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长安六月雪

□ 半面妆

  长安城元时已非国朝之都,初,至元九年,世祖诏封三皇子忙哥剌为安西王,领关中封地,又将这里改名安西路,以为本朝西北重镇,且将长安易名奉元城,后来一直相延。
  这一年这里六月间气候甚奇,数日前霜华见于木叶。这一天,陈憬夜里乱梦纷纭,似白昼隐见二日,又见月裂星崩,他设香案跪拜,却见霎时间天地混浊,大风呼号……梦里但觉寒冷砭骨,倏然惊醒,抬头起身,推窗一望,顿时惊得呆住,皑皑白雪,覆了天井,屋前的一棵高大槐树积满了琼玉一般的雪屑,不时飘飘洒洒地轻落于地。陈憬回望床榻,上面只有一条宽大薄衣,怪道夜里觉得如此之冷。
  这时已不早了,天气仍是很冷,阳光却是甚好。陈憬翻出条毯子裹在身上,不顾手足如冰,走进院子里。墙下的数盆兰草叶子尖发黑,清秀的花枝早被雪水沁得烂了。陈憬好不心痛,不及叫人,赶紧自己一盆盆搬进内室,叫丫鬟烤起火烘,自己在旁指点。忙乱一番,又裹了毯子出去。
  木叶上尽是粗粗小小的冰菱雪柱,昨夜这一场奇雪却原来下得这般大。陈憬看到后园大盆的芍药娇羞无匹的粉颊上布满冰雪,不由叹道:“异哉此观也!”他站着赏玩多时,温煦的阳光下白雪静邃深秀,高贵雅丽,与寒风呼啸之下大是不同。陈憬看着这百年难见的奇景,慢慢在院子里踱着,终究甚觉诡异,心下不喜,身子也觉不适。
  “吱——呀——”他听见外门打开的声音,知道是家人罗成。每天早晨去来悦观买夫人小姐要吃的点心。陈憬裹着毯子走进书房,提高嗓子叫:“罗成——”。罗成老远地答应了一声,半晌才奔进来,手里捧了两件细缎厚袄,道:“夫人找出来叫老爷加上的。”陈憬指着美人榻叫他放那上面,接着道:“今天这雪下得古怪,街上坊间可有什么说的?”罗成道:“没听得甚人谈论。早上出去的晚了,买了东西赶紧回来了,不曾多逗留。这雪是下的奇,城里昨夜大约很冻死了几个乞丐。”陈憬“恩”了一声,道:“没事了,你出去吧。”
  罗成正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件事:“听说同旨街张郎中昨晚一家子人都给杀光了……”陈憬惊道:“什么?就是夫人上次风寒请的荣德堂的那个张叔平?此事确实?”罗成道:“哪里有假?黄老板今早亲见他家门前满是血污,数具尸体。叫住围观的一问,才知道如此如此。小人不晓得那张先生叫做什么,只知道就是那个来过我家,姓张的郎中。荣德堂倒并不曾怎地,只是张郎中一门不见一口活人。”
  陈憬似深受震慑,许久道:“我看那张叔平品性端方,医术高明,怎的会遇上这等事?当真是飞来横祸了。”罗成道:“听说是擎风堂的人杀的呢,张郎中怕是哪里得罪他们也说不得。哎,这些人是能得罪的么。”陈憬低头从柜中取出云纸湖笔,道:“你方才说什么?是擎风堂将他家的人杀光了?他怎的招惹上了这样人?”他叹口气,道:“绝口灭家,此暴虐已极之举也,必遭天谴。我说怪道昨夜异雪。六月飞雪,天之震怒,警示强暴也。”罗成听着笑了,道;“老爷说笑呢!擎风堂又不是昨天才学会杀人。这几年这等事他们怕是没少干喽……”
  他说着就见自家老爷捧出九孔砚台,研起墨来,便悄没声地退出去了。陈憬呵开冻笔,将方才在后院觅到的句子写在纸上。如此绝景,焉得无佳句咏之以记?他不时提笔吟哦一番,不多时几张纸写满。

  长安城有一条药市街,在光化坊侧,银巷街旁。
  银巷街左,录事局对面,是古章台街所在,唐时瓦片琉璃入土不深,时时有人捡得,尚可“磨洗认前朝”。现今这里地面开阔,尽是绣阁朱楼,内储粉黛成群,娇面无数,是勾栏瓦肆齐集之地。
  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虽说不是盛世,可长安的繁华,仍是透骨子里的往外渗,尤其在银巷街这一带。
  在这金珠逐笑,红袖邀欢的场所中,有一家雕栋匾额大书金字“芳草居”的,门楼华饰,屋宇豪奢,终日车来马去,夜夜笙歌靓舞。鸨母三金儿,徐娘半老,身子痴肥,却是长安花界执牛耳者,她家十几个姑娘里,倒有数个名姬。如紫胤,彩薇,秋戏云辈,实可称得上花中魁首,红粉班头。“芳草居”的名声靠她们撑着,当真如日中天。
  三金儿除了这些得意女儿外,还养了好些女子,名声差着些,钱却不少挣的。这也是三金儿的过人之处,什么样的姑娘落到她手里,给她调教得对了劲,总是能作她摇钱树的。
  譬如她家月如钩,原本也并不是什么艳帜独高的红姐儿,可自从给达鲁花刺看上了,一时间名声也动听异常了,当真是柴高火旺,红的发紫。
  这安西路的达鲁花刺,名叫阿里不花,现在正敞着白衫,坐在红绡软床沿上套他的合领外衣。他大约三十来岁年纪,顶发从额前垂下一缕,留个桃形,馀发编个大环,垂在耳边,这时刚起床,因此凌乱不堪。他的脸是深褐的,鼻梁高挺,嘴角微坠,显得英俊彪悍,胸口一片粗黑的体毛。
  已是正午时分,窗外尽是吆喝叫卖,车行人走的吵闹声不绝于耳。阿里不花扣好靴子,往被翻红浪的床上看去,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原来她也已经醒了,柔丝泻在枕上,里面还有一支玉衩若隐若现,露出被外的双颊泛着两朵桃花。阿里不花忍不住又坐回床边,凑过去亲昵地咬了咬她的耳垂,道:“还不起来么?”
  月如钩懒懒的从床上坐起来,披散着的头发下,也是蓝紫罗衣半开,露出一抹酥胸,两臂脖颈的胜雪肤光,匀滑肌理,眼波迷乱,蚀骨销魂。阿里不花目不转睛地看了个够,直到月如钩系好了裙子,搭着鞋坐到妆镜台边。阿里不花看着她从抽屉里取出梳子,嘴角浮起笑意,道:“你今天是怎么了,给我板着一张脸?”
