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客栈
□ 周公度
我复出江湖后,为武林做了许多事情,诸如扬州明月楼茶叶失盗案,陕北榆林古道强行拥抱案,贵阳指月街毛驴满门被杀案,等众多大事、要案的犯案人,都是被我或砍死,或刺伤,或弄晕的,但我的名誉还是受到了很大的损伤。许多人都叫我“大嘴巴周”,“说谎者周”。说我讲话出尔反尔,明明说永远退出江湖,不再理江湖是非的,如今却又复出,自毁己诺,真是不要脸。这使我非常难过,我的师妹有次甚至专程过来问我,我答应要给她买的钉书机还算不算数。
我决心查出这次诽谤的幕后操纵人。首先要排查的是我那些仇家,其中有一个练长跑的嫌疑最大。我记得第六届撑杆跳远大赛,我是评委,他也参加了。赛前我说,什么人才能跑得快呢?胆小的人,对自己实力不自信的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老担心被人家追上。他无疑受到了我这句话的影响,比赛时他一会儿跑一会儿不跑,到起跳时,他因为杆没有撑起来,一气之下折断了自己的杆,然后在别人的杆上自杀了。他必定怀恨在心。但他已经自杀了啊?不可能是他。
今年上元佳节,我去苏州看灯猜谜语,顺便给师妹送钉书机。师妹说,师兄,我的理发店办了份内刊,想给你做个专访,你有时间吧,晚上我让女顾客陪你睡觉。专访?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江苏一份叫《日报》的周报曾经给我做过一个专访,但迄今没有见过他们的报纸。会不是是这份报纸从中使坏呢?当时我恰在巫山,正打算云雨,那记者说“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我们就用树叶采访你吧,我这里把问题写在树叶上放在江水中,流到你那儿,你看到后,在背面回答了再放到江水里就可以了。”
用树叶采访的?我师妹大吃一惊,那可是逆流啊,师兄,你遇到高手了。逆流!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直觉告诉我,我必须去一趟江苏。“去江苏做什么?”我师妹问。“我怀疑是那家叫《江苏日报》的周报中伤我。”“瞧你那熊样!叫《江苏日报》就是江苏的吗?有个画家叫八大山人,其实呢,只是三个人!”“那我去哪儿?”我没有想到,师妹对美术作品涉猎如此之深。“那次采访前后多长时间?”“一个下午。”“三峡到南京,水陆至少有一百三十多里地,树叶来去一个下午能行吗?”
那应该是在秭州。再出江湖,遇上这样一个精通长江航运、简易数学、传媒经营的高手,委实令我精神一振。当然我也意识到,以我目前的功力,或许不是那人的对手。采阴补阳吧,那天师妹店里的女顾客又都太不好看了,我无心动心,就匆匆上路了。山路崎岖,蚂蚱乱跳,卖烤蚂蚱炉子的又很多,我挑来挑去,使我的行程一再耽搁。到达江湖中闻名遐迩的桃花客栈已经是深夜了。客栈前的一棵核桃树下围着许多人,我走过去看,原来树身上有人黑漆漆地涂了一首诗。
我在桥上抠鼻孔,抠鼻孔的人在桥下看我//我抠的是我的鼻孔,别人抠不成我的。诗题作《断章》。我喜欢这首诗歌。我没有看作者的署名,仅从这低劣的格调,已经可以断定是我师妹所作。她一直羡慕我写诗的才能,到处乱题诗。记得有一年,她跟我去山东倒卖拖把,每次向客户推介时,她都要把她写的《拖把歌》读一遍:拖东边兮拖西边,拖南边兮拖北边,拖中间兮蘸点水,蘸点水兮嘿嘿嘿。显然,就是一只兔子也看得出来,这首诗歌语涉淫秽。世风渐趋开化啊,这首诗歌已入选河北魏县牙里镇第二中学的物理教材。
客栈很是高雅别致,门口两侧放了两摞煤球,煤球中间各插了一支桃花。我走进去,挑了张两人的桌子,刚坐下,一把菜刀“铛”地甩在了桌子上,“没有看到那是两人的位子吗!”我循声望去,一个胳膊上刺着“填空题:(
)事如意。”几个字和标点的人正在柜台里面和一个姑娘调笑,一边乜斜着眼睛看我。那姑娘穿着男式的无袖背心。我答道:“我也是两个人。”“两个人?那另一个人呢?”“是这客栈的老板娘。”“你不后悔?”他突然站起来,转身冲着楼上喊了一声,“大姐,你的相好来找你喝酒了!”
我立刻喜欢上了这家客栈。我喜欢“相好”这宾至如归的词语,和这一丝飘然而至的淡淡的早春花朵的香气。我没有看到她是如何下楼的。她已经坐在了我的对面。她笑靥如花,她肤如凝脂,她的手秀美,她的裙子轻柔,她的领口开得太高了,“果真是不要脸。”她说完突然笑了起来,她的尖牙齿不是一般难看。“你怎么认出我来的。”“因为你桌子上这把剑。”“上面没有写名字吧?”“是没有。但上面有一口唾沫。”她掩口笑道,“而江湖兵器谱中,只有啊呸剑是这个样子的。”
真他妈丢人。我从门外叫过来一个过路人,在他的衣服上把剑擦干净,问:“姑娘可是煤球派的掌门柳姑娘?”她顿时呆住了。“你怎么知道的!”她以大手难掩喷嚏之势从袖筒里掏出六个煤球,说着就向我砸来。我转身闪开,说:“柳姑娘勿恼。你的袖子黑糊糊的,稍懂点江湖常识的人,也可以猜出啊。而且煤球那么大,你还装六个。”“谁说是六个!哼!”她嘤咛一声,气呼呼地从袖筒又掏出一个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我面前的盘子上,“以前煤球也没有这么大,只有指甲盖大小。最近那家煤球厂倒闭了,不得已才换了这样大的。”
“嗳,以你这样细的腰身,用这样大个的煤球和别人对打,不是很容易闪了腰吗?”我不由心生爱怜。“你怎晓得我腰细?”“江湖传说的啊,也不知是否真的。”“当然真的呀!”她下意识地探手抚了下腰际。“我不相信。”“不信你可以用手拃一拃。”她话音未落,客栈里的几个伙计都拿着煤球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掌门!小心他吃你豆腐!”她没有理睬他们,微笑着站起来,把腰上系着的一斤多豆腐解下,扔到一边。然后,她那令无数英雄尽咋吧嘴的细腰完全呈现在了我的面前。但我把手刚伸过去,还没有摸到她,她突然格格地笑了,“你个无耻之徒,你真量啊!”
