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谣
□ 天九
前海
据老人们相传下来,这河以前是没有的,这山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汪洋一片。而那时的天气又是极冷,所以这水嘛就流不动了,是一整块的大冰坨子,一年四季都是。据说能从冰上走到最西和最南端的天边,具体是哪里没人知道。
后来大晁封了天下各州,却惹怒了天上的星位神灵。据说是一时疏忽,刻碑的时候把昊阳两个字写错了,于是太阳就不干了。一生气,憋红了一张脸,把个大冰坨子整化了。这下可好,原来划分各州的面貌都变了,大洪水满天地的流。最后大晁都因此亡了国。
而现在这些个地方就是冰坨子化了后露出来的。以前这里叫甚没人知道,只是破过海的舵头老艮头说,他太老爷那辈就管这里叫杉右,管这杉右门口敞开儿的海子叫萁海。
走海
说起老艮头,话就多了。人好喝,每喝必醉,赤腿子们都笑他。他却不气不恼,咧嘴露出白花花的牙茬子说:“俺酒品好!”边说边梗着脖子。一脸的严肃,一如站在舵盘前的时候。赤腿子们就收了笑声,一口的说:“是勒,人好!”甩着调门,眼睛都瞅着他,那眼里分明都有着笑意。话音刚落。
一个后生就顺着调门,咧到:“风再大,浪再急!”
众人和到:“哪有老艮头的酒劲急?”
这边再唱:“风再狂,浪再高!”
众人又和:“哪有老艮头的鼻子糟!”
什么都敢自夸的老艮头一听旁人提及他的酒糟鼻,就没了脾气,也化开了一张板脸,愣愣的立在那里,没了严肃。众人就一哄而上,扯了他嚷到:“耍坛子去!”老艮头就又被架着,和着这帮赤腿子么五和六,没两杯就一滩泥一样甩在桌上。等到赤腿子们喝得都没了声响,他一觉醒来抢着会帐。
所以众人喝酒都乐意叫上老艮头——人好!
船下这样的一个老艮头,任谁都能搓筋一下。可是到了海上,没人敢打趣他。“勤良号”上有甚决定,都是船头和老艮头定的。每次返航船头都叫上老艮头一起到商号掌柜那里回应。“勤良号”出自杉右三姓船坞,据说早年间更是为羽海军精制的订船,后不知为甚转手于商号流为商船。而老艮头也是与“勤良号”一同出现,效力于商号。
等每次喝够了酒,歇够了乏,“勤良号”又该走海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船头来到老艮头面前说:“您请!”老艮头便到底仓中心空空的木色龛笼里,摆放了清茶和四式的茶肴,神态恭谨的默坐在那里。一众人等都立在老艮头身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看着底仓中央硕大的密闭隔板,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这船一造好就有了这个庞然大物,连亘着船底的两层仓板和甲板,四人围抱才能圈得过来,正上边就是主桅杆。龛笼就嵌在这庞然大物里,是造船的时候嵌入的,和周围木板的接缝紧密。但是大家却知道,老艮头坐完再站起来,就知道这船怎生走法,不会迷海。
半晌,老艮头长吁一口气,对着船头说:“行了。”船头就领着众人走到甲板上甩着调门高和:“立帆~”这一趟走海就正式开始。
老艮头扶舵;四柱和阿力绷着膀子推锚链盘;疯子和一众赤腿子喊着海调,解围绳拽帆。
嘿呦~~
棉团悠勒
海青儿走
手把手勒
白翅儿游
这晃眼的白帆就噌噌的上到一半。再喊一遍,这帆就到顶。这叫“起双谣”。
定好了主桅,再用角桅调向。这船就在风力的鼓荡下,移出了码头,任风儿推向了宽阔的海天。
有新上船的就好奇的问老艮头:“您老在下仓干什么?”
