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刺杀二分之一自己

□ 燕赵之士

1

  “这朵花不错。”
  雷晟说着,目光转向索琴儿。对方有一张美丽的面孔,只是平常冷冰冰的,很少露出欢容。雷晟一直想看到她的笑颜。此刻索琴儿流露出心动的神色,如同早春二月长河解冻,冰霜尽去,换上年轻女子应有的生动表情。雷晟喜悦起来,没等索琴儿说什么,向崖畔走去。
  崖边向外生着一朵花,银白色,大小同拳头一样,开得异常绚烂。周围有一丛绿草,碧油油的,衬托出它的皎洁。而且那花长在绝壁的斜坡上,面临深渊。蒙蒙冷雾从下面的山谷升起,看起来花像生在云上一样,似乎有些不真实。也许因为花太美,才给人这种微妙的感觉。

  这里是一处孤崖,或说一处绝地。因此很难被人打扰,适合发生突然而至的变化。她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现在终于来了。自从遇上雷晟,她已被缠了半个多月。对她而言无异于度日如年。只是她武功不如对方,迟迟无法下手。接下去要发生的,便是将她的愿望转化为铁一般的事实。
  花保持着静默,守在崖畔,即使它明白自己即将被人采摘失去生命,也一样不能抗拒。花实在很美,在山风中微微颤抖,让雷晟心里生出怜意。他有种奇怪的感觉,索琴儿也是一朵美丽又孤独的花,在等待自己来采。他畅快起来,轻啸一声,纵身跃向崖外,自空中俯身掠向那朵娇花。雷晟伸出双指夹住花蒂,一下将花拔了起来。手指有些痒痛。雷晟想到是花上生着尖刺,伤了手指。他没怎么在意,换气拧身重新回到山崖。
  忽然寒光飞至眼前,带着一股冰凉的杀意。他脊骨发僵,明白中了暗算,胸腔中火热的心像被一双铁掌紧紧攥住,且麻利地碾为碎片。
  “为什么?”
  寒光现出原形,是一把长剑,握在索琴儿手中。痛感从胸口传来。剑尖已破入身体寸许,被他以手掌夹住无法继续前进。血流了出来。欺骗带来的屈辱感和愤恨让雷晟非常难受,偏偏这感觉像血液般充盈全身并四处流动,比胸前的创伤更痛苦千百倍。
  索琴儿没有回答。她决不肯浪费时机,竭尽全力向前刺了一剑。雷晟双掌封住索琴儿的进攻,又问了一句。
  “到底为什么?”
  索琴儿避开对方视线,继续发力。雷晟脚下一滑,向后退出一步。索琴儿明白对方伤后力气不济,趁势向前逼了一步。雷晟再次后退,勉强站好。
  “好!带你一起下去。”
  索琴儿觉得雷晟不是在恐吓自己。对方口吻中充满了绝望的意味。她不理会,继续发力直刺。雷晟叹了口气,如同把所有希望和生机一起吐了出来,接着主动向崖外倒下,双手仍紧抓着剑身。她料不到对方会自尽,愕然中忘了松开剑柄。两人一起跌下去,坠入云雾笼罩的深渊。

  无比的震惊完全击倒了索琴儿。如同体内被排除了一切意识和概念,剩下的惟有疑问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盘旋。因为她看到了“自己”。
  随即恐惧感忽然而至,摧枯拉朽般将她这个弱小生命击个粉碎。曾经劫后余生的喜悦统统消失,比战场失利的逃兵退却得更快。恐惧无处不在,如同夜晚的黑暗,将她拥个结实。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恐惧那种独有的寒冷气息,让她的皮肤生出细小的颗粒。两片嘴唇干得要命,偏偏又紧紧贴在一起。如果此时她想大喊,势必要先撕开双唇。但她早忘了喊叫,只是呆望着下方。
  那是一片绿色的草地,旁边有一汪水潭。毫无疑问这是山谷底部。她正处身于一株由崖壁间的松树上,横生的枝干救了她一命。谷底距她大概有二十丈。雾气已经不见,光线很好。她看清下面有两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从装扮上能看出来,那两人一个是雷晟,一个是她。
  索琴儿感到一切都无法思考。她只是盯着那两人。没错,水绿色的轻衫,正是她。谁也不会认错自己。
  为什么会有另外一个自己?
  索琴儿生出这个疑问,接着她猛醒过神来,忙去确认自己的身体。双手先抚上脸庞,又一一触摸手臂和下肢。火辣的痛感传来,跌下来受了不少伤,但她顾不上理会,只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完好无缺。她发觉身体并无变化。可那下边为何多出了一个自己?她绞尽脑汁也不得答案。
  双目再次向下搜索。她,还有雷晟,都躺在草地上。二人相隔不远。她不可能看清对方身上是否有血迹,也不知道那两人是否活着,但至少两个人都存在。这是事实,如同她正在树上求活一样。
  眩晕感传来,令她意识一阵模糊。毕竟在受伤之后,又遇上这样的刺激,令索琴儿无法承担。她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昏了过去。

