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宁国公主

□ 扶兰

  我的名字叫乌勒苏,也就是汉人说的“尘灰”。
  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祖父的父亲,我祖父的祖父,也都叫做乌勒苏。
  最早给他自己和他的长子起名乌勒苏的那位祖先说,我们这样的琴师,都像长生天下的尘灰一样,风吹向哪边,便飘向哪边。
  我的父亲,就像尘灰一样湮灭在草原上,而我和我的祖父老乌勒苏,却飘到了这风暖草柔的江南。
  带我们来到江南的,是洪武皇帝册封的二十八侯之一,汝南侯梅思祖。
  其实,确切地说,应该是梅思祖的侄儿梅殷。因为是他在战场上俘获了我们落脚的那个小小部落。

  一、庆功宴

  春夜煦暖,御苑中花香与酒香随了轻风飘过池水,散入密林之中。
  今夜洪武帝宴请的主客,是此次北征的主帅蓝玉;至于从征诸有功将士,则由各大臣分别招待,散处于御苑之中,以免陪在御前,拘束不得痛快。
  梅思祖等人,是由洪武帝的外甥兼义子、一等公李文忠招待。
  酒酣之际,燕王朱棣突然驾临。
  燕王年纪虽轻,但是洪武帝所定制度,亲王贵重无比,即便是丞相,也不能分庭抗礼。李文忠率先跪迎。燕王笑着道表兄也太是多礼,扶他起来。李文忠刚刚站起,脸色突然一变,望向燕王身边的一名年轻瘦小的侍卫,眉头不觉便皱了起来,转而看向燕王。
  燕王无可奈何地向他笑了一笑。
  那侍卫却煞是胆大,左右望一望,说道:“听说汝南侯俘获了两名琴师,可在此处?”
  他嗓音清脆,似乎还只是一名少年。
  跪在梅思祖身边的梅殷,吃惊地抬起头来,这声音似乎是——
  灯光之下,那少年侍卫目光朗朗,神采飞扬,左边嘴角一颗米粒大的黑痣,看起来时时欲笑,可不正是男妆的宁国公主朱棠?
  难怪得李文忠和燕王相对苦笑。
  马皇后抚育了四个儿子,才盼来这个生性活泼的女儿,因此上,自小便珍爱非常,封号“宁国”,超然于诸公主之上,便是洪武帝,对着这个女儿,每每也只有摇头自笑而已,何况李文忠和燕王。
  梅殷还是两年前在李文忠府上认识这位特立独行的公主的。朱棠男妆出入,自称是李文忠的远房堂弟李棠,自在得很,倒叫这位一等公时时捏着一把冷汗,暗地里叮嘱向来慎重可靠的梅殷,替自己多多注意一点,以免万一有了闪失,担待不起。
  梅思祖暗自诧异一名小小侍卫怎么敢如此大模大样地向他发问,但对方毕竟是燕王身边的人,当下连忙答道:“是小侯之侄梅殷所俘,不过降人不宜入宫,所以候在宫门之外。”
  燕王一笑:“两名琴师罢了,又有何干碍?叫他们进来吧!”
  乌勒苏抱着马头琴,跟在祖父身边,踏入了他即使在梦境中也想象不出来的锦绣乡中。
  处处是笙歌笑语;回廊曲折,不知从何处而来又通往何处;来往的宫人侍女,衣香鬓影,环佩丁当,轻风般自回廊与花丛中飘过。
  乌勒苏觉得自己的双脚有如踩在云端一般绵软。
  恍惚之中,他们已经面对着燕王诸人了。
  燕王召他们进宫,为的是叫他们随他一起去向各位将领敬酒。
  蒙古习俗,好饮烈酒,是以这敬酒歌,代代相传,一唱起来,热情得不容人有半点推辞。
  祖父默然领命,苍凉而悠扬的马头琴响起,穿透了柔曼的笙歌。
  乌勒苏清一清嗓子,舞动双袖唱了起来。
  令他惊讶得几乎停下舞步的是,燕王身边那名贸贸然向汝南侯发问的少年侍卫,居然加入了他的歌舞。
  燕王领着他们,沿了池水,一路敬将过去,一开始乌勒苏还在心里记数,已经灌倒了一个、两个、三个……但转过十来席下来,已是糊涂了,只见到杯盏乱飞而看不清宾客的起与坐了。
  一圈敬下来,乌勒苏累得全身都汗湿了,朱棠也是大汗淋漓,转到池畔一片空地时,停了下来,倚在老柳树上,笑盈盈地正待向走过来的燕王说话,密林中突然风一般卷出一个黑影,直扑向燕王,朱棠尖叫一声也扑了过去,燕王挡不住她这一扑,踉跄着连退数步,几乎仰倒在地,林中扑出的黑影,手中短刀走了个空,立刻翻身回刀,又刺向燕王。
  朱棠的双手仍是紧紧扣在燕王肩上,借了燕王扶住她的力量,纵身而起,双足飞踢,将那黑影刺过来的短刀挡了开去,但是那黑影顺势旋过身来,大吼着一拳打出,朱棠腿上着了一下,“唉哟”一声几乎摔到地下,若非燕王及时飞腿踢向那黑影的下盘,短刀回旋,便要在朱棠身上划出一道血痕了。
  燕王的侍卫奔了过来。
  但是比他们更快的是近在燕王与朱棠身边的老乌勒苏。
  他猛然抡起马头琴砸向那黑影的后脑。
  马头琴被砸得粉碎,那黑影也晃了一晃。
  乌勒苏张口结舌。
  祖父居然用他爱逾性命的琴,去救这个汉人的亲王和他的侍卫?
  燕王的侍卫已经赶到,四人护着燕王与朱棠退到后方,另四人则将那黑影团团围了起来。
  那黑影眼见大势已去,合围将成,立刻收刀,纵身跃向池畔的大柳树。
  但是燕王的四名侍卫突然扬手飞出四根套索。
  乌勒苏吃惊地看到,草原上的套马索,在燕王这四名侍卫手中,却变成了捕人的拿手兵器。
  那黑影躲掉了套向他头顶与左腕的两根套索,却没能躲掉套向双脚的套索,右手才刚抓住柳枝,已经被扯了下来,
  另两根套索呼啸着又缠了回来。
  不过片刻之间,那黑影已被缠得牢牢实实。
  这种熟练的绑人伎俩,可不像是从套马索中学来的。
  距离他们最近的,是李文忠那一席,座位正对这边的梅殷,首先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情形,悄然离席来看个究竟。
  燕王放下朱棠,不过右手仍是牢牢扶住了她,向梅殷说道;“你将这刺客带去交给锦衣卫好生查一查,另外传令值守的章大年,加派人手,好好搜索一下御苑,但是不得惊动宾客,尤其是不得惊动圣上。”
  梅殷拱手领命之际,目光却不自禁地转向了朱棠。
  朱棠正眉头紧皱,弯腰揉着挨了一拳的右腿。
  梅殷临去之际,忍不住说道:“王爷是否要派人送一点儿金创药来,或是叫一名御医来?”
  燕王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你是说小六受了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野——小子,难得有三天不带伤的。不过你要不放心,就带点儿金创药来也使得,御医就不用了吧,以免兴师动众。”
  梅殷脸上不由得一红,急忙与那四名侍卫押了那刺客离去了,不敢再说什么。
  朱棠的眉头皱得更紧:“梅家那几个儿子也还罢了,偏偏这个侄儿,怎么活脱脱像汝南侯的脾气,婆婆妈妈得紧,真受不了!”
  燕王哑然失笑:“你居然觉得梅殷这个人婆婆妈妈?让父皇听到,真会笑倒在龙椅上!”
  他随即转向老乌勒苏:“你救驾有功呢,明天本王会好好谢谢你。今晚先赏你一壶好酒吧!”
  乌勒苏随着祖父坐在池水边,望着席上谈笑自若的燕王与身着侍卫服色、却与他并肩而坐的朱棠。
  老乌勒苏的手,一直在下意识地抚着那具破碎的马头琴。良久,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乌勒苏低声问道:“爷爷,你为什么——”
  老乌勒苏叹息般地低声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乌勒苏,你还没有走遍草原,自然认不出宏吉刺部的敬酒舞了。可是我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乌勒苏“哦”了一声,呆呆地望向朱棠。
  宏吉刺部,在草原上是著名的专出美女的部落,成吉思汗的妻子薄儿帖,便来自这个部落。忽必烈大汗时定下规矩,每两年一次,到宏吉刺部选妃嫔和宫女。
  在大明皇帝的御苑中,却出现了一个跳着宏吉刺部的敬酒舞、身份奇特的少年……
  还有燕王身边那四名用套马索捕拿刺客的侍卫……
  不久以后,乌勒苏就知道了,燕王身边那四名侍卫,根本就是蒙古人。
  驻守的中原和江南各地的蒙古军队,散居在关内的蒙古平民,在大都失陷、王廷北迁之际,没有能够离开这片他们世世代代居住了近百年的土地,就此成了大明的臣民。
  甚至在御林军中,也有为数不少的蒙古士兵与将领。
  据说洪武皇帝还有蒙古妃子。
  草原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乌勒苏茫然想着这一切。
  草原也将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二、祗园会

