脑袋想:我这人是不是活得特没劲?
  也许是托了这看上去就很没劲的福,今天倒不象昨天那样招人眼目,有了渔篓也就象模象样是个钓鱼的人,一个没精打彩在河边钓鱼的书生有谁会去找他打架呢?
  架是没人找来打,耳朵里却不一定安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江湖人到旁边饮马,饮完了瞥一眼二爷,鼻子里哼一声,嗤道:“穿这么漂亮打伞钓鱼,该说你是虚张声势还是说你太拽了?当真以为装模作样的摆摆谱就可以让武林同道印象深刻吗?兄弟,想出风头别用这么恶心的法子。”
  饮马的江湖人拖着马缰摇着头走了,半晌二爷回过神来,“说我吗?”二爷纳闷,“我什么时候要出风头了?”抬头看看精致的油伞,低头看看干净笔挺的衣衫,二爷喃喃,“果然还是太招摇。”再想想,又喃喃,“其实只要这武林大会不开,我站这儿怎么打扮都里外不是人。”
  别人看得舒不舒服那是别人的事,只要不惹火上身,二爷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于是,继续发呆。
  没过一会儿,又一个人从官道那边骑马过来,马蹄声到背后止住,马上人似乎犹豫了片刻,接着,从马上跳下跑了过来,一头钻进伞下,提着小马鞭站到二爷身边。
  二爷吓一跳,扭头定睛看,不是昨天见过的“美人”李元英吗?
  大姑娘站得离自己太近,二爷有点不自在,向旁边挪挪步子,陪笑问:“李小姐贵干?”大小姐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开,瞪瞪眼睛,压低了声音命令:“不要说话!”
  二爷莫明其妙,只好尴尬站着。
  又过一会儿,道上有马追过来,二爷回头看,见是昨天跟在李元英身边的那个俊俏小伙子,估着是追这大姑娘来的。二爷说:“好象追你的人来了。”李元英又扯他袖子,说:“不许回头!”二爷悻悻把头转回来看水面,心里想不回就不回。
  追来的小伙子声音听上去气急败坏,大声吼道:“你……你在干什么?”李大小姐的回答透着任性:“和朋友钓鱼,怎么,这个你也要管?”
  “他……他是谁?”
  “你管得着吗?”
  一来一回,剑拨弩张。
  二爷悄悄地横着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李元英一伸手,把他揪了回来。
  二爷低声哀求:“小姑奶奶,你放过我,我不想和江湖人结梁子。”
  李元英回答的声音和气了点,也是压低了调门:“放心,只是借你用一用,我会保护你的。”
  二爷欲哭无泪。
  小伙子怒气冲冲拨转马头走了,李元英回头看看,确认他已经走远,郁郁地叹口气,从二爷身边走开些,说:“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二爷看看大姑娘,看看天,看看地,翻翻眼皮:“我倒是无所谓啦,可是,你不是盟主的女儿吗?”
  李元英一楞:“什么意思?”
  “不喜欢别人跟着就直说嘛,应该没人敢继续纠缠吧?”
  “我又没说不喜欢!”任性的大小姐瞪瞪眼。
  “那你干嘛扯上我玩这出把戏?”
  “他爹是副盟主。”李元英支支吾吾地回答。
  “啊?”二爷没明白。
  “他爹要抢我爹的位子!”大小姐的眼睛又瞪了瞪,“这回你明白了吧!”
  二爷想一想,笑一声:“不明白。”
  李大小姐跺跺脚要走,二爷问:“我不明白了,这道上人很多,你怎么单扯上我呢?”
  李元英撇撇嘴:“你最显眼嘛。”
  回家的二爷在门口撞见二姐,揪住不放,“你!明儿把蓑衣借我!”
  二姐嘻嘻笑:“怎么着?今儿这玉树临风的样子又惹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干错误的事儿,你那不是找打吗?”
  “你早知道也不告诉我?”
  “我说了太招摇,是你小子听不进。”
  二爷咬牙:“算你狠!”
  第三天,二爷出门的时候可算是挂满了全副行头——渔竿、渔篓、蓑衣、斗笠、顺便从柴房里还捎了个小凳,他自信满满地冷笑:哼!我看今天还能说我啥不是?
  其实吧,二爷并不是特别想出门去钓鱼,可是呢,说是拉不下面子也好,咽不下这口气也好,二爷虽说素来不是个争强斗狠的性子,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在别人的地盘上被踹来踢去也就算了,可在自己的地盘上钓个鱼还被人排挤,怎么想都有点让他想不开。
  “二爷我就不信,在自家门口还不能干点想干的事?”临出门前,二爷向趴在院子窗口看热闹的二姐挥挥拳,二姐手臂搭在窗台上,兰花指掐着条绢帕悠闲地荡啊荡,满面的笑:“走好。”
  大模大样地走到老地方,把小凳往湿泥的岸边一搁,二爷光明正大地坐下,竖着耳朵听听,路上来往的人比昨儿又多了几分,明天武林大会就要开张,不管怎么样的慢性子,在这最后一天也得赶路过来。二爷坐着听着,有一点点犯迷糊,他想起自己原来一点都不忙的,什么时候起也和这群忙人沾上边了呢?。
  自己对钓鱼本没什么兴趣,那么坐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像是在等着看有没有人会来招惹自己,这算不算钓人?啊呀?我好象从没想过要做姜太公?二爷因对自己行为的觉悟感到有点羞愧,一旦想明白,不免会觉得有点无聊和幼稚。
  二爷这时又很沮丧地发现他将不幸地错过中饭——出来的时候忘了算计好时间,看看已到了中午时分,又没带点什么吃的,这一顿是回去吃好呢还是不回去?刚到河边板凳还没坐热,若是现在就回去,不是有点灰溜溜吗?男子汉大丈夫,饭可以一顿不吃,面子却是不能不要的……反正现在也不饿。二爷撑着下巴颏,幽幽叹口气:“我这算不算死要面子活受罪?”