“祈海灵咧!”老艮头说道,然后就不再言语。专注的看着海面。
海把势管陆上的劳工和新上船的船工叫“泥腿子”,管老年头的船工叫“赤腿子”。在他们看来这分外错不得。
泥腿子上得船后是船上最苦的人,不仅受船头和舵头的支使,连任何一个赤腿子都能支使他们,因为他们什么都不会。而在这大海上多一个闲人,有时候就多一分危险。一个船工能从泥腿子改称为赤腿子,也是分外荣耀的事情。是否支使别人是另说,也就不再是大家的累赘,而是帮手。
问老艮头在下仓干甚的,就是个泥腿子——四柱。
这船上最不用学的把势是吊锚,所以基本上所有的泥腿子上得船来的第一个把势就是吊锚。四柱也是一样。一个歇海的日子,船头和老艮头从商号掌柜那里回来,带回了身大力不亏的四柱,样子四十开外,据说是掌柜的远房外甥。船上是不大愿意如此召纳新人的,都是由船头自己从当地渔民里找。一来懂水性,二来从渔船到海船把势学得快。而这四柱既然是掌柜的推来的,也只好如此,据说水性不错。不过船上的赤腿子们却不认为这个大个子有好水性。阿力说,瞧那腰硬得跟门板板似的,咋浮水啊,谁带这傻大个,谁倒霉。这话传到船头耳里,就放下话来,让阿力带四柱。
阿力也是非常“卖力”的带四柱。
“四柱啊,使劲,拽,推,拽,推……”阿力和四柱一起吊锚,四柱憋红了脸使劲着,阿力却好像吊在了锚盘柄柄上,只管口里吆喝,身上连个皮儿都没紧一下。
“四柱啊,拿吊桶去,吊海水打海板,赶快……”四柱甩开脚板跑到锚盘旁边拿栓好的木桶。吊过了锚阿力当然不能让他闲着。
“四柱啊,爬到杆顶上去,陪你疯子哥望海气,上啊……”阿力站在海板上,看着刚擦完海板现在在桅绳上打晃儿的四柱,大声吼着。
“四柱啊,下来,再把下仓的海板擦了,别愣着……”刚爬到桅顶还没站稳的四柱又听到阿力大声喊着。
“四柱啊……”
“四柱啊……”
于是“勤良号”上就一直能听到阿力喊四柱干事的声响。
四柱没甚,一点都不介意,任着阿力呼来和去。只是刚开始的时候,胃老翻着个,腿也打着晃,顺着浪颤悠着。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然后就整日在海风的吹拂下,忙活的在全船上下,跑来颠去。一会儿从船尾楸来木桶泡着海汤打海板,一会儿下到底仓拾掇家什,一会儿蹩着帆缆上到帆顶望望海风,一会儿又回到被日头晒的发烫的海板上帮忙。不几日,双脚就磨得发白,起了浮皮。再磨几日,浮皮褪了,开始裹茧子。开始干活稍微不小心,腿脚上破了皮,被海星子打到腿上,渗到肉里,扎得生疼。四柱都不言语。后来老茧越来越厚,反倒没了感觉。
老艮头一直稳稳得扶着舵盘,抽空对疯子说:“四柱是块海料。”
疯子也就看着少言语的四柱在阿力的东吼西嚎下越发勤手勤脚的忙活,抽空跟阿力说:“行勒,泥腿快去了土腥臊了!”阿力就不再死命的吆喝四柱。
四柱也就能在忙歇的时候坐在船首里,吹着海风,看着海鸟在棉花团里悠悠。仰着头,一呆就不动了。被浪摇得差点睡去时,就又听到阿力大喊:
“四柱啊……”
摇海
疯子大名叫甚,没人知道。赤腿子们里都传他是杉右附近的渔民出身,具体为甚来这“勤良号”上,只有老艮头知道。因为是老艮头把他领来的。
他刚到船上的时候比四柱都没言语,大家先开始都拿他当泥腿子使唤。可是无论叫他干什么,都是一操持就精。这样的海把势,虽说是舵头推来的,但船头看着满意,大家自然也服气。
闲来无事,他从不和别人喝酒,而是自己抱了一坛,坐在船头,甩着脚板。看着蓝蓝的天和海,看着云头飘动的帆。喝到烂醉,他就扯开嗓子嚎,很像个疯子。但是他在嚎甚,没人听得清,只有老艮头看落眼底后,摇头叹息。
疯子眼力好,最为让众赤腿子服气的还是在这望海和入港上。