  四月初八浴佛节,洪武帝亲临灵谷寺,诸王公主随行,朝中除值守官员外,也一律随行,为此次北征的凯旋酬谢佛祖,是以今年的浴佛节,当真是热闹非凡。
  午后驾返禁城,宁国公主的随行嬷嬷惨白着脸跑到燕王马前,燕王一看嬷嬷的神色便已明白出了什么事,叹一口气,命人召来梅殷,低声说道:“带几个人,换上便装,悄悄儿将小六找回来。”
  梅殷仔细询问了嬷嬷,断定宁国公主是在灵谷寺里面或者是附近溜走的,当下遣了认识宁国公主的八名燕王的侍卫在灵谷寺附近搜寻,自己带了几名随从,在寺中寻找。
  诸殿香客济济,人头攒动,梅殷一直找了三座大殿,才发现了男妆的朱棠。
  朱棠也发现了梅殷,眉梢一挑,一低头钻入了人群。
  待到她挤出人群,远远地望见梅殷还在殿中焦急地搜寻她的踪影,不无得意的做了个鬼脸,回身转入了香客略为稀少的后园。
  后园一片竹林之中,小小三间精舍,窗内笑语朗朗,但是很快被朱棠打断:“道衍大师,道衍大师!”
  窗户打开,一名三十来岁的僧人站在窗前张望着。
  朱棠笑盈盈地越窗而入,一边说道:“道衍大师,这么热闹的日子,怎么居然躲在这儿不出去接驾?咦,大师有客人呀!”
  房中还有一名容貌丑陋得颇有几分像猢狲的黑瘦道士,一双眼睛却是晶光灿灿,上下打量着朱棠。
  道衍才待开口介绍,朱棠已抢先说道:“我叫李棠,道衍大师是我的寄名师父。请问道长是——”
  那道人微微一笑:“贫道号铁笛。”
  朱棠的眼睛却已转向墙上挂的一幅宫妆美人图。画上琼楼玉宇,花木掩映,景象极是壮丽;美人的衣饰,极尽华丽之事。
  但是如此精美的手笔,却偏偏不曾画出那美人的面貌——画上美人,倚楼背面而立,令人生出无尽的猜测,恨不能跳入画中去看清她的面貌。
  朱棠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那背面美人,有如一个猜不透的谜语般令人牵挂。
  她转身向道衍笑道:“大师的禅房中,怎么能挂这样一幅香艳之作呢?不如就送给我好了!”
  那铁笛道人放声大笑:“野和尚,我说你参的是野狐禅,不错吧?也难怪得连你的寄名弟子都看不懂这张画!”
  道衍一笑:“这又有何难懂?背面美人的庐山真面目,人人都想知道;人人心中,由此都有了一种永不能落实的猜测。此念一生,对着这幅画,便不能不绮念频频,再无清静之时;倘若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背面是背面,又如何会生出这种种烦恼?”
  门外有人鼓掌笑道:“好一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背面是背面’!道衍,半年不见,道行又长进了不少啊!”
  朱棠的心猛然一跳,抬起头来。
  走进来的那名三十来岁的文士,葛布长袍随了他的步履轻轻飘拂,令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着一种飘逸如行云的气度。
  梅殷几乎在同时走了进来。
  他就猜到朱棠会躲在这儿。
  但是朱棠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她闪亮如晨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仿佛在诉说着她心中的无限惊喜和不自觉的羞涩。
  梅殷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随大军北征,不过才离开大半年的时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双纯净明朗得就像山泉的眼睛里,已经悄然住进了一个人影。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乌勒苏,感受到他脚步的突然重滞,不觉困惑地望着他的后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道衍向那文士合掌微笑:“青丘子远道而来,不会就为的赞贫僧两句吧?”
  梅殷这才知道,这飘然有出世之风的文士,就是有“当世太白”之誉、自号“青丘子”的高启。论起来,高启也曾是李文忠府上的贵宾,只是机缘不巧,梅殷常在李文忠府上出入,竟从未见过这位名重一时的诗人。
  朱棠究竟是在李文忠府上,还是在道衍这儿认识高启?
  高启注视着那幅背面美人图,良久说道:“大师看到的是禅理,高某看到的,却只是美人!”
  说罢提笔在画面左上角空白处写道:
  欲呼回首不知名,背立东风几许情。
  莫道画师元不见,倾城虽见画难成。
  写罢掷笔而笑。
  梅殷轻轻地吁了口气。
  无论他的心情如何苦涩,他仍然得承认,高启的才华,的确配得上他的盛名。
  朱棠一直站在高启身边,目光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放下笔后,高启才注意到她,“哦”了一声说道:“你是李——对了,李棠?”
  朱棠的心怦怦乱跳,还来不及想好怎么回答,高启的一名家人急匆匆地跑来,仓皇叫道:“老爷,不好啦,跟我们一道来的几位老爷都被官兵捆住了在搜身!”
  高启讶异地转过身来。
  除了那铁笛道人,其他人都匆忙赶往园中。
  领队的校尉认得梅殷,向他解释说,那晚庆功宴上抓到的刺客,供称是吴王张士诚的旧部,混入宫中,意图刺杀洪武帝不成,便临时选择了一名亲王下手。锦衣卫查明之后,这些日子正大索全城,捕拿一切嫌犯;连带一切苏州口音的行人居民,也都要受盘查。与高启同行的这几位苏州名士,平日里惯受敬重,不知这京都风俗,遇上锦衣卫查案,还踞傲不肯配合,所以才会惹恼了他属下的几名力士,闹出这场误会来。
  说话间几位被捆的文士已经松了绑。
  高启走过去搀扶一位发须半白的老人,抱歉地道:“羡老受惊了。”
  也就在这时,竹林中突然有人叫道:“哪里走!”
  竹叶乱摇,有人正仓皇逃向这边。
  那校尉立刻命手下力士散开拦住林中逃亡者的去路。同时吹响口哨,召来散在其他地点的人手。
  竹林中奔出来的两名逃亡者,一见拦路的是锦衣卫,便又退了回去。
  梅殷已将李棠扯到自己身后。
  道衍也招呼着高启诸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已经迟了一步。
  居高临下自竹林中飞扑出来的第三名逃亡者显然将风仪超然于众人之上的高启看作是一个有用的人质,仓促之中,道衍挥起念珠扫过去,被那逃亡者的刀风轻轻松松挡了开去,短刀随即架在了高启的颈脖上,厉声喝道:“都退开去!”
  朱棠脸色大变,若非梅殷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立刻便要扑过去。
  校尉不知被挟持的是什么人,探询地看向梅殷。
  朱棠已经向那些锦衣卫叫了起来:“你们还不快快退下去!”
  因为梅殷未曾开口,那校尉也迟疑不动。
  从竹林另一边搜索过来的一批锦衣卫已将三名逃亡者的退路切断。
  挟持高启的那汉子将短刀推向前去,殷红的血丝顺着刀锋渗了出来。
  朱棠失声,跺着脚大叫:“梅殷,你让不让路?”
  梅殷咬咬牙,终究还是举起手示意放行。
  锦衣卫让开一条路来。
  高启被推搡着自他们当中经过。
  香客都已躲得远远的,三名逃亡者虽然已经脱出了锦衣卫的合围,但是目标显著,仍是很难脱身。他们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挟持者似是为首者,低声嘱咐几句,两名同伴径自离去,留下他一人,横刀而立,阻挡追兵。
  自始至终,高启都镇定地面对着这一切。
  倒是朱棠,脸色一时紧张得苍白,一时又愤怒到通红。
  似乎过了足有两三个时辰,院墙外传来马车辘辘声和一声尖哨。
  挟持者押着高启向院墙处退去。
  朱棠突然叫道:“笨蛋!我是宁国公主,更好的人质!”
  梅殷没有料到朱棠会叫出这么一句话来,生恐那挟持者还有同党在暗中窥伺,急忙叫道:“快护公主驾!”
  那校尉听得一愣一愣的,总算服从命令惯了,立刻挥令所有属下都靠向梅殷。
  忙乱之中,即使是那挟持者也不免错愕了一下,这个男妆的少年说的是真话?
  只这一错愕之间,心神略分,仿佛有一线冷风飒飒而过,他的右臂突然一阵酸软,再也握不住短刀。
  身后草丛中,一个道袍飘飘的人影蓦地里飞起,将他一脚踹向院墙的同时,捉住高启轻轻提将过去。
  挟持者重重撞在院墙之上。但还是抢在锦衣卫追过来之前,忍痛越墙逃了出去。
  高启站稳之后,叹了口气:“铁道人,你就不能动作放斯文点儿吗?被你的尊手这一捉,我的右臂只怕三五天之内都提不了笔了。”
  出手的正是那丑陋古怪的道人铁笛。
  铁笛道人“咄”了一声:“这回可明白,百无一用是书生了吧!”
  话犹在耳,人已翩然而去。
  高启笑一笑,对自己摇摇头。
  惊魂初定的朱棠,被梅殷和燕王府的侍卫以及一队锦衣卫簇拥着送回宫去。
  临走之前,她仍是抓紧时间问了高启一个问题:“高先生,你不害怕,是因为你料定了铁笛道人一定有这个本事救你吗?”
  高启一笑:“这是自然。铁老道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停一停,他又说道:“不过,死生有命,当时的情形,就算畏惧,又有何用?”
  看着朱棠一行人离去时那浩荡气势,高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困惑地向道衍问道:“李棠说他是宁国公主——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啊!”
  道衍无奈地道:“你以为她只不过情急之中编了句谎话去乱那挟持者的心神?”
  高启默然。
  回城的路上,日已西斜。
  乌勒苏的耳中,突然飘入一句似曾相识的歌谣。
  他讶异地仰起头望向身后与梅殷并肩策马的朱棠。
  斜阳之中,朱棠的目光不知投在遥远的何方,嘴角含着不自觉的微笑,轻轻哼着一首草原上的歌谣:
  纳希湖上的天鹅呀,所有的鸟儿见了你都要低头……
  乌勒苏知道下文是什么。歌中唱的是一位高贵优雅有如天鹅的男子,他虽然不是草原上推崇的纵马挥刀的英雄,但是每一位武士见了他都会低下自己的头。
  乌勒苏蓦地明白,李棠——啊不,应该是宁国公主,唱的是刚才那位从容优雅得正像天鹅一样的高先生。
  他开始懂得,自己的主人,为什么会在突然间变得脚步沉重了。
  如果主人听得懂宁国公主正在轻轻哼唱的这首歌谣,心中会不会更难过呢?
  乌勒苏觉得自己的心中也难过起来.