  天上天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油湿,河水流得不紧不慢,叶子和草也还是淡淡的象被水洗褪了彩儿似的嫩绿。耗在这天地间的二爷耳中听见沙沙的声音,那是河里流水的呜咽,也是小雨润泽万物的动静,二爷疑心自己听见叶片从枝头抽苞而出的轻响,抬头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大多数春天的花已和着雨水落下,再过不久,大概就是绿阴冉冉满天涯的夏天。
  季节在草长花落中从容更替,压根儿不介意身处其间的人是否感觉迟钝。
  二爷坐在小凳上长长地把腿伸出去,有点妒忌地把块石头踢进看上去流得十分舒畅的带着清凉绿意的小河水。
  二爷站起来,扛着渔竿,提起小凳和渔篓,他想还是去找点东西先填填肚子,要是待会儿饿劲上来看什么都想到吃的,心情恶劣起来不免辜负这般良辰美景。
  回头的时候看到一个眼睛发亮的半大小子正出神地盯着自己,二爷心中一机伶,停下迈开的步子,也就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
  半大小子神情兴奋地盯着二爷,双手握紧拳头,好象看到肥羊的狼。
  二爷莫明其妙地回盯着半大小子,在蓑衣下小心地扎好马步,犹如准备好格斗的公鸡。
  突然,半大小子向二爷冲过来,二爷松开拎着小凳和渔篓的手,渔竿从肩头滑下来,横到身前。“慢着!”二爷叫道,“要打先给个理由!”
  “扑通”一声,半大小子跪倒在二爷面前的草地上,用力磕下头去:“师傅!请收俺为徒!”
  ……
  “啊?”二爷歪歪脑袋。
  “俺知道师傅一定是武林高手,俺从小就想学功夫,听说这里有很多武林高手要开会俺就跑来了,师傅,您一定要收我为徒!”半大小子十分激动地喊道。
  “可是我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啊?”二爷没敢受这孩子的拜,向旁边挪了一步。俗话说,没功受人拜,是要折寿的,二爷很爱惜自己的命,还想活得长一些。
  “您别骗俺了,俺在这里瞅了三天了,您又不是渔翁,天天都到这里来钓鱼,肯定是来找徒弟的。”半大小子咧了嘴笑。
  “为什么我就是来找徒弟的?”二爷很好奇,抱着渔竿问。
  “俺听镇上说书的先生说的,他说路上坐的怪人其实都是隐居的高人,张良的老师是个半路上扔鞋的老头,姜太公也是个坐在路上钓鱼的怪老头。”半大小子老实地回答。
  二爷翻翻眼, “可是啊,首先我不老,”他举起食指摇一摇,“其次我真的只是个钓鱼的嘛!”
  “嘿嘿,师傅,您一看就不是钓鱼的。”
  “为什么?”
  “俺是种田的,没打过渔,可俺村里有人打渔,所以俺知道打渔的和钓鱼的也是风吹日晒惯了,”半大小子笑得很开心,似乎因为自己很聪明而十分得意,“师傅,您太白了。”
  二爷目瞪口呆,再仔细看看对面的半大小子,果然黑得跟炭头一般。
  “我真不是江湖人!”
  “师傅您就别推了,俺会很孝敬您的。”
  “别叫我师傅……而且我也不要人孝敬!”
  “您就收了俺吧!”
  ……
  二爷弯腰拣起小凳和渔篓,抬头看看对面的小子,“我说,你后面那个人是谁呢?”他问。
  “谁?”小子一楞,回头看。
  二爷跳起来,撒腿就跑,这一路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绕过几棵柳树,跳过官道,再穿过路那边的林子,终于甩掉追上来的尾巴。
  “脸太白了?这种理由也可以?”二爷在林子后面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叉着腰气不打一处来,“我真是撞着鬼了!”
