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杀
□ 不易居主人
一、菊花香
重阳节至,秋风已经颇有凉意,草海中长草半枯,夕阳斜照,满眼金色。
一条汉子就在这及膝长草中踉跄而行。只见他满脸风尘之色,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已经干裂出好几条血口,金风阵阵,草浪翻卷,仿佛随时要将这疲惫不堪的行者埋没其中,可是这汉子就这么笔直地向前走去,没有一毫犹豫。
“谁如果能独自一人,到达草海深处那开满菊花的地方,取回一块那里特有的熔岩,我们就请他喝一年的酒。”
那是在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在一个酒肆里喝酒。邻桌上的几个少年打下的赌。
那几个少年已经喝得很醉了,有一个人将腰间的长剑摘下来,重重地拍在桌上,道:“我敢打赌,没有人能独自从那里回来,因为那个地方,虽然开满了菊花,美得象仙境一样,可是却住着一群魔鬼,一群杀人于无形的吸血魔鬼……”这少年忽然号啕大哭起来,道:“我爹爹若不是因为到草海去,怎么会再也没有回来……”
他转过头去望了望那少年,只见他十七八岁年纪,面貌英挺,虽然他正在号啕大哭,可是谁在少年时的酒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呢?他并没有一点瞧不起这少年的感觉,相反却对他产生了兴趣,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少年长得很象他的一位故人。
于是他走过去,拍了拍那正在痛哭的少年,道:“小兄弟,你贵姓?”
那少年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泪水,却带着高傲的神情道:“我姓薛,名字叫做薛无极,怎么?”
他于是点点头道:“原来你是薛展的儿子,很好,我和你赌,赌我一个人去草海,取一块那里特有的熔岩回来,你莫忘记,我若回来,你要请我喝一年的酒。”
那少年怔怔地望着他,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和我打这个注定会赔上性命的赌?”
他笑一笑,走出门去,道:“我姓风,记得我回来时你该请我喝一年的酒。”
那几个少年望着门外,道:“这人若不是在吹牛,就一定是个疯子,谁敢去草海深处那开满菊花的地方?他还想活着回来么?”
那刚刚还在大哭的少年忽然笑了,道:“他既不是在吹牛,也不是疯子,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从草海深处那开满菊花的地方回来,那一定就是他。因为他是快剑风三郎。”
风三郎已经在这漫无边际的草海中跋涉了整整十天,可是草海仍旧是漫无边际。
他从前听人说起草海的时候,也是象薛无极那么大的年纪,他和薛展还都是刚出道的年轻人,他的快剑和薛展的风雷掌,在几年的时间里就轰动了江湖。
不过不久,江湖上出现了更加轰动的事情,使得人们似乎对他们不是那么在意了。那是因为,江湖中忽然传说,在塞外的草海深处,一个开满菊花的地方,出现了一群杀人无形的吸血魔鬼。证据是先是点苍派的掌门人古松道人、后来是青城派的江牧牢,都离奇地死在了草海的边缘,两个人一样地颈下有齿印,一样全身干瘪,一样地在发髻上簪着一朵金色的菊花。两派的传人弟子当然都要邀集人手大举进入草海寻找杀人凶手,可是连续几批人都离奇地死在了草海里,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颈下有齿印,全身干瘪,在发髻上簪着一朵金色的菊花。
于是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确切地说那开满菊花的地方,有着别处绝见不到的熔岩,因为千百万年前,那里曾经发生过一次火山喷发,也就因为那里曾经是一座火山,所以地气奇暖,所以菊花会开得分外茂盛。而那些吸血魔鬼,就是当年被封在火山之中的,如今沧海桑田,大地变迁,那些魔鬼从封闭了它们千百万年的火山中脱身了。
风三郎和薛展两个当然是不相信这样的传说的,两个人甚至还和别人打赌要去草海中捉住那些藏在暗处装神弄鬼的凶手来,可是他们毕竟没有成行,因为不久薛展就娶了藏玉山庄美丽的大小姐,而风三郎却和几个朋友出海去了,这一去就是十九年。
点苍和青城两派在几次去草海后,精英损失殆尽,再也没人提起去草海寻仇的事了,出于面子等等原因,他们自然愿意相信那吸血魔鬼的传说是真的,于是江湖中人便将那草海中那恐怖的传说,越传越离奇,越传越恐怖。
风三郎乘槎出海一十九年,归来故土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到藏玉山庄看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薛展,可是谁知道,薛展早在十年前就失踪了。藏玉山庄上下,对薛展失踪的事情讳莫如深,风三郎什么也打听不到,而他十九年不在江湖走动,消息自然也已经变得不再灵通,不想就在那个晚上,他无意在薛无极的口中,听出了一些端倪。
原来薛展毕竟还是去了草海,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风三郎决定自己也要去草海一行。
因为早在十九年前,他就已经答应过薛展,要陪他共闯草海,现在薛展早已经到了草海了,他风三郎怎么可以不来?即使是晚了整整九年的时间,他怎么可以不来?
