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霜天晓角

□ 狼魂

  细雨如酥,滑腻的雨丝宛如细小的绣针,一根一根,扎在灰淡淡的青石路上。
  那样的路,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月,被清凌凌的雨丝绣得滑腻腻的,溅起一髻髻白蒙蒙的水雾,带着石板上凉凉的尘土味道。
  闺阁上水蓝衫子的少女推破纱窗,露着一双清亮亮的眼珠子,分辨着这细碎的夜雨,随意一抹弦,绵长的音律便破开雨帘,斜斜飞在脸上。
  “苏凝,你怎的又是这模样?见了我不高兴了么?”身后的白衣女子浅浅笑道,声音清伶而温婉,清瘦的脸,肤色明白,乌发遮去了一只细长的眼儿,样子颇是好看。
  少女回身笑了笑,甚为明亮的模样,悠然道:“哪里的话,有阿岱姐姐陪我是最开心的,倒是苦了姐姐,这样劳累。”
  怔了怔,名唤阿岱的白衣女子拭拭眼角的青黛色,笑容如河冰初解:“我是江湖女子,不若你这深闺中好人家的女儿,你要因我——倒是多心了。”
  抬头瞧了瞧那女子隐不去的倦色,少女的眼中泛出一抹微红,若有所思地回头瞅了瞅窗外,低头道:“姐姐你也不必安慰我,自从爹爹请你护我平安,日夜也难得几刻合眼,又怎会不累?”
  “嗬,你是小瞧我了,还不是江湖里的日子,那堪与你们这些闺秀相比?”阿岱浅浅笑着,漆黑的眼尽力掩饰着无奈。
  听了那话,苏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言语,只得将脸埋了下去,眉尖忽又动了动,细声言语着:“其实有时倒真羡慕姐姐无拘无束的日子,若有一日跟姐姐似的做个江湖女子,也是幸甚。”
  “这——”阿岱一个怔忡,微微苦笑:“你可切莫以为江湖都如同书上的故事,这样的日子,你断是过不得。”
  苏凝脸色泛上一点红晕,犹豫了一阵,低声道:“不过就是再纷扰的日子,也比这官宦之间强些吧,太子待我虽好,可为了保我封妃,要姐姐这样劳烦,我也是过意不去。”
  “傻丫头,有人疼还不好么?”阿岱款款笑道。
  “嗯。”听了那话,苏凝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去,“只是,姐姐,我——”
  “什么?”阿岱愣了一下,问。
  “啊,没,没什么。”苏凝的脸一时间更红了,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将双手藏在弦下,头埋得更低。
  她能说什么呢?该怎么来告诉身边的白衣女子自己真正的心愿?她是真地想要成为一个江湖女子——至少那样,她可以不再成为别人的负累,她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不再愧疚。
  苏凝看着琴下的那一双手,抿唇不语。
  那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注定是握不住刀剑,注定要被人来保护的,而她,却只能看着关心的人为自己受伤,然后暗自垂泪么?
  白衣女子看她那样的神色,笑容顿时微微一变。倏地脸色一惊,双手已然扣上了鞘,骇得苏凝即刻脸色雪白。
  窗外的雨,还是淋淋地下,滴滴答答地轻响悠悠,像是起了夜风,一根斜斜的雨丝飞来,正击在琴上,震出一声古调。
  当那刻,阿岱一挽袖,指尖立时流出团雪亮,将苏凝护在身后。只见抖手回剑间,那片白莽轻轻一格,一声脆似裂玉的响亮顿时腾起,苏凝只看见一只金影透过白袖,钉在柱上。
  侧脸看清了来人,阿岱即刻低声叱道“该死,一个比一个厉害,若是倾巢而出,怎生应付得了?”忽然一咬牙,暗暗将一柄分水匕首塞入苏凝手中,眼中射出鹰隼般的光 “如让他们认出了我没法交待,你且先护着自己,我得出去应付。”
  语罢,那一身白衣便如同沙鸥掠出窗去,只留下苏凝一个人紧紧看着,心头一阵阵惊乱——那,江湖女子?