  二爷站一会儿,觉得气顺点了,把叉腰的手放下,乖乖地把自己扔在地上的东西又自己再拣起来。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事,不拣也没人会过来帮你拾这一下。这时候他有点弄明白为什么戏台上就算是再穷酸的书生也要带个背箱子的书僮在身边——不管在如何落魄的情况下,总有人可以帮着收拾残局,这肯定要比自己动手有面子得多,也比较能让人最基本的虚荣心得到最起码的安慰。自己收拾残局的二爷无法从刚才扔东西的举动中感受到彻底的发泄,反而因为不得不自己动手把东西拣回来而加深了挫败感。“最近我果然很无聊,”他沮丧地对自己说,“居然专门跑出来玩这些把戏……”
  胡乱把渔具和小凳或拎或扛或夹地带上,二爷心灰意冷地往最近的那处小饭馆走,既然清静地钓鱼没有指望,安静地发呆也不合时宜,那么今日的收获不如退而求一顿饱饭。其它的事情有或没有都不要紧,自己的肚皮能否填满决不能讨价还价,这样一来当然不可冒险,定要找个靠得住的地方吃才行。
  二爷找去吃饭的馆子是年前和大爷他们一同出来闲逛时去过的一家路边小店,因掌勺的鱼烧得不错,后来自己又摸过去几次。二爷并不指望店家记得自己,没想到那家的主人一眼看见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口中招呼:“二爷,您可有阵子没赏光了。”这意料之外的热情让二爷心头一阵暧烘烘,赶紧笑应道:“哎,是有阵子没来了,真劳您惦记。”店家的笑里透出点生意人的狡诈:“哪能忘了您呢?您上次欠的饭钱不是还没给吗?”二爷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嘴巴里已经脱口溜出句牢骚:“小气!”店家腼着脸笑:“得了,反正这世道,欠钱的是大爷,讨钱的是孙子,只要爷您把钱还了,随便说啥吧。”
  二爷把手里拎的肩上扛的东西放下,四平八稳地在条凳上坐下开始摸钱袋子,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上次吃饭是赊了点饭钱,可第二天就托出门办事的绯二姐过来还了啊?二姐是个顶注重绯家声誉的人,不可能在还钱的事上拖拉。“不是已经还了么?”二爷的手放在怀里的钱袋上没拿出来,有点犹豫地问。店家的目光迅速从那只手上扫过,脸上换了付苦相:“二爷,咱们乡里乡亲的,致于蒙您这点儿钱吗?咱胆儿小,又是小本经营,您就别和咱开这种玩笑了。”被这话一挤兑,二爷觉得自己顿成了小人,颇有点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多问,掏出钱袋来把欠的帐还清,另外又点了盘鱼,一壶小酒,再加一碟儿青菜,把钱袋放回怀里的时候,二爷满心都是对二姐的不满意,暗骂道:死老二!该不会是一出门就把我的托付忘了罢?
  小店是就着道边开的,虽说不是人来人往的官道,也是从官道上延出来的大道,店主人不想招摇,乐得个小铺面做些个熟人的买卖,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踏踏实实过得去。主人既然没有好好打扮这铺面的意思,这小饭铺也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简陋无比,前面的小堂屋里摆了两个桌面算是招待客人的地儿,不过除了冷风四下里乱窜的冬天,客人多还是喜欢坐在屋外搭的凉棚下边看着灶上的热闹边吃喝。灶就搭在屋前凉栅的另一边,对着放在外面的桌面,也不过是乡下简单的土灶,有客人的时候为客人做酒菜,没客人的时候便为主人蒸黄梁,实用的很。
  二爷翘腿坐在凉棚下的长凳上,见收了欠帐的主人家面色轻松地锅勺上下翻飞,没过一会儿,碧色诱人的青菜炒好端上桌,二爷乐呵呵的倒上小酒,只等着烧全鱼上来就要开张大吃。鱼香已经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钩得馋虫在二爷心里爬得痒痒难当。二爷在闻到菜香的同时耳里隐隐听到大道上传来的一点声音,他没往心里去,心旷神怡地想:没那么邪乎吧?人不会总倒霉。
  很快,鱼烧好端了上来,肥香软腻,看相十分漂亮,二爷认真的夹一筷子鱼肚尝尝,果然不失水准,还是那么鲜美。要搁在往常,二爷已经快活的再加一口酒来回味了,可二爷现在没这个心情,那是因为不清静——虽然已经试着充耳不闻,马蹄声还是响到了小饭铺的外面,而且听上去,马上那人还冲着自己来了。
  人不会总倒霉,不过人一旦倒了霉,喝凉水也会塞牙。
  二爷郁闷地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向后拱手行礼:“李小姐贵干?”
  大小姐李元英把马缰绳往店家手里一扔,似乎认出二爷来,眼睛一亮,说一声“正好”,便跑过来坐到左手边桌旁,顺手把二爷也拽坐下了。
  大道上又传来马蹄声,二爷难过地挑挑嘴角,问道:“大小姐,你该不会又要借我用用?”
  李元英笑起来,露出洁白的小兔牙,很甜地哀求道:“就借我用用嘛,大哥!”
  二爷为难:“我又不是个让人搬来搬去的物品……”
  话音未落,那总是追在李元英后面的俊后生风一般地刮进凉棚里来,一眼瞥见二爷,厉声问:“怎么又是他?”李元英鼻子里“哼”一声:“我说了是来见朋友的,你不信。这回看到了,信了吧?”后生脸上半信半疑,上下打量二爷,似乎被李元英噎住,又十分的不甘心。
  二爷陪笑向那后生拱手作礼,说:“在下绯二,这厢有礼。”那后生闻言一楞,“你就是绯馆二爷?”点点头,抱拳报名,“谭武平。”脸色平和了许多,把马缰也是随手扔给店家,大踏步走过来,在二爷右手边的桌旁坐下了。
  二爷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深揖一礼:“二位慢慢聊,在下有事,先行告退。”那二位却一左一右各伸出一手,按在二爷肩上,将他按坐回凳上。“我们聊天,不管他。”李元英瞪着眼睛命令。“她都特意来见你了,何必急着走?不如我们三个人聊聊。”谭武平也瞪着眼睛。二爷苦笑,向谭武平小声道:“谭公子,其实我和李姑娘也不怎么熟。”“我知道,”谭武平面不改色,却也不放二爷走,“她不会看上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次李元英改瞪谭武平了。“我知道你就是想找借口惹我生气,我没那么傻。”谭武平盯着李元英回答。“你……”李元英脸开始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接下来就只对望着不说话,二爷等了一会儿,十分尴尬地叹口气,把按在肩上的两只手请下去,招呼拴马的店家:“再添两付碗筷来!”
