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殇·蜉蝣之羽
□ 丽端
楔子 池中影
清晨的阳光从木香树茂密的枝叶间筛下,洒在水面上形成点点细碎的光斑。周围一丝风也没有,平静的水面光滑如镜。
忽然,水下不知是谁轻轻碰触到水面,漾起一点细细的涟漪,随即活泼泼地扩散开去,预示着一个毫不起眼却又无比奇妙的时刻来临。
涟漪的圆心中,两只纤细的脚爪从水下探了出来,堪堪附住了水池边缘一枝半生在水中的红蓼。随着脚爪的移动,新生命的头、颈、身体和翅膀都相继露出了水面,沿着红蓼的茎慢慢往上爬行,最终停留在红白相间的穗状花朵上——那是一只刚刚脱离幼虫阶段、拥有了一双翅膀的小虫蜉蝣。
安静地趴在红蓼硕大的花穗上,蜉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它诞生的池塘,还有池塘尽头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木香树林。过了一会,它收敛了注意力,开始努力脱去身上黑色的幼皮,逐渐展露出它一生中最为骄傲的美丽:淡金色的纤长身体,绛红色的飘逸尾须,还有一双透明的镶嵌着少许褐色网格的轻巧翅膀。
借着南方温暖的阳光晒干翅膀上的水汽,蜉蝣试着拍动翅膀,很轻松地就离开了身下的红蓼,飞翔在池塘的上空。与此同时,无数新生的蜉蝣与它一起纷纷从各自暂停的地方起飞,逐渐聚集成一群衣裳楚楚的精灵,开始了他们特有的择偶舞会。一旦它们选择到了合适的配偶,就会安静地从热闹的舞会中撤离,寻找到一处不受打搅的地方,完成它们繁衍后代的重任。
然而最先前的那只蜉蝣却没有加入到这个热闹的行列中,它独自飞远,停留在池塘对岸的另一株红蓼上,不无忧伤地望了望即将行至中天的太阳,然后看着远处忙碌的同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虫儿也有烦恼的事吗?”一个声音蓦地在蜉蝣的身边响起,带着笑意。
“是啊。”蜉蝣答应了一声,转头去看是谁听见了它细微的慨叹,却见一个美丽的女神坐在池塘边,编织着一串木香花的花环。
女神听见蜉蝣如此老气横秋的口气,不由失笑:“你不是才获得了美丽和自由吗,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却在这里浪费时光?”
“我有美丽和自由吗?”蜉蝣望了望水中自己的倒影,在女神的倒影边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不可否认拥有各自无法替代的美丽。然而它的语气仍然显得有些落寞:“我在水中生活了三年,生活的唯一希望就是等待今天的到来,可以拥有一双翅膀,飞出那充满了淤泥和腐草的塘底。可是到了今天我才记起,我的生命将会在日落之时结束,我所拥有的这宝贵的一天,无非是要择偶、交配、生儿育女,然后和同伴们如同落叶一般死在水面上。一想起自己的生命如此无趣和短暂,我就非常难过。”
“朝生暮死,就是蜉蝣的宿命啊。”女神停下了手中的编织,伸手让蜉蝣落在她的掌心中,“其实在永恒不变的天地看来,蜉蝣一天的生命和神人万年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区别呢。”
“不,当然有区别!”蜉蝣微微扑动着它的双翼,表达着自己的愿望,“至少你可以游历天地四方,可以品尝悲欢离合,而我却只能为了最原始的繁衍而耗费掉自己全部的生命。如果我可以拥有一年的生命,经历四季截然不同的风光,哪怕生活再艰苦我也会感谢神的恩典。”
看着蜉蝣如此坚定的神情,女神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悯:“既然你的心志如此坚决,我可以赐给你一个人的身体,实现你的愿望。”
“多谢神。”蜉蝣大喜,简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司花女侍,你就跟我回巫山神女宫吧。”女神微笑着道。
“司花女侍是做什么的?”蜉蝣犹豫着问道。
“你这个职位倒是轻松,只要为我花园里栽种的瑶草授粉即可。神女宫中无风无虫,因此要那些花儿自己授粉倒是件麻烦事。”女神耐心地解释着。
“就是永远这样吗?”蜉蝣轻轻地问,见女神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道,“神,请饶恕我的贪心。我所希望经历的,是多彩的生活和情感,而并非仅仅是一个一成不变的生命。”
女神若有所思地盯着掌心中柔弱的生物,随即笑了:“既然如此,我就赐给你一年的生命,你可以到人间去体验你想要的生活。”
“仁慈的神,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蜉蝣谦恭地向女神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虽然不是强制,不过我还是会给你一个使命,免得你的生活过于漫无目的,也让我对天帝有个交待。”女神伸手指着木香树林之外的北方天空,“你一直向东北走,穿越巫山,就会到达封丹国,那里的巴族人信奉妖鬼,如果你能劝说他们放弃自己的旧俗,皈依为神界的子民,说不定神界会奖赏给你永恒的生命和灵魂。”
“我会尽我所能。”蜉蝣承诺着,扑动翅膀飞离了女神的掌心,看着女神走到水池边,投下清晰美丽的倒影。
“就用我的影子吧。”女神看了看蜉蝣,笑着弯下腰,将双手伸入水中。过了一会,那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仿佛果真有另一个女神躲在水面下一般。随着女神的双臂向上一捧,那倒影便如同一个布偶般从水中脱离而出,站立在池塘边的草地上。
一道金光从女神的手中发出,映射到蜉蝣的身体上。一瞬间的失明后,蜉蝣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和那用倒影塑造的新身体融为一体,容貌身材与女神毫无二致,只是背上多了一对透明的带着少许褐色网格的翅膀。
“我在这个影子中灌注了一定的法力,可以让你支撑一年的时间。不过你每次施法,寿命都会相应减少,所以最好不要浪费法力。”女神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蜉蝣的新形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蜉蝣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请神赐给我一个名字吧。”
“你是我的影子,而我的名字叫瑶姬。”女神开心地笑道,“那么你就叫‘瑶影’好了。”
第一章 天上星
封丹国的都城丹城位于清江畔的钟离山麓,城墙均用硕大的花岗岩石块垒成,高大坚固,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盘踞在山下的健硕红龙。而整个丹城,则是依照山势起伏而建,层层叠叠的白色屋宇和盘旋蜿蜒的街道,越往高处越是精致,最终烘托出城市最高处用云晶石建筑的神庙,飞檐上挑着一串串光华灿烂的金铃,让城外的人远远就能惊叹整个城市的宏伟富庶。
二十年前,务相正是出生在丹城外十里的巴人村落中,可惜丹城的宏伟富庶与他毫不相干。
丹城外的巴人村落已经存在上百年了,里面的居民共分为巴、樊、覃、相、郑五姓,其中务相一家所属的巴氏乃是当年巴人领袖的嫡系后裔。为示这种身份的区别,尽管所有巴人的房屋都简陋得被善于建筑的封丹国人蔑称为“穴”,巴氏人的房屋外还是用红泥涂抹装饰,不像其余四姓只用烟熏木料来防止虫蚁而已。
务相出生的那一年,西南天空中的承钧星分外明亮,于是擅长占星的大长老欣喜地预言,这一年出生的孩子中必定有人能成为伟大的廪君,带领巴人获得幸福的生活。
廪君是巴人尚未流落之时的国君称号,历代廪君都是所有巴人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至今他们的魂灵还被巴人所顶礼膜拜。因此大长老的预言在村落中引起了震动,务相的父母欣喜之余,便商量着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命名为“承钧”。
可惜务相来迟了一步,当他的父母喜滋滋地抱着他前往大长老处请求祝福的时候,他们得知樊氏的另一个男孩已经抢先命名为“承钧”了。
务相的父亲失望地呆了一会,只好请求大长老给自己刚出生的男婴另外取一个名字。端详了那个不住挥舞手足的孩子几眼,或许是看在年轻的父亲是巴氏子弟的情面上,大长老居然动用了他珍贵的水盘。务相的父母抱着他,一直恭敬地等待大长老从水盘上抬起头来,可惜那个老人仿佛已经入定,灰白的眉头始终纠结,一直到出生不久的务相终于按捺不住哇地哭起来,大长老才头也不抬地说出了两个字:“务相。”便算是为那孩子命了名。
“就算不叫承钧,我的儿子也会成为廪君。”知道“务相”这个名字远没有“承钧”响亮,务相的父亲便从孩子记事开始,喋喋不休地给他灌输自己的伟大理想,直到后来他在封丹国人的采砂场干活的时候死在一块飞崩的岩石下。
务相也一度相信过自己会成为廪君,毕竟他从小在一众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很快就成为了巴氏孩子们的首领,就算大长老的孙子庆宜,也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听候差遣。
可惜,在务相年满十二岁,第一次参加巴人一年一度的掷剑大赛时,他输给了与他同龄的樊氏少年——承钧。而这次失利,不过是务相今后无数次输给承钧的开端。
尽管自小便将抢走了自己名字的承钧引为对手,务相却把自己输给那个安静而秀气的少年的事当作偶然的失误,而他们两人也除了赛场上匆匆一瞥,一直没有交往的机会——寄人篱下的巴人一族完全依靠在封丹国的盐场砂场做工来维持生活,因此巴人无论长幼尊卑都过着忙碌而艰苦的日子,如同沙地里永不停歇的蚁群,永远担忧着不知何时光临却注定雨水肆虐的明天。
务相十三岁那年,从家中的破烂杂物中翻出了一张陈旧的渔网。当他从庆宜那里得知这是百年前祖先曾经使用过的渔具,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神力时,务相便召集了几个孩子往清江走去,想要试试这渔网的功效。
“你们要去哪里?”走到离清江不远处,一个担着柴捆的少年忽然拦住了务相一行人的去路。显然方才干了很久的活,少年的头发被汗水湿漉漉地沾在额头上,白皙的面颊也微微发红。
务相一时没有认出面前的少年是谁,当即问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问我们?”