  醒来后满眼光华。日光有些刺眼,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呆了片刻,意识像潮水般涌入脑中。她猛醒,赶忙翻身向下张望。她还是忘了自己仍在树上,几乎摔下去,忙抱紧了树枝。一下背后便出了冷汗,令她明白自己身在绝境,不过她更在意下面的情形。谷底景色不改,小潭和草地仍在。同残留在她脑中的影像并无什么差别,只是人影皆无。
  难道是梦?直觉告诉她不是。索琴儿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可能是经历了一种荒唐的梦境。她揉揉双眼,再次确认一遍。依然不见人踪。
  她一生中从未这么惶惑过,不由胡思乱想起来,开始揣摩种种可能,还是找不到答案。过了一会儿,身上的痛楚和腹中的饥饿感打断了她的思索。必须逃生,她意识到,无论如何她仍在这里,求生最重要。
  小心舒展一下四肢,确认自己没有大伤。这株松树生得异常茂密,像张大床一样接住了她。仰头望望,山壁上还有些树,也许它们同样阻挡了她的下坠,拯救了她。索琴儿明白实属侥幸,忽然想起什么,往怀中一摸。软索仍在,本来打算用来绑缚雷晟。她本人与雷晟没有过节,但雷晟这个浪荡人物毁了她一个结拜姐妹的名节。后来那女子一病不起,至今未愈。因此她来复仇,以美貌设下陷阱。她希望生擒雷晟,然后带对方去见自己姐妹。
  她展开绳索,勾住上方一株松树,试了一试,相当结实。她向上爬去。伤处固然痛不可当,她强忍下来。努力攀上那棵树之后,再往上的一段山壁不算太陡,勉强可以攀爬。她收起绳索,继续向上爬去,在尽头处停下,抖开绳索勾住附近一棵树,过去歇了一阵。
  她不知自己昏了多久。事实上她昏过去两次。第一次是落在树上,下坠时她身周全是云雾,风声大响,糊里糊涂就没了意识。第二次是看到自己之后重新昏迷。至少过去了一日一夜,她估计,总之身上痛,又格外饥饿,如果不努力挣扎只怕要困死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险境。她鼓起勇气,继续向上攀爬,借着绳索帮助她又爬了许久,终于望见崖顶。自己正是从那里跌下来的。索琴儿推断一下,自己至少爬了数十丈,实在凶险。她一直不敢往下望,生怕因恐惧而摔下去。这时因为有了希望,她觉得恢复了精神,几乎耗尽的体力忽然充实起来,于是一鼓作气攀上崖顶。

  脱离险地后,她仰倒在地上,成了一滩软泥,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行动。心中则无比喜悦,恨不得大喊出来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只是喉咙不听使唤,根本发不出声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休息。
  不知不觉中半日已经过去。太阳悄悄隐去,蓝天被抹上重重一笔青色,弯月探出头来。月色温柔,也让她的头脑清醒起来。疑问再次浮出水面。
  那个崖下的自己,到底怎样了?

2

  索琴儿打定主意,必须到崖底看个究竟。
  第一,她要证实那个自己是否存在。这点非常重要。而且涉及好奇心理,让她生出揭开谜底的渴望。第二,也许这点更重要,她发觉自己有了变化。这变化令她相当不快。若要解决这个变化,她相信只有到崖底去寻求答案。因为在变化和那一个可能存在的自己之间,必然有些联系。
  诚然,索琴儿清楚自己不是一位温婉女子。她个性过强,若认定一事便要走到尽头,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脾气也不见得好,容易激动。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子,何况格外美貌。她有着同龄人一样的嗜好和感受。她也喜欢鲜花和漂亮衣衫,喜欢在春天中结伴去看风景,也憧憬过美好的感情。一个爱憎分明的江湖女子,在刀剑之外也需要生活。
  自她从谷底上来之后,却有了变化。她发觉自己对许多曾经迷恋过的事物一概没了兴趣,具体来讲就是年轻女子应该热爱的东西全不在意了。即使曾令她挂怀过的一两个江湖少年也没了兴趣。她不明白为什么。唯一和过去同样感兴趣的便是武功。她勤练功夫,且有了不少进步,应该能和当日的雷晟一争长短。此外她还发现一点,自己都争斗越来越感兴趣,不仅爱找人比武,更喜欢狙杀那些江湖败类。她发觉当剑锋饮上敌人鲜血的一瞬,自己才会有些快意。