作为历史上有名的君子,我当然我没有下手。她执意给我安排了最好的客房。下边是猪圈,白天可以听哼哼,左边客房是一对夫妻,晚上可以听哼哼,右边是煤球派掌门、客栈老板的更衣室。“柳姑娘,你换衣服时有没有声音?”我问道。“你想做什么?”她朝我房间里的镜子上吐点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好长时间不给人住,都有灰了。”“失眠时,我可以听着你换衣服的声音自己哼哼。”我刚说完,她飞出一个煤球砸碎了镜子,“龌龊!”“谁叫我?”楼下一个用餐的人听到龌龊二字,仓皇逃去。
她好象有许多贬义词急需运用。夜间我躺在客房里不停地思忖,那个胳膊上刺填空题的人为什么把我叫作她的“相好”呢?她又为什么一见我就说“果真不要脸”呢?还有客栈门口核桃树上的诗歌《短章》,看笔迹也不像我师妹的亲笔啊?我师妹写诗一直用2B绘图铅笔的,我来时她只告诉我桃花客栈的白开水烧得不错,床腿很结实,没有说她题诗在大树上啊?而且这柳姑娘也煞是奇怪,我前年看《洋葱的产地与当地小狗的数量对洋葱的大小的影响》一书,上面明明说煤球派只活动在江城至襄樊一带的啊?
“请问柳姑娘睡下了没有?”我被心中的种种疑问搅和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下楼把猪圈打扫干净,再给两只小猪剪了指甲,又去隔壁门口听了会儿叫床,依然不能成梦。我悄悄进入隔壁她的房间,里面没有人!“我在楼下。”一个悦耳的声音远远传来。好深的内功,我打窗口望去,月光之下,看到她一袭粉色的长裙站在核桃树下,正扳着手指头数煤球。是新做的吗?我走过去问。“是呀,我弟弟自己研制的,他说秭州产的煤不黑手,”她顺手拿过一个煤球给我看,“你看,我的手现在不怎么黑了吧。”她把手掌在我眼前翻来翻去。
“这儿距秭州还有多远行程?”“我以为你会问我这个客栈为什么叫桃花客栈。”她没有回头看我。“因为你在练习桃花秘笈。”“从何得知?”“你弟弟胳膊上的刺青。”“那能说明什么。”“那个填空,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万’字,而柳姑娘你貌美如花,又如此水灵,武功与侠义名盖江湖,惟一不如意的既是你独创的煤球功,你所使用的煤球在江湖兵器谱上虽然排名第一,但你一直苦恼的是煤球太黑,把你的衣服每每弄脏。而且,我刚才在你更衣室里发现你的衣服均为粉色,其图案连起来看,恰是武林秘笈‘桃花七杀章’。”
“这里既是秭州。”说完,她对着客栈门前的核桃树,叹了口气。“我必须找一个被冤枉的男人,用他垂涎我时的口水浇灌这些核桃树,核桃树上的核桃会在瞬间变成朵朵桃花,而花瓣会因为他内心的怨气变得饱满,却具有核桃的坚硬质地。在花朵转换的瞬间,我要和他接吻,直到他窒息,才能最终练成桃花七杀章。”“那你现在还想亲死我吗?”我走到她的身后,轻声问她,她秀美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月白影里,宛若清风拂过翠竹。“亲!”她猛然转过身来,手里突然多出两个煤球,“我不亲杀你,这几十亩核桃树还有什么用!”
你可以找其他人啊。我转身欲走,她一个箭步拦住了我。不!我厌恶这个全是丑八怪的江湖,我看报纸上你的照片,就你长得还马马虎虎,我觉得只有把你接吻死我才不算吃太大的亏!我听完她的话,当场哭了起来,一个腰细堪握的姑娘,一个闭月羞花且未曾婚配的美人,一个武林中名字虽然难听的门派的掌门,如此看重我,我死有何惜!即使是让我给她搬煤球亦有何怨!我擦干净嘴巴,嚼了会口香糖,不假思索地走到她的面前。她没有想到我甘愿献身于她,脸倏地红了,过了好久才一把扔掉煤球,紧紧拥抱住了我。
我爱这拥抱,我愿长缠绵,甜蜜双唇色,柔柔入心间。许久不写诗的我,灵感蓦然来袭。我拎着她的手,走到那棵核桃树下,说,“这首关于抠鼻孔的短章,原来是说哲学上的唯一论啊。”“是呀,这是我弟弟去年到甘肃买煤球时,在一家理发店里看到,回来特意刻在树上的,我非常喜欢诗里那忧伤又自信的气息。我主编的《江苏日报》上还发表了次呢。”“为什么叫《江苏日报》呢?”“江苏赞助了这些核桃树嘛。”她的脸又红了,“你不嫌弃我的手黑乎乎的吧……”她放手在我的衬衣上擦了擦。“不,我喜欢你的黑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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