“他是樊氏的承钧。”一向嘴快的跟班庆宜赶紧向务相报告,“就是怎么晒也晒不黑的那个。”
“你就是承钧?”看着承钧沉着的表情,务相记起了昔日他在掷剑大赛上的身姿,忽然冷笑了一下——这个小白脸既然被他的家人以星辰的名字来命名,那么和自己一样,他从小也被灌输了争做廪君的野心?
“我认识你,你是巴氏的务相。”承钧礼貌地朝几个同龄人笑笑,诚恳地道,“你们带着渔网是想去清江捕鱼么?可是封丹国最近新出了法令:从日升到日落,巴人不能在封丹国的水泽河流中捕鱼。”
“他们说不许就不许么?”被提醒着记起了这个明显欺压的法令,务相的锐气被彻底激发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怒火是为了封丹国人多,还是为了承钧沉稳的态度多,“你这个胆小鬼快让开,我们偏要去捕鱼!”
“不要去!”承钧抢上一步,借助自己的身体和肩上的柴捆将道路封住,“这个法令刚刚公布,现在正是检查最严格的时候。你们要捕鱼,可以晚上来,也可以等过些天排查松懈了再来,何必正好撞在别人的刃尖上?”
务相愣了一下。他不是糊涂的孩子,也知道这些年来封丹国人对巴人的歧视已经越来越严重,手段也越来越苛刻,自己不该为了一时的意气为整族人带来麻烦。然而如果当众认错,特别是屈服在这个假想敌的言语中,十三岁的务相无论如何丢不起这个颜面。
“务相哥,我们还去捕鱼吗?”见务相不说话,多嘴的庆宜忍不住追问道。
“先教训教训这个讨厌的胆小鬼再说!”务相那时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杀杀承钧的威风,让他以后不敢再对自己指手划脚,索性向手下的跟班们发令。
几个少年向来唯务相马首是瞻,听他一开口,都呼啦拉冲了上去,将承钧围在当中。
“务相,我不是胆小鬼,而且我说的话也没有错。”承钧看了看周围逼近的孩子,依旧以那副令务相讨厌的镇静态度说道,“我愿意晚上和你们一起来捕鱼。”
“谁跟你一起?”务相见已势成骑虎,没理由撤后走掉,索性大声喊道:“打!”
眨眼之间,几个少年已厮打在一起,承钧的柴捆也被踹落了一地。
“好了!”等到庆宜在别人的掩护下终于在承钧嘴角上揍了一拳,务相便适时地止住了手下的挑衅。人群散开后,务相看见承钧的嘴角虽然肿了起来,衣服也撕破了一处,但其余几个孩子却显得更加狼狈,不由心中有些窝火。看不出承钧身材清瘦,打架却还有两下子。
“让手下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一边,你认为自己配当廪君吗?”承钧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忽然淡淡地盯着务相,不急不徐地说。
这句话如同一枝燃烧的火把,将务相的脸蓦地映红了。虽然务相知道刚才自己只是掂量了他的身板,不屑于亲自出手,然而此刻却已无法解释出来。一时有些心虚,务相只好强撑着颜面道:“胆小鬼若是不服气,就带人过来报复好了,我一个人对付你们。”
不料承钧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搭理务相的话,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木柴。
“那么——我现在正式挑战你。”承钧的镇静忽然让务相很是不安,而方才承钧那句奚落的话更是如同石子一样硌得务相心里不舒服——他要证明自己确实有做廪君的资格,并要在气势上压过这个看似云淡风清却带着无形威势的少年。“我们还是比掷剑如何?”
掷剑向来是巴人所特有的技艺,同时也是务相的擅长,自从上次比赛输给承钧后,务相早起晚睡,越发苦练了一年,自信在所有巴人中已经罕逢对手。此刻务相急需打败承钧来维持自己已然开始动摇的自信。
承钧本是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听了务相的话后沉默了一会,随即站了起来。他右手握拳,曲起右手食指放在左胸,对着务相深深一低头,算作接受了务相的挑战。
这是巴人之间特有的致意方式,也是掷剑大赛的礼节。务相绷着脸还了一礼,随即走上一步,从承钧的柴捆里随意抽出一根树枝,指着远处的一株野李树道:“我打最右边的李子。”说着抖擞精神,将树枝脱手掷出,如同离弦之箭嗖地穿过李树的右边枝桠,瞬息之间,树枝又巧妙地回旋,带着余势落入了务相的手中。
庆宜猴急地跑过去,从李树下捡起被树枝打落的李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口中大声叫道:“打落了五个!”
“好!”务相手下看热闹的少年们都欢呼起来。务相的功夫看似平淡,却是用最普通的树枝演成,并非真正掷剑时已经专门打制成弧状的飞剑,这等技艺在巴人中已是出类拔萃。
“果然还不错。”承钧也顺口赞叹了一句,然后将手中的树枝扔了出去。
树枝遵循着方才务相的轨迹从李树右方穿过,打了个回旋又落在承钧手中。承钧随意松了手指,将树枝扔在地上,继续整理柴捆去了。
务相死死地盯着正蹲在树下找李子的庆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如同在耳边咚咚地擂起了一面皮鼓。这个阵仗,竟比当日掷剑大赛更令务相紧张。
庆宜终于站了起来,两手一摊,摇了摇头。在众人愣神间,他猛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一个也没打落,哈哈!”
其余的少年们正要附和着哄笑,务相眼角的余光却蓦地扫见承钧脚下的树枝,不由如同三伏天被人浇了一桶井水,凉凉热热掺和在一起,让他一瞬间有些怔忡。一咬牙,务相猛地挥手:“不许笑,是我输了。”
那几个嘻嘻哈哈的少年一愣,这才看清被承钧扔在一旁的树枝上,赫然穿了整整一串李子,竟有七八个之多。
“你、你这是什么法术?”庆宜是大长老的孙子,自认见识广博,却从来没有见过承钧这般出色得不似真实的掷剑技艺,不由吃惊地追问。而他的问题,也正是务相不好意思出口的。
“这并不算什么。”承钧担起身边的柴捆,“若要改变巴人的处境,光凭掷剑是不够的。”
“你也想改变巴人的处境?”务相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这个想法其实他从小就深埋在心中,却因为它过于远大而从未轻易出口。
“当然。”承钧望了一眼远处的清江,似乎没有在意务相的挑衅语气,郑重地道,“我希望承钧星能再度成为巴人领地的保护神。”
“我也希望。”务相脱口说出这句话,蓦地醒悟话中的双关含义,不由有些怒意。他死死地盯着承钧,忽然从承钧脸上看出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自信,让那张原本就清爽俊朗的脸更加散发出光芒来,不由耐下性子问道:“那你说除了掷剑,我们还需要什么?”
“清醒的头脑。”承钧笑了笑,头也不抬地扛着柴捆绕过众人,走远了。
务相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心里知道承钧是在讽刺自己,然而奇怪的是他这回没有发怒,反倒有一丝暗暗的心惊。
见务相的目光牢牢盯着地上那串李子,庆宜走上几步,讨好地直要抬脚将那些果子踩烂,却被务相一把拦住。
“晚上叫上他一起来捕鱼。”转身朝原路返回,务相对几个尚有些不满的小喽罗吩咐道。
接下来的几年中,务相暗中发愤,只望能胜过承钧。然而不论他怎样努力,承钧始终象挂在地平线附近的星辰,永远不可超越。
“务相,听说你这次掷剑比赛又输给承钧了,又只拿了第二?”务相的母亲终于忍不住问,“是为这个不高兴么?”