  店家十分乖巧的送上两碗两筷加两个小酒杯,二爷问:“要不咱还添两个菜?”李元英撇撇嘴,赌气似地眼睛看向一边:“我吃过了,你们自己吃。”谭武平只盯着李元英,并不瞅二爷:“我也吃过了,你一个人吃吧。”二爷心里想:哎?还真不给面子,那我也不用装客气。埋头下箸吃鱼,耳中听见谭武平问那生气的李家姑娘:“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意?要发脾气也该给个理由吧?”李元英的回应十分不屑:“你们自己做的事,还要别人提醒吗?”“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爹还没退出盟主的位置呢,你们不用那么着急挖墙角罢!”
  谭武平一楞,看看二爷,二爷正聚精会神地呷着杯里的一口酒,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盘中下一箸要下的地方,压根儿没有介入他二人聊天的意思。饶是这样,谭家大公子还是觉得不舒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元英身边去拉她:“我们不要在外人面前吵这些事,有话找另一个安静的地方谈。”李元英冷冷地把谭武平的手拂开:“有这样的地方吗?到处都是你爹的人,我还不如在外人面前说话来得自在。”这一拂拂开了谭武平的手,大概也拂掉了他在“外人”面前的些许面子,谭家公子的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最后是有点发青了。“小英,不要太过份,什么叫到处都是我爹的人?那些都是你爹的人!你因为你爹的事心情不好我明白,但也不能因此把什么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吧?”一时间,李元英的脸色也变得发青,压了嗓子怒道:“别说得我象个泼妇!你爹找曹大哥谈过话,已经把他拉到你们那一边,我爹不信,别以为我也那么好骗。”“要较真的话,你爹不也偷偷把朝阳师弟拉走了吗?”“朝阳是看不惯你们对我爹使手段。”“要这样说的话,曹大哥也只是不想被你爹当棋子!”“你血口喷人!”“你无中生有!”
  忽然间,冰凌雪凝,刚刚那一点脉脉的小儿女怨情全换了刀光剑影,二爷打了个寒颤,惊觉那两对怨闷的眼光都落到自己身上来,忙摇头:“你们不必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找我评对错。”
  “谁要你评了?”李元英嘟嘴道,“你做朋友的,竟然只坐在旁边看我被欺负吗?”
  谭武平冷笑接口:“你的朋友是拿来做枪做盾的吗?”
  李元英杏眼圆睁,眼看要发作,二爷担心她会掀桌子,于是赶紧放下筷子拍拍谭武平的肩,劝道:“先让一步罢,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说呢,识时务者为俊杰。”
  二爷没猜错,能在大庭广众下跟在小丫头后面追上三天的人,断不想为了一时之气前功尽弃,谭武平是个聪明人,虽然把这些话吞下去很噎人,可就算是满脸涨得通红,他还是把二爷的话硬吞下去,锯嘴不回腔了。二爷于是指指谭武平,对李元英很认真地说:“你看,我很够朋友。”李元英反怒为笑,那笑颜十分无奈:“你平常就是这么劝架的吗”
  “劝架?不,我从不劝架。我是医士,吵架的人越是吵到大打出手伤筋动骨我才越有钱赚,干嘛要劝?”二爷嘿嘿笑,“再说了,大多数人看到吵架的事,也多半是去看热闹为日后找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吧,反正有损失的不是自己,有几个会真的关心对错?”
  闻言桌边的另两人都呆了呆,互看了一眼。
  二爷摇摇小酒壶,空了,他喊:“店家,添酒来!”店家噔噔跑过来添酒。
  李元英把身子侧过去,不看桌边的两个男人,她用手捋着肩头垂下来的小发辫,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样。
  谭武平眼睛盯着面前早被斟满却没动过一口的酒杯发呆,不发一言不动一动,也是一付满怀心事的样子。
  二爷不介意,自顾自地吃喝,他想过去不关我的事,现在不关我的事,最好将来也不要关我什么事,这样最好,大家相安无事,吃完了就散场罢。
  李元英却突然开了口,她还侧着身子,语气要好多了,有那么一点点犹豫的口气:“我也不是不讲理,可是我爹这次不一定会退出盟主的位子,你爹一直扶佐我爹,大家也都相处得很开心。可外面现在到处都在传你爹是下任盟主,我爹一定会退位,这样不是故意给我爹难堪吗?”
  二爷肯定地想:这不是对我说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见。
  谭武平则是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听见,他想了一想再开口,这想过再说的话,听起来就不那么针锋相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强者做盟主是惯例,你爹和我爹的盟主之争,本是件光明正大的事,谁都没有藏着掖着,你又何必太过计较?”
  “我不是计较你爹争盟主的事,是看不惯你们使的手段。”
  “我们并没有使用什么卑劣的手段,曹大哥支持我爹是他自愿而为,并不是我爹谈话的结果。”谭武平解释道。
  李元英并不信:“曹大哥一向对我爹忠心耿耿,哪有随随便便就离开的道理?定然是你爹许了他许多好处。”
  “真要是许了好处就会另投主人,那也不叫忠心耿耿了。”谭武平回答,“小英,你一直以为世上人都是全心全意对你好,但这世上其实并无多少真正的忠心,曹大哥所做的,也不过是应了刚才二爷的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二爷心中想:这小子,看东西有一套,说起理来真是嘴拙。
  两只光着身子的小公鸡追逐着飞快地从铺子前面冲过去,一只浑身的毛全都不见,另一只惟留几根可怜兮兮的短羽插在臀尖,这是店家放养的几只雏鸡中的两只,他家的鸡个个性子暴烈,一天到晚打架对啄,到最后个个啄得精光,一点遮羞的毛衣都未存下,饶是这样还不休不依。二爷是见怪不怪了,见它们肉滚滚地冲过去,眼皮子眨都没眨,店里的淑女公子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体面的场面,好奇又好笑,“噗”的一声笑出来。
  李元英听了谭武平的话,原是又要发作的,因不自禁的这一笑,也就发作不起来,心里仍是极不舒服,忿而不平便问道:“依你这话,支持我爹的人就是不识时务的笨蛋,投奔你爹的就是识时务的俊杰了?”