  三、上梁文

  老乌勒苏正在灯下调试燕王叫太常寺送来的那具新的马头琴。
  乌勒苏在祖父的膝边坐下,开始讲述今天的热闹景象,以及宁国公主的事情。
  老乌勒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对他们那位年轻的主人而言,在草原上,在乱军之中,面对强敌,挽弓挥刀,纵马驰骋,是一回事。
  而面对宁国公主,只怕又是另一回事。
  清晨时分,乌勒苏正在厩下涮洗马匹,听得前头突然间一阵喧哗,乱了一阵之后,便传下话来叫立刻备马。
  乌勒苏与其他几名从人跟着梅殷匆忙赶往李文忠府上,到得门前,梅殷一跃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一名从人,不待门上通报,便匆匆而入。
  乌勒苏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昨日那位高先生因为被人告发涉嫌谋反而被锦衣卫捕拿了,满城哗然,梅殷来拜见李文忠,正为的此事。听他们商议,是要设法到皇帝面前求情。
  乌勒苏不免大是困惑。以他看来,那位高先生入狱,主人就算不暗自庆幸,也不必这样奔走救援吧。
  临走之际,李文忠突然不无担忧地说道:“希望这件事情不会传入宫中。”
  他是很知道朱棠的性子的。而从昨日灵谷寺的事情来看,朱棠并不仅仅是推崇高启的才华而已。
  真是令人头痛……
  梅殷皱起了眉:“时间拖长了,只怕难免会有风声。”
  唯一希望的是,能够赶在朱棠知道消息之前,解决掉这件事情。
  想来自昨日遇险之后,朱棠身边的宫人内监,必定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看着她,她要想再偷偷溜出宫来,短时期内是不可能的了。
  朱棠的确没能溜出宫来。但是消息仍然在一天后传入了她的耳中。
  走漏消息的,是两名采买果品的内监,闲聊中无意说起这件轰动全城的新闻,偏偏让朱棠听见了。
  朱棠只一怔,便提起长裙飞跑起来。
  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转过一道院门,迎面撞上了燕王。燕王一把捉住脸色涨红、气喘吁吁的朱棠,示意周围人都远远退下,低声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高启入狱的事了。别去找父皇,你救不了他的!”
  朱棠挣了一下没挣脱,恼怒地道:“四哥,你平时不也总称赞高先生的才学吗?为什么不肯救他?”
  燕王看看四周,方才说道:“因为我知道我救不了他。”
  朱棠仰起头直视着他:“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
  燕王微微叹了一声:“告发高启的是苏州千户蔡本,罪状是高启给苏州新府治写的上梁文。魏观这个知府,也真是不长脑子,新府治为什么偏偏要选在张士诚王宫的旧址?高启更是不晓事,上梁文中写什么‘龙蟠虎踞’,现成一个把柄落在别人手中。你也知道,父皇在文字上头,向来讲究,更何况是出自高启这位诗文一出便传遍天下的名士之手。小六,父皇对高启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里面还有很多曲折,你不会明白的,也不必明白。听四哥的话,别去找父皇。”
  朱棠一言不发地扭转了头。
  燕王注视着她,继续说道:“你若去替高启求情,只会让父皇更恼火。昨天在灵谷寺中,你那样冒冒失失地去救高启,已经让父皇气得脸色都变了。你是何等身份?高启又是何等身份?其实蔡本的密折早两天便已送到了父皇手中,只是高启文名太盛,所以父皇不免有些顾惜他,心中还有所犹疑,若没有灵谷寺这件事情,只怕父皇还不会这么快就决定捕拿高启。”
  朱棠心中砰然一震,脸色立时苍白。
  这么说,反而是她将高启推入锦衣卫的诏狱的?
  一入诏狱,十去九不回。
  燕王进而说道:“朝野之中,替高启求情的人不少,或许事情会有转机也不一定。但是小六你千万不能掺和进来。听四哥的话,回宫去,啊?以免反惹得父皇更生气。”
  目送朱棠顺从地回去,燕王反而觉得心中大为不安。
  他知道朱棠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情,拖的时间越长,朱棠闯大祸的可能性就越大。
  朝会下来,洪武帝与太子和诸王谈起高启这件案子,扫视着议论纷纷的儿子们,洪武帝慢慢地道:“你们以为该如何处置呢?”
  燕王率先说道:“高启声名卓著,这件案子,不论如何处置,都应尽快,以免拖延下去,多生变故。”
  洪武帝的目光投向太子。太子迟疑着说道:“高启当年不受张士诚延揽,后来事奉父皇也还算恭谨,若论过错,也是文人积习难改,惯于吟风弄月、卖弄文字罢了。他若知错,父皇何不给他一个改错的机会?”
  洪武帝冷冷哼了一声:“文人积习?高某人倒的确是大有文士派头。朕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北逐鞑虏,东败陈友谅、明玉珍,西征张士诚,四面受敌,三军苦战之际,高某人倒有那个闲情逸致吟什么‘不闻龙虎苦战斗’!天下初定,朕念他薄有文名,招来朝中,给他户部右侍郎不肯做,苏州知府的幕僚,倒是做得很有趣味啊,听说为了筹建新府治和疏浚张士诚当年开掘的旧运河这两件事情,都足足有三个月时间没有去吟风弄月!这个时候,文人积习又到哪儿去了?”
  说到后来,洪武帝声色俱厉,诸王与太子都默然不敢再说。
  庭外似乎有人碰倒了花架,内监在低声喝斥,洪武帝怒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地?”
  那名内监惶恐地奔入,俯伏在地,低声说道:“是宁国公主扮成小内监进来,被发现了,小奴们按皇爷的吩咐请公主出去,不留神惊扰了皇爷。”
  燕王的脸色不觉一变。朱棠听得洪武帝这番语气大大不善的话后,只怕必有变故。

