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初醒

□ 小牛有角

  末夏,骄阳流火。
  牛角家屋后有一大片竹林,葱葱茏茏,长得很是茂盛,一蓬蓬竹叶青翠欲滴,白日在日头下更是绿得发亮。到了晚上,被毒日炽烤了一天的大地蒸腾出一片热土气,而此刻的竹林里却有阴凉的水气从地里弥散开来,凉彻肌肤。牛角觉得晚上要是就睡在这里倒真是舒坦。
  于是一天他和阿德去村边小河里游泳时顺便带了把小刀和一只大柳条筐。回来时便背回了一大筐刚割下的牛筋蒲。这种青紫色的水边野草纤长油滑,却极为柔韧,故有草牛筋之称。村人常采来搓成绳作腰带,或将其一端系于梁上作悬物的吊索。那天牛角忙活了一下午,他用牛筋蒲在竹林里编织了一张大大的网床,悬在离地三五尺处。从此以后,每到月亮爬上院子里的树梢时,牛角便兴冲冲地跑进竹林,爬上网床躺在上面晃悠或者蹦达。自从知道牛角有了这个网床,娟子和阿德也常常跑来,那么星空下的竹林里就更热闹了。
  娟子和阿德他们也是这个村子里的孩子,经常和牛角一起把村子里搞得鸡飞狗跳——白天大人们都下地里去了,村子就是他们的天下。比如他们会偷人家院子里长的刺梨,牛角上树摘梨,阿德在树下把牛角扔到地上的梨迅速拾起放进袋子,娟子就给他们把风,一被发现三人就吱溜一声逃走,留下主人在原地跺脚。他们还经常去村子附近的草荡里猎野兔,去时一人拿一根竹棍,再带上牛角家的大黄狗。他们的惯用伎俩是手持竹棍贴着浓密的草地猛烈平挥,让藏身草丛的野兔受惊逃窜出来,这时大黄狗就会咆哮着猛扑过去穷追不舍,而三个小孩则挥舞着棍棒兴奋地跟在狗后面大呼小叫……总之他们过的完全是属于农家孩子简单快乐的日子,本来他们可以就这么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惜,一个行游者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那天晌午,牛角和其他几个小孩头顶着一张大荷叶,拎着竹篮给田地里的阿爸阿妈送饭和茶水。最辛苦的割麦就是这几天了。干了一上午的活,大家也都累了,便三三两两地走到田边的一排大榕树下,找一块树阴坐下休息。因为累,大家都无话,只是静静地嚼馒头,喝水,一时竟很安静。
  孩子们毕竟好动,他们拿荷叶当凉棚,不住地东张西望。牛角就是这样远远地望见那个行游者的。
  他就这样顶着烈日从远方一步一步走来,就这样走到这片树阴里坐下,背靠着大树,他舒展了一下身子。牛角听见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大家都很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却因为害羞,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陌生人也不说话,只是带社淡淡的微笑眺望一望无际的麦田在熏风下翻滚如浪,灿烂刺目的阳光照在上面,竟如纯金般绚黄一片。细碎的日光漏过树隙洒在陌生人脸上,他不禁眯了眯眼,仍是微笑。
  此刻的牛角也是目不转睛地看者陌生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也许四十多吧,看不出来。他的脸清瘦白净,线条明朗,是年轻人的样子,然而一双眼睛却流露出江湖老者一般的沧桑和悲悯,纵使一脸雍容的笑意也掩饰不了那眼里深深的倦意。其实牛角还是个小孩子,不懂得什么阅人术,他只是单凭着孩子那种无邪的直觉感到眼前这个人并不像他笑得那样轻松快乐,他的心里其实是哀伤的,牛角甚至能感应到那种哀伤,有一屡难过在他心上一掠而过。阅人术,他只是单凭着孩子那种无邪的直觉感到眼前这个人并不像他笑得那样轻松快乐,他的心里其实是哀伤的,牛角甚至能感应到那种哀伤,有一屡难过在他心上一掠而过。
  大家沉默了一阵,终于古道热肠的淳朴性情占了羞涩的上风。在地里干活岁数最大的就数五十多岁的老程了,老程捏着根旱烟上前搭讪:“先生是外乡来的吧?”