  这个变化实在令她胆寒。自谷底上来已有一年多了,她名望日增,因为连杀了几个巨寇悍匪。有些人说她冷血,她心中也很清楚。这不同于雷晟的事情,那是为朋友复仇。而且雷晟是众所周知的衣冠禽兽,专爱哄骗良家女子。如今她杀人相当主动。最近杀的那名大盗,便是她不远千里专程赶去得到了机会。在剑割断对方喉咙的时刻,她觉得一下轻松起来,似乎这是她生存的唯一意义。
  因此她必须回去。即使是午夜梦回,她也忘不了这处山崖以及见过的奇景。这里在对她呼唤。她隐隐觉得自己在这里失去了什么,必须要找回来。并非胡乱猜测。她现在轻功大进,达到自己从未想到的高度。难道是自己变轻了?不会。她刻意检查过身体,毫无变化。看起来她还是过去那样。但体内像是少了什么,令她减少了负担。
  但另一个自己究竟是什么?不是从她身上脱下去的某一部分么?
  总之她不得其解。惟有回来才能弄清楚一切。


3

  重新下崖轻松了很多。因为不仅她的武功有相当进展,而且事先准备了结实的长索,颇为有效。这天晴空万里,空中浮着些云雾,她一路下来有如在仙境中徘徊。她还特地留意那棵救了自己的松树,可惜没找到,未免有些失落。也许这一年时光过去之后,松树也有了变化。
  谷底比她印象中更为宽敞。那个小潭看上去大了不少,水泛着青色,气味清新。她没有发现瀑布,猜测潭底可能有暗泉。潭边是草地,她正站在这里。草地另一边是片林子。她悄悄进去。林中光线比较昏暗,有鸟儿穿梭其间,显得很寂静。不觉中索琴儿有些紧张,向里走了一阵,依然被树木阻拦,不知前方如何。
  还会见到自己么?
  索琴儿担心起来,一下呼吸也不顺畅了。她早设想过重逢自己的种种可能,总是令她心骇不已。无论如何这实在匪夷所思。索琴儿停下步子,深吸口气调匀呼吸,继续朝前走。事已至此,她不能半途而废。

  再走了一阵,前面黑乎乎出现一片石壁。她担心自己看错了,紧走几步过去,发现果然到了尽头。潮湿的石壁上生着不少藤蔓,散发出腐败的味道。她顿时愣住了,异常失望。但她不愿放弃,沿着石壁向远处寻找。前面隐隐有了光亮。她的心顿时提起来了,一边运功戒备一边全力赶过去。石壁露出个洞口,可以容人而过,光亮便从这里出来。她仔细闻了闻,洞中空气并不浑浊,还送来轻风,很清爽。
  一定别有天地。
  索琴儿想着,心又跳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很兴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出于小心她拔出了剑,防止洞中有什么猛兽。不过她多虑了。进洞后她发现出口就在前方,光亮来自那里。索琴儿走过去。途中毫无阻碍,洞里只有些石头而已。她很快来到出口,探身向外张望,不由吃了一惊。
  面前是个湖,比外面那个小水潭大了许多。她估计如果游到对岸,自己肯定要费不少力气。岸上仍是茂密的林子。有一座深灰色的山峰出现在树林背后,并不算高,可以望见大片的蓝色天空。因此这里格外明亮。她仰头向周围看,又是几座山峰。天空非常清澈,让人觉得很愉快。湖占了大半边地方,此外只留那一方林子。湖水在她脚下半尺左右。水几乎是透明的,看着一点也不深。索琴儿决定游过去,到林中看看。只有那里可能有人在。于是她把行囊留在洞中,然后除去外衣,下了水。非常凉,让她精神一爽。她一手举着剑和衣服高出水面,一手拨水,配合双腿的游动,向对岸进发。
  本来她还有些担心,譬如在此时遇上另一个“自己”,或者突然有陌生人出现。好在相安无事。上岸后她松了口气。岸上有块大石。她过去把剑放在石上,赶忙脱掉身上湿漉漉的小衣,准备换上外衣。刚穿好长裤后,林中传来了说笑声。