  半夜里乌勒苏被门外奇怪的声音惊醒,翻身坐起,却看见祖父已经坐起来了,正从窗缝里向外面看。
  乌勒苏好奇地趴过去。
  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个瘦小人影,刚刚站起身来。
  乌勒苏刚要开口叫“有贼”,祖父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别出声,好像是宁国公主。”
  乌勒苏惊讶地怔在窗前。
  宁国公主半夜里跑来找梅殷?
  住在西院正房的梅殷也已经听到响动,提着刀出来,月色下看清是穿着一身小内监衣裳的朱棠,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朱棠本待悄悄溜到书房去的,见梅殷开门出来,只好站直了身子,不待梅殷说话,先低声喝道:“不许叫,我来借一样东西就走!你要敢告密,我就先砍了你!”
  梅殷打量着她撕破了好些处的衣服,大略猜到了她是怎么从宫中溜出来的——必定是那些大树。
  回头他一定要向洪武帝建议,将宫墙边所有的树都砍掉。
  现在最要紧的是看好了朱棠别让她乱跑。
  梅殷低声问:“你要借什么?”
  朱棠伸出手来:“你的符信。我知道大军回来之后,忙乱得很,兵部还没来得及收回你们的符信。日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被我偷去的好了。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梅殷踌躇着尚未回答,朱棠向后一退,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直指心口:“你若声张,我立刻插进去!”
  窗后的乌勒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烈的性子……
  一点也不像其他那些水一样的江南女子。
  梅殷本能地向前跨了一步,随即镇定下来,说道:“符信我可以借给你,不过我得陪你去。你放心,我只会帮你,不会阻拦你。没有我带路,你就算拿到了符信,也不知道怎么用它。”
  朱棠困惑地看着他。
  梅殷已经返身进了书房。
  他们两人越墙而出。
  祖父在乌勒苏耳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睡吧。唉,每个人都有他的命啊,乌勒苏,你再替主人担心,也是没有用的。”
  乌勒苏知道,梅殷的命运,就拴在宁国公主的身上。
  梅殷与朱棠沿了静寂无人的街道疾奔,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月色寂寂,朱棠的眼睛在月色中灼灼闪亮。
  锦衣卫巡检司离汝南侯府只有三条街,梅殷与朱棠在巡检司的大门外停下来。
  巡检司黑沉沉的大门上,两个硕大的铜环有如狰狞兽目。
  梅殷拍响了铜环。
  值夜的校尉验过符信,一把掷了回来:“巡检司办的案子,不关都督府的事!”
  梅殷收起符信,淡淡说道:“校尉是新来的吧?”
  所以才不认识他。
  那校尉白他一眼:“新来的又如何?”
  梅殷答道:“校尉莫非不知道‘军中小校’?”
  那校尉一怔。锦衣卫前身,原是洪武帝信用的亲兵,号为“巡检小校”,专司侦探机密。只是这“军中小校”又是何职务?
  梅殷径直走了进去,一边说道:“明天去问陆指挥使,他会告诉你。现在好生给我把着门,我要问高启几件事情。不要问是什么事,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那校尉心中惶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卷入了什么一旦知晓便会遭灭口之祸的机密大事,立刻下令看紧门户,自己却避得远远的。
  高启关押在最深处的地牢中。
  铁门在梅殷和朱棠的身后关闭。狱卒奉令退得远远的。
  松明摇曳,高启静静仰卧在乱草铺就的木板床上,听得有人进来,略睁开眼看了一看。
  他过了一会才认出来人是谁,吃惊地坐了起来。
  朱棠低声说道:“高先生,我来救你出去。”
  高启微微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莫非没有读过这句诗?”
  梅殷暗自皱眉。
  即使是现在,高启也始终难改他那种令人觉得心中不快的俯视众生的傲然目光。
  朱棠咬着牙道:“我不管,今晚你不走也要走,走也要走!”
  话音未落,她左手扬起,一面粉红罗帕盖上了高启的脸。
  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高启错愕地看着她,还未来得及说话,意识已经模糊,慢慢倒了下去。
  梅殷愕然:“这么厉害的迷香——哪儿来的?”
  朱棠不无得意地一笑:“我有一个好弟弟。”
  梅殷立刻明白,朱棠说的是周王。周王自幼醉心于草木之学,制药制香,颇有独到之处,据说连太医院的御医都暗自叹服。
  朱棠根本已经早有蓄谋。
  朱棠已将另一面罗帕交到了他手中:“先迷倒里面的狱卒。幸亏锦衣卫将高先生关了个单人监牢,要不然还真是麻烦。”
  解决两名毫无防范之心的狱卒,易如反掌。朱棠笑盈盈地看向梅殷:“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来教了吧?”
  片刻之间,梅殷已将一名狱卒拖进监牢,与高启互换了衣服,推倒在床上佯睡。
  朱棠也换上了狱卒的衣服,皱着眉道:“臭哄哄的,一定还有虫子,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洗一洗!”
  说着将那名穿着自己衣服的狱卒推倒在地,然后拍响了铁门。
  开门的狱卒才刚伸进头,便被罗帕蒙住脸拖了进来,腰间挂的一大串钥匙撞在铁门上,狭深的监牢中回音久久不绝,惊得朱棠不自禁地拍拍胸口。
  梅殷换了衣服,正待出去,忽然说道:“有些不对——外面太安静了!“
  第二道铁门突然打开,一个黑袍飘飘的人影挟着冷风卷了进来。
  朱棠本能地扬起了一面罗帕。
  梅殷则下意识地挥出了一刀。
  那蒙面人隔了面纱也禁不住“哈啾”一声,总算反应够快,身躯扭转贴上石墙,险险躲过了梅殷这一刀,但仍是有不少细末扑入了眼中,他眯着眼,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了梅殷的刀,左足飞出,梅殷闷哼一声,胸口着了一下,痛入骨髓,眼前不由得一黑,但仍是拼尽全力将朱棠扑倒在地上,替她接下来那蒙面人接下来拍向朱棠的一掌。
  蒙面人“咦”了一声,虽然觉得心中奇怪,手下却丝毫不缓,自他们两人头顶飞掠而过时,反足踢出,梅殷后背着了一下,只觉得全身一麻,再不能动弹。
  朱棠也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眼看着那蒙面人一边费力地眨着眼睛,一边挟起囚床上穿着高启衣服的那名狱卒飞掠而去,只苦于说不出话来,又气又急之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朱棠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床上。
  窗外日色西斜,她竟是昏睡了一天了。
  房中服侍的嬷嬷听得她醒转,赶紧吩咐送洗面水来,朱棠一扬手打翻了送到面前的水盆,翻身下床,两名大宫女急忙抱住她,嬷嬷急得跪了下来:“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再跑出去了,皇爷已经发下话来,再要看不住你,这宫里所有的人都得砍头!”
  吵嚷之间,燕王进来了,一边说道:“母后让我来看看——小六,你别再出去了!”
  嬷嬷领着宫人退了下去。
  燕王走近来,低声说道:“小六,昨天夜里劫狱的人救错了人,巡检司连夜报入宫来,父皇大发脾气,已经命令巡检司将高启就地处决了,今天午时将尸体拖到东市腰斩示众。”
  朱棠脑中轰地一响,几乎软倒在地上。
  她若是早一步或是晚一步到巡检司,都不会与另一个救高启的人弄成这种阴差阳错的局面。
  到头来,她一心要救的人,竟是死在她的手上。
  燕王又道:“梅殷——”
  但是他的话没能说完。
  朱棠推开他冲了出去,嬷嬷和宫人根本来不及阻拦,朱棠已经冲出了院门。
  燕王追出来时,朱棠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即刻下令通知各宫门多加注意,另派人手往各条出宫道路去搜寻。
  朱棠并没有走上任何一条燕王以为的出宫道路。
  她躲在假山中换上一套内监衣服,直接奔往御花园。
  等她赶到东市刑场时,已是入夜时分。
  看客早已散去,高启的尸身仍是静静躺在刑场之上,无人敢来收敛。看守的兵丁见朱棠径自走近,横枪喝问:“谁?”
  朱棠举起了腰牌。
  那两名兵丁困惑地看看腰牌。内监来替高启办后事——这情形的确很怪异。
  不过他们最好还是少问为妙。洪武帝的行事,本来就是神鬼莫测。
  夜风阵阵吹过,风中带着散不去的血腥之气。
  朱棠慢慢地跪下来。
  高启的嘴角,仍旧带着那种无奈、淡然而又暗含着不可改变的骄傲的隐约微笑。
  朱棠头也不回地说道:“去找针线来!”
  两名兵丁互相看看,决定还是不要惹怒这个看起来气势很可怕的小内监。
  针线寻来,朱棠在夜色中慢慢儿穿针引线。
  虽然她的针线很弊脚,但是她不能让高启这样子走。她要还他一个完整的身体。
  在高启的怀中,她找到了一片残帛,似乎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极细的墨色,似乎是从松明上刮下来的一点松墨,草草写着几行诗句:
  征途险峨,人乏马饥。富老不如贫少,美游不如恶归。
  浮云随风,零落四野。仰天悲歌,泣数行下
  朱棠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残帛。
  现在他终于归往何处了?