  月如钩不答,只顾手里不停,梳到几缕绞在一处的头发,便抓着狠狠一扯。阿里不花见了叹口气,一付感叹女人难伺候的模样,自己拾了条凳子坐到她身畔。
  月如钩道:“你不走还在这里作甚?”阿里不花道:“美人,你今天倒是赶我走。”月如钩停下梳子,道:“你在这儿呆了一天了,难道还没厌么。”阿里不花笑道:“还因为不是有你在这儿么,我就呆上十年也不厌的。”月如钩道:“你没厌我却厌了,快走吧!”阿里不花一时有些无趣,站起来道:“我走便走了,也并不打紧。你这脾气倒真该改改了,主顾得罪多了可不是玩的。”说着笑容转冷,转身要往画屏外走。
  正要出门,猛听得月如钩将羊角梳“啪”一下砸在桌上,叫道:“见他娘的鬼!”她两眼冒火,桃腮通红,眉毛也成了个钢钩子样了。阿里不花扭转回身,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同这女子相交以来,还从没被她这般使气顶撞过。他不虞的神气已显露在脸上了,却见月如钩双目中垂下泪来,她也不擦拭,数点清泪就那么顺颊而下,顿时将阿里不花的火气全浇没了。
  他不禁又走上前去坐下,拉住月如钩的一只手,抚弄着,道:“钩儿,你到底怎么了,这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男人都拜倒裙下了,你还烦恼个什么,恩?”他说到后来,又有了些揶揄的意味,将月如钩的胳膊拽了拽。
  月如钩泪痕未干,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抽手道:“你?全长安最有权势的男人?”阿里不花本不过说笑,这时却经不住她这刻薄眼神了,淡淡地道:“你难道以为不是么?”他见月如钩斜了眼睛不说话,便也哼了一声,有心震住她,便道“至少你钩儿看的上眼提的出来的东西,我阿里不花便都能弄来给你。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你倒是说说看。”
  月如钩脸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只是玩着梳子,慵懒漠然地道:“说了也当是笑话,不说也罢!”阿里不花又笑了,在她腮上拧了一把道:“我怎么会同心爱的女人开这种玩笑,只有你说不出的,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他原是个聪明人,可在美人面前卖弄,原本更是男人天性,一时间竟也肯自己钻进圈套里去了。
  月如钩脸色微变,追了一句:“达鲁花刺大人,你可反悔不得。”阿里不花见她那认真的样子实在可爱,不禁有些出神,接着大笑道“你还不放心?快说吧!再跟我磨磨蹭蹭的,我可真要翻悔了。”
  月如钩倏地抬起头,看见他揶揄的目光,嘴角有一丝放荡的打趣笑意,对她肃然的神情视而不见,好象笃定了她说不出来什么好稀罕的玩意儿。她不禁心里一凉,隐隐像已知道了什么,却还是一咬牙,盯住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要胡珲的脑袋。掣风堂的胡珲,我要他的脑袋!”
  其实她毫没必要说上两遍,只要提起一个胡字,全长安都知道是哪个胡。
  这回是阿里不花脸色变了,半晌,似开玩笑,又似正经地笑道:“美人,你玩笑开大了。” 月如钩冷笑一声,道:“你怕了他们是么?”阿里不花仰头一笑,道:“钩儿,阿里不花又不是傻子,你何苦这般激我?实对我说,你是怎么同他们这样人结下仇来?”
  月如钩低了头踌躇,思量一番,还是决定对他说,她道:“七年前我家一家数口尽死他手。”阿里不花一时也相当惊讶,默然片刻,道:“他们只没杀你。” 月如钩道:“卖我到这里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模样中带着一种令阿里不花心里一痛,感觉如箭刺心的东西,他忍不住道:“胡珲为什么杀上你家?”不等月如钩回答,就接着道:“你那时年纪还小,怎会知道这个。”说着叹了口气。
  月如钩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一样,两眼灼灼,捏紧他的手道:“大人肯答应我么?”阿里不花又叹了口气,道:“钩儿,我一向知道你是个聪明女子,只是却不知道你所谋竟如此之大!洗了掣风堂,要了胡珲的脑袋,这我确实作不到,是我失言了,这样东西我是不能答应给你的。”
  月如钩的脸上倏然凝满阴云,既而哈哈大笑,道:“好威风的达鲁花刺大人,小女子大开眼界了。”
  阿里不花道:“你以为我是怕他们?”月如钩道:“哼,你当我不知道么?你们满长安的官吏们早对掣风堂看得不顺眼了,怕是早恨不得将擎风堂这班江湖中的搏命之徒杀个干净了吧!只是却拿他们一些法子也没有,可是么?哼,堂堂朝廷官吏,不能保境安民,竟为一群狂徒胁迫,对这些人这般畏惧,我深替你们觉耻!”说到最后一句,不知为什么悲愤莫名,浑身簌簌发抖,激动之下腾地站了起来。她先前的义正词严原本是有意为之,可说到后来真的就心潮卷涌,不能自抑了。
  阿里不花却显得很平静,道:“原来你是怎么以为。哼,这可就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这十余年来江湖帮派的确是势力炽胀,地方官员难于约束,可我们哪里又只是受他们胁迫?擎风堂和安西王,总管府的关系整长安哪个不知道,如今的安西路连几个必者赤都是他们荐给府官路官的。你以为这些江湖帮派单凭胁迫,就能如此横行市井,让大官争相结纳么?自然不是的。武林盟的事情你可知道么?江湖与官府,关系是千丝万缕,这你又知道又多少呢?”
  月如钩悠悠叹了口气,起身去端起一只碧螺茶杯,声音讥诮满是嘲讽之意地道:“没的拿这些话哄我作什么,京都那蕤威镖局开了都多少年了,还不是顷刻间说垮就垮了?”阿里不花道:“我说你不晓其中内情,果真一点不假!蕤威为什么垮?那是因为夏中孚要他垮!”他陡地说到这个名字,经不住自己都眼睑一跳,停了半晌,声音又平静了:“你是个聪明人,有些道理也不是非要我明着对你说出来。我们地方官员同江湖帮派间的利害,决不是喜恶两字就说得清的。江湖上倾轧争斗多了,这一派上去,那一派下来,本来是常事,可我们要直接对哪个帮派动手,那就是将整个武林一块动上了,你明白么?你真想要胡珲那颗脑袋,就该从江湖处想办法,从那里下手。你看,我可是什么都对你说了。”
  他看着坐在面前灰灰笑着的月如钩,忽然心思一动,捉狭地道:“你以前不是认识一些江湖豪客么?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这不正是他们该干的事么?”他很为自己晓得这句汉诗得意。
  月如钩却仍是冷笑着,道:“我看见这些人就恶心!如今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英侠豪客?这世上哪里还有男人?!从朝堂到江湖,个个压善助恶,欺弱惧强,你们早就不是男人了!”