大多湾口码头水浅多礁,入港水道蜿蜒。稍不留神,万里的海程最后可能毁在这入码头的最后一步上。东陆的码头多有“渡理”,是商会或者镇台请的,为附近的渔民。这些渔民祖祖辈辈都在这浅水湾里捞日月,哪块礁石有几个窟窿,长潮时浪尖上还能瞄见多少礁石,他们都可以拍着脑瓜子给你指出来。这人物,风平浪静的时候管用,风浪嘶吼的时候却难以着力。更有西陆和北陆的码头,根本没有什么势力能照顾到这许多码头。故此许多类似的湾头便成了海把势众口相传中的绝地。
一人分身乏术。老艮头即使知道航道,但是总是栓在船尾的舵盘旁,船首有甚情况他不能光听别人呱叽。自从疯子来了,进港领航的事,老艮头就都听疯子的。他们一头一尾就像秤砣的两头,平稳的压着“勤良号”出进码头。船头和众腿子也就知道这疯子海药多着勒。
一次春日走海,船儿刚转进天拓海峡,吊在帆顶的疯子就对老艮头喊:“艮叔,快转向宋琪,西北向来风了。”
这天拓海峡峡口窄小,挨着东陆和北陆,连着潍海和涣海。春日里东陆上暖气渐多,可是西北风还是可劲的甩着剩下的力气,仿佛这东陆来的暖风能把日头留住,永不再进入冬天。这两股劲头就在天拓海峡的空中摔打着,标着劲。最后搅在一起混成春季飓风,摧揉着海面的一切,并搅混了海流。只要有船经过大多不是被风浪一起掀翻,就是被乱流甩到礁石上粉碎。
船头立刻挥令人手,降半桅帆。却被疯子拦住:“现在不能降,离宋琪还有三十多里,咱要赶海程,这帆先不能降。”船头看到老艮头也点了点头,就答应了。船头心里没底,以往都是等这飓风过了才下海路,但是这天拓海峡的凶险却早就磨出耳茧子了。
疯子领着的赤腿子们的改动着帆向,老艮头就应和着改动舵向。在这两边都渐强的风浪里,“勤良号”画着之字,加紧赶向宋琪。
两个时辰后,东西两侧的风势越来越大,海流也渐乱。空中的日月被两股恶风所卷起的海星子,弄得看不真切。“勤良号”终于越来越接近宋琪,帆头也降了一半。离宋琪外礁沿还有一里左右,老艮头就说与船头:“先下锚吧?”然后叫来疯子商量。其他的赤腿子已经能进仓的都进仓,护着下仓的海板和海货。剩下的要定着已经降了一半的帆,都拿缆绳把腰栓在海板不能移动的物件上。
“老艮头,你怎么说?”船头已没了主意,希望在这海龄比他长的人身上。
“疯子,你怎么说?”唯一知悉疯子底细的老艮头,却在这个时候先问疯子。
“这宋琪无风的时候,我是十拿九稳的进出,现下不好说。”疯子出口不大的声音,却一如在无风浪的时节说的,清晰稳定。而船头却一脸奇异的看着疯子,他不晓得这个才跟他半年的赤腿子何时来的宋琪。这疯子上他船前就是赤腿子,他知道;但是这腿子上有多少海腥味,他不知道。
“船头,你看……”老艮头点了点头,坚定的眼神看着船头。他知道这个决定还要船头下。船头明了老艮头的意思。风里来,浪里去的人不用多言语。
“疯子,你艮叔认你,我就认你!上,拼了!”断喝的声音中显示出一个船头的定心作用。
“起锚,进港!”熟悉的信任又流过疯子的心口。他口中的声响甚大,比得上平日里醉酒后的呼号,异常清晰的传入海板上每个赤腿子耳里。
四柱和阿力冲过来搅锚盘,两个人叫起膀子,海星子打在脸上浑然不觉。然后又奔到桅口旁,帮着定帆。这时船头站在老艮头边上,看着已经上到主桅顶的疯子,疯子在那桅梢上因着海浪的起伏而不定的晃动。
此时的飓风已经成型。“勤良号”主帆已经全降,剩下后角帆留做应对,前角帆也随着主帆消失。高耸的主帆桅顶被疯子孤立的身影包裹。已经无法分出风向的风旋,搅动着海面上能左右的一切,抹起破碎的如雨的海星子,飞扬着打到疯子的身上。疯子却觉得很是受用。
“平角,左三十!”疯子果决的声音,从顶上灌下来。
“立角,右十!”紧接着的口令,只留下赤腿子们动作的时间。
随着疯子的引领,“勤良号”晃荡着挪进了入港的礁滩。疯子的口令与别不同。前令动角,赤腿子们明白;而后令应是掌舵,可光有个数目,如何是好?但是老艮头明白疯子的意思,他晓得疯子知道他在海道上是如何定位的——太阳。