  谭武平忽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一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元英并不放过,追问下去。
  “那个……”谭武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我替你说了罢。”李元英冷冷笑道,“现在道上不都在暗传这样的话吗——我爹的荣耀马上要成昨日黄花,你爹如今是比我爹要了不起多了。”
  李家大小姐双手一撑桌面,站将起来,正色道:“若是擂台上光明正大的比武决胜负,本姑娘什么也不会说。但事前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我是万万瞧不起的!你爹想要这位置便去武林大会与我爹争罢?何必做这些暗事?”
  谭武平的脸色大变,亦是双手一撑桌面站起来,震怒道:“小英,你使小性子倒也罢了,怎可以诋毁我爹?那些人倒向哪边是他们自己的事,如何全算在我爹头上?”
  “你敢说你爹就从没做过收买人心的事吗?”
  “你又敢说你爹没做同样的事情?”
  凉棚外面,后面的小公鸡追上了前面那只,狠狠地一口啄掉前面鸡臀上仅剩的一根杂羽,前面那只吃疼大叫一声,跳起来回啄去,一时间热闹非凡,店家烦了,把手中正摘洗的一棵青菜甩过去,打飞了两只不安份的小公鸡。铺子外面安静下来,店家骂骂咧咧过去把青菜拣回来。
  “别以为这样就能胜得过我爹。”凉棚里面,战事未歇。
  “你在这里和我嘴巴上争赢了也没用,”被激怒的谭武平早把能屈能伸的告诫抛到脑后,“谁最强到武林大会上自然就明白。”
  李元英的手气得发抖,“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她颤声道,“还不是说你爹最了不起?”
  “只准你爹了不起,不准我爹了不起吗?”谭武平忿忿,“天下哪有这样不公平的道理?”
  二爷觉得耳边聒噪难安,于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站着的两个人看向他,似乎因为这一声叹息的提醒而忽然发现了这个人的存在。
  “你说,谁最厉害?”李元英盯着二爷问。
  “什么?”二爷没明白过来。
  “我们争没用,你是外人,你来说。”谭武平也盯着二爷。
  “关于你们爹的事吗?”二爷问。
  两个年青人点头,满脸凝重。
  “可是啊……”二爷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十分正经地说,“我不认识你们的爹。”
  “总听说过吧?”
  “一定听说过,绯馆做的就是江湖人的生意。”
  两个年轻人肯定地回答。
  “做生意也不止我这一家了,这里的店家不也常做来往江湖人的生意么?不妨问他一问。”二爷眯着眼睛笑,招手唤拾菜的店家过来,“店家!店家!”
  店家满面殷勤地扔了手中菜跑过来:“爷可是要算帐了?”
  “算什么帐?我还没吃完呢。”二爷摆手,“实在是有件事我做不来,请你帮忙来做做看。”
  店家笑道:“爷都做不来的事,我一个卖饭的怎么做得来?”
  “非也非也,你日日在这道边上卖饭,来往的江湖人看得比我这个老不在家的人要多,定然比我多知道些江湖事。你只说说,你可知道江湖上哪个人比较强吗?”
  “瞧您说的,江湖人我是见得比您多,可在我这里就只是些个金主,哪里会去探问些什么江湖事?”店家憨憨笑,“哪个人比较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多算我些饭钱。”
  “这样说来,你也不知道谁的名气比较大了?”
  “若是本地的名气谁比较大,我倒是知道王大善人,他在县里颇有人脉,乡里乡亲有什么事都托他帮忙。若您是问江湖上谁名气比较大,我要知道那些事做甚?又换不得些许米粮。”
  “你就从没听说过李贾容李盟主?”李元英不死心,问出她那个在江湖上如雷贯耳的盟主老爹的名字。
  “这名字倒是听说过,”店家点头,“他不是前村老李的远房亲戚么?好象很有钱的样子。过年的时候老李去他家拜过,得了不少扶助,老李很得意,前几天还穿了件他送的蓝花云纹旧褂到处给人看呢!”
  二爷问李元英:“当真有这么回事吗?”
  李元英迟疑答道:“有没有这样的远房亲戚不太清楚,不过我爹是有一件蓝花云纹的旧褂近来不见穿过。”
  “那末你有没有听说过副盟主谭须铭?”谭武平若有所思地问。
  “这个倒也听说过,前些时候这位谭大官人家中办货的车坏在路上,是雇了我家兄弟的驴去转拖,似乎也是财大气粗的一类人,管家给钱时并不怎么砍价的。”
  谭武平怅然若失:“这与完全不知道又有何不同?”
  忽听得李元英在一边冷笑道:“你还不明白二爷的意思吗?他是告诉我们离开了江湖,没人知道谁是谁,咱们在这里争的都是些虚名呢!”
  二爷一楞:“哦?这么高深的道理是我要说的吗?”