“是又怎么样?”务相闷闷地坐在一旁,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木柴,懒得解释。掷剑上务相已经不再奢望能够超越承钧的天赋,然而这次连他鼓足勇气去表白感情的姑娘都说爱慕的是承钧,这种挫折让务相确实有些一蹶不振。
“做首领固然要武艺超群,不过并非武力决定一切。”务相的母亲一边舂捣着手中的麻线,一边说,“你是巴氏的直系子孙,承钧他娘不过是当初流落到这里的异族女人,樊氏也不过是旁支,以后大长老选继承人的时候,肯定还是有不少人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并不关心首领之位,像大长老那样的首领当得也够窝囊的。”务相头脑中闪过大长老每年觐见封丹国君时屈辱的笑容,暗中握了握拳头,“我期盼的是能带领我们远离苦难的廪君。”
“廪君啊?”母亲用粗糙开裂的双手擦了擦发红的眼角,“那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听说历代廪君都是星宿下凡,真不知上天是否还会眷顾我们这多灾多难的巴人。”
“会有新的廪君的。”务相坚持说,蓦地醒悟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想到的竟然是承钧。这个发现让务相倍感郁闷。
其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务相早已隐隐地猜测,承钧便是巴人命定的领袖,否则上天怎会将仁慈、睿智、勇敢和英俊等一切美德都赋予了承钧,让他拥有星辰的名字与光辉。而务相自己,在承钧的光芒下,永远只能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再怎么高飞也无法超越星辰的高度。
不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务相已经忘却了嫉妒,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字“务相”便是上天让他辅助承钧的预示。这种模糊的想法,在承钧后来上书封丹国国君,成功地说服他放弃了给巴人加征人丁税的做法后,变成了务相的信念。而庆宜他们受务相的感召,也逐渐地将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承钧身上。
因此,在大长老设立首领继承人的集会上,尽管论辈份是务相族叔的乌岷领头反对,声称承钧不是纯粹的巴人血统,不宜继承大长老的领袖职位,务相却义无反顾地当着乌岷他们的惊异目光,率领庆宜等人径直走到承钧面前,单膝跪下:“我,巴氏务相,从今愿辅佐您成就廪君的伟业,今生今世,永不叛离。”
“好兄弟!”承钧也单膝跪在他们面前,握住务相的双手举目向天,“愿我们同心同德,让巴人能够远离一切苦厄,复国中兴!”
“同心同德,复国中兴!”务相重复了一句,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那双温暖坚定的手,潜藏了多年的钦佩一旦得到释放,便化作了最忠直的亲近。
“务相就象一只箭,锐利、直率,而且射出之后便不会回头,他一定会忠诚辅佐承钧的。”看着巴人最有前途的两个青年握在一起的手,大长老露出了放心的微笑,“看来这一代的廪君,是真的要诞生了。”
第二章 山中城
在承钧被确立为首领继承人后的几年里,巴人在封丹国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艰难。现任封丹国君虔诚敬神,在丹城山顶重修炎帝神庙,却几次发生崩塌事故,于是民间便有传言是神界对巴人的居留心怀不满,而丹城对巴人的出入盘查也越发严厉起来。
于是巴人们都暗中议论,这封丹国,迟早是呆不得的了。
早在一年前,承钧力主实行了库缴制度,让巴人将全部收入交给公库,统一分配钱粮,为的是积蓄物力,好为越来越紧迫的迁徙做准备。当然,这个制度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即时作为长老会之首的大长老都同意了,还是有不少人持反对意见。
“迁徙就迁徙,为什么一定要把每家那点可怜的收成都交上来?”有人质问道。
“正因为巴人整体穷困,才必须靠定额制度保证族中公库的储备,使全族人都有能力应付即将到来的迁徙或战斗。”承钧郑重地承诺,“至少,我保证一年之内让族内每个男子都能配上一柄精铁的飞剑。”
“那谁知道你对公库钱粮的用度是否公平?”
“任何用度都由大长老批准,并张榜公布,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异议或者要求查库。”
“承钧,这是你老娘青丘国的制度吧?如果有效的话,怎么青丘国最后还是灭亡了呢?”一向对承钧最为不满的乌岷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提到死去的母亲让承钧的眼神一黯,然而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下去:“库缴制度只是非常时期的应急措施,等到巴人重新安居下来后立时就会取消。至于青丘国的问题,据我所知他们的灭亡并非因为库缴制度,乌岷叔叔。”
……
务相记得类似的问答持续了一夜,承钧终于靠他的坚韧和理性说服了族人。第二天一早当所有的人困倦得倒头就睡时,承钧却又启程到丹城的盐场中做工去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第一个将做工的工钱全部交到了公库之中。
务相不得不佩服承钧旺盛的精力和体力。除了做工,承钧每天都要到大长老那里去参加族内二十名议事长老组成的族务会议,而务相,则只够资格每十天列席一次,这还是承钧专门向议事长老们为他申请的权利。
“有件事需向各位长老告知,今天我和务相在城内做工,探听到封丹国的参政须岩向他们的国君上奏,希望颁布一道法令,将犯错的巴人罪加一等,以回应神界的示警。”议事厅内,承钧坐在大长老下手禀告。
“有这等事?”大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须岩一直把巴人视为不祥,前几年就上奏想把我们驱逐出境,幸亏被国君顾虑契约压了下来,如今他蓄势几载,又改变了策略,看来是有八九分的把握了。”
“我们现在能够仰仗的,只有百年前封丹国君与我们巴人签订的契约。”承钧分析道,“可是如今仅凭这一纸空文般的契约,已经无力保护我们。”
务相坐在承钧下手,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每次承钧总能说出务相心中的意见,而且表达得更加完整精确,因此不到必要之时,务相不会在会议上开口。
“无论怎样,我还是要去面见封丹国君,与他据理力争。”大长老的脸上忽现出一缕悲愤之色,“唉,失去了土地的民族注定要受到欺辱。可是如今可以让我们发出声音的大门已经越关越窄了。”
见承钧不再开口,微垂着眼睑似乎正在思索,务相明白已经到了该自己说话的时候,便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这个须岩最是可恶,听说这些天他正在四处联络官员,想要劝服封丹国君同意他们的奏本呢。若是没有他,局势便不会如此紧迫。”务相知道自己的语调有些激越,不过有时候,一些话由自己来说更加适合,这是承钧和务相之间独有的默契。
“那干脆把他杀掉好了。”突兀地,屋内忽然响起这句话,正应和了务相的意图。转头一看,务相发现说这话的正是专司簿记的庆宜。不过看其他人的神色,显然这个念头一直是每个人心中设想却没有说出口的。
“承钧,这件事你看着办吧。”大长老看着承钧,嘴角有一丝信任的笑意,“任何谈判,都需要一定的实力做后盾。”说着,他站起来揭开神龛上的幕布,现出一把金光灿然的飞剑,“这是历代廪君的武器,迟早有一天它也会传到你的手上。可是只有真正的廪君才能复活剑中沉睡的精灵,我希望你能做到。”
“承钧不敢辜负。”承钧说着,郑重地向那把圣剑拜了下去,“我们此刻的积蓄尚不足迁徙远方,所以请祖先保佑我们能在这块土地上平安地多生活一段时间。”
丹城是九州八荒上一等一的大都市,她的富庶和壮观让一切外来人等叹为观止。大街上高高伫立的几处官卖商号招牌,昭示着这个建造在山上的城市、甚至整个国家,乃是靠着与各国商人的贸易而聚敛起大量的财富。街道上时常有穿着各式服色的外国商人,用马车拉来众多异域的珍宝,或沿着城外的清江船载来大宗的货物,送进丹城商号高大的门楼。
在那些千里迢迢前来贸易的商人看来,利缨国出产的兵器,大踵国出产的绫罗,红毛国出产的九尾狐,黑齿国出产的香稻……都可以运到这里,交换九州八荒中质量最为上乘的丹砂和食盐。为了防止这得天独厚的宝藏为私人所侵吞,封丹国君下令将丹砂和食盐的开采权归为国有,由御前长老会下辖的工部负责组织开采和贸易。
开采和运送丹砂食盐都是极为耗费人力的工作,于是那些居住在城外荒山中,生活贫困的异族巴人就成了盐场和砂场中劳动力的主要来源。再加上在封丹国人眼中,巴人都是不敬神却信奉妖鬼的异端,当初的封丹国君完全是出于怜悯才同意给他们一席安身之地,所以派给他们最劳苦的工作却压低他们的工钱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这种歧视的做法,让务相从小就心怀愤怒。若不是承钧主张韬光养晦积蓄粮食和武器,以准备未来大规模的迁徙和割据,务相说不定早已煽动巴人们奋起抵抗了。
尽管这些年来巴人一直表现得甚为平静,封丹国人还是对这些“异端”心怀戒备。他们很小心地限制巴人出入丹城的数量,不仅每个进城做工的巴人都要戴上编号在册的木牌才可进城,巴人做工的盐场和砂场还有专门的士兵看守。
这一天清晨,务相和承钧便混杂在巴人劳工队伍中,站在丹城高大坚固的城门外等待进城。数百人的队伍列队站在空地上,竟然静悄悄地连一点声息也没有,显然已是习惯了这种例行的等待。
和其他人一样,务相和承钧都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用布条将头发束在脑后,与丹城守军鲜明整齐的号衣相差甚远。而且每个巴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编着号码,作为登记入城和发放工钱的凭据。
过了一会,一个丹城的军官带着一小队士兵,开始逐一对等待进城的巴人劳工进行检查。
趁着等待检查的工夫,务相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城墙的构造和守卫的安排,然而很快他便注意到贴在墙根的一张告示。告示的内容居然是封丹国国君重金招募勇士,前往雪魇谷猎取怪兽“穷奇”的毛皮,扬言可以赦免应征勇士的一切罪孽,还赐予金银若干。
“这不是让人去送死么?”务相知道雪魇谷是有去无回的死地,不由轻轻地向身边的承钧嘀咕了一句。
“你看那个女子。”承钧忽然答非所问地道。
务相这才注意到城墙下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女子,正向着他们站立的方向望过来。待到看清她的脸,务相不由心中如被重锤一击,顷刻间急速地颤抖起来——这个美丽却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稚拙的身影,竟仿佛在哪里见过。更奇特的是,这个女子的身后,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
“她是哪里来的?”务相只觉得口中有些发干,一时想不出什么国家的人会长有这样透明的翅膀。他唯一知道的火翼国人所长的都是如同飞鸟一样的覆羽肉翅,而眼前的这副翅膀与火翼国人的截然不同,仿佛风一吹便会破掉,也不知能不能支持人飞起来。
“我也不知道。”承钧刚回答到这里,他们的对话便被丹城士兵喝止。于是两人都不再言语,承钧开始再一次确认早已拟定的刺杀路线,务相的眼光虽然也落在城墙垛口附近的士兵身上,心中却在不断回想——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子?