“斜角,右五十!”老艮头毫不犹豫的把舵盘转了五十个日头的度数。这老舵头平日的功夫在这关口才尽显。走海前的“祈海灵”并不全是祈求平安,更多的是为了定日头的位置。他老艮头都靠这明晃晃的日头引领着自己,引领着众腿子,引领着“勤良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知道日头的位置。
“下角,左十!”口令到了,阿力慌忙送开缠在腰里的后角帆的帆绳,刚才在这风里动角,都是靠这身子打摆。就在阿力角绳已松,后角已下,角绳尚未定腰的时候,右舷的一个浪头打过来没过左舷。浪过去了,人也不见了。都定在自己位子上的众人齐看左舷,一个模糊的影子挂在舷外。
“阿力,接着!”一声嘶吼炸在海板上,冲着海浪,也冲着众人。一直未及下去的四柱,甩出手边惯用的打海板的吊桶。桶绳担在影子的肩上,影子动了一下,绳子绷直了。影子上来了,现出阿力的嘴脸。
“左十”、“右二十”、“左十五”、“……”、“右十”、“左二十五”、……
众人还来不及欢喜,就在疯子一通吆喝下,继续操持了船儿与风浪顶抗。
港口里风势大动前停泊入港的其他船上的赤腿子,看着浪头里荡过来的“勤良号”,几乎疑为幻影。本是嘈杂的码头,却静默的看着它沉默的泊了埠头。“勤良号”上都已累酥的众腿子,渐渐的聚出海板。
船头立在船首,抱拳冲岸上的众人:“众家安生?小船歇脚!”话虽还是那句老话,但是尾音里甩出去略微颤抖的调门,透着股再世的味道。
“好!船头好!舵头好!”回应的话却不是往日的拱手一个字,而是众人口中的惊人的一致。最后的调门不是甩出去的,而是吼出来的。
冲着这风浪吼,冲着这帮海把势吼。
海谣
歇了十日,飓风已过,大家依旧也耍够了坛子和老艮头,依旧祈了海灵继续走海。
人都说凡是在大风浪后看海的人,都能恋上着海子。疯子躺在船首,舒展着筋骨,任着日头烤身子。看着静悠悠的天,听着海鸟的鸣叫传到海的那头,舒坦!他很久没这么滋润了。
船头现下想的不是静美的海子,他想的是献海礼的事体。外洋他没走过,但是这内海他可掌着“勤良号”走过几个春秋了。以往凡是初次走海或是遇惊无险的船只都要上海礼,他们这次在风暴里泊进宋萁,已被各船号传为段子。他认为要上礼。
据老话说,海里也住着人,这海里的人也有头脸有臂膀;这海面上的风浪就像海里头人家的云头飘荡一样,陆上觉着是风,水里就觉得是海水的流动;咱遭了风浪,人家也不好受,咱不能把持风浪,可是人家能把持海流,人家把持了海流,咱这船就稳当些。也有初海的后生说,咱把持不了风浪,人家也把持不了海流,献不献礼都行,海路都是自己走的嘛。船头认为老话有理。
从宋琪港,船上备了三牲三牺,都是膘满蹄健的猪、牛、羊。拴在海板上,蹄子捆了大石头。猪是哼哼的、羊是咩咩的、牛是眼泪巴茬的,可是他船头心头是郑重的。
船出宋琪,行至天拓海峡中路,船头就招呼众腿子落帆定锚,准备上海礼。
都准备停当了,众人就排成一列看着船头动作。船头抱着三坛子上好的“桂花春”,立在左舷,甩开调门:
呦嘿~~
吾走海面上
尔浮海波下
同靠海浪生
原本是一家
呦嘿~~
不测遇颠簸
险遭倾覆灭
幸得尔相助
方能还乡家
这谣子传自东陆。有人说,早年间有人海上遇难,多亏鱼人相救,方得人货平安。日后就流传出这么个谣子,在上海礼的时候甩调。也有人说,有鱼人是不假,但是其人货船均为鱼人所起风浪倾覆,归家即疯癫,出口讹人罢了。不管鱼人相助与否,这莫知的海域还是予这些海把势以活计,所以无论献还是贿,这上海礼的规矩也就流开来了。
谣子完毕,船头挥令着众腿子们架上困好石头的牺牲,连同三坛美酒,倾入海里。海礼打着水旋儿,消失了踪迹。
头一次见这阵势的四柱,杵在老艮头边上,瞪着俩大眼问老艮头:“这就行了?!”