  李元英深深看他一眼,不说话,跺一跺,拨腿就走,转瞬便从凉棚中走出去牵马上了大道。
  谭武平看李元英离开,意甚踌躇,二爷问:“都跟到这份上了,打算就这么算了吗?”谭武平看看二爷,皱皱眉,也不说话,握拳向桌面上打了一下,终于还是跟出去,牵马往大道上去追。
  先前被店家砸飞的两只小公鸡这时又扑回到凉棚外面,冠倒爪飞地打个不亦乐乎,咯咯声吵得人耳朵发麻,店家大怒,抄了菜刀冲出去轰,嘴里骂道:“死光腚!有力气不知道去啄虫养肉,尽找些便宜架来打!再闹便宰了你们好卖酒!”二爷闻言大笑:“迟早是要宰来卖酒的,既然不敢与你手上刀来斗,还不许它们互相斗来撒撒气吗?”
  店家嘟囔着回灶台后面磨刀,二爷见热闹戏都散了,便安下心来继续喝酒吃菜,过了一会儿,大道上传来吹打之声,似是附近村子的人在办喜事。二爷心情舒畅地看着那送喜的队伍过去,听见那喇叭唢呐吹得极响极脆,突然想起京里小巷中唱的曲儿来,待那队伍走远,拿起一根筷子在碗边敲起节拍,随口哼道:“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大,官船往来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
  店家从灶台后伸出脑袋来瞧,奇道:“二爷,你这般快活,莫不是因为把分鱼吃的人都气走了吗?”
  二爷嘿嘿笑:“说话不要这么直接,你当年在绿林里混的时候,得了宝贝难道就舍得和小厮们分么?”
  店家干笑两声,缩回头去,有点难受的从灶台后传出句问话:“二爷,揭人旧疮疤难道是你的喜好?”
  “说什么话!我可是个医士呢!”二爷笑眯眯地回答,把没唱完的小曲儿继续唱完:“只听得吹飞了这家,吹翻了那家,只吹得水尽鹅飞罢!”
  店家在灶后一块青石上磨菜刀,磨得沙沙响,边磨边悻悻地抛出一句话:“二爷,做人要厚道!”
  第四天,雨霁晴方好,庭院里干干净净,大小的家什各在各的地方整齐排列,老少的绯馆男女也都精神抖擞的准备妥当。早起之后,大嫂照旧例给家中每口人丁发放肉包子,也照例叮嘱各人在午前不得擅离自己的位置,二爷也是绯馆中一人,自然也抛了所有出去发呆闲逛无聊惹事的念头,乖乖在家里候着。
  若今年与往年无二,那末到中午之前应该还是比较闲,掐指算来,等城里的武林大会开始后的诸般客套话扯完,种种祭祀拜祖的热闹戏演完,真正开打是近中午时分,而第一个伤筋动骨的人送到绯馆来,也该是午时前后罢?其实就算睡个懒觉再起来准备大概也不会误什么事,不过绯家既然是百年的老字号,行事处事当然是那些前没算计后没提防的江湖郎中小号医铺没得比的,在这样的大日子里,无论你什么时候头破流血的冲进绯馆大门去,马上就有周到的药石针砭伺候是一点都不稀奇的——当然,前提是你装钱的荷包并没有跟你的皮肉一样被敌手打飞了去。
  其实就算打飞了也不要紧,所谓医者父母心在绯馆人身上还是有所体现的,当下没钱没关系,你可以打个付息的欠条。退一万步说,要是将来也没钱还那也没关系,你还可以选择打个卖苦力的契约,反正绯家要干的活多,没钱总有人可卖吧?
  关于这个问题,大爷边吃着包子边这么解释:“这个嘛,就叫德。你可别小看这个德字,想当年和咱家一起开业的医馆也不少了,百年下来,能守第一条德的不难,三条德都守着的没剩了几家,咱绯馆如今越做越风光,少不得是沾了一条没丢的光。”
  二爷似乎不太认同这种说法,他说:“我怎么觉着书上说的不是这么一回事呢?好象分文不取才叫德?咱们这个叫生意经?”
  大爷啐他:“那些个‘之乎者也’是酒足饭饱戴高帽子的人守的规矩,你当这世上有几个人不贪小利?和咱家做生意的人大多三天两头就伤胳膊断腿,你这一次免他药钱,他下一次不是自己来就是带人来,总是有第一不愁第二的,还用些夸耀的虚话来堵你讨钱的嘴。时间长了,咱就是个败家子,家都败了,还谈什么救人?这叫没远见。就算是真有不贪小利的人,他这回绝境处得了个白送的指望,便觉得世上从此不存绝人之路,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份天真上,咱这不叫救他叫害他,其实是缺德,你大哥我哪里象是个做缺德事的人呢?”