  阿里不花一诧之下,甚觉好笑,道:“那你要男人怎么样?女人一哭他们就得去杀人么?”他勾起指头拂过她的脸,续道:“再说,我要是为了你就去把那胡珲的掣风堂踩平了,想想人家要怎样说我,我阿里不花能让人家说,我就为了一个芳草居的姑娘如此这般?好了,别给我这付样子了,女人一笑千金是好的,倾国倾城可就不好了,恩?”见月如钩一言不发,面上神情已是漠然木然,只有眼睛里一种令人揪心的意味始终跃动不已,不禁要逗她,打趣般的道:“你要真觉得这世上没男人,干脆自己去拿刀子杀了那姓胡的得了,像你这般能耐的女人,干么还要男人给你复仇?”
  月如钩抬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阿里不花看不见她漆黑的瞳人里比刀剑更利的寒光,更看不见此刻正揉掐着她的心的痛楚和绝望,倒觉得她模样像发怒的小鹿,惹人爱怜,又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她一番。
  说实在的,今天听她说过这番身世,这位达鲁花刺大人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对她顿时越发来了劲了。可他还是一面琢磨着几天以后还能再来,或者在何处能弄个藏娇之馆,一面站起身,准备走了。等他转过描金饰翠的屏障,抬脚往帘外迈出去,却见月如钩背对过他坐在那里,一点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只得自己打了帘子出去,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阿里不花的靴子声音刚从楼梯上消失,珠帘还在摆动不已,月如钩倏地立起,手里茶杯“哐”的一声摔得粉碎!她忽地猛然将拳头在紫檀几上砸了一下,美丽动人的面孔狰狞可怖,只听她尖声嘶叫道:“你们这些狗东西!总有一天我要叫你们认得我张月钩!我要叫你们都死得干干净净的!”
  她拼命喘着气,将戴了玳瑁戒指的纤指狠狠地塞进嘴里,想压住哭声,但还是呜咽了出来。也许这样的话她已说了太多次了吧。
  月如钩捞起一个妆盒就想往镜子上砸去,但一眼瞟见铜镜中自己怕人的样子,不由怔住了。这个羸弱纤细的女人,原本是风华茂盛,倩影掠人的,如今却是满面泪痕,浑身乱战,最吓人的还是那赤红的双目,仿佛能滴出血来一般。
  许久,月如钩呼吸渐匀,她望天哀号了一声,疲倦地倒在床上。
  她也知道她会失败,但她别无选择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七年过去,就是最刻骨的仇视,也变成了无聊的悲吟,寂寥,落魄,魂不守舍,无边思欲,漠漠愁苦。月如钩翻转身,碧纱窗帘半开半挂,时当正午,楼头的日色,楼下的喧哗吵闹,都闯进屋里来。芳草居的楼阁背面是一个叫做谔里庙的寺院,香火很盛,从城里的达官显贵,到乡下的田夫走卒,人人都要抱了善心的来此烧香,似乎惟恐我佛不够慈悲。
  月如钩早晨起来,常常懒于妆洗,不饮不食,青丝散乱,衣衫不整地坐在窗前许久。轻抬翠幕,挂起流苏,静观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有时整一个时辰地动也不动,有谁知道,她那面止如水的可怕平静下,存着怎样一幅光怪陆离的阴森景象。
  七年前家门遭屠的一幕还萦绕眼前,那晚上她被冻醒了,然后噩梦开始了……还是幼童的她不知道这些出入她家的究竟是人,是两足禽兽,还是嗜血妖魔。这是她头一回见识名声如雷贯耳的掣风堂,她是真正见识到这长安城里生杀予夺的江湖势力了。
  光着脚被拖出房间,经过庭院的时候,她看见父亲双目圆睁,喉头汩汩冒血,躺在地上还没有完全断气……旁边站着一个戴尖顶帽的汉子,手中持刀,冲屋中的人呼喝。
  雪落,风啸,长安六月的一夜,竟漫天飘起了鹅毛大雪!十岁的女孩,被几个男人抓着,浑身哆嗦着,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在寒冬里度过了。
  雪花在地上积了一寸厚了,酷烈的冷割着她稚秀的肌肤,可她却相信,这是上天在昭告对这种惨绝人寰的屠杀的愤懑,她相信这是老天在宣示要助她为他们张家报仇!
  然而她想象中的天怒人怨,还没到第三天天明,就随着雪销冰释,淡去无踪了。长安城中的郎中何其多也,只要掣风堂没将他们全杀光,城里人也便不觉有什么大干系。还没等积雪尽融,已听不到有人说起这件事了。
  长安城仍是冲天渗骨地奢靡着,荣德堂雇了别的人,同旨街住进新的一家,年幼姑娘的家人全死了,她的一生从此改换……这和任何人都毫无关系,没有人理睬。就像街上冻死饿死了一个乞丐,有几个行人会注意到呢?
  只有她每天咀嚼着这仇恨,在芳草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仇恨是那么荒诞可笑,不可见人,却无日不在噬咬着她的心。伴随她学会了巧言工媚笑,清眸射剑戟,学会了品丝论竹,酒令猜枚,鼓板手谈,伴随她声名雀起,如日中天。
  可希望却是日日年年地在渺茫,她盘算着思量着,绞尽脑汁,也起手尝试了一些法子,没有一个能有丝毫用处。匹夫之怒,尚可血溅五步,而面对胡珲的泼天权势,以她这样的柔嫩之躯,能作的就只是将这些都吞咽下去。
  阿里不花,这个长安城“最有权势的人”,他拒绝她了。他问她,他怎么可能就为了一个冲他哭啼的女人去洗掣风堂……她还能指望什么?
  傍晚,月如钩漠然地看着最后一个香客从庙里走出来,拉下帘子,对镜卸了头发衣妆。那个发狂似的声音又在喊着:总有一天,我张月钩要叫你们认得我!
  若她的力量能有片刻同她的意志相称,那么对她来说,捏死胡珲就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了。
  月如钩的夭桃粉面上看不出一丝儿这些孤愤怒极的死誓血咒的影子,她对着菱花铜镜笑了,这妖娆清甜的笑分明就是倾国倾城。可连这个她都不能指望了,还有什么别的么?