“行了!”
“鱼人能收?!”
“能收!”
“真有鱼人?!”
“……不知道。”
众把势趴在左舷等了三刻,海水里荡起血水,海腥味里飘起酒香。众人皆大欢呼,起锚扬帆而去。
四柱已经不用阿力吆喝就在打着海板,不仅是为着刚才牲口在海板上好一顿霍坏,更是因着船头说他已经是“赤腿子”了。这着实让他高兴了好几天,当然在宋萁的酒坛子里也泡了好几天。刚没挣几个子儿的他想会帐,结果还是被“好人”抢了先。
众腿子忙活完起锚升帆的事体,都三两的聚在一处,凑说着刚才的上海礼。这翻着海花的血水是起来了,可也许是哪条大鱼咬死的;这海风里到也飘起了酒香,可也许是坛子砸到海底破了。哪个也不能肯定是鱼人收了礼了不是?众人在瞎猜,倒是这疯子依旧回到船首的位置躺下,享受他的日头去了。
日头渐斜,天色也渐渐的被烧红。赤腿子也不再合计海礼,三两个的都轮番吃食。阿力捧着小半张饼子,来到疯子边上并排躺下,撕下一角饼子,扔到疯子怀里。刚没嚼上两口,就听见少言语的四柱在脑瓜顶上喊着:“真美!”
“哪里有小娘?!”阿力还是在岸上的那副德行。
“我说天色呢!”四柱还是直眉瞪眼的看着眼前的美景。
红亮的日头,已经不是晌午时分的耀眼,而是像个喝醉了的脸孔,好像打着晃儿似的就要颤悠到海里。它身边的白棉花团也好像从红染缸里拎出来的,还镶着一轮的金边儿。已经月上中天的双月却在日头的映照下,一侧现出一轮金边;那明月后的暗月本显不出什么影色,可这时却反见明亮,居然现出还是本色的银边。让人更分不出这姐妹俩是如何交叠、缠粘到一起的了。
平日窜东窜西的阿力,也被这天色映得愣了。伴着站起来的疯子和四柱一同看着平日走海看惯了,却从未仔细赏过的日暮天色。越看越舒坦的阿力,甩开调门:
呦嘿~~
妹子手甜甜
哥哥心酸酸
瞅着月儿叠
想着妹涟涟
呦嘿~~
风里摇海天
浪里荡秋千
心中无牵念
只等人团圆
“你个没成色的,就知道想小娘儿皮!甚都能扯顾上。”疯子在一边打趣他。
“都美的么!”阿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立在一旁的四柱还是那么没言语。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看着日头颤悠到海水里,红了的天也换成青色,显得海面也有些模糊。头顶的双月却仿佛没怎么走动,还是挂在那里,只不过已经褪了金边,现了银盘,渐渐融进青色的夜幕里。暗色的月姐姐终于回复老样子,躲在月妹妹后面。咸冷的海星子被船首脊锋破开海面后打扬起来,又被身后扶动着船帆的轻柔海风吹开,化作更细小的海沫子撒到三人的面首上。虽说有了渐冷的寒意,但是他们在这月姊妹的陪伴下,硬是不愿意离去。
四柱和着浪头拍击在船首脊锋的声音,居然也甩起了调子:
走在这路途
风儿也孤独
谁能不想起
梦中的故土
他低沉的声音,一声一声的落在海板上,落在海面上,随着浪拍子悠扬出去。
“你这不是咱的海调啊!”疯子静静的听着,等他吐气收声后说道。
“这是我在岸上,听山里人的谣子。”四柱用平缓的声音回到,依旧平静的望着海面。这渐浓的夜色里像藏着什么,让人琢磨不透。
“谁又愿意离开故土呢?”四柱跟着的声音,让这夜色更浓。
平日老吆喝四柱的阿力也没有大声的扯顾,好像被四柱低缓的谣子摇到了浓浓的夜色里。
定海
船出天拓海峡向南便入涣海,“勤良号”俩日俩夜的行程,便出了天拓入了涣海。这涣海号称三十万拓海地,接着瀚、殇、云三州和滁潦海。涣海与滁潦海一起环着内海诸岛,沿岛附近海地为海把势口中绝地。诸岛已为内海腹地,风大浪高不说,且多鱼人、海枭。这风浪本就是海把势的相好,鱼人更是无人见识,唯独这海枭是个霍坏。