  陌生人摇摇头笑了一下:“不,我从南淮宛州来。”
  什么……宛州?!村人间立即掀起一阵低低的嘈杂。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一生的行踪不过方圆数十里,甚至一辈子不出这个村子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对他们而言远在万水千山外的的宛州简直遥远得如同一个传说。
  “那……那你大老远地从宛州跑到我们这个小村子来干啥?”一个赤膊上身的小伙子久阳有点傻气地问。
  陌生人仍是摇摇头笑道:“我要去宁州的月亮森林,把通往那里的路途和沿途地貌绘制成图带回天然居。眼下只是路过你们这里。”
  “喔,原来是天然居的行游者……”一个大头老汉低声嘀咕了一句。
  “宁州?那里不是有会飞的羽人吗?”牛角忍不住兴奋地大声插话。他是很好奇的孩子,一直爱到处打听一些希奇古怪的事情,常常缠着村里的大头爷爷讲外面的故事。那大头老汉早年是个货郎,有些见识。
  “对啊,那片大森林就是宁州羽人的聚居地。”行游者把头偏向牛角,谦和地笑答。
  村人们也都兴奋了,他们发现这个陌生的行游者其实很亲和,便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行游者仍是微笑着以温和的语气有一一作答。牛角夹在一群大人中间插不上话,便瞪大了眼睛听。
  从行游者口中,牛角看见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奇世界——古代英猛的武士高擎着长刀策马斩敌,用热血染红夕阳;一个魅得山泽的灵气凝聚为一个美丽的少女,可在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身边的景色时就被一个黑袍的辰月术士给毁了;一群羽人水手在碧波万顷的海边升帆远航,把秀丽的木兰巨舟驶向有鲛人出没的远海,他们备好火雷箭以防神鸟大风飞近……还有那种种奇异的神兽: 九天之上鼓翅成风的大风,周身冰寒泪落为珠的专犁,会用恐怖目光杀死贪心猎人的冰狼王,可以抱缩成团还会无上剑法的剑……
  牛角听着听着就觉得眼前慢慢恍惚起来,耳边的喧闹也飘得很远了,而那个听闻中的九州世界却更是缥缥缈缈遥不可及。牛角心里不禁生出了一种无力感,虽然不甘,却也是没有办法了。这便是少年的烦恼了。
  牛角回过神来时,发现人们都已经在田地里干活了,同来的小孩也不知跑哪去了只有那个行游者仍背靠着大树,微眯着眼睛淡然地看着广漠金麦田间弯腰劳作的农民挥汗如雨。“这才是九州众生的基座啊……”牛角听见他低声叹息了一句。
  傍晚时分,行游者整理好他的资料,便又上路了。
  临行时牛角也在场。他恋恋不舍地望着行游者,很是希望行游者能留下住几天,这样他就能多听些令他神往的故事了。老程本想挽留他过一宿:“远来便是客。天快黑了,不如明早走吧!”行游者只是微笑着欠了欠身道声谢:“还有路要赶,我是走惯了夜路的。”转身时用眼角意味深长地瞟了牛角一眼,嘴角牵动一笑,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在他转身那一刹那,牛角猛然有随他一起去浪迹天涯的冲动。
  多年以后,牛角仍会梦到那红霞漫天燃烧的傍晚,行游者只身向着晚霞最烈最艳处走去,晚风吹起的长衫飘飞如同一只孤鸿。那个背着行囊的孤独背影一直到消失在天际都没有回过头来,再看一眼这个他歇过脚的小村庄,以及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毕竟行者轻别离啊! 夜晚,月如冰盏,星如碎钻。
  牛角躺在竹林里的网床上仰望着深蓝的夜空出神。阿爹不放心儿子,就到屋后来看看他,只见牛角小猴儿一样躺在网床上,一声不吭地看星星。没想到整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儿子也有这么安静的一刻,甚至没有意识到阿爹的存在。阿爹也没叫他,只是回屋拿来一团晒干的苦艾草,点燃了放在一边给牛角驱蚊虫,然后又点了一锅旱烟,就蹲着慢慢地抽,眼角含笑地凝望着儿子。星月的清辉无声地洒在这片竹林,洒在这对父子身上,静谧安详得好似一卷画,一个梦。