  四、红丝凤

  朱棠病了,病势汹汹,一连三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迷蒙之中,朱棠感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将自己搂入了怀中,久违的熟悉的淡淡奶香包围了她。
  朱棠睁不开眼睛,但仍是喃喃地叫了一声“额娘”。
  抱着她的人,热泪流在她的脸上:“小六,小六,你可叫额娘怎么好啊!”
  窗外风紧雨骤,朱棠突然听到了隐约的歌声。
  抱着她的人也诧异地抬起头来。
  高高宫墙挡不住那急切而高亢的歌声:
  天大地大的大汗啊,千军万马都要在你面前低头;
  天大地大的大汗啊,不肯低头的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要怪罪我的主人;
  大汗的女儿啊,你何时才会伸出你的援手……
  乌勒苏唱了一遍又一遍。祖父的琴声一遍遍地伴随着他。
  风雨之中,宫门悄然而开,一名内监急步奔出,引着乌勒苏祖孙再次踏入了禁宫。
  珠帘内,坐在朱棠床前的贵妇人,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俯身向强撑着坐起来的朱棠说道:“小六,他们进来了,有什么话你就问吧。”
  朱棠喘息着说道:“乌勒苏,我问你,我父皇是不是已经将梅殷给关起来了?”
  乌勒苏俯伏在地,几乎哭了出来:“不但关了起来,还判了死罪!”
  朱棠一咬牙,翻身下床,却被那贵妇人抱住:“小六,你病还未好——”
  朱棠急得直跺脚:“额娘!等到我病好,梅殷早就人头落地了!你要不敢去,就让我去见父皇!”
  乌勒苏听得她叫“额娘”,大是不解。外间人都说宁国公主是马皇后亲生,可是即便隔了珠帘,那贵妇人异乎寻常的美貌也隐约可见,绝不可能是马皇后啊;难不成宁国公主还能叫另外什么人“额娘”?
  朱棠一迭声地嚷着,贵妇人拗不过她,只得令宫人服侍着朱棠更衣,饮一碗参汤振作精神,备好步辇,好生招护着朱棠去见洪武帝。然而她自己却留了下来,没有同去,只是失神地倚门而立。
  她转过身来时,老乌勒苏突然失声叫道:“纳失里格格!”
  那贵妇人吃了一惊,错愕地打量着老乌勒苏。
  老乌勒苏一声唤出,已自知失言,也俯伏在地,不敢抬头。
  那贵妇人轻叹一声,说道:“这么说你当年曾在草原上见过我了?我的父王和额娘他们还好吧?”
  老乌勒苏答道:“托格格的福,他们虽然年纪大了,倒还健朗,去年秋天还曾经和格格的侄儿们一起打猎呢。”
  贵妇人出了一会神,转而说道:“你们对梅殷很是忠诚啊。”
  老乌勒苏怔了一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倒是乌勒苏答道:“他对我们也很好。”
  飘泊到江南,梅殷所在之地,便是他们的家园。
  而且是一个温厚安全的家园。
  停一停,乌勒苏不无紧张地问道:“大汗会不会杀他?”
  贵妇人淡然一笑:“皇爷若真的要杀梅殷,又怎么会等到今天?又怎么会让你们有机会来见小六,好让小六去替梅殷求情?你们回去吧,过不了几天,梅殷就可以回去了。”
  乌勒苏祖孙互相看看,迟疑着不愿离开。
  贵妇人叹息道:“好,那你们就留在这儿等消息吧。”
  天色渐渐地黑下来,宫人点上灯,一名宫女轻声问道:“碽妃娘娘,要不要将你的晚膳传到这儿来?”
  贵妇人惊醒,说道:“也好。小六去了这么久,皇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宫人摇头。
  但是院门外一阵喧哗,碽妃急忙站起身时,步辇已抬了进来。
  朱棠疲倦地倚在步辇上,睁开眼看一看碽妃,微微一笑:“额娘,你猜我怎么救下梅殷的?”
  碽妃含笑摇头:“你做的事,额娘一向猜不着。”
  朱棠慢慢地道:“我要父皇将梅殷赐给我做驸马。我对父皇说我和梅殷已有嫁娶之约,他要杀梅殷,那就先杀了我。”
  碽妃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隐约猜到一些,却没有想到,朱棠当真会这样做。
  朱棠又道:“我救不了高先生,我不能再救不了梅殷。”
  她抬起眼看着碽妃,忽然又是一笑:“额娘,你再猜一猜四哥在一旁说了什么话?”
  碽妃凝视着她,微笑道:“这个额娘倒是猜得着。你四哥一定是说,小六你说得出便做得到,请你父皇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是不是?”
  朱棠笑道:“我们都是额娘生的,可是额娘终究还是偏爱四哥,才会对四哥这么了解吧?”
  碽妃避而不答,反问道:“你父皇生气吗?”
  朱棠的脸色立时一变:“他生他的气,又怎么样?”
  一边说着,眼皮一边慢慢沉重起来。参汤的效力已过,朱棠只来得及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向乌勒苏祖孙说道:“你们回去等好消息吧。”随即昏睡过去。
  碽妃招护朱棠躺下,退出来后,老乌勒苏说道:“大汗其实早就料到公主会这样做了吧。”
  碽妃轻叹:“天下父母之心,谁不如此?皇爷想必也看得很清楚吧,没有第二个人,会像梅殷这样对小六。借这个机会了却小六的婚事,也没什么不好。”
  乌勒苏终于听明白,碽妃才是宁国公主的生身之母。
  回到梅殷府上,他也知道了,碽妃——也就是宏吉刺部的纳失里格格,是当年草原上最有名的美人,见过她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的容貌。所以选妃的大汗特使,头一名便点到了她。
  他不知道纳失里格格怎样从大都辗转来到洪武帝的宫中。
  他所见到的,只是美貌依旧却怅然若失的碽妃。