所以虽然他满脸风尘之色,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已经干裂出好几条血口,金风阵阵,翻卷的草浪仿佛随时都可能将疲惫不堪的他埋没其中,可是他就是这么笔直地向前走去,没有一毫犹豫。
夕阳眼看着就要下山了,风三郎叹了一口气,直了一下腰,暗暗打算着是连夜赶路还是就地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走;正在沉吟未定,忽然他发现,远处有一个暗褐色的小点,隐隐约约出现在视线中,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可是在满目金黄的草海里,在风三郎鹰隼般的眼中,却已经是醒目至极了。
风三郎大喜,忍不住拔足向前飞奔。要知他出海十九年,海外诸岛中多有火山,因此那暗褐色一入他的眼睛,风三郎便已认出那是凝固了的岩浆的颜色,因此断定:传说中那开满菊花的地方,就在前面!
他这一发足飞奔,当真是疾逾奔马,眼看得那褐色的小点渐渐变大,果然是一座山峰。风三郎此时却放慢了脚步——这满是火山熔岩的山峰既然是真的,那么,山中是不是真的开满了菊花呢?如果这山中果真开满了菊花,那么传说中那些杀人无形的吸血魔鬼呢?
风三郎抽出了长剑,提在手中,拔步上山。
这座山并不甚高,只是尽为褐色的熔岩所覆盖,那熔岩本是火山喷发时熔化的岩浆冷却而成,因此密度不高,脚下力气稍使得重了,便有可能有一块熔岩被踏得松动,仿佛毫不受力的样子,其实熔岩虽密度不高,然而坚硬却不输寻常岩石。以风三郎的轻身功夫,登到山顶自是毫不费力。只是这座山中那诡异的传说却不能使人不多加提防。风三郎踏上山来,原本已经落山的太阳的圆脸重又完整,他深吸一口气,鼻端忽然传来一段缥缈的香气——
是菊花香!
风三郎心中一凛,转目向山坳处望去,只觉一片金黄耀人眼目,那是一望无际的菊花在反射着夕阳。金色的夕阳,金色的菊花,原本该是一幅绝美的图画,可是风三郎的心却在抽紧——传说中那满是熔岩的山是真的,传说中那开满菊花的地方也是真的,那么,传说中那些杀人无形吸人鲜血的魔鬼呢?难道也是真的?
无数菊花中,远远的有一座小楼。
一座红色的小楼。
红色的屋瓦,红色的墙壁,甚至连窗格都是红色的。
这难道就是那传说中杀人无形的吸血魔鬼居住的地方?这鲜红的颜色,是不是就是用无数被魔鬼杀死的人的鲜血涂就?
风三郎的掌心满是冷汗。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随风飘来的,除了更加浓郁的菊花的香气,还有一声清脆的琵琶。
那声音无疑是来自那座小小的红楼,在菊花香中显得是那么轻柔婉转,乐声渐起,初时如微风拂柳、飞燕掠波,渐渐地如雨打芭蕉、珠走玉盘,只听一个女子曼声唱道:“小红楼上有红妆,是肖娘,是韦娘?闻说她家,惯自画眉长。扇又远遮帘又下,暗尘起,紫骝嘶,向夕阳。”歌声柔美,又娇又糯,荡气回肠,令人魂为之夺。
风三郎经月奔波,身心俱疲之下,不意在这塞外边荒之地得闻如此妙音,心中不由一阵迷惘,只觉阵阵秋风吹来,居然都是暖意,恍惚中竟觉得身在江南繁花似锦之处,薄酒微醉,全身暖洋洋的只想就此睡去。
歌声已歇,琵琶却余音袅袅地半晌方住。只听小红楼上一个比琵琶还要动听的声音娇笑道:“贵客远来,怎么不上楼来坐地?”
二、小红楼上有红妆
风三郎迟疑了一下,拔步向小红楼走去。方才迈出几步,只听楼上那女子又笑道:“好个不解风情的人儿啊!你上我的楼来,又拿着长剑做什么?菊花开得这般好,你可不能摘一朵来送给我么?”
风三郎心中一动:十九年前,簪在古松道人和江牧牢尸体发髻上的,岂非正是这里盛开着的菊花?
可是这念头却只是在他心中一转,随即笑道:“好啊,清音妙词,我正惭愧无物以谢,这就借花献佛罢!”说着将长剑收回鞘内,走到菊花丛中,俯下身去,摘了一朵菊花握在掌中,缓步上前。
轻轻推开虚掩的竹门,一股幽香若有若无飘向鼻端,令人心中一荡。转上胡梯,先见着迎面一扇碧纱屏风,淡淡地描着一幅山水,山水尽处,依稀有一只小舟撑出,舟上隐约可见是一个头戴竹笠的女子,纤腰一搦,手执长篙,正将那小舟撑将出来。
转过碧纱屏风,风三郎不由一呆,站住了脚步。只见左手临窗处,是一个女子的妆台,菱镜斜倚,妆盒未收,妆台上一只花瓶中插着一朵菊花,已微有憔悴之意。转眼前望,白玉为钩,轻纱为幔,锦帐流苏,帘幕微掩,朦胧中有个女子斜卧在上,以头枕臂,正自向外望来。
这里竟然是一间女子的卧房!