  一个月过去。这天午后,鸨母三金儿在楼下大声叫着月如钩,却不见应声。月如钩自打出了名声,三金儿对她也另眼相看了些,就是她有时候耍性子也纵着些了,见她不应,当下嘴里骂咧咧的摇着红绢子亲自上楼。
  月如钩倒也并非纯心怠慢她,她正和一个小丫头对坐饮酒,酒浇愁肠,难解郁结,两个人都是醉醺醺的了。小丫头一听见三金儿的声音酒便醒了一大半,忙推月如钩,拉她起来要将她扶下去,刚站起身,已见三金儿站在珠箔帘外。
  三金儿看着月如钩慵倦朦胧的模样,顾不上责罚,只是低声斥道:“扶不起的蠢材!好容易来了大主顾,秋姐儿她们又出去了,我待要让你去撑场面,你就给我这个样子!”月如钩不耐道:“什么大主顾?”三金儿道:“掣风堂的大爷们来了,借我这里摆酒席招待远客,跟你说也是白挠,我自叫别个好了!”说着就要走,月如钩却陡地站直了,拉住她道:“不用妈妈再走,这酒我陪。”
  三金儿瞪着眼睛,道:“你仔细了!我芳草居的牌子砸不得!”月如钩将手按按太阳,已无醉态,正色道:“决不坏了妈妈的事。” 三金儿这才笑道:“我就知道我家五丫头是有志气的,攀上了这些人,有的你受用的,你可小心奉承了!”
  月如钩走进屋去,头犹自晕痛。今天她是自己愿意,三金儿原不曾指望她这么爽快,月如钩未成名之前,最恨的就是接江湖人,每次都要她强逼才肯接待。
  现在她没法再逼她了,本来她不该叫阿里不花大人看上的女人去陪别人的。可是阿里不花已有一个月不曾来过,不仅月如钩恨上了他,连三金儿也记不得他上次送银子,赏绫缎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禁好生气闷。鸨儿爱钞,一时对他冷了心肠,也顾不得大人的体面,便叫月如钩下去陪酒。
  三金儿今天正巧急着要出门,眼看这头事情了了,下楼对后堂酒席上的人都招呼奉承一番,就坐车出去了。
  月如钩一月困在屋里,不曾迈出一步,这时兴致来了,乘醉理妆,丫头小蛾在一旁帮着。梳理起乌髻时,花冠高叠重楼子,蝉翼轻插金步摇。眯起媚眼如雾丝,添过绛唇似红薇,琼裾风飘袅娜,翩然下楼。
  楼下堂中,围着酒桌子的人齐向她望去,有人喝了一声彩。
  待她坐入席中时,发现掣风堂的人和他们那“远客”似已很熟稔了,月如钩再看时,一席人里没有戴掣风堂那种窄沿尖顶笠帽,穿那种圆领小袖深色袍的人只有一个,这人也就是今天这桌子上唯一的客人。
  这人就说他是个少年只怕都还嫌大了,看他模样不会超过十六七岁,穿了一身浅褐长袍,身材清瘦,肤色微黑,正同掣风堂的八九个人说着什么。月如钩认得出掣风堂这几个人中的大半,这时只见他们对着这客人陪着小心,说着什么堂主本欲照例去金陵,无奈一时事繁脱不开身,何劳盟主亲谴尊使前来,只望上复盟主,万缓轻怠之罪。
  却听那少年哈地一声笑道:“诸位何必这般客气,盟主对你们堂主何来的见责之意,只是听说有人要对他不利,才命我来当面告诉,不知胡堂主现在哪里?”他老练的态度和这些比他大了三四十岁的人并无二致,点漆般的眸子里聪明狡黠的神采直往外溢到脸上。
  一桌人顿时言笑甚欢,月如钩听见他自称李昌陵,这个名字她都不知道自己听说过没有,听过也记不清楚了。现在她已听出他是金陵夏中孚的人,怪道胡珲毫不敢怠慢,派了不少堂中显要相陪。李昌陵听说胡珲今日不得空,同他手下饮了几杯,眼睛就盯向盛装在侧的月如钩了。方才那一声彩就是他叫的。
  掣风堂的人眼睛也都很好使,那个叫卢大沽的停住话头,笑着道:“这是芳草居老五,三金儿很得意的女儿。李兄弟看如何?”拿根指头指着月如钩笑道:“姑娘,这半晌你就愣坐在那儿,可怠慢了客人了!”月如钩也向他笑道:“看卢当家这话说的。分明是见小女子生的丑陋了,当家的看不在眼里,好象只嫌小女子搅了诸位爷的酒性。”她说着妖娆的水眸望一眼那李昌陵,纤纤玉指提起碧冰壶,清冽的竹叶青溅进他面前白莲杯。
  李昌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月如钩被这多半还是孩子的男子这般瞧着,只是装作毫不知觉,一心一意对付那盛满琼浆晶莹剔透的壶儿,直到酒至杯沿口,才猛然抬头直对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壶嘴对准了卢大沽的杯子。李昌陵见她在给别人倒酒时只顾看着自己,不禁笑了,他的微笑狡黠而略带轻浮,悠悠叹道:“名花倾国,不虚传哪!”
  掣风堂的人纷纷哄笑凑趣,月如钩娇羞无限地低了头,偷窥他还带孩子气的得意笑脸,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思量间便听李昌陵问道:“能唱曲子么?”月如钩笑道:“胡乱还能唱两个,只怕辱了少爷尊听。”李昌陵道:“姑娘太谦了,久闻芳草居弦歌长安一绝,愿得一闻。”他说着比个请的手势,月如钩也有心卖弄,她娇笑一声,纤手一伸,丫头递上牙板。
  月如钩擎在手里,微启弧犀,但听她唱道: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鳌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一股纵情放荡,软花嫩柳,金粉漫天的行乐追欢,豪奢骄逸的六朝气象随她清流宛转的绝妙喉音巧险乍出,奔涌,席卷,在这朱柱雕壁间游走,回荡,袅袅不绝,令闻者无不痴然欲醉。
  一曲终了,李昌陵惊喜地端起杯走向她,月如钩娇嗔地推着杯,众人轰叫声中,李昌陵很吓唬人地板起脸,捏了她的玉腕,将酒灌进绽破的樱唇中去。月如钩酒上加酒,立时粉面添春,站立不稳,跌回座上。再看李昌陵时,已笑着向掣风堂作陪的各位堂主当家,剑客刀手举起了酒杯,道:“来,来,来,今日尽醉方休。”众人哄然,各举手中斟满了的酒杯,凑向唇边,然后,就在李昌陵一仰脖颈间,惊变俄起!