  远处, 雨帘蒙蒙,在黑夜中拉起一片珠白色,连着的,是如同碎玉琵琶般脆生生的剑响,那一道雪亮的剑光,轻灵利落,在远处的屋顶与夜色间闪动,割开黑暗中的雨丝,在已是清凉的春夜划出一笔又一笔寒光,久久不散。
  倏然之间,依稀白衣飘起,剑影也是跟着退缩,那一道白色的剪影在雨中恍惚天人。
  看着看着,苏凝的双瞳渐渐收紧了,泪水夺眶而出。
  血,有鲜红的血停在那身白衣上,直刺进自己眼中。只见一只铁爪袭来,生生钩去了阿岱臂上的血肉,又是一片血花绽开,明艳夺人。
  阿岱也不顾这些,反手钩出一道新月般的轨迹,隐隐的,一声沉闷的暗响滚落在青石路上,在绵绵的雨丝中洗出一串血痕。
  暗中女子白衣焕出莹莹的珠光,仿佛透明。
  阿岱回至窗上,看着泪水一阵一阵的从苏凝娇怯怯脸颊边落下,眼神也是微微一愣,不由张了张口,想安慰什么,然,只不过是默默许久,从窗上跃下,撕开衣袂,躬身独自扎上了伤口。
  “阿凝!你没事么?”闺阁的门豁然开了,门外的苏侍郎急切地追问,伸手一把揽住了苏凝娇小的身子,急切打量了一番,方才松了一口气,又抬头看着面前白衣女子,嘴角抽储了一会,没吐出一字。
  还是阿岱开了口,掩饰着音调中的三分苦涩,“苏侍郎放心,令媛无碍,至于那些杀手,今夜想不会再来,阿岱便先告辞了。”语罢,便欠身迎入夜色之中。
  “阿岱姑娘!”没有回头,苏侍郎颤颤唤道,老眼中颇是萧索。
  “嗯?”听了那一声,白影顿时凝在了雨中,阿岱的声音轻轻冷冷,自雨中飘来,“苏侍郎,这几日来的是碧血山庄的杀手,切得小心。”
  一语过后,白影飞散入夜色,恍惚飞仙。

  “第五个了,苏凝身边究竟藏着什么高手,连流风都敌不过?”看着手下被生生割下的头颅,淡定如碧血庄主凌霄也皱了皱眉,冷冷问者身侧的白衣女子:“还有谁能如此武功?”
  那女子秀眉微颦,细细思量了许些时候,适才浅声应道:“这我又哪里晓得,不过半月,庄里损失五名能者,此人武功怕不在你我之下。”
  微微舒了口气,正座上的青年回眸间杀气凌闪:“阿岱,这天下武功可堪你我者又尚有几人?若真是如此,便要由你我出手了。”
  “这——庄主,我——”白衣女子低下头去,翕着青黛色的眼眶,揶揄道。
  凌霄侧眼看着那女子疲惫的神色,干练的眼底竟也泛出一点怜爱,柔声问道:“怎么了阿岱,你连日来竟这般不济,若是不便动武,直说就是。”
  女子抬眼浅浅笑笑,清冽之中掩不住忧虑,“蒙庄主关爱,不碍什么,倒是这次庄里连失五大高手——”
  “你怕了?”凌霄冷诮着问道,“是怕我死还是你有什么闪失?这是你第几次劝我?阿岱,你又忘了,碧血山庄若不能完成任务,又怎称上是碧血山庄?”
  “是。那么——舒岱,先告退了。”
  眯眼凝看着白衣女子琅跄的背影,凌霄的心底忽而涌出一阵不安:“阿岱,你自十五岁起,跟了我足有七年,我不希望你会骗我。”
  “啊?”隐隐约约,那背影下传出一声颤抖地腔调“我也,不希望。”

  “楼主对阿岱姑娘向来很好,只是阿岱姑娘这些天是怎么回事?”