风三郎正自迟疑该不该退出去,只听帐中那女子笑道:“怎么,能够穿行草海的人物,竟然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你不见我那花瓶中的菊花刚好谢了么?你来帮我换上,好不好啊?”声音娇柔妩媚,正是刚刚那歌唱的女子的声音。而她这般软语相商,谁又能够忍心拒绝呢?何况换去花瓶中的花,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风三郎身入女子卧房,虽然觉得有些尴尬,但是这也不过一瞬间事,在这原本在江湖传说中恐怖血腥的地方,忽然有此香艳奇遇,他心中只觉得又是离奇,又是诡异。因此虽然这女子软语温存,他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于是他笑了一笑,道:“好啊,为美人插花,这等风流韵事,江湖之上,怕人人都要输我一筹了!只是我长途跋涉而来,衣衫不整,身上又脏又臭,未免唐突佳人名花。”说着走到妆台前,将那已经枯萎的菊花换过。低头微一沉吟,见菱花镜下露出一方绣帕,遂轻轻抽了出来,将那换下的菊花包在其中。
那女子格格笑道:“你这个人虽然看起来粗鲁些,说话却有趣得很。那朵花已经枯萎了,你还用手帕将它包起来做什么?”
风三郎正色道:“名花如佳人烈士,虽有枝头盛放,亦有零落泥尘,然而气不可夺,志不可侮。你看这菊花虽然已有憔悴之色,可是无一叶先凋,仍旧是盛开时样貌,我岂可因它枯萎,便轻慢了它?”
帐中那女子半晌不语。过了良久,只听她轻轻叹息一声,幽幽地道:“你这个人啊,当真是……,让我仔细看看你,看看一个能够穿越草海来到此处,又敢上这小红楼来侃侃而谈说出这番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帘钩一响,轻纱微动,只见一双白玉般的素足伸出帐外,缓缓趿上榻前一双丝质软底绣鞋。香风浮动,那女子已挑起帘幕,站在风三郎面前。
只见她不过二十六七岁上下,长发直垂到腰际,光可鉴人,用一根蓝色丝带轻轻拢住,秋波盈盈,脸上却带着海棠春睡后的一丝红晕,妩媚中又有一丝淡淡的慵懒神气,微微侧过头望着风三郎,却不说话。
她身上白色衣裙似乎是用冰绡制成,使得她整个人都似笼罩在一团雾气之中。夕阳斜射入房,又将她身周镀上了一层金色,使人恍惚中觉得这女子的出现只是一个幻相,似乎目光一转甚或清风一吹,她就会在这尘世间消失。
白衣女子端详了风三郎良久,忽然笑道:“原来当年与薛展齐名的风三郎,就是这个样子。你虽然看起来有些邋溻,不过倒还是蛮顺眼的。”说着弯下腰去,格格地笑了起来。
风三郎心中一震,一来是他不想这女子竟一口就叫出他的名字,更出乎意料的是他在这女子口中听到了薛展的名字,而且那女子弯腰轻笑的时候,腰肢轻摆如菊花轻颤,美固然是美极,可是在风三郎眼中看来,那一颤一摆之间,竟似隐含着江湖上失传多年的“风动花影”身法!
风三郎不由后退两步,手按上了剑柄。
那女子踏上一步,右手慢慢伸出,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按在风三郎按剑的手上,微笑道:“怎么,纵横江湖垂二十载的风三郎,竟害怕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不成?”顿了一顿,忽然笑道:“莫非……你害怕我吃了你么?”
娇笑声中,风三郎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子投入怀中,两条手臂环住了他的头颈,微一错谔间,鼻端只闻得一阵甜香,两片滚烫的嘴唇已贴上了他的口唇。风三郎心中一阵混乱,还没等回过神来,忽然两肋一麻,整个人已经软瘫在地。
那白衣女子整整衣襟,格格笑着道:“想不到你这人这么不正经,刚见面没说上几句话就想占人家的便宜。若是让我的郎君撞见了,你还有命在么?不把你的血吸光才怪呢!”说着弯起手指,在风三郎的额头上轻轻凿个栗爆,道:“可是我偏偏又舍不得你死,所以只好委屈你一下了!”说着俯下身去,将风三郎抱起来,走到榻前,手臂轻轻一送,已将他送到榻下。
风三郎神智不失,只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身在卧榻之下,心中不由苦笑。他当年一出道便凭着一手快剑闯出了不小的名头,这么多年漂泊海外,多少纵横海上的海盗都折在他的剑下,可是今日遇见这女子,不知怎么束手束脚,处处落人下风,转眼便受制于人,心中盘算,不知这白衣女子要怎生摆布于他。
只听帘钩一动,随即床榻轻轻一响,想是那女子又回到榻上。只听她微微叹了口气,随即琵琶声又复响起。不过这次却不成调,只是叮咚叮咚地一声声响着,似乎是那女子手抚琵琶,心中思量着什么。
风三郎暗道:“怪道我一进房来没见到琵琶,原来这琵琶是放在她帐幕之后。”耳听琵琶声声,一时脱身无计。
便在此时,忽听胡梯上脚步声响,一个男子声音笑道:“娘子,我回来了!”