  洪武十一年,宁国公主朱棠,下嫁汝南侯之侄梅殷。
  十二年,宁国公主生长子顺昌。
  十三年,宁国公主生次子景福。
  同年,诸王就国。
  十五年,燕王巡边,大破蒙古鞑靼部,猎获颇多当年藏于大都的珍宝,回京献俘时,一并进献于洪武帝。
  其中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一套宋世珍瓷。
  燕王府负责献礼的典史将八尊瓷瓶一字排开在红毡上,拈着长须,摇头晃脑地道:“圣上请看,据臣遍查典籍,这八尊珍瓷,论起年代来,还早于枢密窑,烧制者并非工匠,而是一位名叫鲁坤的文士,碾玉为屑,研屑成末,再取得一种透明如琉璃的秘窑土,掺和制坯,穷毕生之力,才得以制成。自左至右,依次为金麒麟、紫云雀、褐斑鹿、黄飞龙、白额虎、火鹧鸪、水鸳鸯、红丝凤。而以臣看来,又以红丝凤最为精美。鲁坤当年烧制时,据说是用玛瑙末先撒成图形在坯中,之后再撒上玉末,前后费时三年,方得成功。其形如画,其色如血,其质如玉,叩之如聆仙乐,余音绕耳。”
  洪武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八尊精美得令朝堂上人人屏息的珍瓷。
  以洪武帝的心性,并不太喜欢这样过于精致、以至于令人觉得轻轻一碰便会裂成碎片的珍瓷。
  然而那样玲珑剔透的形体与花纹,看起来已经不是人间能有的器物。
  没有人可以忽视这样的优雅与美丽。
  洪武帝环视着面前的诸多朝臣与子婿,沉吟片刻,向梅殷道:“这套珍瓷就赐给你家小六吧。告诉她这不只是联赐给她的,也是燕王送给她的。”
  三天后便是新春佳节,年长已婚配、出宫立府的诸王与公主,入宫朝贺。
  令洪武帝惊喜的是,朱棠居然也来了。
  算起来这个女儿已有几年不曾进宫。
  说到底,嫁出去的女儿,还是泼出去的水。
  洪武帝不愿承认,朱棠拒绝进宫,为的是另一个缘故。
  跟在朱棠身后的八名侍儿,各捧着一个木盒。
  朱棠立定在洪武帝的面前,由得梅殷跪下叩头,燕王在一旁直盯着她,用眼色催她下跪。
  洪武帝的脸色已经有些不佳了。
  马皇后微笑道:“小六身子不好,还站着干什么,快到母后这边来坐下才是。”
  洪武帝暗自“哼”了一声。小六身子不好?在他看来,这个女儿近几年虽然不大在外面疯跑了,可还是劲健得很呐,目光灼灼,肩背挺直,哪有半点儿病容?
  梅殷站起身,回过头低声道:“你也该给父皇母后叩头了。”
  朱棠不答,直视着洪武帝,静静说道:“父皇,我是来谢谢你赐给我的这套珍瓷的。在父皇看来,这一定是世间少有的精美之物,所以才赐给我的,是吧?”
  洪武帝紧绷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那是自然。”
  燕王却皱起了眉。
  朱棠说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棠令侍儿将木盒打开,将瓷瓶都托在手中。
  大殿中灯火辉煌。但是比灯光更明亮的,是那流动变幻、不可逼视的瓷色与宝纹。
  四下里一片静寂。
  朱棠忽然一伸手抓过离她最近的那尊金麒麟,狠狠掷向殿中的大柱。
  金麒麟应声而碎。
  众人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与错愕中回过神来,朱棠已经一连掷出了四尊瓷瓶。
  梅殷与燕王几乎在同时出手阻拦。梅殷捉紧了朱棠的双手,将她困在自己胸前;燕王则抢过了她手中抓住的那尊白额虎。
  但是朱棠旋身飞起,踢倒了两名侍儿,她们惊叫着撞在燕王身上,手中捧着的火鹧鸪与水鸳鸯,连同燕王手中的白额虎,一起撞得粉碎。
  若非梅殷将她拖到一边,唯一幸存的红丝凤也要被她踢翻了。
  洪武帝气得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棠挣扎着叫道:“父皇,看着这些碎瓷,你有没有一点心疼?”
  马皇后“咳”了一声:“小六,你就少说两句好不好?”
  洪武帝怒喝道:“你若不是我生的,今日我非砍了你的头来赔这七件瓷器!不知物力艰难,一味胡闹,梅殷,你是怎么教的!”
  殿下诸人无可奈何地互相看看。又来了。每次洪武帝一对朱棠动怒,首先倒霉的便是梅殷。
  梅殷将盛怒未消的朱棠交给嬷嬷,拱手说道:“父皇不必如此动怒。儿臣听说,碎瓷可用瓷乳修补。儿臣曾见过一尊修补过的秘色瓷,当真是天衣无缝。”
  那边已有伶俐晓事的宫女,早在朱棠掷瓶时便已唤来内库掌管瓷器的太监。掌库太监指挥手下的小内侍捧着垫了白棉布的木盘将碎瓷小心地捡起来。听得梅殷如此解释,掌库太监跪下道:“驸马此话不假,瓷乳的确可以修补碎瓷。”
  朱棠一怔,转而看向脸色稍稍和缓的洪武帝,说道;“碎裂的瓷瓶,可以补缀起来。可是,碎裂的身体,即便补缀起来,也再不能成为身体了,是吧,父皇?”
  她摔开嬷嬷,径自出了大殿。
  洪武帝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日,跺着脚道:“小六这妮子,忒般可恶,若不是朕生的,便有十个头,也砍掉了!”
  燕王转过头,看到梅殷脸上隐藏的哀痛。
  然而燕王明白,那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朱棠。
  因为他与自己一样,终于明白了,当初高启被腰斩时,朱棠的心情。
  于朱棠而言,那是世间至为优雅与美丽之物的毁灭。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毁灭。
  甚至于她的无心之错也为这毁灭添了一份助力。

  五、万金书

  建文四年,燕王挥师入京,建文帝殁于大火之中,燕王即位,是为永乐帝,四海宾服——除了淮上。
  领重兵镇守淮上的,是宁国公主驸马梅殷。
  宁国公主的同母弟周王,奉帝命前来拜见。
  公主府外驻着一队燕王府的亲兵。府门紧闭,高墙上贴了一张告示,明令各路军马,若有进公主府者,杀无赦。周王踌躇半晌,留下随行亲兵才踏入府门。
  见了周王,朱棠皱起了眉:“你来做什么?四哥叫你来做说客?”
  周王尴尬地笑笑。
  朱棠的眉头皱得更紧:“四哥当真不知道,梅殷曾受父皇遗命辅佐建文?”
  周王搔搔头道:“这个四哥是听说过,可是——”
  朱棠叹了口气:“我听说四哥南下时向梅殷借道,却连使者都被割了耳朵才放回去。四哥和梅殷从小熟悉,不会不明白他那个人。既受父皇重托,他就绝不会辜负父皇的厚望。”
  周王嗫嚅着道:“这个——四哥说他不想看着梅殷死,所以让你叫他回来。”
  朱棠默然不语。
  周王迟疑一会,凑近朱棠,低声说道:“棠姐姐,四哥问,你想不想试一试,父皇叫姐夫辅佐建文,你叫姐夫回家,究竟姐夫会听谁的,谁在他心中的份量更重?”
  朱棠不以为然:“国家大事,岂是这等儿戏——”
  但是她的心中忽地腾起一簇灼烧得她心头疼痛的火焰。
  这么多年了,燕王竟看得出,她心中的这团忿忿之火,其实一直不曾熄灭。
  默然许久,朱棠说道:“我且试一试。不过,你要听我的安排。”