这海枭早年间本少过厌火、霍北一线,多下手于蛮、人船货。不知何缘由,对厌火、杉右的船货多还仁义,羽朝和宁陆商会多也不加提问。可近些年,这海枭越是猖狂,俨然便是海上一祸。羽朝更是发了剿文,悬赏提拿,宁陆商会也备了海护,但多是不成气候。
老艮头扶着舵盘看着波光嶙峋的海面,嘀咕着:这趟走海,遇了大风浪,也上了海礼,不会再碰见海枭吧。正在老艮头想的功夫,桅顶的疯子已经喊上了:“右舷,三标栏方向有船接近。”
“勤良号”的船舷两侧都有为了定向而预先标识的标栏,这样方便在疾风激浪的时候能够整清船首尾相对周围的方向。
还没等老艮头和众腿子反应过来,疯子的声音又下来了:“无旗、无号、无标。”老艮头的眉头可就攒了一下,喊四柱:“请船头!”
四柱一跌跤的把船头请上海板,那船已入一箭之地。
船头问明了情势,吩咐戒备,所有赤腿子都曳出扪腰刀。这种刀是随着陆上腰刀改制的,最早还是在商号的船上用的,但是并未流传开。后来赤腿子发现海枭们几乎人守一把,他们试用下也就发现了其中的好处,这刀也就在商号的船上流传开来。
“勤良号”右舷的来船在接近半箭之地的时候突然射出火箭,看来真是海枭。火箭有的落到海里,有的钉在帆上,但来箭并不多所以没有人伤。老艮头赶紧调了船头迎向枭船,减少箭枝的瞄点;船头吆喝着众腿子,拍了火焰,拎着水桶等着下一波火箭。可是枭船并未继续放箭,看来是威吓之意居多。
果然,在能看清枭船上人物头脸的时候,那边高声和喊:
呦嘿~~
留货不留船
求安甭求财
“对面船头,把脑子放清醒些,我们求财而已,别弄得海面上见红。”
船头听完,犯了两难。他手底下这些赤腿子虽说都有家伙,却从未经过海仗;可是这货他不能扔,要不回去商号责罚不说,连家带口的也全没了活计。左思右想下,最后横了心,对老艮头说:“拚了吧!”
老艮头虽惊却不乱的指着已经下到身边的疯子说:“先不忙,疯子觉得有蹊跷,好像不是求财这么简单。他看到枭船上有两个整身皮袍的泥腿子,像是蛮人。”
“那怎生是好?”老艮头一直是船头的主心骨。
“留货不留船,那他们就要过来清货。咱先服个软,谎他过来。咱海板上不留老弱,只剩精壮小子。等时候,听我喊:帆头斜喽。你们就先低头闭眼,片刻后睁眼就能将他们拿下。”老艮头眯眼看着日头,给船头出着主意。
“真能成?!您老会这种术把势?能将他们拿下?”船头看着老艮头,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我拿不下,还得靠你们,我只是帮个小忙。放心吧,一准能成。还有,能不伤他们就不伤。”老艮头居然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露出会心笑容的疯子。
船头这会儿已经觉得老艮头跟疯子一样,都疯了。他从未听过想拿下海枭的,还怕伤了人家,他好像才认识到老艮头的疯劲。但是他还是按照老艮头说的吩咐了下去,因为他每次回报商号的时候是站着回报,而他老艮头却都是坐在掌柜的边上,还喝着小酒。如果失了海货,有他老艮头顶着。
准备完毕,船头高声回和:“众位海爷,请高抬贵手!只要能保小船人在,船货尽凭你们搬取。”枭首不疑有他,毕竟在这海路上劫货不是一次两次了,羽朝都拿他们无计,何况商船。
两船靠拢贴舷,枭首率众抢上“勤良号”,身后更是紧跟这那两个看似蛮人的泥腿子。枭首环目扫到疯子等人处,定目于疯子脸上。疯子见势,舒缓的抬手圈拢披散的发鬓,也定目回视枭首。
正在众人以为枭首看疯子不入目就要动手的时候,却见枭首提步上前,恭谨的对着疯子说:“雷黎见过左总领大人。大人一去不返,难道就真的舍了么?”