风三郎从榻下望将出去,只见得到一双白色缎鞋走上楼来,转过屏风,在榻前站住脚步。随即听那男子笑道:“娘子,夕阳将落,你怎么还在榻上不肯出来,既不梳妆,又不欢喜?”
那女子叹息一声,道:“你整日不在家中,我却梳妆了给哪个看?我每日对着的,就只有这些菊花,可有什么可欢喜的?”
那男子嘿嘿笑了两声,也坐到榻上,道:“嫁得我这般风流郎君,还不够你欢喜么?我若不是整日忙碌,怎么能安稳在此做这一任神道?”那女子冷笑道:“一个五通神,又有什么稀罕了?”
“五通神”三字传入风三郎的耳朵,不啻焦雷炸响。风三郎知道,五通神本是南方民间野祀的神道,就如北地供奉的狐黄二仙。这男子说自己在此为五通神,又与那白衣女子两个夫妻相称,然则这两人岂非都是鬼怪?那么当年江湖中的传说竟是真的?无怪那女子说若是他郎君回来撞见自己要吸干自己的鲜血!风三郎想到此处,不由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那两人又调笑了几句,那男子忽然大叫一声跳起身来,风三郎吃了一惊,只听那男子大叫道:“古怪!不对!”那女子笑道:“又有什么古怪,有什么不对了?”
那男子原地兜了一圈,道:“这房中气息不对,有生人气!有生人气!”忽然大喝道:“说!你是不是难耐寂寞,在外面勾了野男人回来!”那女子道:“这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我却去哪里勾什么野男人?你怎么平白诬赖我?”说着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那男子却不相信,在地心来回踱步,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我非把他搜出来不可。这野男人……这野男人一定还在房中。”随即砰地一声,似乎是那男子将那妆台掀翻了。
风三郎心中苦笑,暗道:“这房中倒确是藏了个男人,可是说什么也称不上个野字。他若当真搜将起来,自然会找得到我,我这条命是自然不保的了,可是我这野男人的罪名可担得着实冤枉。”
正自胡思乱想,猛然间那男子弯下腰向榻下望来,正与风三郎目光相对。那男子大叫一声:“在这里了!”伸手向风三郎抓来。风三郎一动也动不得,只得心中苦笑。
眼见得那男子的手指已经抓到风三郎肩头,忽然喀地一声,风三郎身下的地板陡然裂开,嗤地一声,风三郎肩头的衣服撕裂,那男子手上只抓着几条破布。风三郎的身子笔直地向下落去。
三、漂行十里
风三郎身子从地板的裂缝中落下,堪堪将要落地,突然一团红影从旁急滚而至,将他稳稳抱住,一个盘旋,撞开竹门,已来到小红楼之外。那男子大叫一声,也从楼上跃下,赶将出来,口中喝道:“什么人?把这个野男人给我留下!”那红影毫不理会,抱着风三郎向前飞奔,几兜几弯,便将那男子抛在身后。
风三郎给这红影抱在怀中,想要转过头去看看这人的脸,无奈穴道被制,不但四肢酸软,连头颈也是不能转动。那红衣人越奔越急,转眼来到一处山坳,眼见这山坳中尽是灌木,再也无路可走,那红衣人却毫不停留,在灌木丛中纵跃而行。
片刻间过了这一片灌木丛,眼前陡然一黑,原来这灌木丛的尽处,竟然是一个山洞。洞口为灌木掩盖,只微微透入一丝光亮,只听得四下里流水淙淙,看来这山洞之中,还有暗流。
那红衣人将风三郎放在地下,自己走去。过了片刻,只听得不远处隆隆声响,似有重物拖地而行,只见那红衣人拖着一个木制大柜,来到近前。弯腰抱起风三郎,将他放入柜中,用手奋力一推,啪地一声大响,那大木柜已被那人推入暗流之中。水流甚急,那大木柜呼地一声,已漂出一丈远近。风三郎心中一寒:看来这人是要将我抛入水中,活活淹死!
念头方转,呼地一声,却是那红衣人也跃入柜中,和风三郎并头躺下。风三郎心中迷惑,不知这红衣人到底要做什么。却见那红衣人躺倒之后,就此一动不动。耳边只有流水冲击两岸岩石的声音和木柜顺流飞驶的呼呼风声。
这洞中暗流不知是流向何处,风三郎身在木柜之中,只觉得木柜忽横忽逆,有时一个不对,砰地一声大响,木柜剧烈震动,想是撞在岸上或是撞中了水中礁石。有几次震动甚巨,风三郎暗暗担心木柜被撞碎。要知风三郎漂泊海外十几年,水性精熟,若在平日自是不将这小小暗流放在眼中,可是此刻穴道受制,手足动弹不得,若是那大木柜吃礁石撞碎,只怕他立刻便会葬身于此。好在那大木柜坚固异常,虽然不时撞上岩石,却毫无伤损。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风三郎心中盘算,至少已经漂出十余里路,忽然眼前一片光亮,便在此时,大木柜猛地震动一下,呼地一声,竟然凌空飞起!