“脸色这么黄,是不是得了瘟疫?”一个士兵猛地将一旁的庆宜拉出了队伍,一把扯下了他颈中的木牌。
“官爷,我没病,我能干活的!”庆宜不舍地看着士兵手中的木牌,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起来,“求你让我进去吧,我家里人还指望着这点工钱呢。”倒楣的庆宜,就是因为一脸病容的原因,至今都没有进过丹城,也无法象别人一样靠做工赚钱。
“肮脏的巴人,你们休想把瘟疫传到城里!再吵闹把你直接送到化人场去!”那个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根本不理会庆宜的哀求,将他推到了空场边缘。盐场需要的劳工再多,也多不过想找活做的巴人,因此丹城人只会挑选巴人中最强壮的劳力,工钱却比雇佣牲口更加便宜。
务相和承钧对视了一眼,默默地举起双臂,任由面前的丹城士兵仔细搜查。还好,没有什么问题。
“好啊,竟敢带着刀子,想造反吗?”务相正暗自松了口气,忽听另一个丹城士兵叫嚷起来,随即一个巴人手持一柄砍柴刀朝他面前的士兵砍去,口中大声喊道:“我杀了你这狗娘养的!那天就是你调戏我老婆!”
是乌岷,务相的族叔乌岷。尽管他平日对封丹国的压迫最为不满,务相却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单枪匹马地对丹城士兵发难。眼见乌岷被几个丹城士兵一拥而上踹倒在地,务相立时身子一动想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拉住。转过脸,务相看见承钧向自己镇静地摇了摇头。
眼见着乌岷的柴刀被士兵们缴去,人也被绑了个结实,一些巴人青年忍不住骚动起来,纷纷想朝乌岷的方向涌去。那些丹城士兵人数较少,显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由纷纷支起长矛,想将巴人劳工的骚乱平息下去。
“好啊,弟兄们,跟他们拼了!”乌岷拼命挣扎着,向人群大声叫道,“我们忍了太久了,现在该给点颜色给这些王八蛋的丹城人看看,否则他们还以为巴人都是孬种!”
无可否认,尽管务相暗中一直在大骂乌岷鲁莽,竟不遵循大长老和承钧戒急用忍的命令,但是在听到他这样激愤的话语时,也不由头脑一热,想要振臂响应了。
“大家都退后!”眼看众人的情绪很快会被点燃,承钧快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站在丹城士兵和巴人劳工之间。他张开双臂拦住即将汹涌而来的人群,用他首领继承人的威严语调大声道:“按照契约,巴人也要遵循封丹国的律法。乌岷的行为与大家无关,我们所要关注的,是他是否会受到公正的审判。”说到这里,承钧转头向丹城士兵的队长道,“方才乌岷提到这个士兵强奸妇女的事,如果您能保证严格按照律法的程序行事,我也能保证巴人仍旧会遵循律法。”
“是的,我可以保证着手调查我手下士兵的罪行。”那队长点了点头,随即吩咐解除了那个丹城士兵的武装。
承钧也点了点头,向一众巴人道:“大家今天照常做工,若是乌岷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或者强奸事件不公允处置,我们再来申诉。”
封丹国虽然歧视巴人,却一向标榜自己是文明的法治的国度,因此承钧的话没有引起丹城士兵的异议,巴人们的情绪也渐渐平缓下去,默默地退回了先前的位置。
“承钧,你这个孬种,你就这样把我给卖了?!”被丹城士兵押解着往城里走去,乌岷愤怒地扭头大声骂道。
巴人劳工的窃窃私语声中,承钧平静地径直走回务相身边站好,只有务相看得见他平静的伪装下,暗暗握成拳头微微颤抖的手。务相忍不住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做得对。”
承钧看了务相一眼,露出一个疲惫的苦笑,让务相心中隐约的一丝不满彻底地消解干净。承钧做的事,到最后总能证明他的远见,久而久之已让务相无法驳斥。
不愿再看继续进行的搜查,务相将目光转向了城墙,却发现那个长着双翼的女子猛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她眼中的表情,是对面前发生的一切的震惊,同时,也含着一丝疑惑。
“你们为什么不反抗?”务相猜想那个女子的神情正在问这个问题。
“因为还不到时候,我们仍在积蓄力量。”务相在心头默念着,同时惊讶地看到那个女子仿佛听到一般向他微笑起来。
刚想将自己的疑惑告诉承钧,务相转头却看见承钧正向着城墙下静静凝望。原来她是在向承钧微笑,务相的心里有一丝失落,随即用力将它挥散开去。自从那日当众向承钧臣服之日起,务相已心悦诚服地退到了承钧身后——在一切面前。
顾盼之间,那些丹城的士兵已将此次入城的巴人劳工全部检视完毕,从中又挑出十几个病弱之人,摘除了他们颈下的木牌赶在一边,这才打开城门,放劳工们进入了丹城。
第三章 泉中盐
“承钧,我觉得那个长翅膀的姑娘很像一个人。”穿越丹城的街道走向后城盐场的路途中,务相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我也觉得有些面熟。”承钧回答,“可惜一时想不起来。”
“是啊。”务相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一边走一边继续观察周围的街道和建筑。其实丹城他来过无数次,甚至曾经冒险四处游走,混在丹城人的队伍中前去瞻仰山顶金壁辉煌的神庙。不得不承认,封丹国人出于对神的虔诚,将神庙中各个大殿都建造得独具匠心,特别是各位神人的雕像更是精美绝伦。
神庙。这个念头让务相蓦地抬起了头,举手挡住头顶的阳光,再次向丹城最高处望去,可惜在这个地点除了神庙点缀着金铃的飞檐,他看不到更多的东西。
“对,我想起来了。”承钧忽然有些兴奋地道,“那个姑娘,长得就像神庙里的雕像,西配殿里的。”
“不错。”务相此刻也记起来,丹城神庙的正殿里供奉的是南方天帝炎帝,而西配殿里则塑着炎帝四个女儿的雕像,那个城墙下的女子,仿佛就是从神庙里走出来,只是多了一双翅膀而已,怪不得他会觉得似曾相识。
“可是神界不是很少涉足人间的事了么?神界和巴人甚至还是数百年的宿敌。”务相的眉头开始皱起来,难道神界真的要亲自介入封丹国人与巴人的恩怨之中吗?否则为何偏偏在巴人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割据一方的时候派来了他们的使者?
“我倒是觉得她没有恶意,她对我们的笑容是真心的。”承钧没有多解释什么,但务相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种对自己判断的自信是承钧成为领袖的另一种魅力所在,也让务相无从反驳。
到达盐场的时候,务相首先看到的是一排丹城士兵鲜亮的盔甲和长戈。而整个盐场,则被两人高的木栅栏围住,防止闲杂人等进出,也防止工人挟盐私出。这里并不是封丹国唯一的盐场,不过也已需要上千人同时劳动。
不同于海边民族泡制的晒盐,封丹国出产的是泉盐。奶白色的岩石夹杂着红色矿物的杂质,构成了盐场边天然的高山屏障,而一道盐泉正从山麓的裂缝中喷出,汩汩沿着石缝流下,被石块砌成的沟渠引到一个大型的人工水池中。然后无数的劳工会用木桶挑起池中的卤水,注满盐场另一端一排排望不到边际的瓦缸,再用火将缸中的水煮干,刮出缸底沉淀的盐晶,经去除杂质后装袋运走。简单的制盐工序,所倚重的,就是宝贵的盐泉和卑贱的劳工。
“你看,那个姑娘居然跟来了。”务相将木桶中的卤水灌入巨大的瓦缸中,笑着向正躬身在瓦缸边刮取盐晶的承钧打趣道,“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别胡说。”承钧头也不抬地干着活,以免引起监工的注意。
“我可是有根据的。”务相假装低头整理木桶的挂钩,低声笑着向承钧道,“我上次听庆宜说,十个姑娘找他问话,十一个倒是问你的名字。”
“听他胡扯,十个里哪来十一个?”