  二爷被大爷啐得满脸唾沫星子,倒也不恼,拿袖子擦擦,点头:“你不缺德,缺心肝。”大爷要拿肉包子砸二爷,二爷抱着茶壶慌忙逃开。
  大爷在背后追着喊:“我知道你懒,也不劳动你大驾治难症,给你点轻活,这头两天就由你去积德罢。”
  二爷嘴里嗯嗯地含糊应着,抱着青花大茶壶往前面院子去,他想这样的安排确实不错,通常为了保住自己的矜持和高贵,在哪个场合重要的人物都是最后出场的,所以头两天的武林大会上干架的都是些个虾兵蟹将,再怎么拳打脚踢也变不出什么高深的花样儿来,除非是当场挂掉,一般也没有什么难治。若是过个两三天,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开始动手就是另一番景象,那时为了保住面子也好,为了保住地位也好,哪怕是台下拍肩搓背的兄弟,上台也是变着法子互相往死里整,一个不留神就会送个半死不活还乍一看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去治的人进馆来。
  那样的难活儿还是交给老大他们去做吧。二爷想,虽然老大是个臭嘴臭脾气,但对自己还算不错。
  半路上撞见一步三摇晃过来的绯二姐,头几日和馆里的众位跑来跑去忙得个灰头土脸,到这要见人的大日子里,郑重换件干净漂亮的褂子,扮个淑女样子出来见人。大爷说这叫脸面,虽说医馆不是茶馆,可到处干干净净的地方看上去比较够档次,人更愿意来,掏钱也更爽快,所以脸面也是钱,一点都不能省的。
  二姐手里拈的帕子换了质地,往常飘飘用来伴兰花指的绢帕子不见了,换了条红色的棉巾,二爷看看这棉帕子再看看二姐身上漂亮却质地不那么细致的粗布褂子,怎么都想笑:这小气女人,舍不得面子还舍不得钱!
  一张好脸面是一回事,在保住脸面的前提下怎么节省又是一回事,医馆的大日子少不了血花飞溅,好料子的衣服穿出去接诊当然是个浪费,就连那平时只是用来装个体面的手中帕子也不得闲,少不得随手抓过来擦擦桌子抹抹台子,一不小心没准还会被那些大大咧咧的江湖客顺手牵去撸撸疼出来的眼泪鼻涕。
  想让二姐把绣花锦衣和白绢帕子拿出来糟蹋,那比剜她的肉还疼,没门!她冲着二爷嘻嘻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精打细算才叫美德。”二爷也笑,把手里的茶壶往边上一放,对着二姐长揖一礼:“今儿才知道,咱家当家的都是些个德盖天下的善人。”二姐弯腰回个万福,大言不惭:“今儿知道也不算晚。”
  “脸皮怎会如此之厚?”
  “不厚些如何做生意?”
  二人相对哈哈一笑,完了礼,各走各的路,走两步二爷突然想起昨儿的事来,掉过头追几步揪住二姐。
  “我托你办的事你怎么说忘就忘呢?”二爷满心不高兴。
  “啥事?”
  “帮我还饭钱。”
  “我还了啊?”二姐莫名其妙,“那天一出门先办的就这事,然后才办自己的事呢。”
  二爷松开揪住二姐的手,抓抓脑袋,有点纳闷:“那为啥店家还找我要钱呢?”
  “没道理,那店家一向不是个讹钱的人。”二姐支着下巴偏着头想,也想不明白。
  “你确实是把钱交到他手上?”
  “店家不在,交到老板娘手上。”
  二爷瞪着二姐,二姐瞟着二爷,好久,二爷好奇地问:“莫非……这天下……不是只有男人才攒体已钱的?”
  二姐用红帕子掩了红唇吃吃笑:“天下能有多少事是男人做得女人做不得的?”向二爷脸上一甩帕子,“算了算了,一顿饭能要几个钱?何必搅进人家的家务事中去?”二爷只觉一股子香风扑面,见二姐悠哉离开,又好气又好笑,伸着脑袋问:“我怎么觉着你对看透别人的家事感觉挺开心呢?”二姐头也不回地摇摇手中的红帕子,脚步别提有多轻快。
  前院堂上家人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坐堂大夫,二爷一到,就有人上来接过茶壶放到桌上,然后送上一件粗布罩褂,二爷张着两臂让家人伺候着把罩褂套上,心想其实偶尔一本正经地做点正事感觉也不赖。
  第一位上门的伤患比预想的来得要早,他抱着裹了渗血布条的脑袋快步跑进来,脚步有力又迅速,二爷奇怪这么有精神的家伙显然没什么大碍,既是这样,为啥还要跑远路到馆里来?绯馆在城里比武的擂台附近明明不是设了处理皮肉小伤和紧急事件的摊子吗?莫非一大早被派去看摊子的三弟跑别处玩去了?正想着那人已扑到桌前来,兴奋地求道:“这位大夫,您帮我给外面送我来的兄弟开张方子吧,说我得在馆里留医几天成不?”
  “啊?”二爷没明白过来,“要留医?我还没给你看呢!”
  “不用看,不用看,就说我伤筋动骨、血流成河、有进气没出的气,不好好将养几天会有生命危险就得。”那人一口气说道,“您放心,留医的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您的。”
  “你让我先看看伤。”二爷坚持不让步。
  来人不那么情愿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让二爷看伤,二爷把把脉,摇摇头:“我说这位爷,你离伤筋动骨还远着呢。”再把来人头上的布条取下来看看,只见皮肉被划了条口子,血糊糊是真的,离血流成河也差得远了点。
  “怎样?能开留馆医治的方子不?”那人的眼光无比期待。
  二爷叹口气:“这位爷,钱我倒是很想赚的,可是把个轻伤看成个重伤,日后传出去人家不会说我是行方便,只会说绯馆造假,这不是拆自个儿的金字招牌么?所以你那钱我是不要赚的,你的伤并不打紧,抹点儿药就成。”
  那人急了:“可是大夫,我跟您说实话,我这一出去说不准又得上擂台,在您这儿躲躲都不成吗?”
  “躲?”二爷一楞,“不想打架不打就行了,躲什么躲?”