风三郎只觉一生际遇之奇,无逾今日者。其时天时已晚,一弯斜月已经挂在天上,满天星斗光明闪烁。那大木柜横空而过,便如一架神舟载着两人飞渡星河一般。但这不过是片刻间事,那大木柜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形,便即向下飞坠。只听一声响亮,那木柜激起一片冲天水浪,带着两人,坠入一个深潭。原来那暗流的尽头,竟然是一条瀑布。
这一番下坠之力奇大,木柜直冲向潭水深处。风三郎不暇细想,急忙深吸一口气,在木柜入水的一刹那闭住了呼吸。
那木柜带着两人急速下沉,也不知沉入多深,下冲之力方消,水的浮力才显了出来。下坠之力既大,水面反推之力自然也大,哗地一声水响,水花飞溅,那大木柜带着两人又复冲出水面。便在此时,那红衣人跃身而起,长臂抱起风三郎,足尖在木柜上一点,身子高高纵起,在空中一个盘旋,已稳稳落在岸上。
月光下彻,风三郎直到此刻才见到那红衣人的脸。只见翠眉杏目,瑶鼻樱口,这救了自己性命的红衣人,竟然是一个女子。此刻她全身尽湿,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腮边,粉面上满是水珠,正如玉盘承露、梨花带雨一般。
那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将他放在一块大石上,笑道:“为救你性命,这可委屈你啦!”伸手去风三郎肋间推了几下,打算解开他被制的穴道。
却不想一连推了几次,风三郎仍旧直挺挺地一动不动,那女子焦躁起来,将足一顿,转过头去向不远处一片松林中叫道:“爷爷,你快出来啊!”
她叫声方落,只听得松林中有人一迭连声地答应道:“来了来了,你这小丫头又在闹什么古怪?”只见松林中一点昏黄的光一荡一荡地飘来,转眼来得尽了,这时看得清楚,原来那点亮光,是一盏灯笼。手提灯笼的,是一个白须老者,一步一颤,向前走来。
那老者来到近前,笑道:“乖孙女儿,这么急着叫爷爷,有什么事么?”未等那女子回答,忽然见到大石上的风三郎,面上登时没了笑容,道:“你这可是越来越胡闹了,怎么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到这里来了?这是什么人啊?”
那女子笑道:“这个人嘛,是我从秦瑶那里抢回来的。呵呵,有趣得很呢!”
那老者怒道:“你没来由去惹秦瑶做什么?这不是让我老人家头疼么?”那少女不依,走上去拉住那老者衣袖摇晃着道:“又有什么头疼了?难道连你也怕他家中那五通神不成?”
那老者道:“怕自然不怕,可是好端端地与人家结冤家,总是不好。”那女子笑道:“这可不是结冤家,我抢这人出来,倒是很给那五通神圆了面子。”那老者奇道:“怎么?”
那女子看了看风三郎,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她越笑声音越大,渐渐地弯下腰去。那老者似乎十分好奇,道:“死丫头,倒是有什么好笑?只管这样疯笑。”
那女子笑了一阵,勉强止住,喘息着道:“他是那秦瑶的野男人,若是吃那五通神抓住,固然是要没命的。可是那五通神明明白白地戴了顶绿头巾,可有多么没脸面?我将这人抢出来,秦瑶正好给他来一个死无对证,大家面皮上好看些。”
那老者喝道:“一个姑娘家满口胡柴些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讲给我听!”那女子笑道:“爷爷,你别生气,我讲给你听就是。这个人黄昏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来秦瑶的小红楼前,吃秦瑶的琵琶迷住了魂,上得楼去。爷爷,我听秦瑶说道,这个人叫什么快剑风三郎,似乎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可是我看也不怎么样,他在秦瑶那狐狸精的媚功之下,一着也抵挡不住,便给人点了穴道,塞在床下。”
风三郎又羞又愧,恨不得立刻走掉,可是全身酸麻,使不出一点力气,只得直挺挺地卧在石上。
那老者忙道:“珠儿,说话不可造次!原来他便是快剑风三郎。此人一手快剑功夫天下无双,当年与薛展齐名,的确是一条好汉。”说着走上前来,去风三郎肩上一拍,又伸手去他肋下一推,道:“久仰快剑风三郎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风三郎在他一拍一推之下,全身巨震,宛如突然间置身一片大火之中,炙热难当,猛然间全身汗出,丹田中一股热气突地升起,一瞬间全身经脉齐都贯通,真气流转,再无滞碍。他心中一惊:“这老者好深的内功!”在石上一跃而起,道:“惭愧,惭愧,风三郎今日为人所制,命悬人手,若非这位姑娘相救,怕是此刻早就没命了,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老丈又何必过谦,说什么荣幸久仰?怕不要将我活活羞死么?”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风三郎快人快语,正合我心。今夜正是重九,不知老弟可有兴趣陪我这糟老头子一起登高,饮上几杯?”风三郎笑道:“登高不登高的倒没什么,能有酒喝,我可当真是喜出望外了!”那老者哈哈大笑,指了指松林尽处一座小山,转头对那女子道:“珠儿,我与风三郎一起去那边山上赏月,你给我们送点酒菜上去。”向风三郎望了一望,又道:“将我平日换洗的衣裳也拿一套来给风三郎替换。”
那女子点头答应,那老者便拉了风三郎的手,两人寻路上山。这小山并无上山小径,兼且杂树丛生,两人索性展开轻身功夫,在树巅木杪之上纵跃而行。月光之下,风三郎见那老人大袖飘飘,有如凭虚凌风一般,竟不似尘世中人,心中暗暗佩服,却也暗生比较之心,足下加力,将轻功施展到极致。那老者一边纵跃,一边与他谈谈说说,浑若不觉,可是无论风三郎如何奋力飞奔,那老者始终在他身侧若即若离,只是差着三五尺远近。风三郎暗暗叹息一声,忖道:“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老者僻居世外,默默无闻,可是单只轻功一项,便已高出我远甚!”