  刹那间,陪席在侧的月如钩只觉酒化冷汗,她踉跄后退间,根本只看见光影乍动,倏忽来去,尚未看清是剑光是人影,耳边听得兵器相交的数声冷厉沁骨之音,便觉呼吸紧促。
  再惊觉睁目,只见李昌陵面无表情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森冷的光芒在他手中长剑上游走不定,一滴血从剑尖缓缓滑落,剑身又皎净有如霜雪。
  掣风堂的九个人有一个已是一具死体,腥粘的鲜血溅在席上,涂在足一寸厚的嵌金花毯上。余下的八人各挺兵刃,离桌子数尺站立,都是目不转瞬地紧盯李昌陵。馨暖的厅堂里,这些方才还在嬉笑同饮的人竟是突然互相出手,拔刀见血!诡异阴寒的气氛倏然而起。
  奇静,可以听清几个人的呼吸,还有地上死人未干的血淌出的声音。李昌陵仰天一笑,道:“哈哈,好能耐,好本事!姓胡的竟是要反了盟主!果然长进了,呵呵。”他脸上毫无笑意,淡漠中一股冷煞之气,比剑光还要凌厉逼人,猛地厉声喝道:“你们活得不耐烦了么!”
  看着这个自己还活着,却已叫一个偷袭的人变成了鬼的人,卢大沽等刹时都觉心胆俱寒。一个叫做的伍老七首先强自收回心魄,也冷笑了两声,道:“姓李的小子,别以为我们堂主不知道你来干什么的,也别再搬那个老家伙吓唬人。哼,他姓夏的算什么东西?!竟叫你这黄口孺子来对我掣风堂说三道四!你听好了,今后整个安西一路他都休想再要染指。我掣风堂的事务我们胡堂主自理会得,他休要再对我等指手画脚!”
  李昌陵道:“哦?我倒想知道凭的是什么?”伍老七道:“凭什么?哼,那姓夏的老头子曾经一统武林,我堂主以为他多少应该能识时务,怎的他却这等迂阔?他若稍有眼水,就该知道如今的江湖已非昔日模样,哪里还有那许多余地容他插手?如今我掣风堂势大财雄,堂中弟兄逾千,威镇西北,怎会再听令于他?”
  李昌陵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淡淡地道:“原来如此!”他左手一挥,十来人同席的硬木朱红大圆酒桌“呼”地飞向对堂口的脚壁,将那琉璃包的墙底沿缘撞得粉碎,壶碗杯筷唏里哗拉跌在地毯上,不少相击而碎,酒水流了一地。他站起来,脚一抬将坐的宽椅踢得飞跌在一旁,虚双眼道:“一起上!”
  片刻死寂之后,月如钩转身奔上楼去,她酒意全吓醒了。
  没有人看她一眼,小丫头们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掣风堂的人紧盯强敌,却莫敢先发。
  等她上得楼,从绣阁里出来,凭栏而立时,方见伍老七大喝一声,八宝炼金刀挥出一片金芒,卷了过去,余人接着也各持兵器而上。李昌陵冷哼了一声,看着大刀、森剑、铁笔、银针、钢钩,旋起肃杀寒芒,凄厉烈风,眨眼间齐齐向他扫到。
  月如钩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见李昌陵右腕送出,这才发现他右肩上也染上了血迹,这一定是他自己的血了。月如钩只觉一颗心像是要跳出腔子,刚捏紧右手时,已见李昌陵袖中一束流光泻出,逝川般飘忽而移,游进伍老七胸口,血溅数尺!
  这一剑如此从容奇矫清绝,足使名家叹赏数日!厅堂中却没人有一丝余地喘息喟叹,众人围攻之下,举手一招间便杀一人!武林盟主夏中孚,这就是他的武功么?
  无人有片暇思想,只是几乎全然不自觉地,最凌厉的招式尽皆使出。
  李昌陵身如惊鸿如蛟龙,在八人杀招间倏忽来去。长剑猛地幻起银青汹涌,如月如钩毫不懂得武功者,也觉剑意到处风雨磅礴,但见席卷之下血肉飘飞。着剑两人尚未倒地,又有弧光乍破,鲜血从持刀一人颈中喷薄而出,众人脸上都多少溅了数点,却俱是浑然不觉!
  剩下的人里还有三堂主高槲武功最高,他见几人合围李昌陵而斗,瞅一个空隙照他腰际便砍。李昌陵足尖一点,斜跃而起,剑不虚出,饮了左四堂主眉心之血方回。接着看有刀到,只随手一格,高槲的团龙刀竟应声断裂,如朽木之触利铁。
  高槲手中兵器既折,也不停顿,立时挥掌仰空击李昌陵左胸,掌势沉猛狠辣。李昌陵一侧卢大沽松纹剑已指到,“铁面神笔”金伏锐判官笔破风划来,古老九的收魂钩一招劲力也极是凶险,他身在半空,似无处可避掌风。几人心下略松,却骇然见那李昌陵竟不闪不避,径直伸手抓高槲手掌。高槲见自己掌风已拂上他襟衣,对方却浑似不觉。骇极之下但觉一股大力沛然沿手而上,浩不可挡,身子顿时不由自主地栽出去,他惨声呼叫,小腹上插进的竟是金伏锐收之不及,“铁面无情”的铁笔!
  李昌陵长笑一声,挺剑划向身后,紫电不足以其拟光华,青霜不足以欺其颜色!古老九使出身法闪避时,肩上也已被对穿。李昌陵任意挥洒,血雨飞洒。片刻,华堂里戴笠帽的只有卢大沽还浴血木然而立,堂里横七竖八翻仰了一地死人。
  李昌陵连毙八人,浑如无物。自怀里取丝绢拭去衣上血迹,以剑支地,悠悠地向卢大沽道:“知道为什么留下你么?”
  看着对方惊怖惶恐的面色,李昌陵似很满意,寒津津的笑容浮在还略带稚嫩的脸孔上,更显得邪气,他慢慢地道:“回去跟你们胡大堂主说,我今晚要登门拜访,到时候他若不在府上恭候着,哼哼。”说完见卢大沽还傻立着不动,便叱一声:“还不快滚!”卢大沽似心胆俱碎,扭头便走,不敢稍回顾。
  月如钩静立一旁,看完这一幕,只觉心潮澎湃,如潮水卷涌,她又仿佛看见了什么征兆,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当如何。
  李昌陵看也不看四周,径向堂外走去,却不知何以脚步踉跄,正走到,忽然“哇”的一声,躬身便喷出一口黑血,勉强再走几步,歪斜的步履一软,整个人颓然欲倒。
  月如钩一惊,却见李昌陵扶着墙,低声骂道:“他娘的,几口黄汤灌的路都走不清了。”月如钩心下惊疑,不知他究竟是怎生回事,正作势要抢下去,已见卢大沽又出现在门口,情势又是瞬变!