“因为还有一个不放心,来问了两遍啊。”务相担起空桶,笑嘻嘻地走开了。不过走了一阵,他便偷偷回头,正看见承钧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木栅栏,而那个背生双翅的女子,正向着承钧微笑。
一整天,那个女子都坐在木栅栏外,观察着承钧和务相干活,自始至终地微笑着。奇怪的是,看守盐场的士兵竟似乎无法看见她,否则光凭她与神庙雕像的惊人相似就可以引发一阵骚动了。
尽管务相告诉自己那女子看的都是承钧,却仍然因为偶尔对上她的目光而牵扯出嘴角的笑容,以至于一整天下来,他面部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却不敢说出来。
盐场里吃饭的时间很短,饭菜也依旧是几片苦涩的山苣菜叶子和一碗掺和了糠壳麸皮的糙米饭。好在累得狠了,倒也不太觉得出饿来。一直等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再也无法继续开工,劳作了整整一天的巴人劳工才放下了手中的活,陆续走出盐场,静悄悄地穿过丹城安静的街道,在城门处重新列队站好。
“她跟着我们。”务相转头望进黑漆漆的街道,忍不住打趣承钧道,“或许她有话想对你说。”
“是对我们说。”承钧纠正道。
“可她今天一直在看你。”务相坚持。
“如果她没有看你,你今天担的水怎么比平时多?”难得地,承钧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容。
说笑间,已轮到他们两人的号码。从盐场小吏的手中接过一天的工钱,务相才发现自己已经疲倦得有些麻木了。攥着手里的五个铜子,务相和承钧走出了丹城,一眼正看见那个女子向他们走过来,欲言又止。
再也无法忍受她那种期期艾艾的表情,务相蓦地插到了那个女子面前,将承钧挡在身后笑道:“姑娘今天看了承钧一整天了,有什么话不好意思对他说,我帮你转达好了。”
“我是有话对他说,不过不用你转达。”女子眼看务相闻言笑着对承钧皱了皱鼻子,越发有些窘迫起来,连忙更正道,“当然,你也可以一起听。”
“我可没兴趣。”务相望了望身后的承钧,露出一副“麻烦来了”的幸灾乐祸表情,闪身就走。
“别走啊。”那女子一急,伸手便抓住了务相的胳膊。
“抓错人啦。”务相停下来,朝承钧的方向歪了歪嘴角,“不用不好意思,承钧早就习惯姑娘搭讪了。是不是,承钧?”
“务相,别走。”承钧看女子讪讪地放了务相的胳膊,解围一般地说道,“我想这位姑娘可能真有什么事。”
“好啊,那我们边走边说吧。”务相夸张地打了个呵欠,离他们远了一点,“累了一天,真想倒在地上就睡。”
“我向其他巴人问过你们的名字,我的名字叫瑶影。”一边跟上务相和承钧的步伐,那女子一边道,“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承钧爽朗地回答。
“你们……为什么不肯信奉神呢?”
“为什么不肯信奉神?”承钧重复了一句,有些惊异地抬起眼,正对上务相同样迷茫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承钧简略地道:“我们巴人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
瑶影有些失望,却依然试图劝说:“我从巫山来,今天是第一天来到这里,也看到了封丹国人和你们巴人之间的区别。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封丹国人之所以富庶,巴人之所以贫困,就是因为封丹国人虔心拜神,因此神才赐予了他们宝贵的资源呢?”
“当然不是……”瑶影话音才落,务相当即反驳道。
“务相。”承钧止住了务相即将出口的辩解,细细地打量着瑶影,“姑娘难道就是从神界来的么?”
“不是。”瑶影仿佛想起了什么,却没有跟面前的两个青年详细解释,“我只是受过神界的恩惠而已,因此希望你们也能沐浴神的恩惠。”
神的恩惠?务相心里咯噔一下,却听见承钧和气地对瑶影说:“既然这样,我领你去见我们的大长老,他知道很多事情。”
巴人聚居的村落位于丹城外一处荒凉的山谷中,幸好离大道还不是太远。所有的木屋都用烟熏成黑色,单薄地聚集在一起,偶尔有几座用泥灰抹成红色。
村中唯一有些气势的建筑,是用红泥抹墙修筑的一座两进房屋,带着篱笆圈成的院落,这就是巴人大长老居住的地方。
“大长老是我们这一支巴人的首领。”承钧没有向瑶影解释太多,只是很有礼貌地叩响了院子的柴扉,颤动了柴扉上盘旋的几朵凋谢的牵牛花。
“这么晚了,谁来打扰我睡觉?”庆宜一边披着衣服,一边抱怨着走出来,“承钧哥,务相哥,你们就是存心不让人省点灯油!”
“不是我们要来,我们只是带路的。”务相笑骂了一句,“还不快开门,小心后悔。”
“又吹什么牛呢。”庆宜一边答着话,一边打开了柴扉,待见到站在承钧身边的瑶影时,不由呆了一呆。
“我没说错吧,这样的美女是不是整个丹城都少见?”务相有意识地远离了承钧和瑶影,说笑着抢先走进院去,心中懊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些变了调,口气也过于轻佻,唯愿别人都没有听出来。
庆宜此刻方才笑出声来,却是对着瑶影挤了挤眼睛:“姐姐你真厉害,承钧哥可是难得和姑娘亲近的。”
“你们怎么会认识?”务相转回头,忍不住插话,话一出口却又懊悔不迭——你小子多什么嘴?
“当然,就是我把你们的名字告诉她的啊。”庆宜笑着向瑶影道,“姐姐来得及时,我们承钧哥不仅以后是巴人的首领,而且至今还没有定亲呢。”看庆宜和瑶影的熟捻劲儿,想必之前早已向这个带着些稚拙的美丽姐姐透露了不少承钧的底细。
“瞎说什么?”眼看瑶影羞涩得说不出话来,承钧抬手在庆宜脑袋上拍了一下,终于提到正事,“大长老还没有休息吧?”
“没有,爷爷现在每天都很晚才睡。”庆宜答应着,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请进。”庆宜礼貌地让在一旁,请瑶影当先进屋,瑶影却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承钧,正见夜色中承钧的眼睛亮如星辰,含着友善的笑意。于是瑶影稍微缓和了一下紧张,面上也露出放松的笑容来。
“那我先进去了。”务相站在一旁,眼见他们眉目传情,不知怎么的便唐突地说出这句话来,几步越过瑶影和承钧跨进了房内。心里似乎有一丝空隙,不过他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深怕自己放任的念头将如同铁锹一般将那心底的空隙越掏越大。
借着灯台上微弱的火光,众人看见须发皆白的大长老正伏在桌案上,注视着眼前的水盘,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似乎有隐隐的光华在水盘中闪动,那是蕴含未来预言的水波,它神秘的图示只有巴人的首领才能把握。
一点亮光如同流星一般反射在老人的眼眸中,他猛地抬起头来。
“见过大长老。”众人见老人已从沉思中醒来,连忙躬身施礼。
“坐吧。”大长老点点头,指了指身边地上铺着的草席。瑶影也想跟着其他人坐下,大长老却对她招呼道:“姑娘请过来。”
站在桌案前,瑶影略显紧张,而大长老则再次低头望了一眼水盘,随即抬起了他在灯火中微微闪动的眼睛。
“水盘里的卦象说,一个外来的人将会指引巴人的归宿。”大长老打量着瑶影,“请问姑娘来自何方?”
“巫山。”
原本微合的眼睑蓦地睁大了,大长老怔怔地看着瑶影,目光随即飘向了窗外:“巫山——这果然便是天意么?”