片刻间两人已是上得山来,只见山顶上密树丛生,更无一块空地。那老者拉着风三郎的手,拉到一处断崖旁,忽然将身一跃,跃下了悬崖!
风三郎大吃一惊,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变故如此。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莫非这白发老者,也是个鬼怪?”一念及此,只觉掌心黏黏腻腻,已是抓着一把冷汗。
忽听那老者的声音在崖下道:“老弟,你也下来,看此处风景如何?”风三郎大奇,抢到崖头,俯身下望,只见悬崖峭壁之上,有一株老松老干虬枝,横逸而出,那老者正坐在一枝斜生的松枝上,笑着向他招手。
风三郎一笑,瞧准了一根松枝,也跃身上去。向身下俯观,朦胧恍惚似有雾气弥漫,举目远观,星月光辉之下,远山近树却都历历在目。清风徐来,微有凉意,却是吹得人胸襟一爽。两人身下松枝在轻风中轻轻摆动,使人不禁有飘飘出尘之想。
忽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自头上传来,呼地一声,一团紫雾当头落下,却是那女子珠儿换了一身紫色衣裙,左手挽着一个食盒,右手提着一件长衣,也跃上树来。只见她将食盒放在一个枝桠之上,将长衣抛给风三郎,道:“你身上都湿透了,快将湿衣服换了下来,免得受了风寒。”
风三郎漂泊江湖近二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了,哪里把穿湿衣服的事放在眼里?只是人家一片好意,倒也不好拒绝,便依言脱下身上湿衣,便就挂在树稍之上晾着,穿上了那件长衣。珠儿早将食盒打开,取出两壶酒来,笑道:“可惜仓促间没什么下酒菜,我洗了些枣子给你们过口。”说着从食盒中抓出一把枣子来,递到风三郎手中,风三郎双手接了,见珠儿有递过一只酒壶来,他两手抓了枣子,腾不出手来接,急中生智,将枣子放入袖中,接过酒壶。只见那老者手中已抓着一个酒壶,微笑着向他举了举,道:“请,请!”
风三郎举起壶来,道:“多谢老丈赐酒!”侧起壶来,就那壶嘴上喝了一口,只觉芳香清冽,生平从所未遇,赞道:“好酒!”又去袖中摸一个枣子出来,放入口中,也是又脆又甜。
那老者笑道:“良夜美酒,佳客不妨开怀畅饮。”风三郎道:“是。”
珠儿笑道:“风三郎,这里景致,可比那秦瑶房中如何?”风三郎脸上一红,想自己当时确是惊艳之下,有些心猿意马,这才一个疏神着了道儿,又羞又愧,急忙乱以他语,道:“老丈,不晓得那五通神,是怎么一回事?”