  三天后,驻守淮上的梅殷,收到了永乐帝派人昼夜兼程送来的一封家书。
  拆开来,信笺上的淋漓血迹,令得他脸色陡变。
  信上只有一句话:“速返京救我。”
  他认得这是朱棠的字迹。
  那么,这血竟是朱棠的?
  永乐帝居然会用朱棠的性命来要挟他?
  除了周王,朱棠是永乐帝唯一的同母手足。
  梅殷不会忘记,当年在京城时,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永乐帝最亲近最看重的的便是这个妹子。
  也许这只是一个圈套?
  然而,最是无情帝王家。
  梅殷无法确定,如果他不返京,永乐帝会不会真的对朱棠下手。
  历代弑母弑父的帝王都不在少数,何况是一个妹子?
  踌躇徘徊之中,派往京城的探报说,公主府被重重围困,他们好不容易趁夜潜入府中,从几名家人口中得知,永乐帝先是派周王来劝公主写信召他回京,公主不肯应允;后来是永乐帝亲自前来,逼迫公主啮指写下这封血书。
  梅殷追问探报问的是哪几名家人。
  亲眼看到公主写下血书的,不但有她以前的嬷嬷,还有梅殷带过去的琴师乌勒苏和两名老仆。
  梅殷握着血书,心中纷乱。
  如果他为了洪武帝的遗命而失去朱棠,还有留在京中的儿子……
  副将匆匆而入:“大人,前营参将廖胜海私逃,被追回,正等候大人训示处理。”
  梅殷惊醒,披甲之际,忽而想起来问道:“廖胜海向来不是畏死之人,为何会私逃?”
  那副将迟疑着答道:“据说是因为收到了他的七旬老母托人送来的一封家书。”
  梅殷蓦地停住了接头盔的手。
  还有多少这样的家书送到了淮上军中?

  十天后,梅殷回京,缴还兵符。永乐帝赐宴,梅殷敬谢不愿领受。永乐帝道:“驸马在外领兵,大是劳苦,朕设此宴,为驸马洗尘,不必推辞。”
  梅殷淡淡答道:“劳而无功,不敢领陛下赏赐。”
  永乐帝一时语塞。左右近臣,已有愤愤之色。
  回府之际,梅殷注意到,公主府外,果然仍有骠悍燕师守卫,无人敢在府前逗留。
  朱棠自内室匆匆迎了出来。
  梅殷握住她的右手。咬破的指头,齿痕宛然。
  朱棠眼中不觉涌出泪来。
  她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盼望梅殷平安归来。

  六、奈何桥

  乌勒苏调好马头琴,坐在廊下,定一定神,长弓一扬,苍凉而悠扬的琴声飘入厅堂之中。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小乌勒苏,已经快要变成老乌勒苏了。
  梅殷举起酒杯,却是一阵恍惚。
  他回来是因为心神已乱。但是回来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的心中,更是纷乱不安。
  夜深人静,梅殷难以入眠,披衣起来,独自立在廊下出神。
  乌勒苏的小窗中还亮着灯。
  梅殷突然生出一点连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念头,绕了过去,敲了敲小窗。
  乌勒苏惊讶地迎入了主人。
  梅殷没有坐下,而只是抚着琴柱,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记得你的祖父,老乌勒苏,识得透天下的人心。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能看得透人心呢?”
  乌勒苏抬起头来:“主人是要看透谁的心?”
  梅殷默然不语。
  良久,乌勒苏说道:“公主的心思,其实很明白。”
  无论朱棠做过什么,她也只不过希望梅殷能够平安回来而已。
  梅殷望着窗外,喃喃地道:“现在我自然是明白的。”
  所以才会觉得心中如此纷乱。在朱棠的心中,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才这样不惜欺骗他也要让他平安回来呢?

  永乐二年,都御史陈瑛奏,宁国公主驸马梅殷畜养亡命,与女秀才刘氏朋邪诅咒。永乐帝曰:“朕自处之。”因论户部考定公、侯、驸马、伯仪仗从人之数,而别命锦衣卫执殷家人送辽东。

  朱棠匆匆奔入书房,将邸报掷在梅殷面前,逼视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梅殷轻轻合上邸报,抬起头来说道:“你既然已经看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他的脸容很是疲倦。朱棠心中不觉一阵酸楚,转而又变得激忿:“你以为我问的是什么?”
  梅殷讶异地望着朱棠,终于明白了朱棠的怒气从何而来,怔了一怔,站起身来说道:“刘氏是我的远房姨母。”
  朱棠回过味来,明白到自己在做什么,纵是多年夫妻了,也不由得一阵脸红,低头不语,良久方才说道:“就算父皇当年有遗命给你,你也已经尽过力了,又何必这样耿耿于怀呢?”
  梅殷吁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对你来说,永乐帝是比建文帝更亲近的骨肉至亲。但是于我而言,我放不下父皇当年交托给我的重任。”
  朱棠凝视着他。从认识梅殷那天起,她就该知道他生性如此。
  朱棠临走之际,梅殷忽然又道:“其实父皇当年要判我死罪,是做给你看的,为的是将你从病榻之上激起来。当时太医院说你迟迟昏迷不醒,是因为你心中不肯醒来。”
  朱棠顿了一顿,头也不回地答道:“无论你说什么,我也永不会原谅他!”
  一如她永不能忘记某些人与某些事。
  乌勒苏捧着梅殷的朝服进来,注意到朱棠离去时的异样神情与梅殷此时的怅惘,不免在心中暗自叹息。
  梅殷穿上朝服。
  他必须得进宫向永乐帝谢罪,并感谢永乐帝仅仅是将与案诸人流放辽东、而没有像对待方孝孺的亲族一样,诛连十族。
  晨光初现,白霜未消。梅殷身边,除了权充马夫的乌勒苏,别无他人。
  乌勒苏牵着马,踏着青石街道上的白霜,向禁城而去。
  他们踏上了横跨禁河的笪桥。
  他们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乌勒苏突然感到一种紧迫而来的危险,他用力牵着马向前急奔。
  梅殷诧异地才想发问,身后两骑已逼了过来。
  梅殷纵身跃下鞍来,胯下那匹马却已被挤下了桥,跌入水中。
  梅殷就地一滚让过马上两人挥来的腰刀。
  他是进宫见驾,未曾带兵器。仓促之中,随手抓过乌勒苏背上的马头琴,横琴一挡,挡住了劈下来的一刀。乌勒苏已蹿到另一骑的侧边,一拳打中了那匹马的右耳,马儿痛呼乱跳,将骑者掀了下来,径自跑掉了。
  掉下马的那名蒙面骑者左手在地上一撑,带动他整个身子旋转起来,双足连踢,乌勒苏身上眨眼间已连中了七脚,最后一踢将他重重地踢入了禁河之中。
  被冰凉的河水一浸,乌勒苏才知道自己身上的骨头只怕已经断了好几根,痛彻骨髓。
  乌勒苏一连呛了好几口水。他本不识水性,若非双手乱抓之际居然抓住了先前掉下河水的那匹马的缰绳,被挣扎着游向岸边的马儿带了上来,只怕立时便要葬身河中。
  趴在岸上,回头望向桥上,却见梅殷被那两名蒙面人左右夹击,已负伤数处。
  乌勒苏一边大叫“抓贼”,一边向桥上奔去。
  远远已可望见几名上早朝的官员策马而来,马上便要拐入这条通往笪桥的街道了。
  两名蒙面人焦燥起来,其中一人挺刀直刺,引得梅殷全力迎击,这人的右腕虽被梅殷用琴弦勒住;另一人却趁机一刀劈向梅殷后背。
  梅殷中刀,踉跄着扑向桥边。
  那人又劈下一刀。
  梅殷掉入了河中。
  乌勒苏尚未奔上桥头,立刻返回,抓起岸上那匹马的缰绳,丢向梅殷,一边焦急地叫道:“主人,快抓住啊!”
  梅殷的手已抓住了缰绳。
  一名上朝的官员已出现在街道那头。
  但是桥上同乘一骑打算逃走的两名蒙面人,同时掷出了手中腰刀,一柄刀插入了梅殷后心,另一柄刀则砍中了他抓住缰绳的手。
  梅殷的手无力地沉了下去。
  乌勒苏失声大叫着跳下水去。
  他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水。
  禁河的水冰冷而又清亮,乌勒苏沉下去的同时,也见到了梅殷缓缓下沉。
  救他的是那位上早朝的官员,都督同知许成。但是许成已经来不及救梅殷。梅殷的尸身,就停在笪桥之侧,以备刑部查验伤势、追捕凶手。