或许是屋内的静默让瑶影更加紧张,她低着头道:“我奉了神的意旨来到这里,希望巴人能够改奉神灵。也许,这才是意味着巴人的归宿吧。”
“看来姑娘对巴人的历史还没有了解。”大长老再次审视了瑶影一会,抬了抬手臂,“请坐下。你们在座的年轻人恐怕对巴人的过去知道得也不完整,我今天就给你们说一说。”
“好。”务相当即响应,“就是要让那些神界的顺民知道,为什么我们巴人要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受封丹人的压制。”
承钧看了务相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断大长老的话。
务相点了点头,沉默下去。瑶影是越紧张越说不出话来,务相却是越紧张废话越多,或许做惯了承钧的随从,现在的务相与昔日的孩童领袖早已判若两人。
务相心中正混乱间,大长老的声音已缓缓响起:
“千年以前,我们巴人就在巫山深处建立了自己的国度,名叫巫咸国。光凭国名,你们就可以猜到国人都以渔盐为生,而煮盐业更是为巴人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一时间,巫咸国称霸南方,居民富庶,至今我还记得有两句话形容当时的盛世繁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真是一片乐土啊。”说到这里,大长老刻满岁月沧桑的脸上,难得地闪动起向往的光芒。
“所以才引起了神界的妒忌。”这回是大长老的孙子庆宜突兀地插了一句话,而务相和承钧虽然没有大长老的那种感叹,沉甸甸的历史依然让他们神色凝重。
“巴人向来敬奉的,是死去祖先的魂灵和万物的精灵,也就是别人所说的‘鬼’和‘妖’。从第一代廪君建国开始,历代廪君的灵位都被供奉在巫咸国的祭殿之中,而他们的魂灵,则流连在巫咸国的土地上,保佑巴人世代繁荣。因此从一开始,巫咸国就不是神界的势力范围。”
接过庆宜端上来的水碗,大长老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下去:“不想后来神界炎黄二帝交战,炎帝战败,无奈迁往南方,靠收服南方诸族建立自己的权威,而巫咸国国富民强,自然首当其冲。
“炎帝派了一名叫做孟涂的天神,带领了神界的兵将前来接管巫咸国的权力,而巴人则在当时在位的廪君带领下,奋起抵抗。无奈佑护巴人的祖先魂灵无法抵御神界的法术,遭到重创之后只得隐遁深山,因此身为凡人的廪君夜峰虽然英勇无匹,却仍然没能抵抗住神界的进攻,力战身死,魂灵化为了穷奇,我们巴人也从此流离失所,沦为无家可归的游民。”
“穷奇是什么?”想必是联想到白天在丹城城门口看到的榜文,瑶影忍不住问道。
“穷奇在我们巴人的传说中,是长着双翼的白虎,据说披上穷奇之皮的人能获得无双的勇力。”大长老忽然笑了笑,“不过在外族的传说中,穷奇乃是吃人的恶兽,甚至连从头吃起还是从脚吃起都有不同的说法。”
“连你们也没有穷奇之皮吗?”瑶影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有,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大长老没有见怪的意思,接着说下去,“自从失国之后,巴人再也没有立过廪君,而是在几个长老的带领下,向东迁徙,离开了巫山,时日久了,便分成几支各自谋生,我们便是其中的一支。如此流浪了百年,因为一直受到神界子民的歧视和驱逐,总是无法定居下来,直到来到了丹城附近。
“封丹国人也是神界的信徒,一开始也不准许巴人在他们国内停留。幸亏巴人自巫咸国带来的勘盐技术尚未失传,因此当时的长老便与封丹国君订下契约——巴人为封丹国人找出盐泉,而封丹国准许巴人居留并前往盐场工作。因此我们才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地,距今也过百年了。”讲到这里,大长老低头望了一眼面前的水盘,又意味深长地盯着瑶影道,“姑娘也看到了巴人在封丹国处境恶劣,不过我们寄人篱下,缺乏改变命运的机会。如今水盘显示你将昭示我们未来的方向,而你又来自巫山,岂不是暗示我们还是应该回归故国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瑶影老老实实地回答,“神给我的任务,是说服你们皈依神界。”
大长老叹息了一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数百年来,巴人一直未能向神界低头,实际上是等待那些隐遁修息的祖先之魂前来救赎,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征兆。莫非这场漫长的对峙,真要以巴人的屈服而告终吗?我老了,很多事情不想再改变,这个事情还是等到下一辈的首领来决定吧。”说到这里,大长老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一直静静坐着的承钧,务相和庆宜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多谢大长老信任。”承钧站起来,躬身施礼,“夜已深,我们就不打扰大长老安歇了。”
第四章 眼中人
“瑶影姑娘,今天你就住在这里吧。”承钧将瑶影领到了自己家中,有些歉意地道,“寒舍简陋,还望多包涵。”
“简陋吗?我觉得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呢。”瑶影好奇地观察着屋内的一切。而务相则静静地靠在一边墙上,随手拿起一卷羊皮打开看,上面绘画的星座方位让他眼花缭乱,何况耳边还不时传来承钧与瑶影的对话声。
“你看过这么多书啊?”瑶影惊讶地赞叹着。承钧屋子里确实堆着许多羊皮卷和竹简,数量之多几乎能比得上大长老那里的收藏。
“这些是我母亲带来的。”承钧淡淡一笑,“她从遥远的青丘国来,随身的物品只剩下了这些无法变卖的书籍。”
“你母亲一定很美丽吧?”瑶影自然而然地道,“我真想见见她。”
“她去世了。”承钧垂下眼,“巴人的日子太清苦,平均寿命都不长。”
“对不起……”瑶影有些无措,只好伸手摸了摸桌子上一枚竹片,“这是什么?”
“这是口弦。”承钧拿起口弦放入唇中,顿时吹出几个轻快的音节。
“啊,好有趣,我也想试试。”瑶影伸手便想从承钧口中取出那个神奇的小竹片来,“承钧真是好厉害,什么都会。”
“这个不能给……”承钧一时有些尴尬,心中却也明白瑶影甚是不谙世事,忙将口弦握在掌心藏到身后去,“明天我重新做一个给你。”
“为什么?”瑶影愣了愣神,忽然醒悟一般笑道,“是别人送你的吧。”
“不是的。”承钧难得有些脸红,“我是怕我吹过的你会嫌脏。”眼看瑶影立时就要反驳,承钧连忙拉了务相退出门去,“你今夜睡在这里吧,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好啊。”瑶影转了个身,再次四处张望着新奇的房间,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常常听人说起的‘家’吗?可是‘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家’字嘛,就是房顶下面一头猪。”务相先前在一旁看他二人谈得火热,心中便似憋了一阵潮水,现在终于找到个机会开闸放了出去,不由在门外大声答道。
“好啊,你居然骂瑶影姑娘!”承钧笑着往务相背上擂了一拳。
务相暗叫不好,原本想着这是承钧的家,便开他一个玩笑,不料却弄巧成拙。刚遮掩般笑了两句,务相立时觉得连这笑声听起来也傻得可以,便讪讪地不再出声。
第二天一早,务相正在自己屋子前舂米,老远便看见庆宜带着一大群面露好奇之色的巴人老少,熙熙攘攘地往承钧的住处而去。
“庆宜,你要干什么?”三步两步跨到庆宜面前,务相有些恼怒地问道。
眼见务相有责怪的意思,庆宜吐了吐舌头,无奈地耸了耸肩:“务相哥,不要怪我多嘴,是他们听说瑶影姐姐从巫山来,非要我领着去看看。”
“是啊,务相,我们都想听那位姑娘说说巫山的情形呢。”一个老人站在庆宜身后,眼眶因为激动过度而有些发红,“从来都说巫山是我们的故乡,可是故乡是什么样子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那好,我去跟承钧说请瑶影姑娘来见见大家。”务相不忍拂逆众位族人的心愿,随即吩咐庆宜将众人安置到议事大厅前的广场等待,自己独自朝承钧的住处而去。
瑶影此刻正坐在木屋的栏杆外梳头,那一袭漆黑柔顺的长发倾泻而下,让务相如同被瀑布冲击一般愣了愣神。
“务相?”瑶影抬起眼睛,笑着跟他打招呼,“承钧一大早砍柴去了,说是很快就回来。”
务相回过神,连忙跟瑶影说明了来意。
谁知瑶影一听,吓得连连摆手:“我虽然是从巫山来,却对那里一点了解也没有,什么也说不出来啊。”
“没关系,说说那里的山水那里的土地,必定与这里是不同的。”务相鼓励道,“其实就算是一样,在巴人心目中,故土永远会比这不属于我们的地方美上百倍。”
眼见瑶影点了点头,承钧却担着木柴走了过来,务相见状忙道:“承钧你待会带瑶影姑娘去广场,我先走了。”说完,也不顾承钧挽留,快步便离开了承钧家。
回家抱了一坛酒,务相估摸着承钧和瑶影已经到了,方才折到广场去。说是广场,不过是议事大厅前一片较为平整的沙地罢了,与丹城中用雕塑和花草装饰的广场判若云泥,不过每年的掷剑大会都在这里举行,人头涌动倒也十分热闹。
才走到广场外沿,务相老远便看见等待的族人们个个面露喜色,拥挤着将承钧和瑶影迎到人圈中坐下,七嘴八舌地向他们打着招呼。族人们虽然衣衫敝旧,眼中却都被深切的喜悦点燃了光亮,竟然与平日所见的疲惫黯淡大不相同。务相本来想凑近,却被人群推挤到外沿,干脆掉头远远走开,抱着小小的酒坛坐在树下,远远地观望着兴奋的人群。
心底有一丝淡淡的落寞,务相摇摇头灌下一口酒将它溶化。
“昨天做工的钱缴了库,怎么还有钱买酒?”一个声音忽然笑着在他身边响起。务相放下酒坛,正看见承钧不知何时离开了人群,坐在自己身边。
“这是前年我自己酿的,原本想留着娶亲的时候再挖出来。”务相坦白地说着这些话,知道承钧并不会笑话自己。“不过今天想来,以巫山的见闻下酒,似乎更是一大快事。”务相将酒坛凑到唇边又喝了一口,顺手递给承钧。
承钧含笑饮了一口,不再开口。两个人与众多族人一起保持了肃穆,专心听瑶影讲道:“巫山的山,比这里险峻百倍,一峰一谷都如同上天用巨斧劈出;而那一道江水,也比这里宽阔百倍,绿得仿佛如同融化的翡翠。我从那里起飞,一路上看见成群的羚羊在山间奔跑,就像地上的白云;密密麻麻的楠木,则覆盖了每一寸山脊,林间甚至可以看见火红的鸾鸟在穿梭……”
“‘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值得再喝一口。”务相自言自语了一句,张口又灌了一大口酒。
承钧见他面色已然被酒烧得通红,一把将酒坛抢了过来,低声道:“别喝了,还有正事。”说着,拽着务相远远走开,反手将酒坛抛了出去。
“正事?我们的正事就是回归故土,不要再留在这个鄙视我们的地方!”心情被劣酒烧得激愤,务相定定地盯着承钧,“象牛马一样做一整天苦工,只换得五个铜子,还不够买两斤米!”