  “这又有谁知道?都是江湖中人,谁没自己的心事啊,哪一日变了脸色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也是啊,对了,会不会是那个苏凝太子妃——”
  门外的议论就这样传来,一句一句将白衣女子的心搅碎。
  身不由己,就算江湖中位高权重如她这个碧血山庄副庄主也不例外。
  她知道,加入碧血山庄的时候,庄主凌霄破例没有调查自己的出身,然而,若他真的查了,知道了,也不会有今日这个局面吧?
  ——没有人知道,她是苏侍郎的亲生女儿。苏黛,本来就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
  苏侍郎为官清廉,自然受百姓敬重,也正是因为如此,朝中腐朽的官僚也将侍郎视为眼中钉,无奈之下,苏侍郎只有将自己的她女儿送入江湖习艺,以保全家安危。
  这样的事,在当今重文轻武的天下,自然万万不能让朝中的一干官僚们知道的。
  所以,在碧血庄主决意接下这桩任务的时候,便已注定了他们之间的收场——毕竟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只有沉默。
  然,她并不是没有不甘的,她也曾问过自己——又何必要为那个偏心的父亲,那个素不相识的妹妹断送自己一生的爱情与幸福?
  那个女孩子,在全然不知的时候抢走了她应有的光华,今时今日,就连自己最后一点小小的温暖,也要因她而失么?
  她也要幸福,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孩子就可以占有她的一切?而她,却——
  最初,那个一直坚韧内敛的白衣女子与父亲这样争吵过。
  然,纵使她委屈,她不甘。但她最终还是保护了那个无意之中伤了她的人。
  那是她的妹妹,尽管从未相识。

  “有半个月没见姐姐了,姐姐近来可好么?”话,是笑盈盈地问出的。然而,是首次,苏凝抬起头,明媚的眸中却看不到那个坚韧温婉的笑容,那个女子只是显得更加疲倦和悲伤。
  抹手在颊边挂上了厚厚的面纱,舒岱纤长的眼中是掩不住的倦色。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皱起了柳眉,苏凝的声音更显得娇脆。
  看着她明媚的面庞,白衣女子的脸色愈发凝重了起来,许久才轻轻扬了扬嘴角,尽力带出几分淡婉,柔声道:“没什么。”
  “那弹琴给姐姐听如何?”苏凝一歪脑袋,巧笑嫣然,躬身坐在了琴案边,一双纤纤素手如若白玉精琢,几度拨撩,流泉似的音律顿时从指尖滑落,合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滴,说不出的清洌。
  看着那抚琴的手,怅惘在眼中凝结起来,舒岱轻轻唱起了那一首《霜天晓角》“晚晴风歇,一夜春微折。脉脉花舒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唯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一曲作罢,阿岱撩手置在琴上,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
  “阿岱姐姐,你听我这一曲弹得如何?”太子妃抬起头,笑意盈盈地问白衣女子,丝毫没有注意面纱下得那双眼在瞬间涌出了怎样的杀意与怨恨。
  她是真的想为自己去争辩一次,为自己守住最后一点点温暖。
  阿岱的手指就停在弦下,那已然聚满了内力的指尖只需再轻轻一挑,琴弦便可以直贯苏凝的咽喉——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切都解决了吧?她再也不需要为面前这个女孩子操劳,不需要为了她而背叛那最后一点幸福。
  杀了她,就可以再无顾忌的回到那个人身边,永远和他在一起。只要她此刻动一动指尖,一切就结束了,她可以与从前一样,在他柔和的目光中微笑,静静地守候在他身边。
  此刻,只要她动手。
  “阿岱姐姐,怎么了?”见白衣女子久久不语,苏凝开口问道。
  那个瞬间,白衣女子触电一般移开了手“啊,没什么。”
  终究,她无法出手,不论心底有着对父亲的不公怎样的怨,她却无法对这个女孩子下杀手,七年江湖路,冷厉如她却在这一刻彷徨。
  一直以来,她并不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她已不记得为凌霄用剑开辟了多少血腥的道路,然而此刻,她却收回了手,尽管知道自己无法回头——那毕竟是她的亲妹妹,那个女孩子,是无辜的!