  “唉……”那人叹口气,“您不是江湖人,难怪您不明白。今年这擂台哪儿只是比武呢?谁都知道是在选边站啊。偏生这回的两边吧对咱都有恩,咱挑哪边站都不好。咱是个小人物,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在那儿咱就得选边站,要是选错了被人掐死还不跟捏死个蚂蚁一样?您高抬贵手让我在您这馆里住上两天,等大家都打完了,咱也算躲过一劫,到时候跟哪边走都不尴尬。”
  “你不尴尬了,咱绯馆的招牌可就尴尬了。”二爷同情地摇头,“可以理解,不可以支持。”
  “当真不能通融?”
  “要不你回去再打一架?只要真的血流成河我一定收。”二爷好心地出主意。
  那人失望地站起来准备离开,眼光落到二爷开方子的桌子上,突然眼睛一亮,还没等二爷反应过来呢,一把抓过石镇纸就往额头上的伤口磕去,一时间血花四溅,吓得二爷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血呼啦啦地从那人头上的豁口中往外冒,片刻功夫就流了那人满头满脸,这不要命的江湖汉子虽说下手挺狠的,头脑倒还清醒,一只手握着滴血的镇纸,一只手捂着脑袋,抽着冷气十分狼狈地问:“这样可够留馆医治了?”
  二爷张口结舌,想一想,伸出一根指头问:“几根手指头?”那人想了想,回答说:“两根。”二爷点头:“没办法了,只好留你在馆里治治,没准你的脑袋里还有内伤呢。”那人舒了口气,瘫坐下来,把镇纸放回桌上。
  二爷边开方子边苦笑:“这位爷,现在你头上那口子可不是抹抹药就治得好的,要不要我拿线给你缝缝?”那人一楞:“可以缝的吗?怎么没听说有这种治伤的法子?”二爷说:“你也不看看是在哪个医馆里,要是不缝,落个大疤可难看了。”那人犹豫起来:“会不会很疼呢?”
  二爷手里开方的毛笔险些没掉下来。
  再说送伤者来的那位兄弟,因大哥进去的时候不允自己跟随,又想只是个血口子,根本没当个事儿,便想着站在门口等会儿,没曾想大哥进去没多会儿,一位绯馆的家人匆匆出门来唤他进去,说是大哥因伤重要留馆医治,心下十分起疑,忙随家人冲进门去。进门来见绯馆的大夫罩褂上满是血,手里正拈着根针在大哥红成一片的脑袋上做针线活呢,这位兄弟以往哪见过在人皮上穿针引线的?见这架势那脸就有点发白,腿肚子也有点打哆嗦。
  二爷手上没停,嘴里问:“你是这位爷的小弟么?”
  那当兄弟的只会点头说不出话。
  二爷又问:“你这一路上陪他过来没见到他犯浑做糊涂事吗?”
  当小弟的使劲摇头。
  二爷叹口气,接着说:“唉,你怎么就给那皮肉上的小伤口给蒙过去了,就没注意着他脑袋里还有内伤?”
  “内……内伤?”小弟吃了一惊。
  “不留下来看两天我也很难说是什么样的内伤,不过你家大哥伤到脑袋里面是肯定的,要不怎么说着话儿就开始犯迷糊,拿镇纸砸自己的头呢?”二爷空出一只手来指指桌上带血的镇纸示意那小弟看,“也亏得是在医馆里犯晕,要是在半路上犯起迷糊来,还不拿刀子把自己的脑袋给砍了?”
  小弟看看带血的镇纸,再看看插在大哥头皮上的钢针,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这时又听见大哥呻吟几声,迷迷糊糊的叫道:“兄弟……兄弟……我怎么会犯迷糊呢?是不是没救了?”当小弟的心头一抽,忙抢上几步含泪道:“大哥不会有事,你放心在这里将养,一定吉人自有天相!”回头又求二爷:“我这就回去和兄弟们说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行,求大夫一定要治好我大哥!”二爷露着白牙笑,安慰道:“放心,我担保他死不了。”
  虽说是在家玩了几个月,二爷手头的功夫倒还没撂下,一会儿功夫就干净利落的把破脑袋收拾好,打发人送到后面去留馆休养,小弟自去按方子抓药结帐不提。
  一旁的家人过来,帮二爷重新换过干净的罩褂,二爷用心地在水盆里洗手,边洗边得意地想刚才的针脚缝得实在是整齐漂亮,这样的一双巧手比起善女工的秋娘只怕也不输分毫。
  一双靠它吃饭的好手自然要好好养护,横竖是又没有事可干了,二爷干脆就倒坐在太师椅上闲闲地修起指甲来,修完了左手修右手,修完了右手又开始找不到事做,眼看已到中午时分,二爷不耐烦地想:怎么今年的人都这么经捶打呢?
  忽然门口一阵喧哗,三四个江湖人连拉带拖的拽进个聒噪的汉子,那汉子口中骂声不断,直叫道:“你们放手,老子没受伤!老子还要和姓林的大战三百回合!”他不停的又踢又推,三四个同伴竟压他不住,眼瞅着就要挣开来。
  二爷冷眼看了一会儿热闹,站起来向家人点点头:“关门,抓人。”
  满身杀气的汉子刚刚挣开束缚,向门口没跑两步,“咣”的一声绯馆大门在他面前关上,关门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人就势往他身上一扑,手腕子向后一拧就把他按地上动弹不得。汉子大骂着抬头,见堂上端着小茶盏的大夫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瞧着他,嘴里和气地劝道:“这位爷,劝你死了出去的心,你当绯馆是个菜市场,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么?”
  送人来的那三四个江湖兄弟楞楞的站在一旁,看绯馆的两个家人一下子就稳稳地把他们的大哥架起来,胳膊肘一格,被架住的人竟是连动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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