  卢大沽持着剑,大模大样地走将进来,向李昌陵冷笑道:“你不用再弄鬼装神的,我知道你第一剑杀俞方头的时候就中了他的毒菱,哼,只不想你竟还能撑这么久,杀这许多人,我险些都被骗过去了!哼。”
  原来竟是如此么?
  李昌陵倚墙而立,冷笑,道:“你现在想讨死也还不晚。”
  果然,他嘴里还强硬,脸色却已是灰败,勉强提剑。
  卢大沽已看出他目光涣散,手腕松软,全然不惧,挥剑便上。李昌陵举剑格挡,卢大沽连逼两招,李昌陵额上冷汗直冒,已是招架不及,就在他的剑锋划过李昌陵腰际的一刹!猛地,一簇银钉有如暴雨簌簌射下,遍齐插入他头颅,肩臂!
  楼上月如钩暗器出手,三人都呆住了,卢大沽固然踉跄倒地,一脸狰狞惊愕,骇人血污,中针处已流出黑紫的浓液。楼上月如钩两腿直抖,身子摇晃,也是如立云端,猛听李昌陵大叫一声:“小心!”她懵懵懂懂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长剑直飞过去插入廊柱中,便觉颊上一湿,举手擦拭间,粘红了白色的水绫袖,她看了看,尤自尚未觉得疼痛。
  月如钩看着李昌陵舒出口气,慢慢软倒,他肩上也中了几只钉。她忽然回过神,飞奔下楼,走过去扶起他靠在自己身上,取出绢子拭净他嘴角的污血。
  李昌陵缓过气,及至看清扶着自己的人,数种莫测的幽光在目中漾过。一望之间,他好象从新认识了这个长安名姬,他看着月如钩脸上的血痕,一时间也有点呆了。月如钩已放下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在死人衣服中一阵翻找,摸出一个瓶来,递给他,道:“这个是解药吧。”她的手还在抖着。
  李昌陵看着她却忽然笑了,道:“姑娘,你麻烦大了,莫非你还真个有意要救我不成?”
  月如钩只是点头。
  李昌陵似笑非笑地道:“为什么?”
  月如钩愣了一愣,道:“我讨厌这些江湖人。”
  李昌陵听了不禁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月如钩略一思量便道:“你这样的人怎能同他们相比?我拼了命也要救你的。”她这话说得很认真,李昌陵一时倒不好再问了,只将解药服了。
  又听月如钩道:“你这样出去定为他们所害,不如就留在这里几天,风头过了再走。”她担心他不答应,便接着道:“困厄一时原算不得什么。以那几个人的武功,你怎将他们放在眼里?”
  她这话是顺口之极的,李昌陵眼睛却是陡地一亮,叹口气道:“只怕我今夜之前是非走不可了。胡大爷要找过来的。哼,想来他本来没怎的在意我,也并不一定要杀我,只是想将我断去一臂或是割了鼻子什么的。然后再教我回去向盟主交代如此如此,哈哈哈哈……当真有意思。”他好象说着一件极有趣的事,哈哈地笑起来,接着又道:“只是现在,恐怕是非要杀我不可了!”
  月如钩道:“你可还信得过我么?信得过我便听我一言。”李昌陵闲闲笑道:“什么话?姑娘,你已经救了我一命,咳咳,现在你就是要本少爷以身相许都行。”那种孩子样的神气让这话甚为可爱。
  月如钩心绪昏混淆乱,可给他这般颠三倒四地一阵说笑,还是也忍不住笑了,道:“你现下出了长安向哪里去?”李昌陵道:“金陵。”月如钩道:“我同你一起出长安吧,也好一同照应。”李昌陵心不在焉地道:“好呀。”
  他用手去取肩上的银钉,道:“你这钉子哪里来的?”
  月如钩脸微红,却毫不遮掩地直说道:“以前一个江湖人给的,教我说扣这个扳扣就能杀人,我只是拿来玩过几次,然后又把钉子装回去。”李昌陵道:“机簧给我看。”月如钩将袖里一个黑色的东西递给他,李昌陵仔细看了一番,自言自语道:“这是苏千愁的人!他的人来长安作什么?”他脸色不定,问道:“你见着他是什么时候?”月如钩道:“我不记得了,两三年前吧。”
  她无心回想这个,只是随口说出,见李昌陵还在琢磨着,便岔开道:“我们怎么走?你可是骑马来的么?在那里?”李昌陵道:“我现在这样子只怕骑不得马。有车坐么?”月如钩道:“我们院子里有,我下去看看。”她下去了片刻又进堂,急道:“车轿都没了,一定是红丫头她们坐去了。”李昌陵看着她蹙眉抿唇急得要跺脚的模样,咬牙一笑,道:“不妨事,你来扶我一把。”
  月如钩见他笑容奕奕,不觉深受他感染,走过去将他的一臂搭在自己肩上。好在李昌陵年纪尚小,身子清瘦单薄,个头也只比她高一点,扶着他一些儿不觉沉重。
  走到堂口,李昌陵深呼口气,扶着五福字廊柱站定。月如钩看见门口桂花树旁立着一匹白龙驹,但见它全无杂毛,龙吻狮目,鼻里喷气,四蹄踢踏,端的神骏非常。不禁喝一声彩。李昌陵捻起两个手指放在唇边,一声呼哨,那马撒蹄奔来。李昌陵爬上马背,伸手去拉月如钩上来,瘦劲的手腕却是抖个不住,饶是月如钩体轻如燕,也险些将他拖下马来。
  李昌陵甩袖袍,缰绳一抖,叫道:“抓紧了!”月如钩应得一声,从身后抱住他的腰。那马嘶鸣一声,两人纵马直穿长安城。
  飞奔间,高屋朱墙,名铺华店风卷般倒退,月如钩在长安居住近二十年,走过的地方却只不过是银巷街那一小片,藏身芳草居,终日难得出,有如囚禁。
  真是人情疏淡,世事荒谬,谁料得到能有今日?