“你说得不错,不过眼下我们不仅储备不足,封丹国也必定不愿放我们回巫山建立一个势必与他们抗衡的新国家。”承钧打量了务相一会,发现那几口酒并没有烧掉他的清醒,便接着说下去,“燃眉之急是阻止须岩的行动。我想明天凌晨动手,你看如何?”
“好。再晚恐怕他就会说服封丹国君臣了。”务相用力点了点头,“反正路线计划我们都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
“那就好。”承钧点了点头,“我估摸了一下,恐怕只有我们两个的剑术可以保证万无一失,其他人就不用惊动了,人多反而容易出事。”
“说得对。”务相发觉自己对承钧的话点头已经是一种习惯,“人多了不好,所以我想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不行!”承钧震惊地看着他,怀疑务相是不是有些喝多了,“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这个念头,我琢磨很久了。”务相的眼睛中一片清明,“我们两个是不同的。我是薪,适合瞬间的燃烧,而你是釜,经得起慢火的煎熬,我们何必一定要做同样的事呢?你的担子,比我重得多,所以更要保护自己。”
“务相!”承钧想要打断他,然而务相却趁着酒劲一股脑地说下去:“你是未来的廪君,我愿意竭尽所有来助你,包括我的生命。万一我这次有什么意外,你就帮我奉养我母亲好了,我放心的。”
承钧静静地看着务相,终于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来:“不行。”
“承钧,你冷静些……”务相脑子里开始拼命搜刮可以说服承钧的理由。
“我很冷静。”这回轮到承钧打断了他的话,“按照我们的计划,至少需要一个人引开卫兵,一个人对须岩下手。所以,我必须去。”
“那我带庆宜去好了,那小子也很可靠。”务相赶紧道,“你要做未来的首领,要做廪君,不该亲身涉险。”
见务相犹自力争,承钧难得地沉下脸来:“既然你拥戴我做未来的首领,你就应该听从我的命令。”
务相一愣,刚要说什么,却听庆宜的声音高声叫道:“瑶影姐姐,既然巫山这么好,你给我们领路回故乡去吧!”
“是啊,我们要回去,再不要在这里受封丹国人的欺负!”
“回归巫山,重建巫咸国!”
“走,现在就去禀告大长老!”
庆宜的话如同在空旷的山谷中引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声,方才还在安静地听瑶影讲述的巴人们纷纷叫嚷起来。几辈人流离失所寄人篱下的惨痛记忆如同染墨的天空,而在这原本一望无际的晦暗中,突然翻涌起一幅美好的画卷——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盐泉和自由的生活,每个人都被这天堂般的景像激动了。他们站起来,按捺不住地四散去传播这故乡的福音,有些人则成群结队地向大长老的院落涌去。
务相和承钧在一旁看着,相视点了点头:哪怕就为了拥有一个美好的理想,他们也不能听任封丹国将这群贫穷却依然热爱自由的族人变成奴隶。
“你们……真的要去刺杀须岩吗?”瑶影忽然走了过来。她的语气依然怯生生的,却含着明显的置疑。
“你说什么我们不明白。”务相立时警觉地回答。
“我听见了你们的话。”瑶影有些忸怩地垂下了眼,“我不是故意的,然而神赐给了我一些超越凡人的能力。可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采取这种最野蛮的报复方式……”
“刺杀确实是一种野蛮的手段。” 承钧坦诚地道,“我也想采用别的方式,可是现在封丹国内所有的盐泉几乎已经勘查完了,我们在他们眼中失去了价值,也就失去了与封丹国朝廷平等谈判的条件。在找到离开这里的机会以前,我们只能先解燃眉之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能获得生命有多么艰难?”瑶影的神情,忽然有些激动。
“这是他自找的!”务相用比承钧的解释更加直白的话语道,“如果让须岩那个家伙的建议得逞,便是把我们巴人逼到绝路了!巴人不愿做神界的奴隶,难道还要更加低贱地去做封丹国人的奴隶吗?”
“这么说,你们是一定要去了?”瑶影望了望天空,仿佛在禀告着什么,务相惊讶地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任性的调皮的神色。然后瑶影忽然毫无征兆地笑道:“我已经尽力阻止过你们了,既然没有丝毫作用,那么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务相和承钧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会一点点法术,就算不能帮你们,也决不会拖累你们。”瑶影说着,忽然扑簌着身后几乎透明的翅膀飞了起来,轻盈地在半空中绕了个圈子,向目瞪口呆的两个青年笑道,“至少可以帮你们中的一人飞越城墙。谁来试试?”
“不用了。”务相和承钧又几乎同时开口,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不相信我啊?”瑶影降落在地上,有些委屈地道。
“我们相信你。”承钧道,“那你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吧。”
“她不能去……”务相心知行刺一事十分凶险,着急地向承钧望去。
“瞧不起我?”瑶影冲着务相哼了一声,“连承钧都说我可以去了,你多嘴什么?”