“前尘往事一如飞浪殁于礁石,休提!” 疯子负手沉定的对枭首说道,半点不见平日的疯癫,且代出一股漠视的味道,好像真的曾是这个枭首的什么“大人”。
“勤良号”上的其他众海把势也都愣在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老艮头像是早有预料,跨了一步靠近疯子,接过话茬:“小黎,一向可好?”
“总舵头好,早就知道您在这‘勤良号’上,小黎一直未敢僭越。”
“你称我一声‘总舵头’,看来还是念着往日恩情。既知我于此又不曾僭越,这番却是为何?”老艮头知道,疯子当年负气出走,实有难言之隐。性子刚硬的疯子,做了便做了,绝无回转,更何况这帮兄弟多不解他的出走,颇有微辞。
“劫货是个幌子,关键还在您身后的蛮子身上。”小黎的目光又转到了老艮头身后的四柱身上。
这回连疯子和老艮头都愣了,不明所以的看着四柱。随同小黎上船的两个五十开外的蛮人于此时走到四柱面前,扑到在海板上:“忽伦王啊!终于找到您了!请您跟我们回去吧,‘三羌部’还要您才能服众啊!”
本是挡在四柱身前的老艮头闪在一边,和疯子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似乎明白了,这个“四柱”并不是什么商号掌柜的远方亲戚,而是蛮部的大头领土忽伦。不知为了什么弃乡远走,隐于船上甘愿做个赤腿子,现为人寻到。这事起突然,两人也不插手,立在一旁揣摩。
土忽伦看这一幕,眼露愤恨,急声阻住二人诉说:“闭口!我意已绝,定无回转!金屠勋首领舍命征战,还不是落得为他人所忌,最后被绯云天设计惨死火雷原,至今尸首全无?你们还诳我回去作甚?步金屠勋后尘?生生杀杀,是敌是友?我早已心如死灰!尔等即可回转,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们。”说吧,转身便走。
两个蛮人眼看寻到这大靠山了可转眼又要消失,急忙喊道:“‘绯战神’已经疯了!”
土忽伦停住,定在那里并未转身,反而平静的道:“大势已去。”这话不知是问身后两人的还是对自己说的。那两人回道:“大势已去啊!您要再走了,我们还怎生是好啊!”
土忽伦猛然转身,回到这二人身前撕开胸襟,现出一个烙在右胸的狼头像,他心口竟在右腔。嘭嘭得拍了两下问道:“可是要这狼头?”