  一锅烟烧完了,阿爹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又望了一眼儿子,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牛角一直都混混噩噩的,脑子里不断有行游者见闻的传奇在上演。他就这么时而低落时而兴奋。
  有是傍晚。西沉的太阳依旧在西天酝酿出磅礴的霞彩。阿爹让牛角牵着就中的大黑牯牛去田边的小河饮水。待黑牯子饮足了水,又在清凉的河水里泡了一阵,牛角便骑在牛背上慢腾腾地回家了。
  面朝西方横坐在牛背上,牛角双手捏着一支短笛呜呜地吹着。他想借笛声把胸中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倾吐干净,无奈左吹右吹总也找不到想要的那个调,只好放下笛子抬头看着天。天上绚紫艳红的晚霞依然是壮丽如昨。一阵晚风吹来,牛角心中不禁升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叹了口气,低头把短笛插回腰间。
  就在着低头的一瞬,牛角似乎看见河边森密的芦苇丛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使得那附近的几株高耸的芦苇摇曳起来,沙沙作响。没等牛角反应过来,一个小泥团从那阴暗处直飞向他,“啪”地打在他的胸口。
  “哈哈哈——打到了打到了!打到了一只呆头水鸟!”一个小孩从那阴暗处跳出来,径直跑到牛角跟前。是阿德。他头戴一顶柳条冠,光溜溜的小身子映照着落日余辉,通红一片。
  “喂,你一整天躲哪儿去了,怎么没来找我们玩啊?我和顺子捉了一窝蓝皮翼鼠的幼崽,有三只呢!我们刚转身就碰上了回窝的母翼鼠,它可凶呐!吱着牙上下飞窜地追了我们老远,要不是我们溜得快……”阿德一面叽里咕噜地囔囔,一面想爬到黑牯子背上想和牛角坐一块儿。可黑牯子扭过硕大的脑袋冲阿德晃了晃弯弯的大角表示不乐意,阿德很是畏惧那对粗长的大角,只好作罢。
  “我今天哪儿也没去,就躺在竹林里想昨天那个行游先生讲的故事。”牛角坐在黑牯子背上晃悠着一对小腿。
  “是吗?难怪……”阿德顿了顿,然后又故作神秘地冲牛角挤挤眼睛,“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晚上来竹林找你喔!”
  说完扮个鬼脸,又恨恨地瞪了大黑轱一眼,转身往家的方向跑了。看着他在渐渐清朗的暮色中跑远,牛角也拍拍黑牯子回家了。
  吃完晚饭,牛角便躺在网床上等阿德。
  牛角捉了许多萤火虫装在一只青纱网兜里,然后束了口挂在网床上方的竹枝上。牛角看着那许多小虫一闪一闪地发出一团忽明忽暗的清辉。正看得出神,阿德来了。
  两个小孩头挨着头躺在一起。阿德好奇地盯着那装着萤火虫的纱网,牛角则把目光投向漫天星辰。
  静静地发了会儿呆,牛角发话了:“哎,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说来听听!”
  “恩恩,”阿德把脸转向牛角,“我说了你别瞎叫唤啊!”
  “哎呀你说吧说吧!真罗嗦。”牛角受不了他卖关子,抓住他的胳臂使劲摇晃。
  阿德又看了他一会,终于开口了:“我决定去流浪。”然后便盯着牛角看他的反应。
  牛角一愣,立刻一骨碌坐起来:“什么,你要离家出走?!”
  “嘘~~~轻点,轻点!”阿德一摆手,“什么离家出走,是去流浪,探险!嗨,说白了就是到很远的地方去玩玩,玩够了,咱们就回来呗。”
  “咱们?”牛角狐疑地瞪着阿德,“我可没说我要去。”
  “切!”阿德不屑地瞥了牛角一眼,“你不想去?别蒙人了,你那样儿我还看不出来?都快给那个行游先生的故事迷了心了!老是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转来转去有什么意思?你心里肯定比我还渴望亲身体验那些历险和奇遇,你敢不承认?”