  “可以连创我庄五名高手,姑娘身手不错。”远处的楼台上,白衣青年笑道。
  “啊!”琴案上,苏凝的身子顿时一紧,缓缓抬头,迎着白衣女子冷淡的视线,是第一次,她感觉到了不安。
  还没来得及让她说什么,那一身白衣便如同海燕夺出,只是清辉一转,一片雨丝便被削开,仿佛幕布样落了下去。
  青年也是畅意一笑,挥袖迎去,转身的刹那,指尖剑锋回掠,一抹殷红立刻飘出女子身体,融在雨中,洒在青石路上一片冰凉。
  蹒跚退了几步,面纱后的女子眉眼间划过一丝痛苦,也顾不得伤口,身子一欠,飘摇着飞了出去。
  “噢?伤了血脉还能如此?”青年眉尖显出几分惊诧,剑锋一拔,剑柄却如闪电样向她肩头撞去。
  白衣上的血花妖艳的怒放着,那女子脸色惨然,落在地上,捂着伤口,稳身又掠了回去。
  青年方才皱眉思虑着什么,此刻也顾不得那些,看着避不开,反手一剑刺了去。
  剑光像是月华,像是碧波,带着杀气,还有,绝世旖旎。
  先是剑声如琴音样激荡,夹着血液喷洒的声音,顷俄之间,两人衣裳红艳绚烂,更比夕阳。
  跌跌撞撞,舒岱宛如少了引线的纸鸢,依稀白衣,滚落在琴案上,咬着嘴角的血丝,迷离地眼回看着窗上青年。
  似乎一时间明白了什么,凌霄的脸上描满了震惊,几度开口,然,那个此生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却凝在了嘴边,流不出来。
  “阿岱姐姐!”苏凝扶起地上女子,泪雨纷纷。陡然间,她似乎决定了什么,回首看了看那青年,暗暗握住了袖中的分水匕首。
  既然已不能再受人保护,那么就由她来保护别人吧,纵然无能,她也要尽力一搏。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那个人伤了舒岱姐姐。
  就算拼了这一条命,也决不能。
  颤颤的起身,苏凝狠狠闭上明眸,是指紧紧握着匕首,向青年刺去。
  “噗”的一声轻响,在那一度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脸之前,她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然后,有什么挡偏了匕首“阿岱姐姐!”
  匕首穿透了女子肩头,将那两个人生生钉在一起。
  “阿岱!”一把揽住了怀中女子,碧血庄主终是唤了出来“你,你究竟——”
  面纱滑下发髻,底下,是那一张清丽绝伦的笑魇“我不想,但如完不成任务,那里还是碧血山庄。”
  满眼的悲痛与惊诧,太子妃羊脂样的手沾满了血污,混在雨中,湿淋淋的。
  不知何时,苏侍郎来到了门口,第一次,他的目光居然紧紧留在白衣女子身上,甚至没有看愣在一旁的苏凝一眼“阿岱,你怎么了?快告诉爹,你怎么了!”
  话如雷霆,直辟向两人,凌霄肩头颤抖,目光中是询问,是震惊。
  “苏侍郎,且莫这么说,苏家女儿都是深阁闺秀,与我这江湖女子占不上边的,若有此事,这重文轻武的天下又如何接纳?”没有回头,白衣女子漆黑的眸子只是留在凌霄因震惊与温情变得不再冷峻的脸上,轻轻一笑。
  “不怪你。”看见女子的笑,碧血庄主也不由微笑,将那女子抱在怀中——就算失信一次又如何?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怀中女子的温度与笑颜。
  窗外依旧是细雨纷飞,透明的雨丝翩然降下,掩盖了曾流淌在青石路上的惆怅。
  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这雨水冲淡以后,只留下那些浓于鲜血的爱与亲情,永远嵌在着青石路上,嵌在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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