务相蓦地哑了口,是,连承钧都同意了,自己又何必多嘴?眼见承钧已招呼自己和瑶影再度研究一下晚间的计划,务相摇了摇头想甩掉头脑中羞恼的念头,却蓦地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得厉害。
第五章 月下刺
当天夜里,在瑶影的一再坚持下,务相和承钧放弃了冒险的翻越城墙的方案,改由瑶影分别带他们飞进丹城去。
当那双修长曼妙的手臂搂住务相的腰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几乎无法呼吸,手足无措中只好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一对飞剑,直把那铁铸的兵刃握得一片滚烫。
相比起这片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兴奋,飞越城墙的记忆反倒不是那么深刻。务相记得自己那时俯身盯着身下渺小的丹城城墙,却感觉到一缕长发在他耳边拂来拂去,酥痒得他想伸手握住,却死咬着嘴唇没敢动半分。好不容易等这种折磨结束,他已经被瑶影轻轻放到了一处暗黑的墙角,然后瑶影朝他笑笑,飞回去接承钧去了。
务相看着瑶影在月光下飞行的身姿如同蝴蝶一般轻盈,仿佛全身都没有重量,完全悬浮在空中一般。随后他迎着风向转过脸去,想让夜风尽快冷却脸上的火烫感觉。然而这个努力还没怎么奏效,承钧和瑶影已经轻飘飘地降落在了他身边。
看着瑶影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承钧感激地对她道:“你在这里好生歇息,我和务相办完了事再到这里和你汇合。”
“要不……你先回去,我们自己到时候想办法出城。”看着瑶影的疲惫神色,务相有些不忍心再让她送他们出去。
“没事,我一会就恢复了。”瑶影瞪了务相一眼,却转头对着承钧笑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见不散。”
“好,多谢了!”承钧也不客套,转过身招呼务相一路往须岩上朝的必经之路而去,分别埋伏在道边两个截然不同的位置。
封丹国五更上朝,因此当那顶护卫环拥着的四人抬山轿从府中出来时,天还没有亮。想必须岩自己也料到引发了巴族的仇恨,贴身护卫竟比往日多了一倍,紧紧地贴着他的山轿前行,不给善于掷剑的巴人任何机会。看来这次引开护卫的任务果然不轻,务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中思忖着。
眼看山轿和十余名护卫已经越来越近,务相朝伏在远处房顶上的承钧看了一眼,蓦地冲出了隐身的角落,手中飞剑疾射而出。
“有刺客!”随着几声杂乱的惊呼,那些护卫已更紧密地将轿子围了起来,务相的飞剑斩落了一个人的手臂,重新飞回他的手中。
眼见行踪已经暴露,务相索性持剑拨开密集射来的羽箭,冲上去与那些护卫斗在一处。因为要为承钧制造真正行刺的机会,务相一边打一边故意将那些护卫引离了轿子。不料他们并不完全上当,只是分了一半前来与务相格斗,剩下的依旧结成阵势护住山轿,显见平时已是训练有素。
务相心中知道以承钧的冷静,决不会不顾大局冲出来帮自己,因此任务的成败甚至他们的生死,此刻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想到这里,务相不由平添了许多骄傲,手中的铁剑也比平日使得顺手了许多,终于砍开身边护卫的包围,朝那顶山轿奔去。
护轿的护卫见务相冲来,纷纷开弓放箭。务相一边拨打羽箭,一边抽空将飞剑投掷而出,立时割断了一个护卫的脖子,成功地制造出一个防卫的空隙。
心中正喜,不料那些护卫立时改变了阵势,顷刻将方才的空隙填补开去。务相快速地盘算了一下他们的阵位,忽然醒悟如果再干掉一人,阵形无论如何会有破绽。然而由于刻意挡开飞向承钧方位的乱箭,方才掷出的飞剑已未能接住,此刻他手中只剩下拨打飞矢的唯一一把飞剑了!眼见方才被自己调开的护卫已奔来想要填补阵位,务相明白时机已是稍纵即逝,当即脱手将手中铁剑掷出,正将一个阵内护卫戳飞了出去。
仿佛一道闪电从阵内的空隙中穿过,藏青色的轿顶蓦地被一阵疾风整整齐齐地切割开来,随后便是一声惨叫,伴随着一蓬从割断的轿顶上喷溅而出的鲜血。
得手了,承钧的掷剑功夫果然不负众望!务相心中欢呼一声,连小腿中了一箭都没在意。趁众护卫愣神之际,他几个起落跳上屋顶,向前奔逃而去。
耳听得追杀之声在身后响起,务相暗暗一笑。以承钧掷剑的手段,那些护卫决计分辨不出他藏身的方位。
“你往哪个方向跑?”一个声音忽然气愤地在务相耳边响起。
务相吓了一跳,转头却看见承钧夜色中光芒闪动的眼睛,连忙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把飞剑,含糊笑道:“我们分两个方向跑,他们才难得追上啊。”
“不用再掩护我了,我们快去找瑶影!”承钧一把拉了务相,掉头就朝瑶影等候的方向跑了过去。
“刺客在那里,快放箭!”耳听身后的追兵声音大了起来,恐怕已经惊动了巡夜的丹城守军,务相赶紧一推承钧:“我挡一阵,你先走!”
“别磨蹭,瑶影可以把我们同时带出去!”承钧蓦地伸剑挡去了射向他们身后的羽箭,拉着务相继续往前奔去。
“承钧,你快走!”务相恨恨地摔开他,压低了声音咆哮道,“瑶影带着两人一起飞便不能飞高,我们有可能会被城墙守军发现的!”
“务相,你这个混蛋怎么出尔反尔!”见务相此刻违背了他们先前的计划,承钧怒气冲冲地骂道。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暴露了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巴人的首领公开和他们作战!”务相使劲推开了承钧,见他仍然不走,索性坦白告诉他,“我腿上中了箭,跑不动了。”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承钧此刻才发现务相身后淋淋漓漓一路都是血,先前中的那一箭竟然将整个小腿射穿了,不由着急问道。
“别这么多废话!”务相再也跑不动,终于跌倒在地上,抬头冲承钧吼道,“有种的就想办法来救我,别在这里婆婆妈妈!”
“好,务相,等我回来救你!”承钧见追兵已经越来越近,郑重地朝务相点了点头,瞬间已消失在丹城层层叠叠的房屋后。
务相看着他平安地离去,心头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的,作为巴人的首领继承人,承钧此刻还万万不能让封丹国人抓住他的任何把柄。巴人可以没有务相,但绝对不能没有承钧。
用手中的飞剑支撑自己站起来,务相迎着追兵拦住了去路。自小对封丹国人潜藏的愤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时机,他抛开平时一贯的隐忍和拘谨,举起飞剑,朝那些吓了一跳的追兵们大声道:“你们一起过来吧!”
那个时候,务相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倒下去,站起来,再倒下去,再站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然被鲜血浸透,可是这个倔强的巴人青年,却始终握紧手中劣质的飞剑,死守着身后不见光亮的小路,拼着流尽全身的血也要阻止面前的丹城守军顺路前去追拿自己的伙伴。
满面的血污中,他的眼睛闪动着骇人的光亮,仿佛原野上负伤的野兽,只要一息尚存,就永不放弃反噬的机会。即使在丹城守军的围攻下,他终于伤重不支地倒在地上,他脱手掷出的飞剑仍然让人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地围在他的身边,看这头猛兽如何流尽最后一滴血。
没有人知道,他那令人胆寒的毅力和决心从何而来。
终于,当那仿佛赋予了生命一般的飞剑力竭之后颓然落地,胆气复生的守军们靠近了这个失却了怙恃的年轻巴人。
“说,你的同伙是谁,躲到哪里去了?”眼看务相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一个小军官一把提起他的头发,恼怒地喝问。
拖了这么久,想必承钧和瑶影已经平安脱险了吧。务相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对面前模糊的脸孔轻蔑地笑了笑,随即失去了知觉。
黑暗中,似乎下起了大雨。务相动了动,想要伸手抹去迷糊住眼睛的水珠,却发现全身都象是被辣椒熏过,火辣辣地痛。
“醒了啊,可惜我这一天的水都浪费在你身上了。”身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模模糊糊仿佛以前听到过。务相使劲甩了甩头,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脸前一堆陈旧的稻草,还被水泼得湿淋淋的。
是了,务相记起来,这是在丹城的监狱里。
“务相,醒了就说话,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和他挺熟,又似乎对他有气。
务相努力撑起身子,转头却看见一张披头散发的脸,牙齿在黑漆漆的监狱中显得尤其白。那张脸贴在木栏上,从隔壁牢房中正正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捏着个盛水的空陶罐。
“乌岷叔叔?”务相终于借助天窗中微弱的光线认出这个人来,正是前几日因为袭击丹城士兵而被拘禁的族人乌岷。
“务相,听说你杀了须岩那个王八蛋?”乌岷忽然大声道,“你这个混小子,有这个计划干嘛不早点告诉我?我至少不会在遭遇追兵的时候扔下你自己去逃命。”说着,乌岷伸出手,隔着木栏拍了拍务相的肩膀。
乌岷的拍打触动了务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务相不由闭住气,没有立时回答他。
“是哪个混蛋抛下你逃走了,害你被他们打成这样?”乌岷的眼中闪动着愤怒的光芒,“这样的懦夫真是给我们巴人丢脸!务相,你告诉我他是谁,等我出去后找他算帐!”
务相支撑着靠墙坐好,四下打量了一下并没有旁人在场,只有寂静漫长的甬道在牢房外延伸。然而即使没有封丹国人在,他也不想跟性子急躁的乌岷解释自己和承钧的种种,便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反正须岩已死,乌岷叔叔你就别问了。”
“是不是承钧?”乌岷此刻倒是警觉起来,压低了声音在务相耳边道,“我知道你和他走得近,你杀须岩的事他应该知道吧。”
务相慢慢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却没有从他闪动的目光中看出任何虚伪和矫饰来。不过事到如今,务相对任何人都不敢信任,何况也没有必要对乌岷说。
“他?”务相故意冷笑了一下,“他是巴不得和封丹国人搞好关系的,我哪里敢告诉他?”
“不错,那个外族女人生的承钧是个胆小鬼,当日如果他不阻拦大伙,我又怎么会被关到这个鬼地方来!”乌岷越说越是生气,砰地把水罐一脚远远踢碎,“一想到这种人要做巴族的首领,我心里就是不服!务相,都怪你当时不听我话,偏要拥立他做首领继承人!”
务相由着乌岷在一旁骂骂咧咧,懒得分辩。如果能让封丹国人误以为承钧是一个怯懦无用之人,正好方便巴人骤然起事,割据城池。于是务相只是靠墙休息着,不再浪费力气和乌岷唠叨。
由于中箭后又与追兵对抗了一阵,务相小腿上的伤口迅速恶化,后来竟让他无法站立,眼睁睁地被丹城守军活捉。不过不论守军怎样折磨,务相都没有吐露一丝一毫承钧的信息,使得他们无奈之中只好把他暂时扔进了监狱里。此刻务相躺在腐朽的草堆上,看着仅有一尺见方的天窗中光线越来越暗,只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神志也越发不清楚起来。
“务相,你怎么了?务相……”耳边似乎是乌岷在大声唤着自己,不过务相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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