那老者突然面上一寒,道:“风三郎,今日你我饮酒赏月,盼你莫将俗事来扰我清兴。”风三郎莫名其妙地碰了一个钉子,只得应道:“是!”遂低下头去只管饮酒,不再说话。
如此过了半晌,风三郎仰起头来,见天上流云片片,穿行星月之间,忽然心有所感,叹息一声。珠儿笑道:“怎么,只叫你陪我爷爷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便觉得气闷了么?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将你带将出来,你此刻仍在秦瑶那美人绣榻之下,只怕就再不会气闷了罢?”说着格格娇笑起来。她身下松枝甚细,这时随着她笑声上下起伏,可是她稳稳坐在上面,恍如不觉。
风三郎给她接连挖苦几次,心中有了几分气恼,却也不便发作。转头不去理会她。却见那老者若有所思,将酒壶频频送到口边。壶中早已空了,他却全不知道。
珠儿见状,不由又笑了起来,伸手去推了一推,叫道:“爷爷!”那老者惊醒过来,“啊”了一声,站起身来,叹道:“今夕何夕,对此竟生无限思绪?”对风三郎拱一拱手,道:“我酒兴已尽,你我随缘聚散,这就别过了罢!”也不等风三郎答话,转头对珠儿道:“我们走罢!”珠儿点头答应一声,从那老者手中接过酒壶放入食盒之中,挽了食盒,也站起身来,向风三郎望了一眼,却不说话。那老者挽了珠儿的手,也不见二人如何弯腿做势,微风轻轻一动,已失了两人踪迹。只剩下风三郎一人独坐松上。
风三郎默坐良久,只觉今日奇人奇事纷至沓来,莫可索解。便是这祖孙二人,倏来倏去,莫知其踪,又怎知到底是人是仙,是狐是鬼?只觉人生变幻,当真如浮云迷梦一般,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四、哭灵
风三郎独坐松上,思潮翻涌,不觉得闷上心头。遂将那酒壶放在枝桠之上,将那老者的长衣脱了,卷做一团,也放在松上,却将自己那已经半干的长衣穿了,跃上崖去,觅路下山。
小山并不甚高,片刻间便来到山下。他被珠儿从小红楼上救出,一路只在黑暗之中,而随那老翁上山,淡淡星光之下也不辩道路,这一下得山来,寻路不得,忽然想起,那山洞中潜流的出口便是一条瀑布,当下侧耳倾听,果然西侧有流水之声,当下飞奔过去。
不想山路崎岖,才转得几个弯,竟然失了方向,先前明明听得水声在前,此刻偏偏在后,转头又行,片刻间又复迷路,转得几转,竟然连水声也听不到了。
这一来无法可想,只好信步而行。夜行苍茫之中,不知路之远近,忽然眼前一亮,隐约间只见松林尽处,闪着一点灯光。
夜行之人见到灯光,便如行走于沙漠之中的人见到绿洲一般。风三郎心中欢喜,向那灯光奔去。
渐渐来得近了,只见那是两间木屋,昏黄的灯光从窗格中照射出来,在这冷月清风之下,使人油然而生暖意。风三郎暗道:“看来这是一处猎户人家,正好前去借宿,这一晚便不至于露宿了。”十数日来他在这草海中穿行,始终是杳无人烟,夜夜只能在长草中睡卧,一想到能有一张烧得热热的土炕,高枕安眠,忽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恨不得就此睡倒。
他提一口气。只待几个起落,便来到那木屋前扣门,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将断断续续的一阵哭声送到耳中。
那哭声哀怨悲切,在这月色清冷、秋风萧瑟之际,伴着隐隐松涛,听来说不出的沉郁愁苦,更兼几分凄凉诡异。风三郎无端端心中一紧,放轻了脚步,身子轻轻弹起,脚步滑动,已来到那木屋之前。只听那哭声果然是自木屋中传出,当下也不做声,伏身窗外,将头凑到窗际,由窗格向内望去。
一望之下,心中不由突地一跳,全身惊出一阵冷汗来。原来这木屋之中,四下里尽是白幔白幡,数枝白色蜡烛微微摇曳,烛光之下隐约见得几排神案,神案之上供着数十神主。原来这深山木屋,竟然是一座灵堂!
看这神主数量之多,显然设置这灵堂的,是一个世族大家,可是又有哪一个世族大家,会栖身在这茫茫无际、荒无人烟的草海之中?而且这些神主,只是做一列摆放,并无大小尊卑之分,那么便不是哪一家的历代祖先灵位,而是全部都是同辈中人了。可是这设置灵堂的既是世族大家,又如何会忽然之间,一辈中人死亡如此之多?既已死亡这许多人,任是哪一个根深蒂固的世族大家,恐怕都必然会风流云散,分崩离析,那么设置这灵堂的,又是什么人?
风三郎心中念头急转,忽然又想起这草海中那关于吸血魔鬼的传说,心中陡地抽紧:莫非这神主上供奉的,就是那些曾经被困在火山之中千百万年不得出的魔鬼?
只见神案之下,一个白衣女子正跪在当地,一边哀哀哭泣,一边焚化纸钱。她哭泣甚哀,想来这案上神主,尽是她的亲人。淡淡烛光之下,只见她的背影随着哭泣微微摆动,腰肢纤弱,似不胜衣,这般悲声哭泣,使人对景心生怜惜之意。
风三郎好奇心动,运足目力向那些神主上望去,烛光微弱,看得不甚分明,然而隐约间只见得左首一枝白烛之前一座神主上,赫然写着“蜀中侠士风雷掌薛展之灵”!
烛光摇曳,风三郎心中一痛,眼泪夺眶而出。
来到草海之前,他早就猜测薛展十年不归,或许已遭不幸。可是此刻亲眼见到他的灵位,仍旧是心如刀割。当年与薛展同闯江湖的种种情事,一时间蓦地全都兜上心头。泪眼朦胧之中,仿佛那个少年慷慨的薛展就在眼前,一忽儿见他正自举杯快饮,一忽儿似乎又见他拔剑四顾,意气昂昂。当年两人酒后疏狂,相约共闯草海的话语,一字一句在耳边流过。可是,谁料当年一别,如今竟成永诀!风三郎越思越想,心中越是悲痛,忍不住悲啸一声,伸掌向长窗拍去。
灵前那女子吃了一惊,回头叫了一声:“什么人?”将身着地一滚,忽然失去踪迹。可是便在她回首一望之间,虽只惊鸿一瞥,风三郎却已清楚地看到她的容貌。只见她翠眉含愁,杏目带泪,竟然便是在小红楼中救了自己的珠儿!