  牛角听了阿德这一席话有些发懵,心里那原本模模糊糊的渴望和冲动一下子被别人道破,他脑中轰地瞬间变为一片空白。凉风穿过竹林,牛角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头仿佛被什么毛毛的爪子扰了一把,他扭了扭身 子,仍是傻坐着不说话。
  阿德等了许久,见他仍是没有动静,便跳下网床走了。临走时对牛角说:“你想好了就来告诉我,只是别说出去。
  “原来自己竟是渴望去流浪的么?”牛角有写惴惴不安。
  不觉间竟起风了,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竹林里潇潇作响。牛角看看天色,原本清明的月亮已变为浊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要变天了。
  次日凌晨一场大雨倾盆而至,哗哗地一连下了三天。牛角干脆就闷头在家睡了三天。
  三天后雨消云散,红彤彤的朝阳很有生气地升起,长天高远,澄碧如洗。牛角推门出来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竟有了薄秋的凉爽。满眼的草木受了雨水的润泽,显得清新鲜亮,有的大树根上甚至生出一簇簇色彩缤纷的小蘑菇,在朝阳下顶着晶亮的水珠,鲜嫩诱人。
  牛角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看见顺子和小满他们拿了渔网去捉鱼,一副猴急的模样,跟牛角匆匆地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小河去了。河里涨了水,他们不一会就能满载而归了。
  “喂~~~你们别想丢下我!”没等他俩跑远后面就有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追上来。牛角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假小子娟子,扭头一看,果然见她正涨红了脸气吁吁地追上顺子和小满,看见牛角,又调皮地做个鬼脸跑开了。
  牛角又看见乐呵呵的老程叼着旱烟管荷锄往田里走去,他把裤管卷过膝盖,赤着满是老茧的双脚走在湿泥地上一脸惬意。
  走着走着,牛角就站在了那片大田的田埂上,收割后的土地在深蓝长天下安详沉默得像一个老者。有几块地里已经插下了从响水引进的秋水粟,青青一片。有紫燕在漠漠水田间低飞萦回,啄食空中的蚀粟水蛾。于是牛角记起小时候因捉家中梁上的雏燕挨阿爹打的事情来。
  燕子是捉不得的。村人怜爱燕子,每户人家的屋梁上都有一只泥草燕窝,而燕子就像是家中的一口一样共栖共存。哪个调皮的孩子要是胆敢去捉那燕子非挨父母打骂不可。他们相信燕子是通人性的,前些年村东头一个孤老汉冬天死了,次年春天他家那窝燕子自南地回来竟不肯回窝,在屋上盘旋哀蹄,久久不去。村人闻之落泪。
  现在再看那翻飞的燕子时,牛角不禁咧开嘴笑了。
  把目光越过燕子投向西方的地平线时。牛角微眯了眼睛目光也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伤惘和幽恨。牛角还不知道,他此时的眼神像及了一个人,二十多年前还是孩子的那个人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子面北远眺,一声叹息后决绝地背起了行囊。牛角更不会想到又一个二十年后,辰诸神会牵引着他们携七海的征尘在远天下再次相遇。八百里北陆火雷原上他们执手叙旧,引为莫逆。简陋的随行毡包里,昏黄的牛油灯跳跃着温暖的火光,照在一老一少两张同样沧桑的脸上,他们把酒笑谈,击节长叹,抹一把感慨的泪……

  牛角一动不动,久久地凝望着远方,迷离飘忽的目光终于变得坚定而炯炯。也许连天启最优秀的星相家都没看清,浩瀚的星海里一颗不起眼的小星在此刻变了轨迹,向更深远处滑去。
  河边的芦苇丛中,有一双闪亮的黑眼睛热切地注视着牛角。


  以后的几天,牛角没有去找昔日的小伙伴。他在心中展开了一幅壮阔秀美的卷轴,与之一比,村庄和玩伴马上黯然失色。尽管如此,这几天里牛角还是用脚步重温了村庄的每片土地,他用目光去抚摩那些熟悉的大树,池塘,以及所有他和伙伴们留下过纯洁笑声的角角落落。牛角知道,再次重温这故地也许只能在睡梦中了。他在村庄里边走边看,身后是他的大黄狗寸步不离地跟着。有时会有熟人大声跟他打招呼,他会笑着与人搭话,只是那笑容里有了成熟的温情和淡定。有时他会在一处坐下,这时大黄狗便会安静地趴在他身侧,任主人轻轻地挠着它的颈下。
  牛角就像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在细细品味自己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时间。细心的村人会发现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像是一下子成熟了许多,而事实上,牛角正无声地与他们一一道别。