  索琴儿大窘,连忙缩身藏在石后。一把将衣服和剑都抓过来放在地上。她一面留意对方动静,一面飞速把衣服套在身上。她非常紧张,心跳个不停。声音渐渐近了。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对方在朝她走来。
  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妙感觉,犹如天崩地裂就在顷刻,她感到大难临头。
  那两人一直没有开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接着发出一些微响,似乎有东西落在地上。随后是哗哗的水声,显然对方已走入湖中。终于传来了笑声,是个女子。
  索琴儿感到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那正是她的声音,是她在笑。刹那间她完全失去了思想的能力。最糟糕的估计已经被证实。这实在令人难以负荷,尽管她对此已有准备。以常人而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有两个自己并存的可能。如果承认这点,那世上十之八九的事情都不再成立,统统化为乌有。因此在她内心深处还是否定了这个看法,重来此地无非是为了彻底否定自己的猜疑。可惜努力化为泡影,现实让她崩溃。
  好一阵之后,意识慢慢归入脑海。她不顾一切站起身来望向那边。不见人踪。湖面光滑如镜,林木葱翠,似乎毫无变化。但她发现岸边多了几件衣服,随意摊在地上。其中几件属于她,正是当日落崖时的那身绿色衣衫。她屏住呼吸走过去,仔细看另外几件——果然,都是男子衣服,而是属于雷晟。她决没记错。
  索琴儿一下瘫软在地上。她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尽管她不敢去想。随后脸上和身上猛然热了起来,仿佛染上霸道凶悍的热病。索琴儿忽然愤怒起来。她回身大步走到石边,从地上拣起剑,重新走回来,狠狠朝地上砍去。衣衫破碎,剑卷了锋刃。她不理会,直到胳臂累了才住手。
  为什么自己会和雷晟那样?
  她最担心的正是这种可能。假如真有一个自己存在,和雷晟陷入绝地,势必非常危险。她曾经猜测过,因为过于羞愧没有多想,并马上责备了自己一番。但即使让她做最坏的打算,认为自己会失身给雷晟,也一定是被强迫,决不可能像刚才那样两人赤身露体,欢笑着去一同游水。索琴儿又羞又急,更感到恐惧。因为这一切太奇怪了,根本让她不能接受。她完全不知所措,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远处传来笑声,还有戏水的声响。他们回来了。

  索琴儿如同草原中猝然遇见恶狼的小兔,以最快速度闪身躲到最近的一棵大树背后。她实在怕得要命,因此躲避成了本能。她不敢出气呼吸,心慌得格外厉害,只能以手掩上胸口,不让心跳声传出去。
  脚步声响起。她的一半自己和雷晟笑着,两人上了岸。
  索琴儿觉得比死亡更加恐怖。她想拔脚逃走,可惜已经失去逃跑的能力,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她忽然想起对方的衣服已被自己弄破了,一旦被发觉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闭上眼睛,无力地靠着背后的大树,等候对方发现并惩戒自己。
  那两人依然无语,而且什么声响也听不到。
  过了一阵,索琴儿稍微定了定神,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惊慌。她还是忍不住要看看那个自己。这另一半自己固然令她恐惧和厌恶,同时似乎对她又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自树后稍微露出身子,朝那边张望。首先是雷晟背影,全身一丝不挂,面对着一棵树。有一双雪白的手臂勾住雷晟的颈项,不必说那是索琴儿的一半自己,被雷晟挤在树和他本人之间。两人在热烈拥吻。随着雷晟的头不停摆动,不时闪现出那一个她的面孔。因为被垂下的头发遮挡了一部分面孔,看不清楚表情。不过她可以想象出那一半自己的满足和惬意。因为对方和雷晟完全对周围浑然不觉,二人非常投入。
  索琴儿忽然身上有了异样的感觉,有些麻又有些痒,如同被五月的柳枝轻轻抚着面颊,非常舒服。这感觉却不是来自对皮肤的刺激,而是内心的感受。她已是一个成年女子,对这并非没有领悟。索琴儿顿时想到了什么,一下羞红了脸。她禁止自己那么想,可是一下仿佛跌进了火炉,不仅身子发烧,心里也着了一把火。接着,她的一半自己将两条腿盘在了雷晟腰间。雷晟双手向下,该是托住了她的身体,随后雷晟白花花的臀部向前一挺。索琴儿听见那个自己发出一声令人崩溃的低呼,雷晟也喊了一声,同样畅快无比。此后声响又中断了,眼前只剩雷晟在不住挺动身体。
  索琴儿出于本能合拢了双腿。这时她想起自己只穿了两件外衣。肉体毫无保留的与衣物摩擦。她无比窘迫。身体软得要命,脑中再没了主意。她知道身体开始有了变化,尽管她很想否认这些特殊的变化,可是无法欺骗自己。这种滋味真令她尴尬,却一样让她快意。