风三郎心中念头及转,无数个疑问一起生出:薛展是川中人氏,在塞外无亲无故,为什么此地会有他的灵位?这珠儿又与薛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深夜之间,来此祭拜?而那些与薛展同列的灵位,又都是些什么人?又都与薛展、与珠儿祖孙是什么关系?
他推开木门,迈步走进灵堂。
风卷灵幔,烛影飘摇,他一直走向神案之前,此刻看得清楚,只见一座座神主之上,一个个当年名动江湖的人物的名字,一起闯入眼来。
“点苍侠隐古松之灵”、“九转剑客江牧牢之灵”、“烟波吊叟云长帆之灵”、“青城三剑毕氏昆玉之灵”、“中州刀王陈沧海之灵”……
风三郎忽然想起,这些灵位上的名字,岂非全都是当年丧生草海,为吸血魔鬼所杀的人物?
为什么这些人的灵位会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谁为他们设置了灵位?是珠儿?还是珠儿的爷爷?若当真是这祖孙二人,他们设这干人的灵位,又是为了什么?若说是这祖孙二人是这干人的亲朋故旧,可是看这灵位设置,许多辈份不一的都放在了一起,更有晚辈置于长辈之上的。若是亲朋故旧,万万不会出这样的差错;若说不是,他们设置灵堂,又是所为何来?为什么珠儿会在这些灵位之前,哭泣得如此哀痛?
进而再想,究竟是谁杀死了这些人?是那小红楼中的女子秦瑶?还是她的丈夫五通神?或者是这草海之中,还藏着另外的凶手?秦瑶究竟是什么人?她的丈夫五通神,当真是一个鬼怪么?珠儿祖孙与他们同居草海之中,他们又是什么人?听珠儿祖孙两人的话语,似乎对秦瑶夫妇颇有厌憎鄙视之意,却又颇有些忌惮,他们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风三郎越想越觉得一头雾水,索性不再去想。走上前去,见薛展灵前香炉之内,香已燃尽,便在神案前取了香来,就蜡烛上点燃了,拜了几拜,插在香炉之中。伸手抚摸灵牌,缓缓道:“薛兄弟,风三郎来看你了。”
一言既出,忽然悲从中来,两眼中又复垂泪,道:“薛兄弟,我见到无极孩儿了,他很好,你可以放心。”强自笑了一笑,又道:“咱们当年不是约定了要来共闯草海么?你看,如今我也来啦!”
窗外星辉冷冷,洒下一片寒意。秋风阵阵,从房门吹到房中,烛火在秋风冷月间上下左右不住摇摆,风三郎伏身薛展灵前,泪如泉涌。他这般无声哭泣,双手十指插入地下青石缝中,似铁般坚硬的青石,在他掌中渐渐碎成粉末,他的指甲已经折断,十指尖上,不断渗出血来。
忽然瑟瑟秋风之中,有人格格娇笑,然后便听得一个柔蘼娇媚的声音道:“珠儿小丫头,你果然又在这里拜祭那些死鬼么?快快出来,你老实跟我说,把我的野男人藏到哪里去了?”
这声音使得风三郎猛然在悲痛中惊醒过来,听这声音竟然便是那小红楼中的秦瑶,心中一跳:“她怎么找到了这里?”将腰一弹,整个人已经在地下跃起,足尖点地,身体向板壁上贴去。
只听秦瑶道:“小妮子毕竟是长大了,竟然知道跟我抢起男人来啦。姐姐告诉你,这种男人粗野得很,不适合你的,快把他还给我罢!” 娇笑连连,已经来到门前,吱地一声轻响,本就半掩着的房门被一只雪白的手推开,只见秦瑶已经换了一条鹅黄色百褶长裙,配着一件湖绿色衫子,长发挽成堕马髻,斜斜地垂在一侧,脸上依旧是那慵倦懒散的笑容,跨门而入。
她一进门来,立刻便发现了站在一旁的风三郎,吃了一惊,一抹红晕飞上脸颊,将手掩了口,吃吃笑道:“怎么珠儿竟然不在么?我们姐妹的私房话被你听去了,这可怎么好?真是羞也羞死人了!”
风三郎见她杏眼含春,桃腮带晕,当真是说不出的娇媚可爱,可是自己已在她手下吃过一次亏,知道她行事诡异莫测,一个不小心便着了她的道儿,当下将两手一拍,笑道:“我既已听到了,那可没什么办法。请姑娘不要为难我……”
话未说完,忽然砰地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踢飞,一个人飞身而入,口中怒喝道:“好啊,你这淫妇!还说没有野男人,原来深夜之中,你们却来这里私会!我……我要杀了这野男人!”呼地一拳,向风三郎当胸便打,拳风烈烈,声势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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