  当秋风终于卷走了最后一丝土地的燥热时,远方的呼唤在心底越来越清晰,他觉得是时候上路了。一个清晨,牛角背起了整理了千百遍的行囊,轻手关上了家门。那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柄银亮的小砍刀,一些干粮。原先他想带的东西有很多,愁于根本拿不了那许多,直到他猛地忆起那个行游者——那人的行囊中甚至连干粮都没有,当时牛角健壮还好奇地问过他,他一笑:”脚踏沃土何愁吃食?遍地都是果蔬野物。“于是牛角释然,割舍不下的便是牵绊,索性都不带了。放下了那自幼用惯的物件,也放下了对阿爹的牵挂么?牛角摇摇头不去想了。
  牛角向村外走去。足下的土地经前日的雨水一润,绵软踏实,不泥泞也不扬尘。路边有红艳艳的矮枫,头上有彩鹊婉转,牛角的步子也越发轻快起来了。
  走了一段,牛角意识到他身后总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唏唏嗦嗦的动静。回头一看,他惊喜地低呼了一声——是他的大黄狗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身后。一股暖流漫过心头,牛角蹲下身把脸贴在大黄狗头上亲了亲它。也好你就陪我走吧好伙伴。牛角拍拍它,直起身继续走。不一会就行到村边,却见失踪了几天的阿德站在树下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脚下还放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阿德用力拍拍牛角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会走的,不过没想到你会一声不吭连我都不叫。“说完把那个大包袱往肩上一背,”走吧,我们去流浪喽!“
  牛角有些迟疑:”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吗?“
  ”你这是什么话?“阿德以为牛角担心自己会在路上不管他,便把胸脯一挺:”我当然不会不管你!咱们去玩他一圈后我保证把你好好地带回家!不就是去流浪吗,放心吧,有我在你怕什么?“语气甚是豪迈。
  牛角听了一笑。原来他所谓的流浪竟是去郊游。我们的去处是不一样的,我本就该一个人走。牛角在心里轻叹,也不点破,就当是这个好朋友送自己一程吧。
  见牛角笑了,阿德又开心起来,他一边走一边告诉牛角:”为了这次出门,我可费了一番心思呢!看见我的包袱了吗? 我可是花了几天工夫准备这些行头的,里面什么都不缺!放心吧,有我在你不会受苦的。“
  他说的高兴,干脆停下把包袱打开给牛角看。牛角探头过去吃了一惊:里面果然什么都有,干粮,草药,针线,甚至还有一只平底锅。其中最令牛角惊奇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皮囊一样的东西。牛角把它拿出来时,脚边的大黄狗竟绷紧身子矮下身来,瞪着那东西凶猛地咆哮起来。
  ”这件东西可是件宝贝呢!没见过吧“见牛角看的好奇,阿德得意地一抖那东西,”这是我用翼鼠皮缝制的睡囊!在外面过夜总不能睡在地上吧?“
  牛角接过那睡囊,轻薄但极保暖,细密的绒毛指面如焰。牛角恍悟怪不得前阵子阿德到处抓翼鼠。
  二人重新收拾好东西,正待举步,一个栀子花般清亮的声音叫了起来:”喂——你们别想丢下我!“
  大黄狗噌地一声欢摇着尾巴跑到后面去了。牛角没有回头便笑了。阿德扭头大叫:”啊?!是娟子!“不是娟子又是谁,这声音太熟悉了。大黄狗正亲热地用脖子使劲往娟子身上蹭,还低低地哼哼,娟子也蹲着一脸开心地逗弄它。
  这次牛角没有发话,倒是阿德比划着对娟子说:”你知道我们去干嘛吗?我们要走的很远哩!路上很苦的,说不定还有野兽什么的,你瞎跟着我们干嘛呀?“
  ”哼!“娟子小脸一扬,不理阿德,自己背着个枣红色的小包裹跑在了前头。大黄狗也赶紧跟上她。走了一段她才转过头对他们说了句:”我一直想出去看看那个行游先生讲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
  她讲出这话来,牛角他们便也不好拦她回去了。三个最要好的小伙伴,还有一条忠诚的狗,这应该是最好的搭档了。终于到齐了么?不过牛角明白,自己要走的路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最终还是要说再见的,但眼下,我们还在一起,我们还是快乐的。那么,上路吧。
  不回头,大步向前。一天已尽,远方的景色正一点一点从淡蓝的暮霭中温柔地显现出来,有家乡一般的亲切。牛角心里一下子盈满了快乐和感动,他越过伙伴走在了前面。大黄狗跟在他脚后东嗅西嗅,像是在寻找什么。
  娟子和阿德相互看了一眼,嘻嘻一笑,加快脚步跟上了牛角。三个小伙伴并肩走向远方,溶进了温柔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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