“正是!只有这‘狼戒烙’才能证明您大头领的身份啊!只有凭借这个族众才能听您号令啊!”两人以为有望请主回返,眼中只有狼头,竟露了笑意急忙说道。浑没注意土忽伦眼中的狠劲。
“听我的?!呸!唉,也罢!”话声刚落,土忽伦已然极快的探臂由这两人中一人的腰间拽过一把牛角尖刀,反手甩脱了鞘,厉声对着两人:“想当年我十三岁便被你们推举上部酋的位置征战沙场,为的是这狼头;后来我与云娥因战而遇又盟誓相守,但你们却因她是羽人害死她,为的也是这狼头;现今我因你们口中的‘绯战神’心如死灰,你们却还是诳我回去干那没完没了的厮杀,为的还是这狼头。”土忽伦手举尖刀随着话语一步步上前,地上跪着的两人张皇失措的一点点后移。他每说一句就拍一下心口的狼头,那嘭嘭的声音随着他的身体震缠着他打过的海板,这海板又震着这些海里淘活计的人。
跪着的人没看出来,疯子看出来了,四柱疯了。
土忽伦继续道“也罢!今日就还你们个狼头。”说到此处,只见他一抬手,刀已扬起。地上跪着的两人本就气为之夺,见土忽伦目眦尽裂的瞪着他们且刀锋凛寒,竟是倒在海板上。扬起的刀锋并未前落,而是在土忽伦手中一翻,向着自己心口抹去。
一腔热血喷涌而出。
左手是日头反现下的刀尖,那里垂着刚粘的血滴,右手是刚割下的皮肉,胸襟已是一滩血色,他仍旧立眉站在那里。
“勤良号”的众海把势连同上船的一众海枭,都被这突然现出来的血光惊呆。两个蛮族老人,目愣的看着他们一手捧出的王和王手中自己的皮肉。疯子却仿佛从那目光里看到了自己。
土忽伦抬手把烙着狼头的皮肉甩给还倒在海板上的蛮族老人,声色平静的说道:“枉这胸口还替绯云天挡过一枪!罢了,拿去吧!这自我一出生便随着的东西,从今往后再无粘连。”他侧过身转过头对着船头说:“可还留我?”眼中的坚决和嘴角微扬的弧度,竟一如疯子酒醉后看云头的模样。
“留!”脱口而出的话音从疯子口里落到甲板上。那两个蛮族老人这才清醒过来,站起身上前扑住已然打晃的土忽伦,狠声说道:“不行,忽伦王必须跟我们回去,否则我们如何号令族人?雷黎,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胁迫的架势中,全没有对自己的王应有的态度。
雷黎只好上前:“左统领大人,现下这形式您也知道,当初我们隐姓埋名做了劳什子的海枭,为得是什么?如今风向一转,没人再顾及兄弟们的死活了。可是我们又干不了别的,大家风里来浪里去的,最后就被钉上海枭的死戳,我们怨得谁来?大家往后的活计还都靠这一票呢。”
疯子转身对着雷黎:“想当初你们是我的兄弟,上面弃了大家,我也在内。我欲领你们另寻生路,可是你们不从。而今我只是一个赤腿子而已,这四柱就是我的兄弟,我要留!”
“难道我们这些往日的兄弟你就真的舍了么?”这句话又响在疯子的耳边,口气都和当初的一样。
“……”同样的沉默,但是他盯着雷黎的目光于上次不同了。那次他犹豫了,落得现而今,如今他不能再犹豫了。
“那只好得罪了!”雷黎无奈下还是冲疯子拱了拱手,然后挥令身后的枭众动手。两拨人尚未接战,就闻听有人大喝一声:“帆头斜喽!”
枭众不明就里都抬眼看主帆,而“勤良号”的众海把势都记起前话,纷纷低头闭眼。只见老艮头双手合抱下的主桅杆一刹那的功夫就发出灼人双目的白光,映得本就白亮的船帆也一同恍着海枭的眼睛。
这团白光就像突然有人把日头拉下来到了脑顶,刺得人眼瞬间就什么都开不见了。白光闪过即使睁着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唯独一朵低垂到海面的棉花云留在眼里。再抬头睁眼的“勤良号”的众海把势轻巧的就将海枭拿了。
都收拾完,船头定了定神刚想找老艮头商量。老艮头就过来递给他一个商号主子随身的铁木牌,然后跟他说:“没事,有我在!缴了海枭的械,放了他们。带上四柱,咱回吧!”船头就没言语的吩咐了下去。
等“勤良号”走没了影子,雷黎嘴里还在嘀咕:“居然是活杉做桅?!连云帆居然还有如此功用?!唉!”
后海
烟波荡漾了日月,杉右的人再也没见过“勤良号”,一船的人也就突然没了。有人说曾在和镇见过疯子耍坛子,旁边还有一个腰板硬实的赤腿子一起嚎着;也有人说曾在夏阳看见过老艮头努着那个酒糟鼻子,跟一帮赤腿子抢着会帐。不过谁也说不清。
不知什么时候起,杉右的海把势都会了一个海谣:
呦嘿~~
走在这路途
风儿也孤独
谁能不想起
梦中的故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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