  她这时好象才意识到自己的命星从此改轨,尽管她奔上楼的那一刻就看到征兆了。
  再看李昌陵,骑在马上竟似兴致极好,只听他悠声长吟道:“梁生倜傥心不羁,途穷气盖长安儿,回头转眙似雕鹗,有志飞鸣人岂知……”这人年纪虽小,却已有一种不以沮境丧气,不以险情动心,只是淡然处之,视若等闲,对眼前困厄了不挂怀的气质,令人心折。
  月如钩伏在他身后,但觉耳畔风响,如腾云,如驾雾,惊喜酣畅之下,不禁也大笑,接应道:“时人见子多落魄,共笑狂歌非远图,忽然遣跃紫骝马,还是昂然一丈夫……”李昌陵高声笑道:“不甚应景。”
  不甚应景?却又怎地?!月如钩七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这大道狂奔之时,也是她平生第一次想起自己原是青春正茂,年华如花,自怜,自惜,焦渴,哀愁,悲慨……一时间心潮奔涌,难以自抑,悲喜交幻,不能稍持。她只是娇笑着,将头上凤衩玉冠尽皆摘下,随手望街道上扔去,金珠珍玉满街跳跃乱滚,行人骇然注目,又立刻俯身挣抢,挤作一团。
  月如钩目中清泪不觉涌出,举翠袖轻拭间,便觉斗转星移,愁云洞开,心也飘飞高翔,如在九天之上,太虚之境。忍不住将头靠在少年背上,万种悲苦,千般惆怅,尽留在这长安城,对空怅望,是是非非浑如梦,人别已去,杳杳离踪。
  昔陈思王曾有诗曰: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直千金,被服丽且鲜……这一日,长安城中人但见一少年褐衣翩跹飘举,骑飞马载一绝色艳姬从延喜门绝尘而去,以为古人天仙。
  数日后月如钩得进俯仰楼,见到了夏中孚。
  奔驰万里,她早已筋疲力尽。李昌陵要她在秦淮客栈休息,说好明天再来接她。可月如钩却不肯答应,就要李昌陵直接带她回俯仰园。
  时已近日暮,秦淮河上水光滟滟,歌声清亮错杂,笑声娇婉可怜,灯笼摇红,灯影桨声从脂香水雾中透出。朱雀桥横立,在斜阳下镀了一层金色,马从桥上过,桥下系了几个画船,随波摇荡。月如钩不会骑马,还是坐在李昌陵身后,细细品味这别样的柔靡骄奢,也不知李昌陵驰向哪里。
  又奔了半个时辰,早出了街市,两人都精力衰竭,月如钩也早分不出东西南北。暮色四起,轻寒渐透人衣,夜风戚茫,草木簌簌有声,李昌陵忽然拉缰绳驾住马,道:“到了。”长途困乏,一旦得归,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月如钩四下一望,但见天阔树底,明月初生,远处似有水光,一点清亮的月色在水面上随波跳荡,寂寂然,落落然。一身风尘,忽然对此情境,李昌陵轻舒口气,好象也怕搅扰了这静邃清逸的水月夜景,他缓下马,将月如钩扶下来,两人踏着月色从湿漉漉的草地走过去,李昌陵牵着马向月如钩道:“这便是莫愁湖。”月如钩轻轻叹气,并不答话。
  两人的鞋子将被浸湿的时候,一座宅门立在他们眼前,夜里月下看不清楚。李昌陵伸手一推,那门便开了,原来是没有上锁。进去一条石子宽径,两边树木荫影深暗,层层叠叠,往里行进,便是一个大水池,堆了瘦挺假山,浓苔折着光,一涩一亮。
  池子后面带栏格的回廊接着上房,数条小径,竹影交错,花木扶疏,李昌陵往东北角拐去,浓荫深处,一座两层楼阁,上层窗户垂下布帘,屋后便是砖墙。这园子不大,里面也不见有人走动。月如钩跟着李昌陵上了楼,凭栏望去,隐约可见深暗夜色中几座斗室灯光点点。
  往里进去,厅里没有点灯,但月如钩还是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楠木匾额,大书“俯仰”二字。
  她对书法一窍不通,但立在这匾下却是深感震慑,两个字亦行亦草,疾如风雨,矫若龙蛇,欹如堕石,瘦似苦藤。这是怎样的一派气象哪!
  人皆云,国朝之都是汗八里,而天下武林的圣地乃是金陵,岂非就因为这两个字在金陵?
  匾额下是透明石面的案几,两边各摆一张椅子。厅侧有一道短廊,灯光从短廊尽头的书室里透出,恰恰被这道廊挡完,厅里没有光线。李昌陵往里走去,月如钩还是跟着,她的眼睛在夜里置的久了,乍遇光亮不禁虚了起来。
  李昌陵回转身,低声道:“你先坐外面等我。”月如钩点头,依言回到厅里坐在那个匾下,看李长陵从短廊走进里屋了,她也站起来,走到廊口,站在阴暗中。
  不一时,听见李昌陵的声音传出:“师父还在写那《名剑谱》?”接着月如钩听见一个柔和低缓的声音道:“老且朽矣,还能作什么?”
  片刻安静。一种气韵在空气中流动,月如钩觉得心里被一股舒坦安适的感觉压的沉沉的。
  夏中孚的声音又响起,只听他用似含着笑的嗓音道:“现下正写到你手中所持的‘谪仙’。”李昌陵叫道:“这个弟子一定要看!”夏中孚笑斥:“胡闹,给我下去!”室中风起光动,传来的似两个人斗法的声音,李昌陵清朗的笑声下隐隐有夏中孚似笑非笑的冷哼。
  片刻,只听李昌陵意兴索然,很不甘地道:“师父天天就忙着写这个东西,却又不肯拿出来给人看,是何道理?”那夏中孚却似兴致大好的样子,道:“给你看?等我死了以后吧!”他声音里听来颇有一些遄飞之意,朗声道:“《名剑谱》名为记宝剑,实则志异人也,试想这武林中,名震寰宇而枯槁当年者,不胜其数。我夏中孚作此书正是要以雪泥指爪之迹,隐托飞鸿行踪,使一代豪强异杰,不至湮没尘埃。”
  他哼了一声道:“想我如今荣名,武功,也一样是过眼云烟,又哪堪传之后世?我作此书,原也有私心要借它图个声名不朽!此中所载,在我有生之年,哪个也不要想看。我朝死,你们夕可闻道。”他说着又是一笑。李昌陵叹口气,似还想说什么却终不知从何说起。
  停一停,便听夏中孚声音平静的道:“好了,不说这些。你从长安回来,胡珲可是谋叛了?”月如钩的心一跳,听得李昌陵似也毫不着意地道:“正是,弟子若非一个姑娘相救,已是死在长安了。”夏中孚道:“哦?你将她安置在哪里了?”李昌陵道:“带她来俯仰园了,就在廊外候着。”夏中孚道:“怎不早说,快请。”
  月如钩站起身理理衣裳发饰,李昌陵出来躬身请她,跟在她身后。月如钩走进书房,对面墙壁上挂了两盏灯,将室内照的颇为明亮。屋里摆设同寻常书房并无二致,左侧立着挂了布幔的两脚书架,右边靠窗一个盆台,壁上挂了剑,一张宽大的案桌后站了一个人。这个自称“老且朽矣”的人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头戴菱角巾,身着右衽长衣,外披玄边灰色纳凉袍,小心地将手中的毫笔置在砚缘,面前几张纸上墨迹新鲜,他仔细地将未干透的铺在一边。
  夏中孚。
  月如钩静静地站着,已忍不住将面前这人窥探一番。夏中孚收拾好笔墨,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月如钩道:“张月钩。” 夏中孚拱手深深拜下去,道:“小徒幸蒙张姑娘搭救,得以生还,夏某实是感激不尽,几不知何以为谢。”
  月如钩惊得呆住,虽然这不过寻常之极的一拜一谢,但他,是那当年的京都名士,如今的武林盟主夏中孚呵!