  朱棠惊异地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乌勒苏。乌勒苏连比带划,激动之余,汉语已说不利落,若非朱棠多少听得懂蒙古语,只怕比划到明天也不明白乌勒苏究竟在说什么。
  听明白之后,朱棠脸色大变,传命备马,不待从人跟上,便策马直奔禁城而去。
  午凤门的侍卫本待上前盘问,但是守门的老太监急忙扯住了侍卫。
  朱棠挥鞭而过。
  永乐帝也已接到梅殷的死讯,正在踌躇思虑之际,听得殿外马蹄声,已经猜到来人是谁,暗自叹一口气,令左右宫人退下,自己打点精神,准备面对朱棠的愤怒与责问。
  朱棠奔入殿来,又气又急又怒,扯住永乐帝的衣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憋了许久,跺脚大哭:“四哥,你既然要杀梅殷,当初又为何要我叫他回来!”
  永乐帝正色答道:“小六,无论梅殷怎样和四哥作对,四哥也从未想过要杀梅殷。”
  朱棠冷笑:“当日父皇可以杀高先生,今日四哥又怎会放过梅殷?”
  他们两人,都是不肯为君所用的人。
  永乐帝缓缓说道:“我若是父皇,也会杀了高启。高启若活在世上,迟早有一日,会害死小六你。但是梅殷不是高启。在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像梅殷那样爱护你。父皇知道,我也知道。”
  朱棠怔了一怔,眼中热泪,终于滚滚而下,喃喃说道:“是,没有第二个人。”
  她蓦地仰起头来,声音更为凄厉:“既然这样,四哥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永乐帝怒道:“我说过我不会杀他,也没有下令杀他!”
  朱棠逼问:“那么我问你,除了你,还有谁敢下这个指令?”
  永乐帝默然良久,说道:“当然有。小六,你可见过人家养的恶犬?”
  他突然岔开,朱棠一时不明其意,茫然看着他。
  永乐帝继续说道:“人家养的恶犬,为了向主人表示自己的忠心与能干,哪怕主人已经喝令它们不许再撕咬某个人,它们也会咆哮几声,甚至于自作聪明地咬上几口,以期得到超出于同伴之上的奖赏。”
  朱棠怔怔地看着永乐帝。
  她记得父皇在日,曾经将无孔不入、人人畏惧的锦衣卫,比做家养的恶犬。
  自作聪明的锦衣卫?
  原来是这样?
  永乐帝注视着她说道:“小六,四哥很抱歉。不过我一定会替你严惩凶手。”
  朱棠惨然一笑:“可是,无论你怎样做,死去的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永乐帝默然不语。
  他纵然富有四海,也没有办法还朱棠一个梅殷。

  都督同知许成,以亲见梅殷之死,受命彻查此案。梅殷家人乌勒苏,举发凶手右腕曾被琴弦勒伤,以此为线索,许成查知,凶手为前军都督佥事谭深、锦衣卫指挥赵曦。永乐帝大怒,收谭深与赵曦,断二人手足,剖其肠经祭梅殷,抄没其家;并封许成为永新伯,梅殷长子顺昌为中府都督同知,次子景福为旗手卫指挥使;加封宁国公主为宁国长公主,岁时赐与无算,诸王莫敢望。
  然而,朱棠已经永远失去她曾经最爱的人,以及曾经最爱她的人。
  所有的荣华富贵,陪伴的不过是孤独的身影。
  一如陪伴乌勒苏的,不过是断弦不愿再继的马头琴。
  宣德九年八月,宁国公主薨,年七十一。
  九月,乌勒苏死,附葬于宁国公主与驸马墓侧。

  宁国公主,你是高贵的公主,我是卑微的琴师,可是,在长生天下,我们都是同样的尘灰,风吹向哪边,我们便飘向哪边。
  我的祖父说,无论我们飘到哪里,都不要忘记手中的琴和心中的歌。
  宁国公主,你不能忘记的,又是什么?

  冥 歌
  白发苍苍,河水泱泱,泉台日暮,风雪茫茫。
  爱与死亡,无比坚强,借我杯酒,送你还乡。


  附录:《明史·卷121·公主列传·宁国公主》

  宁国公主,孝慈皇后生。洪武十一年下嫁梅殷。殷字伯殷,汝南侯思祖从子也,天性恭谨,有谋略,便弓马。太祖十六女诸驸马中,尤爱殷。时李文忠以上公典国学,而殷视山东学政,赐敕褒美,谓殷精通经史,堪称儒宗。当世皆荣之。
  帝春秋高,诸王强盛。殷尝受密命辅皇太孙。及燕师日逼,惠帝命殷充总兵官镇守淮安,悉心防御,号令严明。燕兵破何福军,执诸将平安等,遣使假道于殷,以进香为名。殷答曰:“进香,皇考有禁,不遵者为不孝。”王大怒,复书曰:“今兴兵诛君侧恶,天命有归,非人所能阻。”殷割使者耳鼻纵之,曰:“留汝口为殿下言君臣大义。”王为气沮。而凤阳守徐安亦拆浮桥,绝舟楫以遏燕。燕兵乃涉(水四),出天长,取道扬州。王即帝位,殷尚拥兵淮上,帝迫公主啮血为书投殷。殷得书痛哭,乃还京。既入见,帝迎劳曰:“驸马劳苦。”殷曰:“劳而无功耳。”帝默然。
  永乐二年,都御史陈瑛奏殷畜养亡命,与女秀才刘氏朋邪诅咒。帝曰:“朕自处之。”因论户部考定公、侯、驸马、伯仪仗从人之数,而别命锦衣卫执殷家人送辽东。明年冬十月,殷入朝,前军都督佥事谭深、锦衣卫指挥赵曦挤殷(竹旦)桥下,溺死,以殷自投水闻。都督同知许成发其事。帝怒,命法司治深、曦罪,斩之,籍其家。遣官为殷治丧,谥荣定,而封许成为永新伯。
  初,公主闻殷死,谓上果杀殷,牵衣大哭,问驸马安在。帝曰:“为主迹贼,无自苦。”寻官殷二子,顺昌为中府都督同知,景福为旗手卫指挥使,赐公主书曰:“驸马殷虽有过失,兄以至亲不问。比闻溺死,兄甚疑之。都督许成来首,已加爵赏,谋害之人悉置重法,特报妹知之。”瓦剌灰者,降人也,事殷久,谓深、曦实杀殷,请于帝,断二人手足,剖其肠祭殷,遂自经死。十二月进封公主为宁国长公主。宣德九年八月薨,年七十一。
  初,主闻成祖举兵,贻书责以大义。不答。成祖至淮北,贻主书,命迁居太平门外,勿罹兵祸。主亦不答。然成祖故重主,即位后,岁时赐与无算,诸王莫敢望。殷孙纯,成化中举进士,知定远县,忤上官,弃归。袭武职,为中都副留守。


  后记:
  上个期末,英语课上讲《阿甘正传》,评论那片著名的白羽毛,说是代表了纯洁、命运等等。
  在我看来,若说命运,阿甘的命运,或者说《阿甘正传》的主题,其实可以借用一句话来概括:
  Nothing is stronger than love and death.
  还想着期末若是考《阿甘正传》,这句许倒可现成用上来。
  结果,考的是《律政俏佳人》。
  于是这句话就用到了这儿。
  正在装修新居,断断续续地写完这个不太长的故事。
  不能一气呵成,未免有语气不太顺的地方。
  不过此时笔意已尽,且留待他日再来看能否整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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