  原来自己喜欢雷晟。
  她明白过来,一切终于水落石出。那时她拼着要杀了雷晟,正因感到隐隐控制不住自己,已被雷晟的追求打动。而她重来这里,也是为了见雷晟,证明那一半自己不可能存在则为其次。至于为姐妹复仇早已抛在脑后。这一年中她根本没找过那个姐妹。骗自己说因为不忍心见对方的可怜模样,其实是心中有愧。
  突然之间,她理解了自己的结拜姐妹,本来和她一样背景一样性格的女子,为何会被雷晟深深吸引,即使弄得身心俱毁也在所不惜。原来这是如此奇妙的一件事。
  不过她又不愿这样屈服。因为她生了二十多年,以前所建立的信念与经验无法在一刻完全坍塌。她要拼命找到理由来打消自己此刻的认识。这太不应该。自己怎么可能爱上雷晟?怎么能渴望被他侮辱?
  她发觉自己还在注意雷晟。对方身体在不住动作,似乎在对她抗议和嘲笑。而她那一半自己的四肢,将雷晟缠得更紧。索琴儿不断听见肉体之间以及肉体与树木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偏偏对方二人却没有任何语言。这令她憋得发狂,非常想喊出来。她明白如果此时自己开口,发出的声音一定不堪入耳。因此双手勒住脖子,不敢让自己出声。只是她可以听见来自心底的一个声音,或者说那是她想象中的声音。这个声音让她更加慌乱和羞辱,几乎摧毁了她。索琴儿恨得要命,她实在受不了折磨,恨不得一剑赶快杀了自己。
  所有杂念在一瞬间灰飞烟灭,惟独留下这个想法。索琴儿一手掐着自己喉咙,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数枝。这动作委实辛苦。尽管她脑中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索琴儿发觉自己正在颤抖,皮肤变成了粉红色。热力快让自己爆炸,更有一种无比的舒畅感冲击着自己。索琴儿分开牙床狠咬自己舌头,努力清醒下来。她拿着树枝,朝雷晟背后接近。对方全无感觉。此刻没有任何事情能让雷晟和那一半自己分心。雷晟的身体已是触手可及,他紧挨着那一半自己的肢体。索琴儿发觉这一双身体是如此美丽。她闭上眼睛,提醒自己不能放弃。这个距离足可出手。脑中热血上涌,不知是感觉到杀戮的兴奋还是欲望的快意,总之她马上便要崩溃。
  必须做出决断。
  随着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感,索琴儿以树枝发出一剑。她紧紧闭着眼,也听不到声音,完全丧失了其它感觉。惟有铺天盖地的痛楚,狠狠刺穿了她的心。她无力承担这种痛苦,忍不住松开手想要放弃。痛苦却已过去,其离去之快令她以为方才的巨痛只是种错觉。她忙睁开眼睛。树枝已刺穿雷晟的脊背,伤口涌出鲜血。她只有以手掩面,并没再看那一半自己。
  对方必然死去了,她清楚。因为只有那一半自己的彻底死亡,才能终结她的痛苦。


4

  此后索琴儿继续改变。
  她成为江湖中最著名的一个辣手女子,凭其作为足可被视为罗刹化身;同时更失去对一切美好事物追求的渴望。她孤僻冷漠,不近人情,生命中剩下的惟有冷冰冰的剑和没有休止的争斗。她也收获了某些意想不到的东西,譬如荣耀和财富。有所失必有所得。失去了那一半自己,她总会得到回报。尽管对此她决不稀罕,因为代价实在太大。
  对于过去发生的一切,她反复思考过,渐渐得到了答案。她杀掉那一半自己,等于是做了一次选择。因为有两个自己存在。可能世上很多人都有两个自己。只是她得到了机会让二者分离。无所谓幸或不幸。从体内剥离了一个与现在这个自己格格不入的索琴儿,很难说是对或是错——这是选择而已。只是有时未免觉得不忍:也许不该杀死那一半自己,任对方和雷晟留在谷底好了。江湖中一定容不下这两人,就让他们在谷底自生自灭。毕竟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对方的毁灭令她有些遗憾。
  此外她还有过一些疑问。譬如那一半自己,为何会喜欢雷晟?难道那个自己和雷晟是同一种人,或者怀有同一种追求?
  她怎么也想不通,后来便不在意了。因为此时的她决不同于那一半自己,永远无法理解对方。于是这些怀疑在如今剩余二分之一索琴儿的心中,终于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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