  奇才,枭雄,一代江湖霸主,天为容,道为貌,近乎神迹的传说,通亮的灯光下,月如钩看不出他的神色间带着任何凌人威慑的意味。但在这人面前,她却仍是很觉不安,也许就是那种淡定深远令人如临川岳吧。 她想了几天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出口,夏中孚已展袖请她坐上交椅,然后自己也坐回了案后。
  月如钩出了长安城后没有片刻忘记自己是为着什么去救李昌陵的。她来这里是为了再回长安!然而现在在这夏中孚面前却是沉吟了,反复斟酌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出口。夏中孚的目光只在她面上一掠而过,她却觉得他已早将自己看了个透了,这不由得她心里不悸动淆乱。
  就在她踌躇不已的时候,规规矩矩地侍立在门口的李昌陵忽然开口了:“师父,这次全仗张姑娘舍命相救,弟子方得全身而归。她身负血海深仇,师父只索帮她。”月如钩忍不住回望他,吃惊的神情勉强压下不露。
  他原来是什么都看出来了的!这些江湖人!
  耳听夏中孚喝斥道:“不要多嘴,你这没出息的小子!被一个安西路的胡珲弄成这样,枉费我一番教调!”月如钩一怔,暗忖他竟毫不理会情由便对弟子这般大加责斥,好生专横使气。可一转眼间,已味出其中极深宠溺之意,不禁忽有怅然若失之感。
  灯火通明之下,夏中孚转向她,面色沉静如水,道:“张姑娘但说不妨,如有所请,夏某无不应允。”月如钩知道势成,立时琼花落地般跪倒,道:“月如钩一家七年前遭掣风堂灭门,父母俱死其手。只求盟主助我报仇!”口中说出这话,身子已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无故忧惧,或者惊疑若梦,还是愤恨已极。
  她低着头跪在案前,却也听出夏中孚声音里略略含诮之意:“你说的原来是这个。其实就是你不说,我能放着掣风堂在陕西猖獗么?”李昌陵走过来要扶起她,月如钩却跪着不动,道:“望盟主能助我亲手复仇!”
  是啊,她若只想看着胡珲被杀,当日何必非救李昌陵?她大可以袖手旁观!这个玄机夏中孚又岂能不知。
  半晌寂静,月如钩已心下惴惴,屏息静待时,听得夏中孚轻声笑了:“果真是个聪明的姑娘。请起吧。”他转头向李昌陵道:“去把言昭叫来。”
  李昌陵正要出去,又被他叫住道:“慢着。事情既了,剑也该还我了。”李昌陵瞪了眼睛道:“师父好生说笑,哪有送出去的宝贝还收的回来的?”夏中孚道:“我何曾说过送你?不过借你炫耀一番,已是便宜了你。”他见李昌陵还想说什么,忽地正色道:“好了,这个由不得你,拿来!”李昌陵十分无奈地解下剑,递上案去。
  月如钩抬眼偷望,这剑一直挂在李昌陵身畔,她早熟悉得跟她自己头上的衩子一样了。那日李昌陵使来确觉它奇光如千载流霜,夺人心魄。后来坐在马后,就只见古铜的剑鞘,剑身欣长。这时听说原来是柄不世名剑,忍不住想再看上一看。
  看着李昌陵悻悻然的样子,夏中孚道:“我是为你好,这剑是极不祥的。”他将那柄剑略微抽出一段,在灯下照了一照,道:“我自得它以来就从没使过它,至今怕是有二十年了。‘谪仙’之剑不比‘韬光’,久埋斋中,已然精气尽失,因此才由你拿去消消尘浊。不过终究……”他细看冰影闪动的刃缘,叹了口气。
  李昌陵撇嘴道:“我才不信呢。师父几时信过什么吉凶之言。”夏中孚‘噌’地将剑扔回鞘,走下书案来,沉声道:“自古未有不信吉凶而能悟至道者。”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弟子,眉宇间似有深意,道:“昌陵,你修悟不够,浮于中而秀于外,武功练得高了实是凶险难测。我劝你三年之内莫要再习练什么轻功剑法,就日日在这俯仰楼中静坐敛性,或许今后还能成点气候。”
  李昌陵听了一笑,道:“这如何使得,且不说三日不持剑,手痒难耐心痒难挠,还会被师哥师姐拉下老大一截。就是此番长安之行,艺逊一筹,险些丢了小命不说,师父的人都给丢尽了!徒弟回来正准备闭门勤修呢。”夏中孚叹口气,道:“终是少年心气,也罢,由你去吧。”他挥挥手,李昌陵躬身退出。
  夏中孚将案上的剑摆入壁架最高一层,随手拂敛衣袍,忽地转身向月如钩道:“掣风堂为何杀你全家?”月如钩一怔,既而茫茫然地道:“这个我在长安也曾打探多时,却仍是至今不知。”她说此话颇有羞愧抱憾之意,夏中孚却毫不觉有什么值得诧异之处似的,缓缓点头,道:“不妨。以后你再去探问或者就不一样了。”月如钩的眼睛骤然射出钢针般的寒芒。她忙低下头,燕语低婉:“全凭盟主做主,雪此仇辱,生死衔恩!

未完,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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